我到家时,我妈眼睛已经快要哭瞎。
我这次,我是真的哭不出来了。
我拿起她的银行卡和汇款凭证,转身就要出门,我要去报警。
电话不合时宜的想起来,我拿起来看,竟然是她的号码,她还敢打来!
我接起电话,她一副无事发生的语气跟我说话,她说:“对不起啊,这次我又没打招呼一声不响的走掉了,帮我跟姐姐说声抱歉,拿她的钱,等我日后发达了或者她命足够长的话,我会还的。”
我气到浑身发抖。
她不慌不忙的说:“其实说起来吧,这钱也不能说是我欠她的,应该说是她欠我的。毕竟,如果当年不是因为她,我也不会被卖到穷山沟沟里给她换钱花。”
“他们说他大女儿懂事,乖巧,很会读书,所以强迫我辍学在家放牛,耕田养家。我都已经那么认命了,可他们还是把我卖给了穷山沟里的老光棍,只因为他出的价格比同村的多五千。”
她突然怒吼:“我他妈的在他们眼里,就是上称的猪肉,明码标价!”
“而我的好姐姐,对着一切佯装不知,她从不真心关注我的死活,她拿着卖我的钱,念书,考学,拼前程。”她咬牙切齿:“她夫慈子孝,她受人尊敬高人一等,可她最后怎么样呢!”
她突然在电话里哈哈大笑:“她的报应来了,爱她的丈夫惨死,她自己得了绝症,而她的儿子……竟然是个同性恋!哈哈哈……报应,这就是报应!”
她说完,竟在电话那头“呵呵”地笑起来,听起来阴森恐怖。
“你在哪?”我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
“你不用透我的话!就算你找到我也是拿我没有办法的,她给我的钱是无常赠予,你是追不回去的。”
“我不要钱,你告诉我你在哪!”我几乎是吼着说完这些话。
“怎么,气到你了?你是想来杀了我还是怎样?你有没有那个胆子我不知道,但是,我还是劝你老老实实的认栽,要不然,我就像全天下昭告你是同性恋的事情。”
威胁我?!
我收了收心神,说:“你当这是什么年代了?有人会真的在意别人的性取向吗?还有,你认为我身边的同学也好,老师也好,他们会因此看不起我吗?那你也太……”
“梁晔……那个男孩子叫梁晔对吧?”
她打断我说的话,她竟然知道梁晔的名字。
她轻笑着说:“别慌,在你们这小地方打听一个出国留学的人还是很容易的,何况他那么优秀,尽所周知。”
“你要做什么?!”
“我知道你很为难,还没有告诉他你是同性恋的事实,怎么样,需不需要我帮你跟他说啊?毕竟,我是你小姨,他能信我说的话的。”
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飞镖,枚枚扎在我的心上。
我的心千疮百孔。
“你想怎么样?!”我一字一顿地问她。如果她在我面前,我恨不得把她撕碎,生吞入腹。
“不怎么样,老老实实的陪你那个半死不活的妈过吧,不要再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她说得理所当然:“顺便告诉她,老家的祖屋我已经做主给卖了,谁让我也是这个家的女儿呢,没想到,破破烂烂的老房子还挺值钱。”
她说完就挂了电话,再打成了关机。
我开的是免提,我妈全程在听。
这次,她再也受不住了,昏死了过去。
我把她匆忙送进医院,自己也是体力不支,瘫倒在了病床边,这下好了,一间病房的两个床位,被我们全给占了。
我醒来时,我妈还没有醒。
无力的躺在病床上,手背上的针孔处微微泛着疼,应该是滚针了,有些淤青。
我静静地看着头上白花花的棚顶,我想我的脸色应该是不比这大白墙面好多少。
打完一瓶葡萄糖,我妈也醒了过来,她看见旁边的我,立刻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她是羞愧于我对视。
我租来了轮椅推着她回了家。
我俩一路无话,身心俱疲。
我看了看空空的冰箱,下楼去超市买食材,等我再次回来的时候,我妈已经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规规整整。
她穿的那件衣服,是他们结婚周年时,我爸给她买的。
我看她的穿着打扮,就知道事态要不好,可是,我真的真的已经没有力气再去与她周旋了,我只想求她让我静一静,不要再作再闹了。
她出奇的平静,轻声说:“我已经没有脸面继续活着了,你不必劝,一个人有想死的心,是谁也拦不住的。”
我心累到虚脱,不想再跟她争辩,我说:“你想在哪里死去,你觉得你选择什么样的死法不会给我留下负担?”
她说:“我没有带身份证,你也不要来认尸。”
我笑出声,可能是我太没有力气了,眼泪鼻涕一起不受控制的喷出来。
我擦了一把脸,感慨:“你真是好傻好天真啊,这屁大点儿的小县城,你以为你死了就没有认识,你以为不会有人找到我报丧?”
“我实话跟你说,我现在连给你办丧事的钱都没有了,请你慎重做出选择。”
我面无表情的阐述着现实。
她平静的很:“不用,我什么都不用。”
看起来这次,她不像是演戏给我看。
“我这辈子谁都不欠了,欠我妹妹的,这回我也全还给她了。至于你,你是我生出来的,我不欠你,你也用不着愧疚。”
“你放屁!”我脸色涨得通红,喊出来人生中的第一句重话:“你现在寻死觅活,还说不让我愧疚,你在我面前去死,然后说我们两不相欠!”
“你做人怎么可以这么狠!”
我真是小看了她的心思。
“你终于说出来了?”她没有生气的意思,继续说:“你和我不亲,甚至很多时候很厌恶我,当然,这次你给我捐肾,我很意外。或许,这就是你受过高等教育的好处,关键时刻还有道德和良知的约束。”
我无语地望向她,不知道我们俩的脸色,谁比谁更白一些。
“我死后,我希望你能改过自新,走正确的道路,什么英国,什么梁晔,你还是趁早打消了念头。不用我教,你也应该知道人该是怎么活着。”
“你的事,我已经给梁晔发了信息,说明白了,他已阅但是没有回复,我想你也不用在期待了,过回你自己的日子吧。”
我抓起落在饭桌上的电话,果然,她真的用我的社交软件给梁晔发了信息。
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个个字,我头晕目眩。
我失声道:“为什么?!”
她依然很平静,说:“因为你毁了我的希望。我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你身上,可你,却因为一个男人即将抛弃这一切。我叫你俞泽,是因为我恨自己不是个男人,要嫁人生子给别人家传宗接代。我是我们俞家唯一走出穷山沟的人,我不能给家里人丢脸。”
我觉得她疯了,她不可理喻。
我拿起手机想要打给梁晔,跟他解释这一切,向他解释我不是有意打扰他的生活,想要……
我慌了,平时背得滚瓜乱熟的号码竟然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看着我发抖的手,不无讽刺地说:“看吧,你自以为是的情感,也不过如此,他怕了。”
我气急攻心,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摇着轮椅要走,我下意识地去拽,她开始挣脱,我不管不顾地去拉她,我们俩撕扯了起来,彻底疯了。
我们互相在彼此身上宣泄着最糟糕的情绪,完全忘了对方是自己至亲的人,完全忘了自己是个人。
等我意识清醒的时候,她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我看见,刚才我手里的一把剪刀插在了她的胸口,不偏不倚,在心脏处。
血是滋出来的,向空中喷射出好高,然后散落在她周围的地板上。
她像只濒死的鱼,身体抽动了几下,直到彻底一动不动了。
我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她,用手紧紧捂住自己尖叫出声的嘴,然后,我的脸上也沾满了鲜血。
我清醒地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犯下了滔天大罪。
检察院总是要我回忆当时的情景,可是人的大脑都会自动删除对自己伤害极大或者极度恐惧的记忆,我不是不为自己辩解,我是真的想不起来了。
我只记得事实,她死了,我杀的。
当时,我惊恐的两股战战,甚至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电话铃声的响起,惊醒了我。
我站在原地一步也迈不动,铃声熄灭,短信进了来。
手机屏幕上方信息提示几个字,“小泽,等我,我买了机票,马上回来。”
我回过神来,瞬间锁死了门窗,窗帘挡得严严实实,甚至还怕有风吹动,我用胶布把它们固定住。
梁晔要回来了!我当时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信息。
随后,就是我打扫房间和处理后续问题的一切举措,这个,你们应该在判决书里都看到过了。
在梁晔的飞机落地之前,我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问我为什么不去自首?
我不是没有受到良心的谴责,每次午夜梦回,我都是一身的冷汗。
可我不能去自首,在警察找到我之前,我的形象在梁晔的心底就不会破灭。
哪怕再多维持一天也好,他当时接到信息,第一时间回来找我了。
不管他回来找我的目的是什么,但是我可以一厢情愿的自作多情啊。
只要他不说破,在我心底就有无限的可能,只要我没被定罪,梁晔就还会相信我。
我就是抱着这个想法,在外逃亡了近七年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