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高二的上半年,是我们的友谊急速升温的时间。
成绩榜单上,蒋俞泽和梁晔总是挨得很近,我看着那两个字紧追其后,好像比我的姓名高挂在第一位还要开心。
没有人知道我内心的喜悦,我自己满足就好。
家里人都为我拥有了朋友而开心,况且这位朋友还是如此的品质优秀。
现在想想,梁晔就是那种天生会被人喜欢的人吧!
他身形修长挺拔、面容清秀俊朗、性格阳光乐观、双商高成绩好,又那么的与人为善。
嗯,他很好,他有千般万般好。
他比我好。
但是,你知道的,学生时期最被看重的是什么,是成绩。
幸好,我还有一样可以拿得出手的,也只有学习这一块能够把我们两个牢牢地捆绑在一起,所以,我比以前更拼命地学习。
我更加努力,家长自是喜闻乐见,于是她也自作开明地不再来打扰我。
又要代表学校参加竞赛了,这次是数学竞赛。自从梁晔转学过来以后,我不再是学校参赛选手里唯一的男丁。
刚开始,老师和同学们怕我会心理不平衡,那是他们小瞧了我的心胸。
比赛结果是我们学校只取得了第二名,冠军被华东区的考试大省摘得。老师们全跑来安慰我,其实这次比赛,我是最没有遗憾的那一个。
回去的车上,梁晔靠着车窗睡着了,路上那么颠簸他却一点没有被影响。比赛期间我们住在一间寝室我知道他是怎样的起早贪黑。
原来这个人也不是凡事都可以完成得举重若轻的,原来他也会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拼尽全力。
要知道,在这之前,我以为他在学习上可以毫不费力的。
不是我盲目的错觉,是有真实的事例发生。
那是一次午休时间,由于数学老师的惯性操作——压堂,导致约着打球的男同学们急得不得了,当然,这其中不包括我。
终于讲完了最后一个线性大题,老师在最后布置作业时竟然点名我和梁晔,要求我们分别单独完成他给我们特别准备的竞赛题型,答题时间为一小时,午休上课后亲自交给他。
同学们一听没有自己什么事的便一哄而散,吃饭的吃饭、打球的打球,但令我没有想到的是,梁晔也跟他们一样欢欢喜喜的出门了。
限时一个小时的答题时间,他不着急吗?
看着他跟男生们勾肩搭背的走远,我决定还是沉下心思来先做题,如果他回来之后来不及作答,我俩至少还有一个可以给出答案。
牺牲了午饭时间,我闷头做题。
吃完午饭,有三三两两的同学陆续回到班级,看见我在专心答题以后,每个人都变得静悄悄。
写写算算,再次验证过后,我终于满意的收起了笔,回过头看向教室后墙上的挂钟,时间刚好是半个小时。
对于耗时,虽然已经超出了我平时的答题用时,但是考虑到题目的难度,我还算满意。
快要到下午上课的时间了,操场上的篮球赛也分出了胜负,同学们相继返回班级,看着他们的嬉闹程度,比赛应该是赢了的。
从听见他的声音在走廊上响起,我便紧绷起了神经,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隐隐的心里在期待着什么,我也说不上来,好像在期待引起谁的注意。
但是因为是我,他们反倒不会觉得有何不妥,当然也就嬉笑着从我身边路过。
我僵直着脖子不愿意回头,耳朵却竖了起来听着。
终于,在别人的提醒下,梁晔总算是想起了数学老师布置的任务,他七手八脚地翻着桌面找着习题,坐下来二话不说就开始作答。
旁边有人幸灾乐祸:“老师给你们留一小时,就是怕你们答题时间不够,你这还剩十分钟了,成吗?”
同学们看着他急急忙忙的样子,开着玩笑逗他。
他嘴上一边说着“去去去!”手上的笔一直不停在算。
我有点莫名的期待,也有点莫名的高兴,也许这次我的兢兢业业是做对了的,也许我手中的这份答案会成为我们两个共同的指望。
可现实是,我很失落。
梁晔不仅在十分钟内把数学题解答出来了,还在步骤上比我的更清晰。
他是一边开着玩笑一边答的题,他仅仅耗时了十分钟。
我竟然还在期待着什么,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真是太可笑了。
在老师进班之前,我把手中那份答案攥成了废纸团,我再也不想见到它了。
最后,老师在课堂上把赞扬的语言给了他,把失望的眼光给了我。
课后,梁晔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追上来给我道歉。
我问他为什么道歉?因为他没有把答案借给我抄袭吗?
他明显不是这么想的,何况他也知道我根本不屑抄袭这种行为。
但是,他的嘴很笨。
他说:“小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要给你道歉,虽说是老师让咱们独立答题的,但是看见你被老师念叨,我就是觉得我有责任的,我不该去打球的,我应该跟你一起探讨学习才对。”
看着他笨拙地解释着,我的心情似乎一下的乌云散尽、晴空万里。
我说:“那以后再有这种课题,你可不能再留下我一个人了。”
他连忙保证以后都会陪我一起。
他果然说到做到,从那以后每科老师留下的有难度的课题,他都会跟我一起解题,共同研究。
我们两个的齐头并进是有目共睹的,不出意外的,我和他也渐渐走得更近了,所有人眼中我们都成了彼此最好的朋友。
爸爸很高兴我交到了朋友,他热情地邀请梁晔来家里做客,那一天的六菜一汤有我亲手做的一道,也不知道他吃出来了不同没有。
晚饭过后,我们一起在书房看书、写作业,他完成班级的,我继续看着高三年级的。
梁晔终于忍不住问我:“小泽,你这么学不会累吗?人生那么长,你为什么要活得这么赶?”
我问:“既然是我的能力可以做到的事,那为什么不可以把计划提前呢?这没什么不好。”
他说:“……不是。虽然以你的能力,这样也不能说是拔苗助长,但是,我总是认为除开一些特殊案例,我们都是收获与付出成正比的,或许你收获的成绩并没有付出过多的时间,但是我想你也一定牺牲了别的什么东西。比如兴趣、比如爱好、比如本该和朋友们的相处时间……”
我想了想,回答他:“听你这么说,好像我除了你,还有朋友似的。”
梁晔一愣,他应该是没想到我一点没有遮掩我一个朋友都没有的事实。
随后他尴尬地挠挠头,像是自己闯了什么祸说了不该说的话。
我刚要告诉他没事的,我没有多想。
梁晔忽然“腾”地站起身,很严肃很认真地问我:“那我可以成为你的朋友吗?我是说那种真正的朋友。”
哪种?他并没有解释。
但是我是清楚的,他说的是那种以心换心的真朋友。
我压制住内心的狂喜,我怎么可能不愿意呢!
从此,我在校园再也不是形单形只,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孤冷的年级第一名终于有了朋友,他的新朋友是位笑起来很好看的男生。
从此,我的一日三餐都有了他的陪伴,从此,我的解题思路都有了另外一种扩充。
我庆幸着,我祈祷着,我渴望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格外虔诚而感动了哪路神明,那年的整个寒假和过年期间,竟全部成为了我和梁晔独处的时间。
但其实是事出有因的。
寒假期间,我独自在家,爸妈因为老家的事情不得已要回乡处理事情。他们不说我也知道,还不是因为我家那个不成气候的叔叔又欠了外债,爸爸回去是给他收拾烂摊子的。
本来我一个人在家,他们是不放心的,反复劝说我跟他们一起回乡过年。但是,那个充满着猪粪味道的屋子和满口被烟焦油熏黄了牙的人,都是我不想见的。
梁晔听说我一个人留在家里,他主动请缨陪我过年。原因很简单,他的父母常年在国外工作,今年过年也是不能回来的,以往都是他奔赴外国跟家人团聚,今年,索性就不出去了。
梁晔说:“小泽,今年我陪你过年,你也陪着我,好不好?”
他说这话时,眼中亮晶晶的有光,我不想拒绝。
于是,父母返乡了。
于是,我们两个有了此生唯一的独处机会。
但是,我没想到,这独处的时间来的突然结束的也很意外。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明天和意外真不到是哪个先来。
可我的意外降临了,带着对全家的毁灭性打击。
刚刚三天过去,我便接到了噩耗。
我父亲死了,被人打死的。
他们下了火车转乘大巴车又坐了私自拉客的改装面包车才回到了那个偏远的小山村。
任谁也不会想到,我爸风尘仆仆是去送命的。
他下了车进了家门便被那些要债的同乡们堵在了门口。
我那个叔叔欠了太多人的债,我爸一时都认不全那些人。
人人都说他们用钱是最急迫的,可是我爸带回去的钱根本不够还够所有人。
所以,争执不休。
不知道哪个先进行的推搡,拉扯,总之场面一定是混乱的吧,混乱之中有人出了手,我叔叔被打得头破血流,有人报了警,要债的人跑掉了。
我爸追出去,路过一片玉米地,他只是路过并不知道那里藏了人。
失手打伤人的债主慌了神,以为我爸是追出去报复他的。那人决定先发制人,所以他扔出了手里的砖头。
就那么不偏不倚地打中了我爸爸的太阳穴,他当场去世。
讨债的债主变成了杀人犯,他畏罪潜逃,可偏偏债主那么多,又没有监控录下一切,没有人承认,我爸死的冤枉。
我的世界天崩地裂,我知道,往后的人生我终究是要在遗憾和缺失中度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