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单从举止行为上就使得其他人忍不住望而生畏的人,简直是天生的帝王之相。
就算是凌余怀站在他的身旁,也不会有人将容貌一模一样的他们两个搞混,如果说凌余怀是耀眼而又温柔的光,那么他便是黑沉沉而又压抑的暗,就像是在照镜子一般隔开了分明清楚的两面。
一恒慈望着面前站着的人,几乎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好像有一块石头在胸膛里沉沉地压着,又像是有团炽热的火在窜着,混合的情绪冲击着,脚生了根似得钉死在原地动弹不得,无法向前走一步,也无法往后退一步,能站在这里就已经开始忍受不住。
面前人的视线却已经投了过来,嘴角微微上翘,眸子盛起了淡淡的柔情。
这再熟悉不过的视线,令一恒慈恍恍惚惚地感到自己似乎又回到了快要忘却了的记忆,那呆呆傻傻地坐在地上,看着那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孩子教训了一群捣蛋做坏事的的小乞丐后,露着自信大方的笑向自己伸出了小手的时候。
他闭上眼,又睁开眼,缓缓沉声道:“吠陀王……”
那人听着一恒慈念着他的名字,没有多大激烈的反应,仅仅只是嘴角上翘。
“……已经有千年不见,我最亲爱的哥哥,这段时间你有想我吗?”
☆、解开
对于吠陀王的苏醒,一恒慈还处于一种复杂的情绪中,他与对方这种纠缠不清的关系,使得实在无法镇定自若地面对眼前人,不过,他也维持不了这种状态多久了。
两个人出现在佛阁内,正是印光和圣严。
印光见到吠陀王站在地上,脸色不由得发青,咬牙切齿地问:“师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之前一切正常,为什么吠陀王会突然间解开封印苏醒过来?”
圣严则瞧见昏厥的凌余怀,再转过头来,看到悬浮在半空中的死神禁.书,心中已经有了几分推测,便冷冷道:“吠陀王,如果我猜的没错,这一切恐怕不是意外,而是都是你精心策划好的吧?”
面对质问,吠陀王倒显得很轻松。
“不愧为佛寺最高主持身边的二把手,这么快就猜到了事情的真相。”
圣严眉头一皱。
“那么,这个人就是你的分.身无疑了?”
吠陀王微微一笑。
“这是当然,可惜了,这耗费你们多年心血的封印就这样被毁于一旦,对于我分.身的鲁莽行为,我真是深感抱歉。”
印光怒道:“你少惺惺作态!就算解开封印又能如何?别忘了这里是佛寺,可不是你们可以为所欲为的第三国度,正好正身、分.身都在这里,省得像先前那样找来找去,借此机会干脆一网打尽!”
吠陀王大笑出声。
印光忿忿不平道:“有什么好笑的?”
吠陀王摊开手。
“一网打尽什么的,我倒是不介意,但……你们真的承担得起这个后果吗?”
印光哼一声。
“算了吧,事到如今还装什么装?这里有我、圣严、一恒慈、以及佛寺的数十名僧人,而你只有自己一人和那边那个神志不清的分.身,这样差距悬殊的局面,究竟是什么使你产生了自己能够横扫千军的错觉?”
吠陀王摇摇头,叹道:“很久以前,我就清楚的明白了一心向佛的人心思大多会相当单纯,但却没想到居然单纯到这种地步,千年也不没有进步,真是愚蠢啊。”
“可恶,你说谁蠢?有胆子就给我再说一遍!臭小子!”
圣严伸出手拦住气急败坏的印光,转过头来望向面前人,冷声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吠陀王低低一笑。
“……我想干什么?”
他伸出手来,悬浮在半空中的死神禁.书被收纳在掌中。
“你说,若是这蕴含了死神力量的死神禁.书与时之石相碰,到时候会出现什么样的情景?会造成玉石俱焚的毁灭性爆炸?还是污染了这圣洁的时之石?又或则使得时空扭曲?啊,我倒有些期待起这神秘的结果来了呢。”
闻言,圣严大惊。
“你是疯了吗?!难道你连自己的性命也不在乎了?”
吠陀王叹道:“是啊,我是疯了,但却是被你们给活生生逼疯的,若是你们可以宽容些、大度些,我又怎么可能做出这样不顾性命的疯癫之事来呢?不过,要是想挽回这难看的局面,现在悔改还来得及哦。”
印光.气得浑身发颤。
“疯子,你妄想!”
吠陀王低低一笑道:“哈,我还可以更疯,更妄想。”
“你!”
一恒慈上前,哑声道:“住手吧,难道你还觉得自己伤害的无辜之人不够多吗?你究竟什么时候能察觉到是自己错了?”
闻言,吠陀王的眼神渐渐冷起来。
“我错了?一恒慈,你扪心自问,从始至终真的都只是我错了吗?”
“人有善人,同样也恶人,魔族也是一样,并非全都是无恶不作的歹毒之人,我争取同族的正当权利有什么不对?你们一口一个无辜,一口一个错了,最后显得我才是最贪得无厌,哈,双重标准玩得很是不错啊。”
听了吠陀王的嗤笑,一恒慈沉默不语。
印光怒道:“对付你这种歪门邪道根本就不需要讲什么道义,这时放过你们,日后你们会保证放过天下苍生?不过是给自己的野心蒙上好听的借口罢了!师兄,我们联手先干了这魔头!”
吠陀王冷冷地说:“好啊,你们不义,就别怪我不仁。”
“够了!”
圣严突然出声,制止了这一触即发的战斗。
他紧盯着吠陀王,像是艰难地下了很大的决定,缓缓道:“你走吧。”
印光焦急道:“如果今天我们放过了这个魔头,日后恐怕会后患无穷的啊!师兄!”
圣严冷肃地说:“住嘴!如果你还当我是师兄,就听我的话退下。”
印光.气得脸通红,偏偏不能违抗圣严的话,只能咬牙切齿地退后,让出条道来。
见着此情此景,吠陀王微笑道:“识趣的人,最为可爱。”
印光听到这话,眼睛瞪得像铜铃,那模样恨不得一掌把对方拍出八米远。
圣严转过头来,重新望向吠陀王,冷冷地说:“现在,你可以走了。”
吠陀王收回死神禁.书,一手捞起地上昏厥的凌余怀向外面走去,临走前,他看也不看一边站着的一恒慈,就这样化光而去不见踪影。
看着对方远去,一恒慈心中五味杂陈,回想起对方说过的那些话,原来本就不坚定的信念变得动摇,难道……真的是我错了吗?
刚离开了佛寺,近处就走来一个不起眼的小个子,正是在此地恭候吠陀王多时的尹龚柳。
看着与记忆里相差无几的王,尹龚柳不禁潸然落泪,半跪下来行了个礼。
“第三国度的军师尹龚柳,在此恭迎王的回归!”
吠陀王伸出手,按在尹龚柳的肩膀上,几秒后便皱眉。
“你的魔核去哪里了?”
尹龚柳摇摇头。
“这件事说来话长,现在当务之急还请王先亲自将第三国度的封印解开。”
于是两人化光而行到极其遥远的中原边境,在一处空地上停了下来,环顾四周,这里偏远并且人烟稀少,唯有几块石头屹立着,更显得萧瑟。
死神禁.书被重新唤出,半空中的书页翻动之间,一股强大的黑暗力量笼罩了整片大地,伴随着一阵天崩地裂的响动,原来空空如也的地面像是被扭曲变形了一般。
只听见啪嗒一声,数道金色的佛光从空中裂开的缝隙里射出,最后如同碎掉的镜子一般掉落在地上,现出了原来看不见尽头的暗红色天际,黑色土地,阴森森的植被环境。
见到第三国度的封印解开,尹龚柳简直喜不胜收,千年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也算不枉他花费这么多心血。
他不经意间瞥见还昏厥的凌余怀,心里恨恨起,想着如果不是易千秋当年背叛了他们夺走了死神禁.书,后来又突然发疯忘记了自己原来是谁,自己也不需要又绞尽脑汁地想出另一个新计划来救出吠陀王。
虽然是分.身,但行为心性完全没有一点正身的样子,留着根本就是个祸害,不如趁现在就让他去死,使缺失的一半精神回归正身。
想到这里,尹龚柳便恭敬开口道:“王,既然你已经苏醒回归,第三国度也解开了封印,现在是否应该把这个多余的分.身给解决了?”
吠陀王平淡道:“分.身的事暂且不着急,佛教那边不会就这样放过我们,先把这一千年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慢慢道来,我们需要提前做好随时开战的准备。”
尹龚柳俯身答应:“是。”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吠陀王问:“罗溟呢?这样紧急万分的时刻,身为第三国度的最高武将怎么不见他人影?”
尹龚柳心一抖,忍不住冷汗直冒,结结巴巴地说:“这个……这个一时半会可能解释不太清楚……”
闻言,吠陀王皱眉。
“既然说不清,就直接把他带来见我。”
说完,便转身离开。
尹龚柳心虚地抹了抹汗,虽然很不想,但也只能听话去做,虽然……他自己也不确定到时候真把罗溟带回来与吠陀王见面时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来。
毕竟在他看来,经历了这段时间的罗溟……似乎已经不再是当初的那个无情无欲的罗溟了……
昏昏沉沉中,凌余怀觉得原来混乱痛苦的神智渐渐好起来,他缓缓睁开双眼,恍惚间发现自己似乎已经不在佛阁,如今正处在一个幽深灰暗的大殿里,等等,大殿?
凌余怀突然意识到不对劲,没等他再细想回忆,一个声音从上方响起。
“你醒了,这一觉睡得如何?”
凌余怀猛的转过头,看到上方的高座上正坐着一个人,虽然服侍变了,但那相貌却是让凌余怀想忘也忘不掉。
“吠陀王!”
吠陀王平淡地说:“虽然同为一体,但直呼其名,可不是你能拥有的权利,我的另一个分.身,易千秋。”
凌余怀立刻反驳:“你搞错了,我不是易千秋,我只是阴差阳错夺舍了他身躯的一个普通人而已。”
吠陀王不以为然道:“随你怎么说吧,对于疯了的人,总是要多体谅体谅。”
这时,大殿上又来了两人,凌余怀转头一看,是尹龚柳,身后跟随着的则是关缄默。
见此,凌余怀大惊。
“关缄默,你怎么会也来到这里?”
关缄默一言不发,尹龚柳笑而不语。
这诡异的气氛令凌余怀心里不由得不安起来,他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但不敢相信。
吠陀王却已经从高座上站了起来,嘴角上扬,温声道:“吾儿,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你,受委屈了。”
☆、交锋
乍一听到这话,凌余怀仿佛被雷劈中,此刻无比希望着对方能够否认,但关缄默却是歪过头似乎不敢与其对视,这样的表现,让他彻底失去了希望,眼里升起了被背叛的失望、愤怒和悲哀。
“……原来是真的,你和尹龚柳早就是一伙的对吗?”
尹龚柳摇了摇折扇,抿笑道:“不然你以为呢?如果不是刻意而为之,天底下怎么可能会有人不论理由就对一个疯子好得这样死心塌地?而且不这么做,又怎么能引你前往佛寺呢?”
凌余怀沙哑地低声笑两声。
“难怪要寻找的那人,刚好和我一样背上也纹有一朵妖冶红莲花,原来都是计划好了的,那么失忆呢?是不是失忆也是假的,也是骗我的?”
尹龚柳慢悠悠道:“失忆自然是真的,对付你这类狡猾奸诈的人,不先骗过了自己又怎么有自信骗过呢?所谓的红莲不过是一个交心亲密条件下的诱发,真正的目的始终是深入佛寺解开封印罢了。”
听完了话,凌余怀已经不想再问,没有想到兜兜转转回头时还是在原地,依旧是对方手里可以随意掌控利用的一枚棋子。
那些关心,那些舍命相救都是早就计划好了的步骤,可笑的是,他还天真的以为这些都是真的……
想到这里,他就想笑。
吠陀王淡淡地说:“你们先退下,我要和他慢慢谈谈。”
尹龚柳俯身行礼,离开前,关缄默站在原地停了几顿,最后还是脚步发沉地转身离开。
待到大殿上只剩下凌余怀和吠陀王两人,原来站在高座前的王走下来,几步后静静停留在凌余怀的面前。
“我能感受得到你的修为很高,如今大敌当前,我们同为一体,理应为同一片自由不受歧视的天空而奋斗,使得第三国度重拾往日的辉煌。”
凌余怀抬起头,盯着吠陀王。
“……你想拉拢我?”
“不是拉拢,而是命令。”
“命令?我倒想问问你凭什么命令我?”
“凭你现在的处境,如果反抗,你只有死路一条,这是看在你是我分.身的份上唯一的仁慈,最好不要挑战我的底线。”
凌余怀冷笑道:“好一句唯一的仁慈,不愧为正身,分.身的无情残虐也并不是毫无根据,在你们眼里,他人的性命到底是什么?”
吠陀王淡淡地说:“如果想要成就大事,就必定会牺牲一部分人的无辜性命,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凌余怀怒道:“就是因为你们这种无视他人性命并且丝毫不悔改的态度,才最让人无法接受,抱着这样高高在上的傲慢姿态说着要为同族创造一片自由不受歧视的天空,简直可笑。”
吠陀王的眼神冷了下来。
“看来你是不打算听从了?”
凌余怀直直地盯着面前人,冷冷地说:“想要我听从你们,还不如让我现在就去死!”
“好啊,我如你所愿,现在就去死吧。”
脖子猛的被掐住,向上抬起,强烈的窒息感使得凌余怀下意识拼命挣扎,肺部的氧气越来越少,眼前渐渐发黑出现了星点,面前人毫无反应,只是更大力的掐住手中脆弱的脖颈。
感觉到手里掐着的凌余怀渐渐快没了力气,吠陀王突然放开手,任凭凌余怀跌倒在地上,咳嗽着捂着被掐出一圈青印的喉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现在,体验到死亡临近的你还要继续固执己见么。”
逐渐从窒息中缓过劲来,凌余怀虽然险些被掐死,但依然没有害怕妥协。
“就算你把我大卸八块,我的选择也还是一样。”
“真是愚蠢啊……”
吠陀王叹道:“可惜,即便你这样愚蠢,我也只能大战在即留下你这个分.身,若是正身不小心死了,还有一个待使用的身躯可利用。”
“想要利用我完成你的霸业,你想都不用想!”
“你已经在考虑自杀了?无奈啊,明明同为一体,为何我们总是不能互相理解?”
凌余怀咬牙切齿道: “我说过了,我不是你的分.身,不要把你的野心强加在我的身上,要我助你这样毫无怜悯的人一臂之力,根本就绝无可能。”
说完,他立刻抬起手掌,竟然是想发力猛击自己的天灵盖自尽,只是手掌刚到间隔一寸的距离就好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硬生生遏制住,怎么也进行不下去了。
他瞬间明白了这诡异的一幕是怎么回事,抬起头,怒道:“是你?你对我的身体做了什么?”
“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保护措施罢了。”
吠陀王伸出手,挑起凌余怀的下巴,看着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庞,轻描淡写地说:“这可是我日后要使用到的身躯,怎么可能会让它平白无故的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呢?”
“来人,把他带到地牢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接近。”
双手被附魔的坚固镣铐拷住,凌余怀被强制带离了大殿,那双眸里满是掩盖不住的恨意。
当大殿恢复了死寂,吠陀王转过身,一步一步缓缓走上高座,却忽然停下了脚步停在阶梯上。
“吾儿,你还打算独自站在那里到什么时候?”
一处看不清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正是关缄默。
关缄默抿嘴,沉默片刻后才吐出两字。
“……父亲。”
吠陀王平静地说:“我没有那么多耐心,有什么话就直白地说,不需要再拐弯抹角。”
突然单膝跪在地上,关缄默低下头,说:“恳求父亲放过凌余怀,不要杀他。”
闻言,吠陀王眉头一皱。
“……你是指那个分.身?”
“是的,我们既然已经借他的手解开了封印,接下来也就不再有用到他的地方了,而且他只是一个不小心夺舍了易千秋身躯的普通人,没有理由因为我们的缘故卷入这场大战里,还请父亲答应放过他。”
吠陀王静静地看着关缄默,突然说:“你变了,吾儿。”
心好像被针扎了一下,关缄默头低得更低。
“……我并没有变,从始至终都是一样。”
“一样吗?以前若是我叫你去做什么事情,你连问都不会问一句,永远是沉默着去、沉默着回来,即使是让你去处理曾经共事过的同伴也不会皱一下眉头,而现如今你却为了一个人卑微地跪在我面前,你当真没有变吗?”
“……我只是希望父亲能够是非分明。”
“事到如今,你还要找多少个愚蠢的借口?你分明是对他动了情!”
关缄默沉默不语,跪在地上不起。
吠陀王整个人变得很烦躁,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他怒声质问道:“我问你,千年前是谁从火祭里把你救出来,收养你,给了你全新的生命?”
关缄默低声道:“……是您。”
吠陀王又接着问:“杀死你亲生母亲的人又是谁?”
良久,关缄默缓缓道:“……那些策划火祭的人类村民。”
吠陀王步步紧逼地问:“当初,你在我的面前又发了什么誓言?”
关缄默心被拽得紧,闭上眼,又睁开眼,慢慢道:“……帮助父亲建立第三国度,使魔族不再遭到别人的歧视,可以安居乐业。”
“既然你都记得,为什么还要逆反我的决定?他不过是一个分.身,迟早是要被我吸收,你不惜毁掉我千年的布局也要相信一个疯子的话,吾儿,难道连你也要背叛我了吗?”
关缄默急忙道:“不是的,我没有想要背叛……”
吠陀王转过身,冷漠地说:“那么就不要在我的面前再提这件事,佛教很快就会联合残余的玄宗势力攻打第三国度,作为第一武将就应该尽快做好开战的准备,不要再让我失望了,吾儿。”
关缄默本想要再开口说些什么,但面前吠陀王的背影,却让他无法从喉咙里再吐出一个字来,只有不言不语片刻后,从地上缓缓起身,低声地说了声是,便转过身步履蹒跚地离开了大殿。
大殿又恢复了死寂,吠陀王慢慢走上阶梯,一个人坐在了高位上,疲惫席卷了他的精神,闭上眼,许久以前的往事又渐渐覆上脑海。
还记得一千年前,那使得人间彻底化成了一片炼狱的佛道魔大战。
尸骨曝露在荒野地里没有人来收埋,千里之外之内连一丝人烟都没有,白日听不到鸡鸣,夜晚不见打更,有时一个村的百个老百姓到现在只剩下一个幼童还侥幸的活着。
烈日下天像在下着火雨,烤干了河水,烧焦了田野里的稻苗,农夫颗粒无收饿死在荒野……
吠陀王缓缓睁开眼,坐在高位之上,面无表情的遥望着大殿深处。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隐隐的感觉到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他喃喃自语道:“……快了……一切就快要结束了……”
☆、分离
自从被押入地牢后,凌余怀只有苟延残喘,因为双手被拷上了附魔的镣铐,导致修为受到了压制与削弱根本使不出一点灵力来。
他背靠在角落里,不言不语地望着一角结着的白色蛛网。
外面只有一根木柴燃着微弱的火光,不时还有长着多脚的臭虫爬过霉臭的干稻草上,这里潮湿阴暗不像是押人囚禁的地牢,倒更像是一个老旧破败让尸骨逐渐腐烂的墓穴。
狭小空间里,除了他一个人的呼吸声,再听不见其他声音,死寂中,多日前发生的事又在脑海里浮现,历历在目仿佛前几分钟才过去。
吠陀王目中无人的冷酷言语、尹龚柳自鸣得意的嗤笑、还有关缄默始终沉默不语的转身,这一切的一切都如同坠落的尖刀,一下子把往日那些好不容易才编织出来的甜美温馨的梦砸了个破碎。
未来生活的幻想和欣喜就像是刚刚吹出的肥皂泡,在想要抓住的手里忽然没有了。
明明是那样破绽百出的相处,为什么自己却一点也察觉不出来?
就像尹龚柳说的,天底下怎么可能会有人这样好呢?仅仅只是一个碰面就不惜以命换命还不求回报,果然……是自己太傻了啊……
他闭上眼,把纷乱的情绪深埋进黑暗里,明明活在这样嘈杂的世间,却让人感到那么狭窄,好像都没有可以容身的一处。
那凶狠镰刀下急声的呼唤……飘飘洒洒的大雪里和自己一起跪在岁幽楼前……即使昏迷不醒也始终守在床边不曾离开……
这些温暖的回忆,仿佛烈火般燃烧殆尽,心底深藏着的那份情感在灰烬中渐渐泯灭。
口中不知道叫了多少次的名字,好像利刃般深深的刻进了他的心里,成了一块永远也不会愈合的伤疤。
凌余怀突然想笑。
就在空气越来越压抑到让人无法呼吸时,一个声音忽然在石牢外响起。
“王吩咐了,要进行血祭并且今晚进行,现在开门把他押出来。”
紧锁的锁被钥匙打开,几个看守地牢的魔进来,行为相当不耐烦并且粗鲁地把关在铁栅栏内坐在干稻草上的凌余怀押出来。
刚出来,双眼就被蒙上一块黑布条,他本想挣扎,但立刻就被毫不客气地狠狠踢中了腹部,伴随着一句给我老实点的威胁话语,不甘心地被对方压制着自己走向看不到的路。
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腿都累酸了,才终于停了下来。
隐隐察觉到了周围气氛的不对劲,面对吠陀王突然改变心意下令的这即将到来的血祭,他垂着头,想要沙哑的低笑两声。
总算要结束了啊,这场闹剧……也好……这样也好……至少不需要在那样难看的场面里再见到他了……
就在这时,耳边突然一阵惊慌的叫声此起彼伏,刀光剑影碰撞在一起。
猝不及防的变化让凌余怀心里狐疑又警惕,但因为视线不清,行动又被限制,只有暂时先按兵不动。
待到几个疑似人形物体沉沉地倒在地上的声音响起,蒙在眼睛上的黑布条被风吹开,手上的手铐松开,啪嗒一声落了下来。
只见到正站在一块不知名的荒郊野外,头顶依然是看不见边境的暗红色天际,黑色土地上稀稀拉拉地长着几丛模样诡异的植物。
阴森森的环境让凌余怀明白自己现在确实还在第三国度内,但……为什么押送着他出来的这几个看守的魔会昏厥瘫倒在周围?
再抬起头,眼前的人让凌余怀睁大了双眼,心停滞了一瞬间,然后狂跳起来。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听着语调发颤的问话,关缄默抿嘴,良久才低声道:“……我已经把那些守卫都支开了,这里没有阻碍的关卡,你现在可以走了。”
话音刚落,他就转身。
见此,凌余怀再也顾不上自己之前的灰心,下意识地上前一把拽住转身想要离开的关缄默,急促地问:“为什么总是这样不说清楚就走?既然已经骗了我,就继续骗下去啊,如今叫走就走,究竟在你的眼里,我到底算什么?”
关缄默缓缓道:“……我和你没有什么好说的。”
闻言,凌余怀不由得怒起来。
“这就是你的真心话?你就这么讨厌见到我吗?”
“我之所以要救你,只是不想父亲被野心冲昏了头脑,手里多增加一条无辜的血债,导致最后错上加错而已。”
凌余怀忍不住问:“那我们以前的情义呢?你也无所谓了吗?”
关缄默歪过头不看向面前人,冷淡地说:“不过是计划里的一段虚假产物,有什么好在意的。”
听到这里,凌余怀的拳头死死握紧,平时那充满温柔笑意的眸子,此刻就像陡峭悬崖下汹涌翻滚的海浪,浮上心头的除了怒气难挡,还有难以忍受的彻底失望。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说:“是啊,反正都是假的,又有什么好在意的呢,只怪我人傻,把虚情假意全都当了真,到现在还区分不开的妄想着。”
“……”
关缄默歪着头看向一旁,低垂着眼眸,始终沉默不语。
凌余怀踏着脚步走过来,当来到关缄默的身边时,只神情冷漠的留下一句话。
“从此以后我们两不相欠,若再相见……则不死不休。”
擦肩而过后,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唯一能感觉到的只有胸口隐隐刺痛的心,隔着遥远的距离,远到已经形同陌路,不再退步向对方走近一步,彻底地在这一刻分道扬镳。
直到这里只剩下自己孤独一人,关缄默才渐渐松开了紧握着拳头,脸已经变得苍白失血,喃喃自语:“离开吧,离开这里永远都不要回来……”
一条皮鞭子带着血狠狠抽在背上,举起来又是一鞭子,打得本来就伤痕累累的背部又增加了许多皮开肉绽的伤口。
吠陀王冷冷地说:“停手。”
闻言,拿着皮鞭子执行刑罚的魔收手,俯身低着头退到一边。
吠陀王慢慢走过来,最后停留在双膝下跪的关缄默面前,挑起对方的下巴。
他看着那张额头上满是冷汗,嘴唇发抖,接近虚脱的惨白的脸,冷冷地说:“我现在再问你,你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了吗?”
关缄默气息奄奄道:“……不。”
啪的一声,毫不手软的一巴掌直接打在脸颊上,关缄默歪过了头,嘴角缓缓流下鲜血。
吠陀王脸色铁青,怒不可遏道:“愚蠢!竟然为了一个疯子,胳膊肘子往外拐背叛养育你多年的养父,就算被发现、被罚成现在这样也还不知悔改,难道那个疯子对你而言真的就这么重要?重要到即使被我打死也心甘情愿吗?”
关缄默依然沉默不语。
“好啊……”
吠陀王简直气到炸,他夺过一边魔手里的皮鞭子,骇人的灵力覆在上面,使得原来柔软无骨的鞭子变得钢筋般发硬,若是这下打在背上,可就不是几条皮开肉绽的伤痕了。
关键时刻,尹龚柳及时抓住吠陀王的手臂,阻止了这不得了的暴行,劝道:“王,我们很快就要和佛教以及玄宗开战,现在正是用到人手的时候,罗溟虽然有错,但他是第三国度的第一武将,若是大战时缺了他,我们的战斗力便会大大减弱,如果一定要罚也请战后再算吧。”
把皮鞭子扔在地上,吠陀王语气冰冷道:“把他带走,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规规矩矩的答了声是,尹龚柳便扶起地上跪着的关缄默,带着他离开了阴暗的大殿。
用灵力稍微治愈对方后,尹龚柳收回手。
他看着脸色还是惨白难看的关缄默,叹道:“……你这又是何苦呢?即便对方确实对你很好,但毕竟是王的分.身啊,消失是注定无法改变,为什么还要对一个虚假的人格这样执着?”
关缄默摇摇头,低声道:“你不会明白的……”
说完,他便不再开口解释,转身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望着那腿脚不便的远去背影,尹龚柳把手里的折扇叩在掌中,忍不住叹了口气。
走出第三国度后,凌余怀不知道自己该去到哪里,也不知道该回到哪里。
不知不觉之间,茫然地徘徊了许多地方,却都是曾经和关缄默走过的,当初有多温柔,如今就有多苦涩。
兜兜转转,最后回到的却是最初所处的那个小镇,小镇还是那个小镇,但他却已经不再是当时那个他了。
推开小楼的门,一切还是老样子,阔别已久没有任何明显的变化,坐在板凳上,看着遥远处昏黄的日渐渐落入西山,影子被拉得细长,隐藏在三两棵正落着秋叶的桃花树下,几只燕子在半空中掠过青石台阶的门前,准备迁徙度冬的样子。
凌余怀喃喃自语道:“是要冬天了吗……”
他仰头灌了壶烈酒,呛得自己连眼泪都从眼角落了下来,嘴角上扬,咧得却是那样难看,闭上眼,放任自己醉在酒里。
☆、变故
拳头大的烈日处在白色刺眼的天空中。
平原的另一头,烫的快要燃烧的热气仿佛猛兽般随着风沙汹涌扑来,砂石飞洒到残尸,到处淌满血,腥臭的混合在一起。
关缄默麻木地把瘫倒在地的尸体上的黑色残短刀拔.出来,任凭血飞溅在衣服下摆。
尽管双眼已经疲惫不堪到布满血丝,脚下已经堆起了七零八落的尸体,但杀虐还在继续,仿佛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
又一个人杀红了眼的冲上来,关缄默掠过对方,头也不回地听着对方啪嗒一声瘫倒在地的声音,走过身边一个又一个变做了冰冷尸体的同族们。
自己杀了多少,这里死了多少又活下来了多少,这些不断增加不断减少的数字,他已经没有了精力再去想了,也不知道还能像这样继续撑下去多久。
突然,数柄剑从四面八方围攻而来,根本来不及一一对弈,只是眨眼间身上就受了数道深深见骨的伤口,他难以抑制地呕出一口血来,半跪在地上还没等起身时,迎来的是眼前避无可避的金色佛光。
双眼睁大,却好像接受了什么似得,在下一秒缓缓闭上,他手里的刀坠落在地上,扬起了一阵砂尘。
天色变得昏暗,街巷的一角,面馆老板准备收起摊子,他拍了拍趴在桌上的人。
“客人,我要收摊回家了。”
那人动作迟缓地抬起头,眼神还迷茫着,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浓浓的酒气,显然刚刚喝了很多酒,他半天才反应过来啊了一声,然后起身,跌跌撞撞地离开。
老板看到桌上的酒囊,连忙拿起来,追上前面的那人。
“等一下,客人,你的东西落了。”
那人停下脚步,接过老板手里的酒囊,道了声谢谢后就跌跌撞撞地走了。
回到摊子时,帮忙的店小二疑惑地说:“老板啊,那个客人不买面只买酒,坐在桌前一醉就是老半天,咱们忙起来连桌子都不够用,你怎么既不赶他走又不多收他的钱呢?”
“你这个小鬼头整天就知道钱钱钱,看不出人家现在正为情所伤吗?都是过来人,怎么能在这时候落井下石,还不快干活。”
后脑勺挨了老板一巴掌,小二痛叫一声,灰溜溜的不敢再多嘴。
凌余怀独自一人摇摇晃晃地走着,只感觉身上一会儿发热一会儿又变冷,脚下的地软的就像踩在棉花上。
他醉眼朦胧的抬头,望着遥远的天边悬挂着的一轮明月,不知怎么的,心中忽然生起一股颓废的怅惘之情。
摇摇头,伸出手又拿起酒囊,仰头举起来凑到嘴前,却一滴也没喝着,晃了晃发现里面早已经没有了酒后就愈发感觉到失望。
脚一软,他跌躺在他人门前的石阶上,随着冷风的轻拂,原来因为喝多了酒而模模糊糊的神智已经完全清醒,但此刻,他却宁愿继续醉着不要醒来。
耳边突然飘来一声叹息,好像很近又好像很远,却仿佛迎面吹来的一阵强劲的寒风,就算是十分的酒意也硬是叫人醒了八分。
“没想到当年最爱玩弄人心的易千秋也会有难得一见的自甘堕落的颓废模样,真是叫人不禁感叹啊。”
一抹墨黑色的身影若隐若现,折扇展开,映着翠绿竹叶摇晃着,踏步而来,那声叹息正是从尹龚柳的口中吐出。
凌余怀的眼睛只睁大了一秒就又半嗑着,完全无视了向他走来的尹龚柳,一副要睡着又没睡着的样子。
大概是觉得此刻的场面有些难堪,尹龚柳嘴角的嗤笑有些僵硬,他眉头皱起,把折扇一收,站在凌余怀面前。
“易千秋,你当真堕落了?”
凌余怀捡起空空如也的酒囊,从石阶上起来,脚步虚浮,头也不回地和尹龚柳擦肩而过。
“喂。”
一把拽过凌余怀的衣领子,尹龚柳忍不住发怒,但对方还是没有任何反应,面无表情,眼里无悲无喜。
见此,尹龚柳不禁怔了一瞬,直到对方冷淡地说玩够了吗,他才终于回过神来,手下意识地松开,凌余怀没再看他一眼。
走到远处,身后的尹龚柳才沉声道:“……我知道你现在谁也不想搭理,但罗溟呢?你对他也无所谓了吗?”
脚步停住,不言不语许久,凌余怀说:“……我和他早就已经一刀两断,他现在如何,又关我什么事。”
尹龚柳问:“你就这么绝情?”
“绝情?”
凌余怀自嘲地笑了一声。
“这句话应该去问他,作为串通一气的帮凶,你又有什么资格和立场来质问我?不过是可笑的愚弄、可悲的骗局……到头来全是一场空。”
“你可清楚,他放走了你后受到了多重的刑罚?连伤都没好完全就上了战场,面对又是多少次数千人联合的猛烈围攻?”
凌余怀沉默片刻后,说:“……那也是他自作多情。”
“他若是死了呢?你也还是这样心无波澜,一丝一毫都不动容吗?难道你们之间的那些情义从来都只是过眼云烟吗?”
“够了!”
凌余怀背着身,冷冷道:“他要是死了就死了吧,就算尸骨烂在荒郊野外也不需要特意来告知我,那种人……根本就不值得为其浪费时间。”
说完便要走。
尹龚柳缓缓低声道:“……他已经死了。”
心一瞬间像被紧紧捏住,凌余怀猛的顿住脚步,但还是没有立即转身。
良久,他才嗤道:“尹龚柳,你到现在还在试探,不觉得很好笑吗?”
一个东西突然丢过来,凌余怀下意识地转过身接住,松开手,才发现是一把缠着血迹斑斑白绷带的残短刀。
尹龚柳平静道:“看到了这个,你还认为我是在试探吗?”
凌余怀认得出这是关缄默一直十分宝贝的武器,每天随身携带从不让它离开身边半步,为什么会出现在尹龚柳的手里?难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凌余怀抬起头,紧盯着尹龚柳。
“……你在骗我。”
尹龚柳平静地望着面前人。
“如果还是不信,可以尽管去问问一恒慈,问问佛教的那些人。”
凌余怀下意识地紧紧握拳,低声道:“……他的尸首现在在哪里?”
“已经火化了,因为拼凑不起。”
酒囊咚的一声掉在地上,眼前已经不见凌余怀的身影。
即便天昏暗无比,但战场上还是火光冲天,佛魔道之间杀虐不断,一轮接着一轮展开着拉锯战。
原本压倒性的战局此刻又发生了剧变,吠陀王亲临战场,几笔挥击便杀得众人节节败退,顿时陷入进退两难的僵局。
吠陀王淡淡道:“如何?若是觉得害怕,现在临阵倒戈还来得及。”
印光咬牙切齿道:“少洋洋得意!既然千年前我们能将你封印,那么如今我们也一样能做得到!”
吠陀王叹道:“洪水冲上蚁穴,即将大难临头何必死要面子活受罪?与其苟延残喘,不如拱手而降。”
圣严冷冷地说:“蛊惑人心的废话就免了,就算你亲自动手又能怎么样?终究只是一人,一时的胜无法直截了当的决定最后的结果,魔,命中注定赢不了正义。”
吠陀王冷笑一声,眼里的情绪仿佛无尽深渊。
“既然如此,那就让我看看你们还能嘴硬到什么时候吧。”
正当大战一触即发时,一个人突然闪现在两队人马之间,见到来人,领头的几人都不禁有些惊讶。
印光先反应过来,怒不可遏道:“是你?吠陀王的那个分.身,你来是想帮吠陀王和我们作对么?”
凌余怀冷冷地说:“我没有时间做多余的解释,我只想知道,究竟是谁杀了罗溟?”
人群里,慢慢走出一个人来,正是一恒慈。
“……是我。”
凌余怀的拳头逐渐握紧,沙哑地低声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印光哼了一声。
“魔就是魔,就是该死,此刻不杀,难道要日后等着他来杀我们吗?”
凌余怀瞥向一旁的印光,让还一脸鄙夷不屑的印光瞬间僵硬在原地。
对方那眼里泛涌的阴暗情绪,仿佛虫子般死死啃食了他的身体,每一寸每一片全都撕扯下来一般骇人,让他再也吐不出一句难听的话来。
一恒慈闭上眼,又睁开眼,缓缓道:“……如果你想替他报仇,就来吧,我早已经有了觉悟。”
突然,凌余怀的手里闪现了长刀。
圣严想上前,却被一恒慈拦住,低声道:“……这是我与他的恩怨,请师兄不要插手。”
圣严着急道:“师弟!”
一恒慈却已经迈开步子,上前迎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