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更新时间 2006-05-06 14:00:00字数 6609
上寮高原的雨季来到了。
莽莽丛林终日笼罩在雨雾之中,天像个昏昏沉沉、萎靡不振的老者,灰一阵、黑一阵,打不起精神。云层低垂,与地表水雾混合一处,挤压得人透不过气。绵绵淫雨淅淅沥沥、不紧不慢下着,空气浑浊,充满霉腐气味。雨滴聚起涓涓细流,淌下树干,归入大地,由山顶到山脚潺潺而下,汇成波涛汹涌的大川大河向东奔去,消失在一片混沌的世界中。
如同沙漠里的人盼望雨水甘露一样,长时间生活在水世界里的人也盼望旭日东升。雨季偶尔也有出太阳的时候,变魔术似的,雨过天晴蓝天如洗光辉灿烂,大地复又充满生机,枝儿叶儿、生灵万物们忙不迭绽开笑脸,迎接大自然这短暂的恩赐。
闷热潮湿之中,每个人整天被汗水、雨水浸泡着,到处泥泞不堪,军衣脏了难以洗涤,洗了也晾不干。汗碱连片,硬得像铠甲,散发出酸臭味,如同一伙走街串巷的掏粪工,大家都是一个味儿,谁也别嫌弃谁。遗憾的是,人类的皮肤,对大自然的抵御能力毕竟有限,不像其它物种那样皮糙肉厚,经得起风雨、见得了世面。
时间一长,毛病就来了。
先是出现星星点点、芝麻粒大小的褐色汗斑,只要处理不及时,马上就星火燎原,有增无减地连成片,前胸后背、两肩双臂,高高低低、斑驳陆离。每当洗澡擦身脱剥下来,哪里还是什么革命战士,分明一群河边饮水的斑马!若遭蚊虫叮咬,抓伤挠破后,便会发生大面积溃烂,结浓痂、流黄水,痛苦万状。因治疗皮肤病的特效药严重不足,束手无策的卫生员只能咬牙切齿、“丧心病狂”地用酒精和碘酒反复涂抹,惨叫之声不绝于耳!这哪里是救死扶伤,俨然进了日本鬼子的宪兵队!把同志们折腾得死去活来。
同样环境中,“湿疹”也是必生必长之物,几乎人人难以幸免,不过多寡而已。它们通常长在肢体折弯、皮肤褶皱和不利通风透气之处,红色的小疱一经出现,必须抓紧采取措施,将其消灭在萌芽状态,否则长多了就没法弄了。除了上述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的治疗方式外,最多再上点子凡士林药膏,剩下的就是病号自己的活儿了。你就是用嘴吹、用扇子煽,也一定要保持患处相对干燥,不然,一旦溃疡糜烂,就是神仙也爱莫能助了,只能任人宰割,长时间忍受折磨。
最可怕的是阴囊湿疹,被当兵的通俗地称为“烂裤裆”或“烂蛋皮”,得病简单治愈难。届时,表面皮肤层层剥落,整个大腿内侧和裆下,就像刚被剥了皮的青蛙,水渍渍、光亮亮、赤条条,不能碰也不能摸。走路时叉开腿、猫下腰,鸭行鹅步、小心翼翼。为了能更好的通风散热,短裤从连裆处剪开,像穿了条超短裙,随风飘扬,痛苦难熬!
后来浸泡在中越边界,老山、法卡山猫耳洞里的年轻后生们也同样被迫采取了这种方法。人急了什么招儿都有!
怕什么来什么!
刘文患上严重的阴囊湿疹。按说瘦人肉少骨头多,像个篦子,衣裤宽大,通风条件好,有过堂风,不易得此顽症,可他不知怎的偏偏中了头彩。自打进入雨季,气候一变,他身上疖子、浓疮、舌头疔、麦粒肿,一个疙瘩跟着一个疙瘩,接二连三此消彼长的没完没了,怎么治也不行。万般无奈之下,他自我调侃地说:“我刘某今生今世也算真刀真枪地上了一回战场,留不下伤疤,留点儿‘病疤’也行,索性让它们长个痛快!多留几块疤,将来也是纪念,谁能说不是在战场上落下的?这也是奖章!苦了咱一个,幸福十亿人嘛!”千真万确的革命乐观主义。话虽说的轻松,痛不痛、苦不苦,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每天上床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整宿的扇扇子,实在躺不住就到报台或油机房替战士值班,耗钟点。
刘文严重水土不服!
“副班长,你又不睡了?是不是难受得睡不着啊?”刚伤愈归队的曹向东见刘文穿着“裙子”披着雨衣步履蹒跚地走进来,忙站起身充满敬意和关怀地问。
“真糟糕!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你回宿舍睡一觉,我替你。”刘文咧着嘴,分开细细的双腿,艰难地蹲在折叠椅上。
曹向东望着面前愈发骨瘦如柴的副班长,心里不好受:“天快亮了,下班再补觉,我陪你坐坐吧。你老这么替班不是办法,应该到野战医院去看看,那里条件好,也许很快就能治愈。”
刘文苦笑:“你不懂,这叫内不治喘,外不治癣。这东西本身不算什么大病,不挡吃不挡喝的,但治起来挺麻烦。它跟气候有关系,咱连哪个人身上没长点儿?都去野战医院行吗?再说,女医生、女护士一大帮,把人家吓着不说,咱自己脸皮也没那么厚哇。使不得,使不得!”
曹向东一脸的同情,摇摇头:“那可苦了你了。”
“没法子,人吃五谷杂粮,生个灾闹个病的,正常,爱长就长吧,反正也死不了人。你呢?阴天下雨的腿怎么样?”
“有些酸胀,老天有眼,没伤着骨头,问题不大。听说连里要给我评残,要那玩意儿干嘛?又不是战斗中负的伤,说出去也没意思。”曹向东抚摸着腿上的疤痕不屑地说。他一想起在野战医院时,别人都是战伤,自己是误伤就觉得沮丧。
“不能这么讲,归根结底是在战场上负的伤,怎么没意思?还不是拿命换来的?思想有问题啊!”刘文安慰他,少顷,又自言自语道,“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但愿咱们的罪没白受哇。”
天渐渐亮了,雨还在下……
苦与累是由战争本身孕育出来的又一对孪生兄弟,自从人类发生有组织的流血冲突那一刻起,它们便幽灵般形影不离地伴随在每个参与者身边。不管愿意不愿意,谁都无法逃脱从精神到肉体的无情折磨,以至于相对伤亡而言,非战斗减员毫无例外地成为所有战场上的大敌。从未听说哪场战争是在灯红酒绿、歌舞升平和安静祥和、轻松愉快的情况下迎来胜利曙光的,那不是战争!
从中国古时“半夜军行戈相拨,风头如刀面如割”、“野营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的大规模西征,到近代“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金河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的英雄壮举。从面对坚壁清野后的莫斯科城一筹莫展的拿破仑大军,到天寒地冻一片废墟的斯大林格勒为纳粹军人准备的人间地狱。军人们在极其险恶的自然条件和生存环境中风餐露宿、忍饥挨饿、苦苦挣扎。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暴发的海湾战争,硝烟虽早已散尽,可它却给获胜的美国人留下了鲜为人知的后遗症。数以万计有幸从战场上归来的退伍军人,数年后皮肤出现斑疹、眼睛红肿、胸部和关节疼痛、行动困难。他们时常感到疲劳乏力、头痛恶心、失眠盗汗、记忆力减退,患上了一种被称为“海湾战争综合症”的怪病。尽管目前尚未有权威性的结论,但军方研究人员认为:这是一种在恶劣的战场环境压力下所产生的心理、生理反应——慢性疲劳症。
众所周知,在这场一边倒的战争中,物质条件极为优越的美国大兵,他们一边漫不经心地在战场上玩着“老鹰抓小鸡”的游戏,一边轮流撤回后方度假歇息,甚至在淡水极其匮乏的情况下,浸泡在橡皮制造的充气游泳池里享受阳光。如此奢华,居然也能患上什么疲劳症?可见战场上给人们带来的艰苦磨砺和精神重压,并非落后民族的专利!自古以来,越是极端艰苦,人性的光彩就越能显现出伟大。战争,是国家或集团之间利益冲突的极端表现形式,参战的士兵之间并不一定有刻骨仇恨,相反,许多人倒更愿意离开战场、恢复和平。不幸的是,他们无权决定自己的命运,必须为各自的国家和信仰吃苦受累。
大雨滂沱,山洪暴发,河水猛涨。
通信线路遭到严重损毁。电线杆被冲得七零八落,电话线一段、一段地泡在泥水里。断线、混线到处发生,半数以上的炮连有线通讯处于时断时续的状态,作战指挥不畅通,防区安全受到威胁!
上级命令立即采取紧急措施——重新架设迂回线路。
沈长河把张志峰叫到连部,坐定,小眼睛流露出不常见的慈祥。他先没提架线的事,倒一茶缸热水递过去:“一排长,出国前你父亲不幸去世,自己含悲忍痛隐瞒不报,还请缨出战打头阵,为指挥连立下汗马功劳。不是老乡告发,党支部到现在还一无所知,严重失察呀!”
“小队长,这种事在非常时期只能非常处理,况且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了,不必再提。昨天指导员还找我谈心,感谢领导挂念。”
沈长河长出口气:“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应在你身上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现在只能遥空一拜,以慰老人在天之灵了。”说罢,在张志峰肩头拍了拍。他从心底里喜欢这个沉稳、强干又颇有心计的部下,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居然深藏不露,一如既往地踏实工作,实属不易。是条汉子,更是个人才!
“听说你最近身体不太好,什么问题?”他又关切地问道。
“有点拉肚子,多跑几趟厕所,没事。小队长,有任务你就交待,怎么拖泥带水的?这可不是你一贯作风。”张志峰故作轻松地说。
沈长河果然把脸沉下来,来回踱了几步,说:“最近通信线路故障增多,主要原因是初上战场,经验少盲目性大,为了隐蔽,咱们的电话线路架设不是依山就是傍水,缺乏合理性,没有从长远考虑,结果,雨季一到全泡汤了。团里命令立即改架线路,宁可绕点远也要力保畅通!只给了十天时间,雨大路滑,任务很重,不知……”
张志峰“霍”地站起身:“小队长放心!任务就是任务,没什么重不重的。咱有线排干的就是这活儿,保证按时架设完毕!”
“好!”沈长河也站起来,他心里非常清楚,这是一个宁折不弯的汉子,认准的事是一定要干到底的,只要有任务,哪怕把命搭上,嘴里也绝不会有半个不字,为此,他感到欣慰和踏实,又有些不忍。
盯着张志峰那明显消瘦的面庞,沈长河接着说:“给你两天时间做准备,后天开始作业。我和指导员亲自动员,一鼓作气把它拿下来!”
“明白!”
天昏云暗,细雨茫茫。
张志峰虚弱地坐在一棵倒伏的树干上,手脚打颤,脖子上直出虚汗。他带领架线班的弟兄们已经连续苦干八天,拼尽了全力。为了按时完成任务,战士们一步一滑奔跑在丛林里,浑身透湿滚满泥浆。陈友一时性起,干脆扒掉上衣赤膊上阵,挖坑洞、埋线杆,登高固定,爬上爬下,扛起线盘在雨地里不要命地飞跑。人的体力究竟有多大潜力?张志峰看在眼里,心生酸楚、感慨万分。
一个多月前,张志峰得了慢性肠炎,吃的不如拉的多,每天数次如厕,跑慢了都不行。虽说不是什么大病,可俗话说:好汉经不住三泡稀。张志峰很快就垮了,原本肩宽背厚膀大腰圆的壮汉,变得面色蜡黄弱不禁风。卫生员三番两次要送他到医院或卫生队就诊,磨破嘴皮他也不动,弄点跑肚拉稀的药,胡乱吃下去,照常满不在乎的工作出勤,并一再警告卫生员,不要多嘴多舌乱打小报告。
张志峰从小能吃能睡,身强力壮,虽说是个学生,可干起农活来毫不示弱,犁、耧、锄、耙,无有不会,深受乡亲们喜爱。在学校里也是品学兼优,德、智、体全面发展,篮球、排球、长奔短跑无所不能,长这么大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生病,简直是个刀枪不入的铁汉!
铁汉也扛不住三泡稀!
此刻,他觉得周身无力,胸腔里空落落的,眼前一阵阵发黑,小腹又开始剧烈绞痛。他抹一把脸上的雨水汗珠,望望不远处正在雨雾中大喊大叫指挥架线的陈友,艰难地立起身,跌跌撞撞朝旁边草丛走去。说来就来,又要解手!刚蹲下,便觉得脉搏加快、全身发凉、虚汗如雨,暗说:不好!没等往起站,就头昏眼花往后一仰,滚下山坡,昏死过去。张志峰因严重脱水,休克了!
雨,越下越急。
凉丝丝的水滴打在他苍白的脸上,聚成小溪流向大地母亲的怀抱,深深的渗入土壤中……
不知过了多久,张志峰渐渐苏醒过来。当发现自己头朝下、脚朝上,仰面朝天地躺在泥水中时,他笑了,笑得很惨,也很超脱。他真想就这般模样继续静静地躺下去,好好睡上一觉,歇一歇被使用得严重透支的躯干,哪怕多缓口气也好。他太需要休息了!
“排长——排长——”风雨中传来陈友焦急的呼唤。
张志峰翻转身,用足了劲儿,努力使自己从滑溜溜的烂泥里站立起来,甩甩手,一步一步迎着他走去。
“排长,你脸色这么差,是不是病了?”“铁匠”咽下口中的水珠问道。
“没事,刚才摔了一跤。”
……
“漫水桥”上浊浪翻卷、激流滚滚。
这是南本河的一条支流,往常只有七、八米宽、半人深,清澈见底、静静流淌。由此向东不到一华里,明亮的溪水便跌入狭窄的山涧,飞流急下,形成十多米高的瀑布,挂在悬崖绝壁上,阳光照耀之下,水雾四散、彩虹飞舞,美不胜收。有道是:急瀑之下必有深潭。向下望去,果然,谷底水面如镜,深不可测,河水打个旋儿,隐入崇山峻岭之中。
连日阴雨,山洪一泻而下,水面猛然加宽,足足有五十多米。从公路上看过去,在河底修筑的“漫水桥”早已荡然无存。涛涛洪水从桥面上覆盖而过,二号公路被一分为二,交通中断!两端排起长长的车队,望着急流中从上游翻滚下来、时起时伏的巨大树木,听着耳畔如雷的涛声,司机们无不捶胸顿足怨声载道。前送物资上不去,后运物品下不来,个个心急如火。
指挥连架线队员们也卡在这里。
这条河是通往四小队阵地的必经之路,绕是绕不过去的。该小队派来接应的电话员就站在对岸,眼巴巴望着激流旋涡、一片浑汤,就是够不着,接不上线头。
人群骚动不安。
“这场雨要这么下下去,十天八天大水也退不了。”
“可不是吗!这雨一点停的迹象都没有,车上拉的物资,部队还等着用呢,真急人!”
“急也没用,我都堵了两天两夜了,什么办法也没有。昨天有台车想硬闯过去,结果走出去不到十米就熄火了,差点让大水掀翻掉,用了两辆车才把它拖上来,悬啦!”
“是啊,没办法,只有等啦。”
张志峰焦急地来回踱步,一支接一支吸着烟,心烦意乱苦无良策。上级规定的时间已所剩无几,再耽搁下去要误大事!他恨不得长上翅膀飞过去。陈友双手叉腰伫立许久,不时朝水中抛个石块。看着看着,他猛一跺脚来到张志峰面前。
“排长,别琢磨了,必须设法过河。干脆,下吧!”
“下?”张志峰脑海里紧张思索着。
“对,下河,徒涉过去!我试了试,水不是很深,就是流急,只要站得稳绑得结实,避开飘浮物就能过去,没问题!就算冲倒了,岸上的人还能拉回来嘛,不会出事,要不然我先下去试试?”说着话,陈友已经脱得就剩一条短裤了。
张志峰心一横:“行,就这么干!两个人一组,每人一根手杖探路,间隔十米,分成三个组一起下,用电话线连在一起,再系上安全绳。不过,慎重起见,还是先探探深浅。”
陈友一拍大腿:“对头!来,把我捆上,试它一家伙。老子就不信,过不了这小河沟!”说着,自己绑上大绳,一步一步下到河里。
通过试探,水果然不很深,这是因为“漫水桥”的桥面本来就高于河床,再加上人的身高,所以下去水刚齐腰。但水势凶猛、湍急,稍有不慎滑倒冲走跌下瀑布必将尸骨无存,后果严重,决不能麻痹大意!
六名架线兵,脱剥利索准备完毕,面对险境个个临危不惧士气高昂,周围的人群看的明白,不由的议论纷纷。
有的问:“哪来的敢死队?”
有的说:“简直是拼命三郎!”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挤到张志峰面前,不无担心地说:“喂,伙计,哪个单位的?这样硬闯太危险吧?是不是等水小点儿再说呀?”
张志峰答道:“416大队指挥连的。”他用手一指大河两岸拥挤的车辆:老兄,你看看,如果脑瓜顶上突然转晴,敌机空袭怎么办?这么多车这么多人,难保不是火烧连营、车毁人亡啊!眼下周围山头上都是咱的高射炮,就等兄弟这电话线呢!早一分钟接通你们就多一分安全。所以,就是下油锅,今天也必须过去!”
那军官钦佩地竖起大拇指:“怪不得人家说你们416大队勇冠三军,原来都是亡命徒,名不虚传哪!来,这有老白干,每人喝两口暖暖身子壮壮胆,我再助你一臂之力!”说着哈哈大笑,一招手喊来几个汽车兵,七手八脚把电话线和安全绳的另一端牢牢固定在第一辆卡车的牵引钩上,以防不测。
“下!”在众人的赞叹声中,陈友一马当先,三个组相继下水,两岸齐声呐喊助威,架线兵们艰难地向前移动。一米,两米,三米……浑浊的浪花拍打着他们赤裸的身躯,裹挟而来的树根石块在肉体上留下道道划痕,血迹斑斑。大家手挽手肩并肩,强忍剧痛咬碎钢牙,齐心协力勇往直前。
一棵大圆木时隐时现,随着洪流飞漂下来,转眼间接近桥头,直冲前边的陈友和小李子撞去。
“危险!快闪开!”两岸的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叫。
陈友见状,知道有线绳连着,往前跑是来不及了,急得大吼一声:“啊——”使出全力用一只胳膊将不知所措的小李子挟了起来,撑开手杖连退数步。急待转身躲闪时,只差半步,那粗糙的圆木蹭着他的后背划过去,顿时皮开肉绽!陈友一个踉跄连呛几口水,他放下小李挺直腰杆,稳稳站定面不改色。
人群先是鸦雀无声,接着,欢声雷动齐声叫好。五分钟后,他们终于战胜洪水,踏上彼岸,通身上下体无完肤,瘫倒在地。
雨幕激流之间,电话线凌空飞架,迂回线路全线畅通!
(二十一)
更新时间 2006-05-09 22:15:00字数 8322
漫长的雨季给敌机活动带来了困难,只要天不放晴,就很少前来光顾,因此,敌情有所减少,防区略显平静。
指挥所里一塌糊涂!
长时间的雨水浸泡,使顶棚的防水性能大大下降,混浊的水流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终日滴滴嗒嗒落个不停,并且顺着周围的立柱越流越多。地下、桌上摆放着接水用的盆盆罐罐,高高低低的滴水声韵律十足,有点像民乐演奏。头顶上那些发了霉的木头变得黑糊糊的,树皮膨胀起来,支愣八翘,不断脱落,弄得工作桌、收信机、交换台和标图板上一会儿就是一层,肮脏零乱,必须不住手的擦拭整理,否则,很快就成了废品收购站。原本平整的地面上污水横流,泥泞不堪,两只脚总是被胶黏的红土牢牢粘住,动弹不得。
这里也是蚊虫、小咬们的避难所,阴暗潮湿的所在成为这些夜行者们幸福的天堂。它们成帮结伙安营扎寨,长期赖着不走,甚至在这方小天地里,自然形成了相互依存的食物链!吸足人血,脑满肠肥的蚊子刚在朽木上落定,便被恭候已久的壁虎、蜥蜴一口吞掉。而心满意足的捕食者尚未来得及欢庆胜利,又被更危险的敌人盯上了,稍不留神就会乐极生悲、葬身蛇腹。
指挥所里“人丁”兴旺,危机四伏。
张小川裹一件雨衣盘腿坐在电台后面的椅子里,无精打采地打着瞌睡,重心不稳,身体东倒西歪前仰后合,几次差点掉下来。正在收听敌情的标图班长老耿乐呵呵注视着他,对一旁专心致志削铅笔的廖树林说:
“看见没有?咱们小川裹得这么严实,又要回老家见妈妈去了。”
廖树林做个鬼脸,捡块小石子丢过去:“嗨,别真睡啊!误了战备联络时间可要受处分的!你捂那么严实,热乎乎的能不困吗?”
“谁睡了?我有准儿,还上了闹表,保证不误事。”张小川在雨衣里伸个懒腰,“老班长,你说蚊子干嘛专门咬我?咬完了就流水又痒又疼,有的地方都烂了,连避蚊油都不能擦,难受得要命!晚上睡不好白天老犯困。”说着,他脱下雨衣撩起上衣和裤腿,细细的皮肤上全是大大小小的疙瘩,不少已经感染,又红又肿。
标图班长皱起眉,心想:如此恶劣的生活环境,真难为这孩子了。
“你呀,晚上睡觉不老实,经常半个身子都在蚊帐外边。我都见过,黑黑的落那么多蚊子,睡得又死,能不挨咬吗?以后记住临睡前别嫌麻烦,把皮肤好的地方一点点都擦上避蚊油就好多了。”
廖树林还在削铅笔,头也不抬地插嘴说:“蚊子倒在其次,成天这么水淋淋、粘巴巴的咋整?雨季跟旱季差距也太大了!咱那被褥本来就不干,昨晚屋顶还漏了,整了一床水,半夜做梦还以为尿炕了呢!这下省事了,睡光铺板吧!”
张小川伸个懒腰,由盘腿打坐改为蹲式:“老廖,我告诉你一个办法!你们东北不是睡火炕吗?明天你盘个炕,我负责提供劈柴,大火一烧肯定不湿了!”
“你小子损不损?大热天烧火炕,睡火焰山哪?小队长不把我当劈柴烧了才怪哪!唉,现在是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壮,凑合着吧。”廖树林稀里哈拉地说。
几个人正说笑间,外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树叶草丛稀里哗啦乱响,不知什么东西在嚎叫。张小川是天生的贼大胆儿、加幼儿心理,急着想出去看个究竟,慌忙穿鞋,脚还没落地,就见两个黑影从坑道口猛窜进来,张牙舞爪泥水飞溅。定睛一看,原来是只花尾巴松鼠被凶猛的山猫追急了,走投无路钻了进来。那猫在后面不顾一切、连连嚎叫紧紧追赶,看架式确实是饿坏了,哪能让眼看到嘴的猎物轻易走脱?
这两个小东西一个逃得惊慌,一个追得勇猛,全神贯注心无杂念,根本没发现这里还有几个大活人。它们绕着标图桌跑了一圈后,哧溜钻出门去,眨眼功夫忽拉一下又折返回来,大模大样如入无人之境,看得老几位目瞪口呆。几个回合下来,小松鼠已是精疲力竭,可它在求生的本能驱使下,仍旧不想坐以待毙,纵身一跃走起了上三路。这下热闹了,它爬柱山猫也爬柱,它上桌山猫也上桌,两个家伙上下翻飞,有如闪电,看得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指挥所成了斗兽场,盆也翻了、罐也倒了,踩得到处都是泥脚印。
“太过分了!”张小川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山猫这才发现除了它俩还有其他活物,并且是几个大家伙!吓得“嗖”一下窜到坑道口外去了。可又不甘心放弃这美味,便瞪起两只绿光大眼,虎视眈眈守在那儿不走。死里逃生的小松鼠惊骇地躲在立柱上,瑟瑟发抖不敢下来。同情弱者是人类的天性,张小川毫不迟疑摸出常备兵器,手起就是一弹弓,打得那家伙“嗷”的一声惨叫,逃之夭夭。
这只漂亮的花松鼠后来在报话班工作台的抽屉里安了家,给什么吃什么,每天在桌子上、机器旁蹦蹦跳跳,甚至跑到张小川的头顶、肩膀上坐着,煞是可爱,给大家带来欢乐。
凡是在印度支那打过仗的军人都知道,在那里除了兵戎相见、互相打得你死这活的对手和无法适应的雨林气候外,还有两个敌人,就是难以抵御的热带疾病和无所不在的毒蛇猛虫。它们不但能够随心所欲地吞噬士兵们健康的肌体,还可以轻而易举动摇人的意志,在人与自然进行搏斗的精神世界占据上风。于是,法国人近九十年的殖民统治土崩瓦解;日本兵大东亚光荣圈的美梦昙花一现;只有美国人还在倚仗先进的防护装备,欲罢不能地继续遭受恶性疟疾、竹蜂战、毒蛇战的折磨和袭扰。
应该说大自然是最公平的,不会区分谁是正义之师,谁是侵略者,所有踏上这方土地的人都在同一种环境里享受同一种待遇。因此,各种物质条件都相对简陋的中国人,要面对怎样的考验就可想而知了。两年轮战下来,指挥连曾经受到毒虫叮咬的人数高于百分之八十,各种稀奇古怪的遭遇举不胜举、俯拾皆是。那些闻所未闻的小生灵们,也的确使人长了见识,也没了脾气。
有一种蚁(恐怕只有昆虫学家才能叫出名子),身长10毫米,体形较大,质硬,身体分为两种颜色,上身鲜红、下身乌黑,尾部生一毒刺,锐不可当。搏杀时不用牙啃,而是突然蜷起身体,将毒刺从头部下方向前伸出,动作非常快,十分凶猛像只微型蝎子。此蚁似乎喜净,经常三三两两爬到床铺上闲逛,这时你就别爱干净了,千万不能用手胡捋,因为当你触及它的一瞬间,就有可能被闪电般地蜇伤,疼的钻心不说,还马上肿胀起来,发红、发紫、发青,最后乒乓球大小一块发黑,中间一个小黄眼儿,天天往外流脓水,又痒又疼实难痊愈。
大蜈蚣,身长一尺左右,个儿大体肥头部长有鞭状触角,躯干由多个环节构成,每个环节有一对足,不知是天生的“大块头”,还是经过多少年才修炼成这般模样?紫红色的背,金黄色的腹,走起路来仪态万方、款款而行、美丽动人。然而这“美人”却不好惹,体内存有大量毒液,巨腭獠齿再加上身大力不亏,连野兽碰上也得退避三舍不与过招,免得偷鸡不成蚀把米,有失颜面。
蜈蚣见不得光亮,潜伏活动于阴暗之中,掩蔽部棚顶便成为理想的栖身之所,在头顶上窸窸窣窣、肆无忌惮地游来荡去,使人心情紧张。有时一脚踏空,从天而降,由缝隙中掉下来,若摔在地上或机器上尚无大碍。可有时偏偏掉在人身上,凉冰冰、硬梆梆的,凭你怎样身手敏捷也躲不开。轻者吓个半死,重者上医院报到,以致谈“蜈”色变毛骨悚然。这种大蜈蚣医用价值较高,可入药,抓住后塞进酒精瓶里,吐出毒素,叫做“蜈蚣酒”,再遇毒虫叮咬,可用此酒涂之,以毒攻毒效果颇佳,是个好办法。
眼镜蛇,毒蛇的一种。颈部很粗,有一对白边黑心的环状斑纹,发怒时头部昂起,颈部膨胀,颈上的斑纹像一副眼镜。此蛇毒性很大,以小动物为食,产于热带、亚热带地区。常被人们作为阴险毒辣的象征加以比喻,十分恐怖,谁碰上谁倒霉,咬着就够呛。
此蛇脾气暴躁,这不是,一条眼镜蛇因受到威胁被激怒了,竖起半截身子,从立柱的缝隙中探出头去,二目圆睁,红芯如血。它聚精会神的随着眼前那个圆圆的物体,有节奏地一冲一闪,前后摆动,随时准备给它一口。
许志宏刚刚成功抗干扰抄收了一份电报,并将内容准确无误地向值班参谋做了复述。心情愉快地放下电键,十指交叉置于脑后,翘起折叠椅的两只前腿,像坐摇椅那样,身子往后一仰一仰,悠然自得跟坐在前排的刘振海说笑起来:“嗨,知道吗?我们赵台长昨天遇险,差点牺牲了,现在还走不了路呢。”
“是吗?出什么事了?”刘振海一惊。
“让蝎子给蜇了,连蜇四下,疼得半死、满嘴白沫。”
刘振海回转身,把皮耳机挂在脖子上:“挨蝎子蜇可不是他一个人,劈竹伐木经常遇上,怎么把他蜇得这么厉害?”
“谁说不是呢!”许志宏继续摇晃着,“昨天下午为了加固宿舍,老赵带两个人下去砍木头,迷里马虎的忘了扎裤腿,被一只足有二十公分长的黑蝎子钻进去,从腿肚子开始往上,边爬边蜇连干四下,疼得他跳着脚直叫,脱裤子都来不及,最后还是别人帮着解开皮带抓出来的。整条腿连小肚子都肿了,硬绷绷真够惨的。这老兄前些日子刚被大马蜂蜇过,还没彻底消肿又摊上这事,真他妈的雪上加霜、祸不单行,难怪人说‘饿狼专咬瘸腿猪呢’!”
“赵台长可遭罪了,没个把月好不了,这地方害人的东西太多,是个虫子就咬人,千万不能大意。”刘振海话语中充满同情。
“没错,前天晚上值班,我到竹坡下面去拉屎,一条蛇冰凉地爬到脚面上来了,吓得老子裤子都没提就爬上来了,老半天心还在跳。”
“反正谁不小心谁遭殃,那天大白天跑警报,侦察班一个兵就被蝎子蜇了脖子,疼得哭爹叫娘的。蝎子怎么会跑到脖子上去?可能是钢盔上的草圈带上去的,好几天都吃不了饭。”
说着,说着,一抬头,忽然发现许志宏脑袋后面有个黑影跟着他来回摇摆,“呼、呼”直响。觉得奇怪,定睛看去,浑身一哆嗦,大吃一惊,原来是条眼镜蛇!这条愤怒的毒蛇紧盯着的“圆形物体”,正是许志宏无遮无拦、若即若离的首级!此时,它已做好充分准备,并集聚起足以致人死地的毒液,只等那人头靠近便要发动突袭!
刘振海知道,如果这时自己把险情告诉许志宏,他肯定紧张失态地回头去看,正好让眼镜蛇候个正着,咬中面门就完了!生性不爱张扬的刘振海抑制住剧烈的心跳,镇静片刻,稳住神,悄悄从工作台下取出一把绿色短把工兵锹,一边“哼哼哈哈”与许志宏搭讪,一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慢慢绕到他后面。看得真、瞄得准,手起锹落,朝那蛇盘踞的圆木缝隙狠狠铲了进去。眼镜蛇猝不及防被铲为两段,黑血四射跌落在地。
许志宏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蹦起老高,耳机也掉在地下,红头涨脸、慌里慌张地连声问道:“怎么啦?怎么啦?”
刘振海用工兵锹指指死蛇:“没事了。”
许志宏朝地下望望,摸着后脖颈子倒吸一口凉气:“乖乖,悬了!悬了!我说怎么后脑勺上有股风呢?还挺凉快!这家伙够歹毒的,想取我性命,说啥来啥,太危险了!振海,今天多亏你,否则小命休矣,谢谢啦!”
刘振海脸一红:“谢啥?”顺手捡起死蛇朝门外走去。
许志宏逃过一劫!
半夜时分,临空山顶。
交接班时间到了,周援朝被唤醒,他穿着雨衣深一脚、浅一脚摸黑朝电台走去。
交接完毕,前半夜值班人员陆续离开,昏暗的马灯下,他开始对所有电台设备进行例行检查。最近一段时间,班里连续病倒几名战士,一个胃溃疡,一个寄生虫病住进医院,还有一个严重不适应热带气候,血压高得吓人,无法值夜班。原本报话班只有十二个人,还山上山下的兵分两处,这下更显得捉襟见肘人手不够了。他下了夜班值白班,经常连轴转,严重的睡眠不足,疲劳加上耳机噪声使他终日头昏脑胀四肢无力,甚至发起了低烧。可他谁也没告诉,一声不响咬牙坚持着。
他把四部电台检查了一遍,工作正常,翻看值班日志,联络畅通,放下心来,习惯性地朝天线上摸去,想试试连接插头是否牢固。无意中他的手接触到一根柔软细滑的东西,急待抽回时,动作慢了点,一阵钻心的剧痛从手腕传遍全身,从头到脚猛烈震颤,“啊呀”一声,摔倒在椅子上。
不知什么时候,一条竹叶青蛇趁着黑夜,神不知鬼不觉的缠在天线上。
竹叶青,毒蛇,身体翠绿,从眼睛下部沿着腹部两侧一直到尾端,有黄色条纹,尾红色,生活在温带和热带地区的树上。游动时曲线优美、行动迅速,因其具有天然保护色,与环境相差无几,很难发现,是个包藏祸心、隐蔽性极强的杀手!
“周班长,你怎么啦?!”坐在后排的报务员小楚,提着马灯奔过来扶住痛苦万状的报话班长。
“蛇,有蛇,被咬着了。”周援朝左手紧握右腕,满头大汗。
小楚急忙用马灯照亮,遍地寻找。可那蛇早已趁乱钻进木头缝,跑了!
“别找了,小楚,快,拿急救包和蛇药来。”
小楚答应一声,慌忙拉开抽屉取出蛇药和急救包,撕开,将止血带勒在他的小臂上端。煤油灯下,毒蛇的牙痕清晰可见,不一会儿,整个右手和小臂就肿胀起来,皮肤通红,油光锃亮,几乎同大臂一般粗细,非常可怕。按照救治程序,被毒蛇咬伤后,首先要控制毒液漫延,然后切开伤口排毒,再敷蛇药。每隔十分钟左右松开并重新扎紧止血带,以防血液不流通造成肢体坏死。可现在深更半夜下雨路滑,若是叫卫生员上山抢救最少一个小时,无异于坐以待毙,必须马上采取紧急措施进行初步处理。
强忍剧痛的周援朝看着面目全非的手臂,暗下决心,他要给自己来个关云长“刮骨疗毒”式的手术。决不能就此了结,成为他乡之鬼、异域之魂!他让小楚砍来根一尺多长的竹棍,又把铅笔刀放在煤油灯上烘烤,就算消了毒。准备就绪后,对小楚说:“来,按住我的右手,使劲按紧!”
小楚惊骇地问:“周班长,这能行吗?伤口就在动脉血管旁边,万一割破了,可就……咱们还是打电话叫卫生员吧?”
周援朝摇摇头,喘着气说:“来不及了,等他上来,老子早上西天啦!别怕,你闭上眼睛只管按住,我自己动手。”
周援朝豁出去了!他左手拿起铅笔刀,颤抖着对准伤口,闭上眼一使劲,划偏了,手腕上切出一条一寸长的口子,鲜血直流。
“不对,不对,割的不是地方。”周援朝双目紧闭。
“班长,算了吧,我,我害怕。”小楚嘴唇都白了。
“不怕,不怕,没什么大不了的,来,按紧点。”他嘴里小声嘟哝着,歇一歇,稳住劲,猛一用力,刀尖深深刺入伤口,皮翻肉卷,连毒液带血一齐涌了出来,顺着桌角滴落在泥地里。
小楚“哇”的一声哭了:“班长,别割了,你疼不疼啊?!”
“不行,小楚,别哭,别哭,多难看哪,咱还没完活儿呢!”周援朝又把竹棍儿递过去,“来,像擀面条一样,擀!”
小楚胆怯地点点头,颤栗着接过竹棍,狠狠心,从上往下在那条红肿的伤臂表面一下一下擀了起来。每擀一次都血流如注疼痛难当。周援朝牙关紧咬纹丝不动,脑子里一片空白。
小楚泪如泉涌,泣不成声。
由于采取措施及时得法,伤臂无大碍,经治疗康复较快。
从此,周援朝得一美誉——“军营铁汉”,版权所有者当然是对他赞赏有加的沈长河。
指挥所不够安全,野外作业麻烦更多,经常是囫囵个儿出去,挂着“彩”回来。
为保障部队的基本生活,后勤部门定期从国内运来生猪。猪是运来了,饲养成了问题,哪来的饲料?炊事班泔水桶里那点稀汤寡水的玩意,根本不够这帮饿死鬼塞牙缝的。可又不能来多少消灭多少,总得有计划的改善伙食。好在前番轮战的老大哥们早有现成经验,就地取材,可以用芭蕉杆喂猪。
芭蕉,多年生草本植物。叶子很大,开白色的花,果实类似香蕉,可食用。其树杆粗壮细嫩层次分明、水分充足,剁碎煮熟后味清香,猪爱吃,营养说不上,反正饿不死。
砍芭蕉杆是个苦差事,隔三差五就得来一趟。起初是在近处山洼里砍,满满一车芭蕉杆,有个十天半个月就所剩无几,吃得差不多了,可见猪肚子里也没油水,只好拼命拿它充饥。整个防区,那么多部队,你砍我也砍,近处找不到就往远处寻,结果越砍越远,大卡车一跑就是几十里。只要望见一片芭蕉林,人们就像吃了兴奋剂,管它有路没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把它弄回来。赶上雨季干这活儿就更苦了,早出晚归,既要爬山又要涉水,滚得个个像泥鳅。
难得一个好天,虽阴、却没下雨,“砍伐队”又准备登车出发了。
自打张志峰病倒以后,凡公差勤务,带队的任务几乎让佟雷包下了。听说今天要砍芭蕉杆,天刚亮,他就背起手枪、提着砍刀下了山。吃罢早饭,集合人马一看,每班一个“公差”,魏立财、廖树林、张小川……指挥连的“活宝”悉数到齐。他开心地笑了,一挥手:“上车!”
马力强劲的“吉尔-157”颠簸着驶上公路。
司机姓胡,是个班长,也是熟人。驾驶技术不错,在湿滑的山路上,车开得又快又稳。驾驶室里,两人一路说些闲话。连续拐了几个急转,卡车行驶在下坡道上,只见前方一辆军车停在路旁,两个背枪的人正在招手拦车。
“是老挝兵,肯定是车抛锚了,不是修车就是搭车,咱们走,别理他。”胡班长司空见惯地说。
“还是下去看看吧,瞧这架式是想搭车,好好的车又准备扔了。”
果然不出所料,那两个老挝兵一人脚下放着个大花包袱,神情沮丧衣冠不整,就像流离失所的难民。跟前是一辆中国生产的“解放-30”牵引车,前“鬼脸”、挡泥板、发动机盖七扭八歪,木制的车厢松松垮垮,轮胎底盘满是泥污。其实一看里程表,跑了还不到两万公里,是辆新车,显然使用和保养都非常不到位。他们对待汽车的态度很简单——光开不修,坏了就丢,坏在哪就丢在哪,背起包就溜,根本无人过问。就像电影《奇袭》里“美国大老板又给了批新的,回去就换”的南朝鲜败家子那样财大气粗。眼看中国人民省吃俭用的援助物资被随意糟蹋,实在让人忿忿不平,心里窝火,可又十分无奈。
两个老挝兵二十郎当岁,黑脸、小个儿。见车停下,慌忙把包袱甩上来,然后不管不顾地往上爬,满脸堆笑,用手指着前方,嘴里叽叽呱呱说着什么,看样子等得时间不短,可算遇上好人了。
“嗨,嗨,嗨,往哪爬?往哪爬?”魏立财用脚踩住那个刚上来半截身子的肩膀,“你他妈倒不客气!”
“下去!下去!”廖树林也一脸不高兴,他刚才差点让花包袱砸个跟头,“也不看看谁的车,想上就上啊?自己修车去!”
张小川二话没说,捡起两个包袱,一股脑地扔下车去,然后幸灾乐祸地趴在车厢上瞧热闹。
那两个老挝兵见此番情景,抬起头,伸长了脖子,愣怔怔站在那里进退两难、期期艾艾,不知怎么办才是。
佟雷暗自好笑,没说什么,走过去拍拍两人的肩,用手指着“解放-30”:“走,修车去,我们帮你一起修。”知道他们听不明白,便笑容满面,一手一个揪住后脖领子来到车前。
“看什么看?学着点!”胡班长极不情愿地钻进驾驶楼,打开点火开关,在方向盘下面捣鼓了几下,踏下起动机“轰隆”一声把车发动着了。下得车来擦擦手,脸对脸、牙碰牙吼道:“饭桶!连他妈保险丝断了都不会修,祸害人!滚!”
老挝兵惊喜的爬上“死而复生”的卡车,歪歪扭扭一溜烟开跑了……
“芭蕉林!芭蕉林!”眼尖的张小川拍着驾驶楼叫起来。
顺他手指方向望去,西边山洼里青湛湛、绿油油一大片,连山坡上都长满了芭蕉,蕉杆粗壮枝叶饱满,这么茂盛的芭蕉林确实难得一见。
佟雷大喜,真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连忙招呼大家下车,离开公路挥舞砍刀直奔芭蕉林。
常言道:望山跑死马!芭蕉林看似不远,走起来可费点功夫。
佟雷目不斜视,满脑子都是芭蕉杆,只顾在前边挥刀开路越走越快。可是,磕磕绊绊的行进了不到五十米,忽然之间队伍里有人惊叫:“蚂蟥!蚂蟥!”他急忙停下脚步往四下里细看,天哪!数不清的旱蚂蟥,弓起尖细的身体,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草茎、树叶、泥地、枯枝上到处都是!它们利用尾端的吸盘互相攀爬,扭成一团,让人联想起旧时厕所里的蛆虫,行动迅速,一拱一拱涌了一来,周围一片“沙沙”声。这玩意对人体的气味非常敏感,不要命地往上冲,佟雷哪里见过这般阵势,“唬”的头皮发麻,赶忙跺脚大叫:“撤!撤!快往回跑!快跑啊!上公路,上公路!”
一干人慌不择路,分开草丛,连蹦带跳跑回公路。紧接着,迫不及待地用最快速度脱得赤条条、一丝不挂,“爹呀!妈呀!”鬼哭狼嚎地从身体各个部位往下揪蚂蟥。短短五十米,来回不到五分钟,每个人身上已经爬得到处都是,可见其密度之大、动作之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