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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孟洪岁月

作者:谭飞 当前章节:152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9:40

(二十三)

更新时间 2006-05-15 23:18:00字数 6090

孟洪防区全是高山峻岭,自从指挥连进入战区,用水就成了问题。在如此炎热的地方,人一日可无粮,岂可一日无水?

上寮高原山清水秀到处是水,可指挥连缺水,原因很简单:山上没有水源。弟兄们每日为水所苦、为水所累,只要空闲便轮流到山底河边挑水。一根扁担两只水桶,赤身短裤搭条毛巾,下去一小时上来俩钟头,一步一颤步步颤颤,一个跟头摔趴下还得重来,一桶水晃到山顶只剩半桶,洗不了澡也洗不了衣服,浑身汗碱酸臭难闻。

缺水的日子真难熬!

报话班挑水的任务,差不多让任劳任怨的刘振海包了,上午一趟,下午一趟,无论天气怎样,他都勤勤恳恳、风雨无阻地奔波在山道上。

这天下山途中他碰到李常义,远远便打起招呼:“嗨,常义,你这个老病号怎么又挑水呀?班里‘好人’不多啦?”

李常义停下脚,回头道:“那倒不是,就这么俩半人,除了值班就是挑水,够累的,咱不能老等现成的,该干还得干哪。”

刘振海同情地打量着李常义瘦削的身子,摇摇脑袋:“其实你这副肩膀也挑不动水桶,看看,磨破了吧,硬撑着不是办法。你军事技术好,在战备上多分担点也就是了,大家不会有意见。”

李常义笑笑说:“大家倒没说什么,我们耿班长还一再嘱咐不让咱干重活儿。人心都是肉长的,不好意思呗,能干多少尽力而为吧。顺便下去给大伙儿洗洗衣服。”

“常义,你真是个好心人,怪不得你们班一评先进准是你。”

“嗨,说哪去了,振海,你不也一样吗?谁让咱们都是党员呢!有了这块牌子,就算思想觉悟不高,咱也不能落后,你说是不是?”

山脚转弯处,河床很宽水流平缓,岸边有几块大青石,清清静静,是个天然的洗衣场。两人说着话下到河边,放下水桶便开始洗衣服。鱼儿在眼前欢快的游动,几只红喙绿羽的翠鸟不时从水面低低掠过,发出“叽叽”的叫声。清凉的河水令人惬意、爽快、心情舒畅,整个人都好像变得耳聪目明起来。

刘振海和李常义又是手搓、又是脚踩,正洗得带劲,冷不防从河对岸小树林里冲出一个穿军服的老挝兵,怀里抱个黑乎乎的圆家伙,连喊带叫跑到河边,奋力一掷丢入水中,就地卧倒。没等他俩反应过来,就听“轰隆”一声巨响,波涛汹涌水柱冲天。紧跟着,一群赤身裸体的汉子,用手拍打屁股,嘻嘻哈哈旁若无人地从树林中窜出来,争先恐后跳进河里,狗刨蛤蟆跩地凫水,抓起炸死震晕的鱼就往岸上抛。

“妈的,这帮家伙又在拿地雷炸鱼!”刘振海抹抹溅在脸上的水珠,气呼呼骂道。

这是老挝人民军的一个连,打没打仗不知道,刚从南部战线撤下来休整,就住在对岸村寨里,穷极无聊炸鱼改善伙食。这些兵打仗不知如何,寻欢作乐倒是干劲十足,也许跟当地习俗有关,反正是稀稀拉拉习以为常,与“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相去甚远。

果然,对面又传来清脆的笑声,几个衣着不整的女孩儿背着竹篓钻出树丛,见多不怪、兴高采烈地来到河滩上拾鱼。

李常义一看,忙说:“振海,咱们赶快走吧,不然‘手榴弹’就该来了。”话音未落,大大小小的死鱼已经鳞光闪闪雨点般飞来。“见面有份”是当地人的习惯,你不要就是看不起他们,真心实意不能推脱,甚至带有一定的强迫性。初来老挝时,魏大宝便出此洋相,查线途中见人家宰牛凑上去瞧热闹,结果被山民们一手持刀,一手举着一大块血淋淋的牛肉追回了连队,谁敢说不要。二人匆匆收拾衣物,挑起水桶冒着“枪林弹雨”转身便走,落荒而去。身后一片吼声、笑声、尖叫声,若不是那些士兵身无片纸遮羞,非得追上来理论不可!

其实由于信仰缘故,老挝人本不吃鱼,可不知为什么,这些人从前线一撤下来便跑到河边不管不顾地大开杀戒。可见在艰苦的环境中,人的生存是第一位的,没有良好的体质何以战胜敌人?

回去路上,李常义气力不支、越走越慢,两只水桶如千斤重担压得他透不过气来,头晕眼花脚底发软胸膛几乎炸裂,再坚持下去就要虚脱了。于是他让刘振海带上给同志们洗干净的衣服先行一步,自己坐在道边稍作歇息,心想:无论如何也要把水弄上去,下来一趟不容易,上面还等着呢,绝不能半途而废!看看天色已晚,李常义摸摸早已不堪重负的肩头,咬牙站起来,将扁担绑在背上,双手各提起一只水桶走走停停、摇摇晃晃,步履艰难地向上登去……

用点水可真难!

日复一日,水,成了长年驻守山顶人们极大的负担,一盆水早晨洗脸,白天擦身,晚上洗脚,用到最后简直成了泥浆。扁担挑断了一根又一根,黝黑的肩膀磨破了一层又一层,陡峭的山间小道,终日回响着“哼哟、哼哟”,让人揪心的号子声。人体的能量,究竟有多大弹性?

水是挑上来了,却不能马上用,因为有“钩端螺旋体”!那是一种急性传染病,。人在接触疫水时,病原体经皮肤粘膜侵入,通过淋巴管和小血管进入血循环,并扩散至各脏器进行繁殖。经过十天左右的潜伏期后,引起败血症,造成各脏器损害,出现肺出血、黄胆和脑膜炎等多种表现。天气越热、越潮,它存活期就越长,污染源越大,得病机率就越高,一旦染病注定凶多吉少,非常可怕!轮战各部均严令不得随意下河洗澡,更不能轻易接触未经卫生部门检验过的水源,为防万一,凡生水一律不准使用。

解决的办法也挺简单,病原体怕高温。于是,给每班都配发一口大铁锅,搭个小棚支上炉灶架起劈柴烧,烧开了再用,安全系数确实大大提高。可人挑肩扛那点水本来就少得可怜,大火烧开后连蒸发带沉淀,更是所剩无几。有时空情紧急忘了熄火,待警报结束再看,水早烧干了,把大家心疼的围着铁锅不住长吁短叹,比什么都难过。

尽管人人都把水当作琼浆玉液那样省着用,可有时想省也省不了,侦察班就赶上过这种倒霉的事……

那天深夜,一丝风都没有,浓厚的积雨云又一次压在头上,天地间几乎没有了缝隙,连小虫们都似乎因为缺氧懒得动弹,林子里静得怕人。

“噢——噢——”一阵凄厉的哀嚎声打破寂静,传进竹篱笆。

“有情况!”金亮一个鲤鱼打挺从铺上跳起来,抓起冲锋枪钻出小屋。

侦察员们纷纷起身涌到门口,懵懂中东张西望不知发生何事,众人驻足细听,那接连不断的惨叫声显然是从屋后坡下传来的,越叫越急,嗓门也越来越大。

金亮回头看看这群半梦半醒、紧紧张张的士兵:“慌什么?又不是人的叫声,肯定是动物!走,看看去。”说着,打亮手电领着大家循声找去。

小小灶房一片狼藉,洗脸盆、挑水桶东倒西歪,灶上灶下到处是水,泥污不堪。小猴“淘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捷足先登,蹲在锅台上不声不响地瞪着一双大眼,无比同情的盯着地下看——只见一只小麂子全身抽搐缩在角落里发出阵阵哀鸣,并且用无助的眼神看着每个人。它受伤了。金亮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如此粗犷的叫声居然出自这么狭小的喉咙!

麂子,小型鹿科动物,雄性有长牙和短角,腿细而有力,善于跳跃,毛棕色,皮很软,可以制革。如今,这只可以制革的小可怜,不知什么原因,黑灯瞎火中掉进侦察班预备明早洗漱用的半锅开水里,下半身被烫得皮开肉绽,实属无妄之灾、太不走运了。不是为了活命奋力挣扎出来,恐怕侦察员们能美美喝上一顿原汁原味的肉汤了,可惜那锅连毛带泥的脏水无论如何是不能用了,引来一阵叹息。

齐学军咬牙切齿地说:“干脆把它扔回锅里煮着吃了,祸国殃民的东西!”

金亮摇摇头:“你这个广西佬就知道吃!蛇还没吃够哇?捡个死猫烂狗的都往嘴里塞,不嫌恶心?!”他轻手轻脚的从地上抱起奄奄一息的小麂子,怜惜地说,“这小东西是皮外伤,五脏六腑没毛病,也许小命还有救。”

因祸得福的小麂子乖乖躺在金亮的臂弯里,被他捧回宿舍。从此,上药喂食精心调理,两个月后竟然康复了,只是身上留下大片难看的疤痕,总算大难不死。后来将它放归山林几番回返,恋恋不舍让人动容。再后来,它时去时来从不远走,侦察班成了它遮风躲雨逃灾避难的港湾,常与“淘淘”相伴玩耍,情趣盎然。取个名字叫“跳跳”。

第二天,侦察班的弟兄无水可用,只得用毛巾干搓。

水呀,还是水。

沈长河如坐针毡、寝食不安。这个问题必须彻底解决,否则长此以往,不但同志们的体质受到影响,打起仗来还有可能误大事。

沈长河是个做事较真儿的人,他暗想:若大的山头没水源,就不能另辟蹊径把水运上去吗?难道这里也成了“自古华山一条路”?他偏不信那个邪。一连几天,吃罢早饭他就带着文书全身披挂悄悄上了山,穿密林爬峭壁、攀藤附葛,饿了啃干粮,渴了喝凉水,早出晚归。把个临空指挥所山头实实在在转了个遍,绘制出一副详实的地形图。他发现南坡虽然草深林密但坡度不很大,经过计算,这里完全可以修条简易山道。若使用四轮驱动的小型越野牵引车,用汽油桶装水能够直达顶峰,并且十分隐蔽。此举若能成功,可谓一劳永逸。

这一重大发现使沈长河喜出望外,连日劳顿一扫而光。他毫不迟疑地向团长做了汇报,同时表示勿需兄弟单位支援,指挥连凭借自身力量,有能力修筑这条秘密水道。指挥连长的顽强态度和主动精神使杨团长深感满意,当即批准了这个方案,并亲自会同有关人员进行实地勘察,结果无不击节称赞。

于是,这条连结水源的生命通道悄悄开工了。

为保证工程顺利进行,沈长河和王怀忠做了详细计划和周密部署,全连上下士气高昂,丛林深处人声鼎沸热火朝天,无论阴雨连绵还是酷日当空,工程施工终日不停。

烈日下,佟雷一口气打完两个炮眼,放下大锤,身体左右摇晃,心跳加剧、气力不支。扶钎的曹向东仰起脸问道:“排长,你怎么了?”

佟雷勉强笑笑:“没什么,有点热,汗出多了心里发慌。”

曹向东放下手中的钢钎,拿过水壶:“你太累了,喝口水休息会儿吧。”

佟雷拄着锤柄,一口气喝下半壶,晃晃脑袋甩掉额上的汗珠:“没事,喝点水就好多了,这条路一修通就不愁水了。来,抓紧干吧。”

曹向东站起来:“排长,咱俩换换,你扶钎,我抡两下。”说着抓过大锤。

佟雷急忙摆手:“不行,你腿上有旧伤,砸钢钎站不稳可不行,还是我来。”

“挨一枪我就成残废了吗?又不跑又不跳,站稳就是。放心,我能行!”

佟雷赞许地点点头:“那就试试,慢慢来,每十锤歇一下。”

曹向东振作精神拉开架式,抡起大锤不紧不慢地打起来。不一会儿就觉得心慌气短手脚麻木,两条伤腿酸痛难忍渐渐不听使唤。“真是废物!”他暗自骂道。心想,难道自己年纪轻轻真的成了废人?干这么点活儿就力不从心,将来可怎么办?看看眼前战友们如火如荼的劳动场面,曹向东心里惆怅不已。稍走神,一锤砸空,正中佟雷左手,两人一齐滚翻在地。

旁边的人一哄围上来。佟雷左手背肿起老高,疼得他直冒虚汗,口中尚且自语:“没关系,没关系。”

众人见状,你一言我一语,开始埋怨曹向东。

“挺大个子,连个小榔头都打不好,真没用!”

“这幸亏是砸在手上,要砸在脑袋上看你怎么交待?”

“玩不了大锤别逞能,还是下山回宿舍养着去吧!”

……

曹向东委曲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抓住佟雷的伤手,一言不发。

佟雷火了:“都给我少说两句!胡咧咧什么?向东的伤腿本来就不跟劲,天天坚持参加劳动,你们不表扬鼓励反而说三道四,像话吗?刚才是我自己没扶稳钎不能怪他。去,去,去,干活去!我还没死呢!”

众人悻悻散去。

曹向东泪眼模糊地望着佟雷:“排长,对不起,都怪我,我真没用。”

“说什么哪,向东,怎么能怪你呢?你是好样的!刚才大家是替我着急,你别往心里去。还是那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能干多少干多少,来日方长不要勉强。”佟雷忍着疼痛劝慰道。

排长的肺腑之言使曹向东由衷的感激,他没说话,抄起一把铁镐走向略见雏形的路基,没命地刨起来。

一个大马蜂窝挂在木棉树高高的枝杈上。

无数马蜂密密麻麻围绕在蜂巢旁,进进出出,忙忙碌碌,百倍警惕守卫着自己的家园与领地。此马蜂敏感异常,粗壮的树干哪怕有轻微震动,都会引起蜂群的骚乱。它们成群结队顺着树干飞扑下来,四下搜寻,时刻准备用锋利的毒针攻击别有用心的不速之客。

部队进入施工现场,沈长河就一再提醒,千万不要去碰那危险的树,一旦惹恼了蜂群,后果严重!战士们均谨慎小心远远躲开,避之犹恐不及,这种时候谁也犯不上给自己找麻烦。

三班的施工地段在这棵树的上方,植被稀疏怪石林立,施工难度大,是块硬骨头。“铁匠”陈友先声夺人,率领全班硬是用钢钎和铁锤一寸一寸地把它啃了下来,工程进度遥遥领先。不到二十天,钢钎被他们砸坏了三根,锤把断了五回,后脊梁晒脱一层皮,双手打满血泡,人人面庞黑瘦嗓音嘶哑。道路就在这群铁汉面前一米一米向上延伸,已近山顶。

“一、二、三——一、二、三——”陈友脖子上青筋突暴嘴唇干裂,喊着号子指挥众人将一块碍事的大石头推下了路基。那石在长满“飞机草”的山坡上疾速翻滚向下坠去。突然,它撞上了淹没在草丛里的岩石,像个乒乓球那样轻快地弹跳起来,一下子在半空中改变了方向,朝挂有马蜂窝的木棉树飞去。

“糟了!”陈友大惊失色,恨不能飞身上前把它挡住。然而,如此庞大的自由落体是任何力量也无法阻止的,大家眼睁睁看着它翻转身,重重地撞在树上。

“嗡——”顷刻间,炸了窝的蜂群倾巢而出,发出令人心悸的声音,煽动翅膀挺起尾锥,愤怒地扑向毫无防备的人群。一时间,山坡上、草丛里、路基旁,光身赤膊的人们被蜇得争相奔逃满处打滚、惊叫四起哀嚎遍地。

沈长河见此情景,急得连连跺脚叫苦不迭,忙扭身向上奔去,同时挥舞手臂,大吼大叫:快往上风头跑!不能往下去,往上跑哇!快!快!往上!往上!常识告诉他,遇蜂群袭击,必得顶风朝上方可脱险,顺风朝下跑,定被这些前来拼命的小生灵毫不费力地追上围攻。正跑着,一只凶猛的工蜂追来,盘旋一周,狠狠将毒刺插进他未加防护的光头。疼得他眼前金星乱冒差点摔倒,伸手一掌把它拍死在顶上,忙不迭掏出清凉油,准备临时自救,可心急手滑怎么也抠不开。沈长河恼了,不顾一切地把清凉油盒丢进嘴里,用力嚼了几下。然后顾不得口麻舌木,将一整盒油脂全部抹在伤处,顿觉疼痛减轻、凉爽宜人。

几经挣扎,奋勇搏斗,同志们总算逃得性命。五十余人被蜇伤,五人紧急送往卫生队,四人当场昏迷人事不省。受伤者个个面目全非,肿涨成“茄子冬瓜”失去原形,以至于送病号饭时需要现打听姓甚名谁,否则根本不认识了。

看着眼前惨景,沈长河不由得心如刀绞、悲怆不已。

指挥连几近全军覆没!

陈友自觉“罪孽深重”羞愧难当,挨班作揖登门道歉,可这完全是个意外,根本怨不得他们。别人越客气越不是滋味,发誓要报仇雪恨“戴罪立功”,决不让那帮“凶手”逍遥法外,定要赶尽杀绝斩草除根,以求蒙难者们的真正谅解,为他们出气。

第二天一大早,陈友叫上魏立财,两人雨衣、雨靴、防蚊帽,“全副武装”,扛把大锯悄悄上了山。来到战友们“蒙难”现场,化悲痛为力量一口气干了三个小时锯倒了大树,浇上汽油一把大火把蜂巢烧了个干干净净!剩下的那些蜂儿马上变成无家可归的“散兵游勇”,见没了老窝也就一哄而散,各自逃命去了。

沈长河对陈友的“亡羊补牢”十分赏识,当即集合“残部”卷土重来,决心哪怕剩下一个人,也要把修路进行到底!结果,工程一天也没停,凡是能动的人悉数上山,用蚂蚁啃骨头的精神,胜利完成任务!

一个月后,当满载清水的越野车驶上山顶时,大家亢奋地从头到脚淋个痛痛快快,脸上分不清是河水、汗水、还是泪水……

(二十四)

更新时间 2006-05-17 10:20:00字数 5281

不知什么原因,老挝人从来不种蔬菜,究竟是嫌麻烦还是未曾掌握这项基本技能?不得而知。不得已,一心一意为履行国际主义义务的中国大军,只好劳民伤财,长途跋涉回国采购。

路途遥远,交通不便,后勤部门为保障部队的蔬菜供应伤透了脑筋。汽车来回跑一趟个把星期不说,炎热的气候使新鲜菜蔬根本无法长时间保存。满满装上一车菜,互相重叠挤压密不透风,上有蓬布封盖,下有车轮颠簸,待运至连队早已所剩无几,既造成浪费又影响伙食,急得司务长们唉声叹气、叫苦连天。

实在没办法,每次回国运菜时只好尽量购买一些易于存放方便运输和抗热性较强的品种,诸如南瓜、凉薯、芋头之类,好运、好放、不好吃。即便如此也不能按需分配敞开吃,因为下一次还说不定什么时间才能运来。于是,上顿咸菜下顿干菜,煮黄豆煮干豆腐煮海带,直煮得大家头昏眼花如同嚼蜡,一点胃口都没有。痛恨之余,形象地将海带比喻成“油毡”,将干豆腐比喻为“三防布”。

由于长时间没有青菜吃,大多数人都不同程度患有“维生素缺乏症”,牙龈发黑红肿出血,每天早晨刷牙便满口流血不止,为防止感染,有的人干脆不刷牙,喝两口水漱漱了事。四肢无力、脱发、视力下降也很普遍,试想高射炮打飞机靠的就是眼睛,如果眼睛看不见哪里还有战斗力可言?

指挥连一百多号人,全是年轻力壮的大小伙子,最艰难的日子里,一顿饭二十斤大米下锅,能吃一半就不错。水土不服气候不适伙食单调,自然食欲大减,吃饭变成负担。开饭时,许多人勉强盛上一口饭,用汤一泡,边喝边往回走,走到宿舍也就用餐完毕了。急得炊事员们求爷爷告奶奶,让大家多吃点,手段无力效果甚微。做饭时大家围着锅台转磨磨,心情沉重一筹莫展。

班务会上,老炊们个个情绪低落无精打采一言不发,凭你怎样启发诱导就是没词儿。大胡子梁班长运足了气,连吸两支香烟,把烟头往地下一掼,火暴暴地说:“都哑巴啦?一群党员老战士,草鸡啦?再这么下去,同志们身体都垮了还能打仗吗?赶紧给我想办法!”

“要啥没啥的,那你说怎么办?”有人小声嘟囔着。

“我说怎么办?我要有办法,还用问你们?”梁大胡子又开始不讲理了。

一个炊事员清清嗓子,犹豫地说:“要让我说,战场嘛就这个条件,有什么做什么,做什么吃什么。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我在家观音土、槐树皮,什么没吃过?现在缓过来了,还不照样结结实实的。班长,就别太较真了。”

“你胡说!能拿现在跟那时候比吗?解放前穷人还逃荒要饭哪,咱们全连每人扛根打狗棍都要饭去?现在是军队、是战场、是打美国佬保家卫国,平时不好好学习说出这种话来,一点觉悟都没有!告诉你们啊,保证全连同志的健康是咱们本职工作、是任务,谁也不许打退堂鼓!”

另一名炊事员伸过头来:“班长,以后咱们多磨几回豆腐吧,那东西营养价值高,也含维生素,咱们累点没啥。”

“这还差不多,这算一条,还有呢?”

老孙一拍大腿:“有啦!这地方漫山遍野到处竹林,有竹就有笋,竹笋可以当菜吃,拿它改改口怎么样?”

梁班长紧跟着一拍大腿:“你怎么不早说?竹笋可是好东西,又清热又爽口,能吃!”

众人一听,立马都来了精神:“好!好办法!说干就干!”

挖竹笋可就不费劲了,山坡上随便转转就能弄回一堆,尤其是毛竹笋,又粗又长,足有一米高,长这么大也是笋、不是竹。金灿灿、水灵灵、细嫩嫩,根本不用挖不用砍,拿脚轻轻一踢,齐根处“啪”就断裂开来,剥去笋皮,白白胖胖鲜嫩无比。炒笋丝、烧笋块,连吃几天好不快活!

沈长河夸奖道:炊事班有想象力、有创造力、也有战斗力嘛!

王怀忠进一步指出:群众是真正的英雄!

全连上下则无不一言以蔽之:好!可是,赞扬之声余音未落,毛病就来了。此物本身无营养、性凉,吃多了容易闹肚子,小伙子们火力再壮,也架不住接二连三的猛吃。这下坏了,茅房厕所不分昼夜人满为患,你来我往川流不息。卫生员哭丧着脸连连抱怨,治疗跑肚拉稀的药品也一时供不应求,转眼告罄。真是物极必反!

司务长又上路了,没别的,任务还是买菜。

自从踏上异国战场,他就天天为连队的伙食奔忙,各种各样难以预料的困难,加上原本不富裕的家底,使这个克勤克俭、精打细算的人实在不堪重负,寝不安枕食不甘味愈发显得瘦小枯干。在他心目中,让同志们吃上新鲜蔬菜是本职工作的第一要素,否则就是失职!就是罪过!能想的办法都想了,他甚至走遍防区附近的山山水水,勤寻访、细观察,矢志不移,千方百计想找些类似瓜菜的代用品,以解燃眉之急,可每次都无功而返、失望而归。

于是,司务长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回国采购上,根据后勤部门的安排,他不辞辛苦地亲自随车长途往返奔忙,甚至拜托山下工程兵汽车连的战友们,只要有车回国,务必捎些青菜来。每次送菜上山,他都快乐得像个孩子,忙前忙后端茶倒水连连称谢,一会儿拍拍冬瓜,一会儿摸摸卷心菜,得了宝贝似的把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珍藏在阴凉通风的地方,严密把守,不叫他人擅动,生怕碰坏了。

此次回国,除了购买便于保存的老一套瓜菜外,他咬咬牙特意买了些鲜嫩的韭菜带回来,偏心地把它们放在最上面,生怕压坏了。那久违了的清香使他一路上兴奋不已,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宰一口猪,给全连包顿韭菜馅的大肉包子吃,到时候小伙子们还不高兴得上了天?司务长日夜兼程,恨不能一步就回到连队。

可惜时运不济,事与愿违,卡车刚驶上二号公路就再也走不动了。连日大雨冲垮了路基使道路中断,前运后送的车队已经排起了长龙,工程兵正在紧急抢修,日夜不停。

心急如火的司务长跑到前边一看,心里凉了半截。工地上人声鼎沸机器轰鸣,风钻声、吆喝声响成一片。原来的路基已经全部垮塌下去,推土机正在山体另一侧猛推猛拱,看样子要开辟一段临时通道,这么大的工程量绝非举手之劳,短时间内是走不了了。他伤心极了,拖着沉重的脚步,忧心仲仲回到车上,抚摸着一捆捆翠绿的韭菜,想想前方战友,不由得仰天长叹。

一天,两天,三天,韭菜开始腐烂,司机劝道:“司务长,扔了吧,不然别的菜也受影响。”可他舍不得全丢了,那是他的心、他的意、他的情啊!打开捆,挑了又挑,拣了又拣,扔掉烂的,留下好的,像对待婴儿那样,小心翼翼地护理着它们。

当月亮悄悄爬上山巅的时候,彻夜难眠的司务长独自喝起了闷酒。他掂掂手里早已焉巴的韭菜叶,像享受山珍海味那样一根一根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心如刀割潸然泪下。

就这样天天挑、天天拣、天天扔,直到第五天,公路终于抢通了,卡车一路飞驰赶回连队。当他捧着仅存的不到两斤韭菜出现在炊事班门前时,激动得声音都颤抖了。

“快!快!快宰猪,蒸包子!”

包子蒸熟了,韭菜虽少,微不足道,却依旧散发着那淡淡的清香……

沈长河当着全连,深情的说:“难得司务长一片心哪!”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随着时局变化轮战期限延长了,部队首长一声令下:种菜!自己动手解决蔬菜问题!

各部立即行动起来,就跟当年南泥湾大生产一样,顺军心、合民意、一呼百应。选地址、开荒坡、建菜园,轰轰烈烈热火朝天。东西南北中,茄子辣椒西红柿,各种各样的菜籽纷纷从国内寄来,这回真的有盼头了!

指挥连也成立了生产组,一贯吃苦耐劳的刘振海被点名委以重任,当了组长,战士们踊跃报名积极参加。廖树林几次三番找到小队长,坚决要求“下菜地”锻炼,赌咒发誓要在艰苦环境中摔打自己,将功补过,“做毛主席的好战士”!几经周折终于如愿以偿。

菜园子建在河边一片地势较高的土岗上,林木稀疏土质肥沃,除去荒草,点火一烧,稍加整治便有了模样。几个人起早贪黑辛勤劳作,拿出看家本事,把个菜地收拾得横平竖直井井有条。转圈栽上篱笆防止野兽捣乱,再搭个竹棚当宿舍,倒也“世外桃源”别有情趣。撒下籽多浇水,小苗出了土,绿油油、鲜亮亮、婷婷玉立喜煞人。

可世界上哪有一帆风顺的事?栽种秧苗时问题就来了。早晨栽下的菜秧子,暴晒一天,没等太阳落山就枯萎倒伏全军覆没,浇水也不管用,大太阳底下越浇水死得越快。

刘振海心疼之余并不气馁,召集几个人合计,认为首先要解决阳光直射问题。否则上面晒下面烤,慢说菜苗,就是树苗也难以成活。再接再厉从头开始,他们砍来许多大芭蕉叶,用细竹竿架起来覆盖在菜秧上面,做成遮阳罩,浓荫之下气温顿时降低不少。这一举措的确行之有效、大获成功,通过精心伺弄,各种瓜菜长势良好。

生产组出大力流大汗埋头苦干。廖树林浇地,一天竟连续从河里挑了五十担水,压得肩头红肿两腿抽筋,晚上只能勉强侧身睡觉,但依然乐乐呵呵有说有笑,廖树林变了!

开了花就得结果,怪事又出现了。紫茄子长成了绿颜色,又小又硬像只乒乓球,西红柿一嘟噜一串红黄相间像葡萄,卷心菜可倒好,叶子挺大就是不往中心包,四面八方散手散脚摊在地上缺少“凝聚力”,豆角更看不得了,一个个像蝎虎子尾巴又细又钩,不拿放大镜都找不着。

干了半天,所有的心血都付诸东流让人懊恼,可总不能半途而废临阵脱逃吧。他们吃一堑,长一智,与兄弟连队交流才恍然大悟,毛病还是出在地理位置气候环境上,北方的菜籽怎么能拿到赤道线上来种呢?水土不同、气候两样,品种必然发生变异。难怪不得要领,种出来的东西不伦不类难以言状呢,白忙活了!

找出“病根”就好办了!“菜农”们重打锣鼓另开张,托人带、请人寄,弄来适合南方生长的蔬菜品种,不到两个月,菜园里已是枝繁叶茂果实累累一派丰收景象了。茄子、辣椒、西红柿、黄瓜、豆角、洋白菜,还有南瓜、北瓜、西葫芦,品种齐全琳琅满目。这些家伙虽说不再“变异”了,可怎么看怎么觉得比国内的东西小一号,真是不可思议!或许是天太热的缘故,生长期短、成熟快,当地的人不也是这个样子吗?早熟,小小年纪个头儿不大就娶妻生子做了父母,变得小孩老脸啦!最好伺候的当属空心菜,有点像地瓜秧子,碧绿一片爬满地。拣嫩杆儿嫩叶掐下来食用,然后上足了肥,把水一浇很快又是一茬,完全不用劳心费力的又栽又种。不过长老了可不行,吃多了也不受用,被大家戏称为“无缝钢管”。

刘振海每天蹲在田间地头,除草松土浇水追肥,心中充满喜悦。隔几天就收摘一部分蔬菜,满满的装一副挑子,翻山越岭,步行十几里给连队送去,逐渐做到了自给自足,美得司务长不知说什么好。伙食改善胃口大开,同志们的体质大大好转,从此不再为吃饭发愁了。

生产组单独在外,荒山野岭,骚扰惊吓在所难免,常有野猪、野鹿和老百姓散养的水牛光顾、践踏菜地偷食胜利果实。廖树林进步不小,他自告奋勇每晚看夜,手提马灯步枪到处巡查守卫家园,慢慢的胆子也大了、心也不慌了。因其出色表现,工作总结时受到连队嘉奖,走火伤人之事再也无人提起。

“生产队员”们的生活虽然枯燥艰苦,但也常有乐趣。

一天午休,炎热难以入睡,几个人便凑在一块,摇着扇子天南海北闲聊。一头毛色发黄、长满斑点的小动物,从篱笆下面探头探脑的钻了进来。起初大家以为是只山猫,便不理会,想把它赶走了事。再细瞅瞅,不对,山猫没这么大个儿,也比它机敏灵活的多,那鬼精灵不可能大白天的钻到宿舍里来。

“豹!”刘振海压低声音断言道。

果然是只乳臭未干、步履蹒跚的小豹子。这小东西进得屋来,好奇地东张张、西望望,嗅嗅脸盆、扒扒水桶,又竖起两只毛绒绒的小前爪,把脑袋伸到床铺上视察一番,清闲自在旁若无人,完全没把这几只“呆若木鸡”放在眼里。

廖树林朝弟兄们使个眼色,用极小的声音说:“抓活的。”

几个人马上心领神会,一边用眼珠子密切跟踪那小东西,一边不动声色悄悄将手伸向雨衣、草帽、棉被等“捕猎工具”,全身攒劲蓄势待发。

小豹在铺底下转了一圈,觉得兴味索然,摇摇摆摆走了出来。刚露头,廖树林一声怪叫:“上啊!”抓起棉被,一个恶虎扑食捂了上去。其他人闻声而起相继扑来,不管手持何物,劈头盖脸往下就扣。转眼间,桌子也倒了床也翻了,所有能喘气的统统砸成一堆。摞在最上面的那位,拉开武松打虎的架式,挥舞竹竿拼命向下乱压,口中嚷道:“按住了!按紧了!别让它跑喽!”说着,伸手往人堆里就掏。

“抓住没有?快看看,抓住没有?”夹在中间的刘振海从脚趾缝中挣出嘴巴,脸憋得通红。

垫底儿的廖树林重压之下已然呼吸窘迫言语不清了。他几经挣扎,终于透过一口气,翻着白眼含糊不清地叫道:“快下来!早他妈跑啦!”

“你再好好看看,肯定没跑,你背子里捂的什么?”上面的人不信。

“那是枕头!要真是豹子也让你们砸出屎来啦!”

垂头丧气的“猎手们”从地下爬起来,瞧着尚未喘过气来的廖树林,一齐笑弯了腰。

“笑个屁!有什么好笑的?其实就差一点儿!”

他还不服,余勇可贾。

(二十五)

更新时间 2006-05-20 11:33:00字数 6900

艰苦的生活的确锻炼人,出国刚半年多,张小川就当官了——猪倌。

指挥连不设专职饲养员,由各班派人轮流喂猪,每班喂一个月,赶上猪多就麻烦点,碰到猪少就轻松些,每月一号准时“点名”交接。既体现了公平、公正的原则,又免得把长期减员固定在某一个班而影响战备,大家都锻炼锻炼,符合“轮战”精神。

正值雨季,轮到了报话班。

班长周援朝犯了难,眼下,“大将”刘振海被长期“冻结”在菜园子献身“后勤事业”,还有一个病号因慢性胃溃疡被送回国内治疗。所剩人马两头奔忙,已是捉襟见肘,一号战勤班子又不能轻动,哪里还有富裕劳力去养猪“搞副业”?假如发动全班利用空闲时间轮流喂,既不准时又不专业,显得有一搭无一搭不够重视,恐怕领导挑理,质量也无法保证。到时候接手是肥猪,交出去是“排骨”,兄弟班排也不答应,平白无故糟蹋了班集体的荣誉得不偿失。

把这事儿推掉更是万万不能的,自尊心不允许,拈轻怕重不是他“周大哥”的性格。思来想去苦无良策,吃罢晚饭,便找到排长商量此事。

见他一脸愁容,佟雷不觉暗暗好笑,一边习惯的擦着子弹,一边说:“区区小事,何至于愁眉锁眼,周兄也有为难的时候?”

“你就别阴阳怪气的了,有什么主意赶快说,想看老周笑话呀?”

“你看,你看,谁阴阳怪气了?乱扣帽子,寻师问计一点诚意都没有,我还不说了。”佟雷惬意地闻闻铜弹壳,扭头又去擦枪。

“别,别,算我态度有问题行不行?现在都火上房了,有什么法子,麻溜往出掏,我可是跟三班长铁匠说好了,明天上午接班,到时候可别出洋相,还望不吝赐教。”说着,周援朝笑嘻嘻递过一支烟来。

佟雷正色道:“摆在你面前只有一条道,人手再紧,喂猪也必须派个专人去,马马虎虎的糊弄肯定不行,这是连队的大事。我的意见,让张小川去,这小伙子虽有些幼稚调皮,可我觉得是个好苗子,有股子虎劲。一则,刚交了入党申请书,正好考验考验他,重锤之下出好钢嘛。二来,他目前还上不了一号班,不能单独完成战斗任务,暂时离了他问题不大,平常值班大家多分担辛苦点儿。总而言之,上有你老周以身作则正确领导,下有弟兄们不辞劳苦积极努力,小小难题岂有不克之理?”

“好,就这么办!”一经点拨,周援朝笑逐颜开,“一会儿我就找小川谈,不过雷子,我还有一事相求,战斗警报万一人手不够你可要亲自上机帮我一把。”

“那是义不容辞,咱绝不作壁上观,陷周兄于水火。”

决心既定,周援朝连夜下山,把张小川拉到“馒头石”上,一五一十谈了想法。小伙子没料到领导如此看重和信任自己,有机会单独执行“急、难、险、重”的任务是属难得。心想,从前总是像个孩子似的跟在大人屁股后头干这干那,如今也要单枪匹马独当一面了,不由得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倍受鼓舞,二话不说满口答应,娃娃脸上表情严肃目光坚毅,仿佛一下子长大了许多。

周援朝又简明扼要交待注意事项,嘱咐他注意安全、别贪玩,张小川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满脑子都是猪,发誓言表决心都是多余的,完成任务喂好猪要靠行动!他憋了半天迸出一句:“班长大哥,您就瞧好吧!”

第二天,张小川走马上任。

猪圈在伙房下面三、四十米处,地势平缓树大林密,朝上看去,枝繁叶茂的树冠如同巨大的锅盖扣在头顶上,遮天蔽日难见青天非常闷热。太阳光透过林木间少有的缝隙,一缕一缕照射进来,风吹摇曳影影绰绰,给这个原本昏暗的地方平添了几分阴森与可怖。

顺着山坡,五个猪栏一字排开,巧妙利用树干和圆木做支撑,像高脚楼那样架在离地面一米多高的半空中,如同空中楼阁,上下通风可防止雨水冲刷,相对保持干燥和卫生。每根立柱表面均用罐头皮剪成锯齿状加以包裹,锋利的齿尖一律向下,再抹上黄油,滑溜溜的,能够防止毒蛇野兽攀爬。当然,要确保万无一失是不可能的,只不过“防君子不防小人”罢了,大型肉食动物根本不用费劲巴力地去爬,一窜就上去了。遇到如此“歹徒”,只能任由所为,总不能把个猪圈搁在树梢上吧?那是鸟窝!

猪是云南当地土猪,塌腰垂腹、耳长腿短。此猪个头儿虽小,速度极快,能爬善钻、弹跳力强,性子急、脾气坏,又啃又咬野性十足,完全不似北方的良种大肥猪,温顺柔和憨态可掬。它们时常不甘“囚禁”,跃出圈外,摇头晃脑四处闲逛,如遇惊吓更是蛮劲大发集体“越狱”,虽获自由并不走远,化整为零在附近林子里徘徊。

猪身在外,心系食槽,按时就餐,断不会忘。时间算得精,钟点掐得准,只要到了喂食的当口不必呼唤,拿棒子一敲木槽,“邦邦、邦邦”,所有“散兵游子”都用最快速度奔回家来,你踩我踏、连抢带夺、猛吃猛喝。“酒足饭饱”一哄而散,真是来的急、去的快,不吃白不吃。

张小川上任伊始干劲十足,清点猪头,计十四口,八头在圈里,六头在野外。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熟悉情况,把每头猪的体貌特征一一记牢,烂熟于心,什么“黑脑袋”、“短嘴巴”、“花屁股”、“烂眼边儿”,有名有姓,以便随时清点,做到“齐装满员”。这是周班长教他的,猪喂得好坏与否姑且不论,最起码不能跑了、丢了的,越养越少,因为这是连队财富、公家财产、百姓血汗!

接着,他默不做声地干了起来,伐木劈柴、担水烧火、剁芭蕉、挑泔水、煮猪食,起早睡晚,风里来雨里去一身汗一身泥,瘦小的身影整日忙碌在恶臭阴暗的猪圈旁。由于总在泥水中爬上爬下,解放鞋烂得露出脚指头,塑料凉鞋破得成了拖鞋,他索性挽起裤腿,打起赤脚来回跑。有时累得大锅里煮着猪食就在灶膛前睡着了,被炊事员老孙背回宿舍都没醒。梁大胡子心疼地说:“咱们帮他喂一顿吧,这孩子太苦了。”

一觉醒来,张小川照样生龙活虎,该唱就唱,该笑就笑,一如既往地奔忙起来,忙完自己手里的活儿,又去炊事班帮厨,撵都撵不走。不过,大家都普遍感觉到他比以前深沉了许多,还学会了思考问题,言谈话语像个小大人儿。周援朝看在眼里喜上心头,悄悄告诉佟雷:“猪倌开始成熟了,小家雀早晚会变成雄鹰!”

根据先来后到的原则,这些猪不分大小,都被他编上了号,依照这个顺序,它们将依次走向生命尽头,走上饭桌,成为美味佳肴。谁不听话乱咬乱叫,就禁食一顿,再不改,他就会大打出手,并且恶狠狠地用竹竿指着说:“你甭闹,等会儿大炮一响,老子先请你上酒席!”

“大虎”、“大妞”对张小川情深意长,从来就是他的铁杆儿帮凶,现在更是如影随行终日相伴。他恼,狗就叫,手一指,狗就咬,不分青红皂白,惟命是从。猪的智商虽低,但经过他一番恩威并重软硬兼施,确实比原先服贴了许多,“胡罗卜加大棒”效果果然显著。

从当上猪倌的第一天起,张小川就遇上一个死对头。

有一种不知名的小老鼠可恶至极,夜间行动,专门咬猪。它们长得尖牙利齿面目可憎,毛色灰暗动作敏捷,吃猪肉、喝猪血,作威作福穷凶极恶。说来也怪,每当它们狼吞虎咽的时候,被啃食者却像有人给挠痒痒似的,舒舒服服哼哼叽叽,丝毫没有痛苦的感觉,完全是种享受。据说此鼠唾液里含有麻醉成份,先打“麻药”再动“手术”,难怪不疼。不少猪被咬得残缺不齐浑身是伤,甚至任由这些阴险的家伙挖地道一般在皮肤上开个洞,钻进体内掏来掏去。时间一长,感染发炎,溃烂生蛆,惨不忍睹。

尽管每个猪圈都有防护措施,又是包铁刺又是涂黄油,别的东西是上不来了,唯独对付不了这小老鼠。它们的小爪子就像安了“风火轮”,任凭荆棘丛生溜滑如镜,走起来一概轻松自如、如履平地,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白天躲着睡大觉,晚上跑过来乱啃,好不自在。

据说各轮战部队都拿它没办法。

张小川对这种罪恶行径简直恨之入骨,这与打家劫舍、巧取豪夺毫无二致。我喂猪,你毁猪,我养肥了你吃肉,如此坐享其成,坏透了!必须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严加惩处!可手头上既没捕鼠工具又无毒鼠药,琢磨了半天也不知该怎样对付它们。最后,一不做二不休,还是拿出自己的惯用“武器”——弹弓。这玩意儿虽做不到百发百中,偶尔打在猪身上会伤及无辜,但也比让别人稀里糊涂咬死强。不能投鼠忌器,不能手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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