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指挥连》作者:谭飞【完结】 > 指挥连@txtnovel.com.txt

第八章 转战上寮.2

作者:谭飞 当前章节:1539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9:40

“砰、砰、砰、砰……”

北面坡下突然响起枪声,这响亮的枪声带着呼哨划破寂静的夜空,在大山里引起一连串的回音。

佟雷惊醒翻身坐起,拔出手枪推弹上膛第一个从帐篷里钻出来。

“哨兵!哨兵!”他低声呼唤,迎着急匆匆跑来的陈友问道,“铁匠,怎么回事,哪里放枪?”

陈友端着冲锋枪气喘喘地说:“佟排长,北面山下响枪,还他妈的挺密集,情况不明。”

佟雷浓眉紧锁,环视周围焦虑不安的人群,心想:天上战斗未曾开打,先来场陆战!干一仗也不错,说不定,闹个天上地下双丰收。他把袖子一卷,从容不迫地说:“不要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什么了不起的。志宏,你带三个人守卫指挥室和电台,别让人端了老窝。金亮,你带三个人到露天掩体去担任东侧警戒,保证首长安全。铁匠,你把剩下的人全带上,再把那两箱手榴弹扛上,跟我一起把守北坡,没有命令不许开枪!走!”分派完毕,分开众人挥枪便走。

“砰、砰、砰……”

零乱的枪声继续在山下密林中不停的鸣放,黑影里似有火把闪动,还夹杂着“呜嗷”的喊叫声,甚至还有“咣咣”的锣响。

是敌人?是特务?部落殴斗?土匪火并?部队行动被发觉了?好像都不对。一个个问号在佟雷脑海中疾速闪过。

“佟排长,发生什么情况?”杨天臣带警卫员来到身后,他压低声音问。

“报告一号,下面枪声很紧、很乱,可是光听枪响不见人来,看架式不像是冲着咱们,要不要派人下去看看?”

团长想了想:“注意安全,不要打草惊蛇,防止暴露我军行踪,快去快回!”

惯打头阵的陈友挺身而出,不待佟雷阻拦,说声“走”,带着魏立财悄悄向山下摸去。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过去,闹腾了半个多小时,嘈杂的枪声和叫喊声渐渐离远,最终恢复平静,人们悬着的心也随之慢慢放下,可仍然端着枪趴在草丛里凝神瞩目不敢松懈。

大约一个小时后,陈友他们大背着枪,就像没事儿人一样,嘻嘻哈哈爬上山来,手里还拎着一只死猴子。

“没事,没事。”走到众人面前,陈友乐呵呵地说,“虚惊一场,是一群猴子糊里糊涂跑到埋死人的‘神山’上去了,老挝人怕冲了风水,跟它们干了一仗,打死了好几只,现在都被赶跑了。这不是,大宝还捡了一只。”

魏立财举起死猴,一脸严肃地走到杨天臣面前:“一号,这也算咱们的战利品吧?明天让炊事员给您改善伙食,煮着吃、炖着吃都行,香着呢!就是扒完皮不大好看,有点像死孩子。”

陈友见“大宝”又走了板,忙呵斥道:“怎么跟首长讲话哪?胡说八道的!一号,您别理他,这块料嘴没把门儿的。”

“别这么说嘛,我看他倒是一片好心。”杨天臣也乐了,“送到嘴的好嚼货,我倒乐意接受。小伙子,明天我请你吃猴脑。”

“猴脑?”魏立财一捂嘴做呕吐状,“俺那娘,还是算了吧。”

“哈……”

东方现出一丝鱼肚白,鸟儿开始了清晨第一声鸣叫,天快亮了。

雨过天晴,云开雾散,碧空如洗,艳阳高照。被水雾锁闭了三天的高原,重又显现出美丽葱茏的身影。座座山峦像一群刚刚出浴的少女,或坐或倚或卧,千娇百媚、婀娜多姿。绿水青山流香扑面沁人心脾,几天来焦灼压抑的心情一扫而光。

杨天臣早早来到指挥室,迎面碰上佟雷。

“杨叔叔,起这么早,有什么事吗?”佟雷望着团长未及修饰、胡子拉碴的脸问。

“不早喽,敌人那边恐怕起得还早,战场形势变幻无常,前方战事吃紧,航空兵被这恶劣气象搞得上不了阵,一定也憋急了,今天会有大行动。通知你的人提前开饭,严密伪装,全部进入战位,咱们这只秘密铁拳要出击啦!”杨天臣扫视着指挥所说。

“您放心,我已经做了安排,同志们都去砍伪装了。这几个人绝大多数是党员,责任心强不怕苦不怕累,个个精明强干不需要多嘱咐。我们有信心完成任务!”佟雷腰杆笔直地说。

杨天臣笑了,拍拍他结实的后背:“好啦,好啦,指挥连的战斗骨干全让你带来了,兵精将猛,岂有不放心之理?小雷子,最近老首长来信了吗?”

“来了,让我问您好,还让我……还让我,别跟你捣乱!我哪捣乱了?”佟雷耷拉下眼皮嘟囔着。

“哈哈哈……”他忍不住大笑起来,“这老爷子,还拿你当小孩子呢!回头打完这一仗,我给他写封信,消除影响以正视听。”接着又说,“雷子,听说了吧,你的职务要动一动,这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领导和群众评价都不错,可不许骄傲自满。”

“是!”

“还有。”他眼睛里露出严厉的目光,“听说你在为周援朝的事奔走呼号鸣不平,居然擅自给政治部门打电话反映情况,谁给你的权利?作为支部委员,可以发表自己的意见,但不能固执已见一意孤行,个人要服从组织。这个兵情况特殊,党委当然要慎重,要集体负责,在这件事上勿需多言自有公道,听清楚了吗?”

“知道了。”佟雷低下头,有些惶愧。

“去吧,今天可能有仗打,尽快做好准备。”团长口气缓和了些。

“是!”佟雷脚后跟一碰,敬礼转身走了。

望着他的背影,杨天臣赞许地点点头:“这小子还挺仗义!”

八点刚过,伏击圈西南方向便出现了大批敌机,大雁列阵一般,轰轰隆隆朝东北方向飞去。那几架大型机作为空中加油平台,照例有节奏有规律不紧不慢地在附近转悠,为过往的战斗轰炸机添加燃料。周而复始,一切都显得有条不紊秩序井然。

可他们完全没有料到,仅仅一场大雨过后,看似平静如常的空中航线下面,绵延起伏的大山之中已然伏下一支奇兵,盘马弯弓势在必发,组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对空防线。

许志宏通过电话报告:“师指指示,设伏部队对敌过航机群注意把握开火时机,不要轻易暴露我军意图,集中火力,近战歼敌。”

团长冷静地望着标图板,凝神思索半晌不语,心想:此战关键在于突然,战斗发起之前,决不能让敌人发现半点蛛丝马迹,否则稍有疏忽,前功尽弃。目前,敌机大多已装备了最先进的“百舌鸟”空对地反雷达导弹,也就是说,我方雷达开机后,只要加上高压捕捉住目标,机载仪器就会发觉,并且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分辨和计算出雷达的种类、频率、方位等技术参数。然后采取反制措施,或有针对性地施放干扰致雷达迷茫,或直接发射“百舌鸟”加以摧毁。那样,我方阵地暴露无疑,还会遭受损失。常规战法绝对不行!

想到这里,他拿起话筒:“各小队注意,执行二号作战预案,光学器材严密搜索,炮瞄雷达开机按照指挥仪诸元静默跟踪,压缩开火距离,适时加高压消灭敌机!从现在起,作战人员不得离开阵地,保持一等,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话音刚落,扩音器里立即传来各小队指挥员急促而果断的“明白”声。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与等待中一分钟一分钟过去,当表针指向十一点整的时候,机会来了。近方图板显示,一批四架小型机脱离加油编队后,径直朝设伏地域飞来。

“西南方向发现34批,小型机四架,高度4000,距离35公里,直行临近。”作战参谋及时报告。

杨天臣:“西南方向搜索34批,目标临近,准备战斗!”

佟雷戴上钢盔钻出指挥室,对坐在外面竹林里待命的陈友挥挥手:“铁匠,敌机来了,注意隐蔽,做好抢修线路准备!”

陈友和魏立财同时打个手势,拍拍身上的装俱工具:“放心吧,一切就绪!”

佟雷猫下腰,又三步并作两步来到电台,探进头去朝里面的人舞动拳头,没说话。满头大汗的许志宏、刘文心领神会,同时竖起了拳头。

“发现敌机,F-4四架,航向东北,目标直行,临近。”金亮率先发现目标,亢奋得有些颤抖,望远镜里敌机的魅影越来越大。

“四小队发现34批!”

“六小队发现敌机!”

……

距离十公里,炮连全部锁定目标。阵地上所有炮管都插满了伪装,从上面望下去,就像一片片微微转动的小树林,炮口抬起稳定跟踪。

团长站在掩体里,一条腿蹬住坑壁,手拿望远镜下令:“集中火力消灭34批!先打第一架,依次转移火力,打击后续目标,不要放走一架!自行掌握射击!”

此时,执行远距离作战任务的四架“鬼怪”满载炸弹,排成整齐的飞行编队,从左往右呈梯形毫无防备地钻进伏击圈,闪亮的机身越来越清晰,整个谷地都被它们凄厉刺耳的呼啸声震动了。

“打!”

射程较远的57炮连率先开火,一座座平静的小山包突然变成烈焰喷发的火山口。伴随节奏鲜明排山倒海的炮声,一串串火球追风赶月般钻上天空直奔敌机。炮口处火光闪闪刺眼眩目,阵地上硝烟弥漫杀声震天。巨大声响盖过敌机轰鸣,在高高的群山中四处回荡经久不息,每座山峰都发出怒吼,仿佛一群站脚助威的勇士。

当头一架敌机猝不及防,被炮火击中,浓烟烈火包裹之中连翻几个跟头,像个脆弱的啤酒瓶子四分五裂爆炸开来,燃烧的金属片飞溅在半空,尾部朝下掉落下去,坠毁在西边峡谷中。第二架敌机见势不妙,不知炮弹从何而来,急忙做出机动动作,蹬左舵、压左杆,机身向左大角度侧倾机头高昂,猛加油门想从斜刺里寻条生路掉头返航。但由于飞行编队紧密,互相间距过小,它这一转弯,反而对我高射炮转移火力射击十分有利,炮口略做调整即将其抓住。一顿炮弹冲天而起紧追不舍,只见它在弹雨包围之中,机翼猛然一震,接着,窜出黑烟,左右摇摆向下滑落,眼看就要触地。可是,驾驶战机的飞行员并未放弃,他一边甩掉副油箱,一边努力稳定飞行姿态,逐渐将机头重新拉起,擦着山峰缓慢升高,像一名醉汉,趔趔趄趄,虎口余生,逃命去了。

“打得好!打得好!”在小竹林里观战的陈友和魏立财跳起脚,互相拍打着狂呼乱吼。许志宏他们也利用联络间隙“擅离职守”,钻到外边手舞足蹈看热闹,兴奋地大喊大叫。

与此同时,另外两架敌机知道中了埋伏如梦初醒,在满天横飞的弹雨中,一时无法确定高炮阵地的具体位置,求生欲望占了上风,“三十六计走为上”,惊惶失措之中连忙将副油箱和机载武器统统丢掉,向右转身疾速下降,企图沿山谷往东另寻出路脱离战场。

“注意低空!注意低空!集火低空之敌!”杨天臣撇开望远镜,一手拿话筒,一手指向低空快速、风驰电掣而来的“鬼怪”。

战地片刻的沉寂,使早就红了眼的勇士们好像经历了漫长的等待,37炮的炮手们手心攥出了汗、眼睛瞪出了血,赤膊腆胸咬牙切齿,憋得五脏六腑快要爆炸了,只等那复仇时刻的到来。

测远机手嗓音嘶哑大声测报:“3500……3000……2800……2500……”

“放——”

炮声再次响起,如同平地卷起一阵狂飙,无数颗夺命的弹丸被火药猛然一推,便轻快地跃出炮膛,呈抛物状一路欢歌钻上云霄。它们摩肩接踵你追我赶飞向敌机。同时,刚胜一阵的57炮连也扭转炮口前来助阵,瞄准侧行的目标又是一通炮弹。半空朵朵炸云里放射出许许多多密如飞蝗、横冲直撞的弹片,呼啸着四散开去。此时此刻,技术精湛的美军飞行员使出浑身解数操纵战机,左躲右闪迂回曲折拼命规避,仍旧无法冲破这密不透风、铁桶似的人间炼狱。

死神终于降临了。

一架敌机被当场切掉尾翼,机身也被打成了筛子,百孔千疮。发动机徒劳地“咯咯”呻吟剧烈震颤,火苗窜上机翼,头重脚轻直接撞到北面山峰上,轰然一响炸成碎片,浓烟滚滚飘向远方。另一架境遇稍好,虽然挨了几炮,并不致命,拖着白烟冒死俯冲,几乎贴着树梢疾速掠过落荒而去,惶惶然如丧家之犬。侥幸冲出火网的逃亡者,困难地扬起机头,循着来路越飞越远……

战斗结束,山谷中恢复宁静,习习山风吹散了阵地上空的烟团,刺鼻的火药味也渐渐淡了。

机动部队旗开得胜,参战官兵笑逐颜开。杨团长坐在掩体外面,遥望群山,取了支香烟在鼻子上闻,对围在身边的人说:“上报战果,设伏部队于十一时二十五分投入战斗,击落敌机两架,击伤两架。我方无一伤亡,按预定计划拟于今夜转移阵地。”略停顿,又说,“现在,通知参战部队全力搞好伪装,从现在起不得使用明火做饭,天黑以后撤出阵地,二十点集结,二十一点出发,我们要走喽。”

(二十八)

更新时间 2006-05-29 15:35:00字数 5133

佟雷他们执行设伏任务走后,周援朝一直闷闷不乐,天天茶不思、饭不香,平时话也懒得说。值班勤务频繁加上天热休息不好,夜里翻来覆去难以成眠,动辄被噩梦惊醒,精神头大不如前。常独自一人来到古藤缠绕的石岩上枯坐,望着远山心事重重,默默地吸着烟,许久,一动不动。每当这时,只有小猴“淘淘”在不远处爬上爬下,无忧无虑玩耍。

尽管他在人前人后努力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是,悲哀和不祥的阴影时刻笼罩在心头,从那日渐削瘦的面庞和沉默不语的背影,明眼人一望便知他思想沉重内心焦灼。

周援朝又一次走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

他的思绪又回到那个梦魇般的可怕夜晚。

当他在瑟瑟秋风里匆匆赶回家时,掩映在棕榈丛中的小洋楼,里里外外已是一片狼籍,花花绿绿的标语、大字报铺天盖地糊满墙壁,父亲的名字被打上红“×”,“叛徒”、“特务”、“走资派”,一串串罪恶的字眼触目惊心令人发指。那辆熟悉的黑色“吉姆”轿车不见了踪影,家里被翻箱倒柜查抄一空,只有两个妹妹和小弟,惊恐万状抱成一团藏在楼梯下的黑影里。一瞬间他就明白了,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望着眼前的一切,他仿佛见到父母被批斗、被殴打、被辱骂、被肆意践踏尊严,不由得义愤填膺心如刀绞。

“哥哥——”弟妹们扑上来抱住他的胳膊。

“不怕,小弟不怕。”周援朝全身战栗,把最小的弟弟揽在怀中。

“来了好多人,拳打脚踢把爸爸妈妈捆走了,把家也抄了、砸了,还骂我们是狗崽子。我跟他们讲理就打我。”大妹妹气愤地诉说,倔强的额头上全是血,“哥,咱们怎么办哪?我跟他们拼了!”

“傻话,拼什么拼?小弟小妹扔下不管啦?”周援朝从床单上撕下布条,给大妹包好伤口,又问,“爸爸妈妈临走说什么了?”

满面泪痕的小妹凑到耳边,压低声音机警地说:“妈妈悄悄跟我说,跑!让咱们跑!”

周援朝想了想:“对,这个家不能待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现在就走!把你们安顿好,我再去打听爸爸妈妈的下落。记住,要相信他们都是好人、是革命者,绝不是坏人,更不是敌人!”

举目无亲的周援朝,把小弟小妹临时安置在跟随他家十五年的老保姆赵妈妈家里,又匆匆送大妹登上开往江西老家的列车。在一个风高夜暗的晚上,他悄然离开了这座养育了他,而又抛弃了他的城市,从此,骨肉分离各奔东西,无家可归颠沛流离的生活开始了。

在四处飘流的日子里,周援朝满腔的“革命热情”渐渐冷却下来,转而用疑惑的目光去审视周围的一切。虽然他同许多年轻人一样,无法判断这场运动带来的是是非非,更不可能“逆历史潮流而动”,倒行逆施去当革命的“绊脚石”,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红色浪潮席卷神州大地每个角落时,想方设法避开无处不在的伤害,混口饭吃,勉强生存下去。那段孤独辛酸的岁月,在他心中留下了深深的创痛和难以平复的伤痕。每当回想起来,都会心惊肉跳不寒而栗。然而,噩梦并未结束,也不知道何时才能结束。

周援朝不怕死,他常想:部队就是我的家,战友就是我的亲人,我决不离开这个充满温暖的家!即使洒尽鲜血战死沙场也心甘情愿,也许那才是人生最好的归宿,事实将证明,一个革命者的后代有着怎样的拳拳报国之心!

其实,周援朝对提干、当军官没敢抱太大奢望,这些年的磨难使他潜意识里多少有些自卑,他觉得在“家庭包袱”没有彻底甩掉之前,什么个人前途,那只是虚无飘渺的幻想,因为政审这一关是无论如何过不去的。能留在部队继续服役,参加出国作战,已经是上苍有眼,他心满意足了。因此,尽量不去多想那些与自己不相干的事,免得心猿意马,乱了方寸。可最近发生的一切却再次无情地揭开了周援朝心灵上的疮疤,使他心神不安饱受煎熬。

背后响起轻轻的脚步声,周援朝从纷乱的回忆中拉回思绪,转过脸看时,连长沈长河拿一柄竹扇已经来到近前,他忙起身迎上去。

两人在被雨水冲刷过的洁净光滑的大石上坐定,沈长河半开玩笑地说:“怎么,当年的‘周司令’、如今指挥连的五虎上将,一个人跑到老林子里,是琢磨破敌良策,还是钻牛角尖哪?”

“什么周司令啊?”周援朝苦笑着摇摇头,“小队长,你就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分明是当年愚昧无知,又不是光荣的事。我这是闭门思过,正反省呢。”

沈长河假装惊奇地问:“闭门思过?思什么过?犯错误啦?”

“没有。”

“没犯错误思什么过?是不是闹情绪啦?”沈长河又问。

“也没闹情绪,不知怎么的,这些天脑子有点乱,其实你都一清二楚,就别明知故问了。”

沈长河笑了:“你看看,还是有情况吧?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要想人不知,除非已莫为,你这副郁郁寡欢的样子,很多同志都看出来了,因为提干的事,你思想有波动。按说以你的能力和表现,当个排长完全能够胜任,群众威信也不错,大家都服气,觉得这个无线排长是众望所归非你莫属。可是,现在遇到些阻碍,战士中间也有议论、猜测。在这种时候,周援朝,你犯了一个错误!”沈长河表情严肃起来,“你最担心的家庭问题其实只有少数领导知道个一星半点,在任用上稍有犹豫,绝大多数人并不知晓。你的反常情绪会被误认为思想脆弱、经不起考验、不能正确对待组织决定,过多考虑个人前途!特别是在出生入死的战场上,难道允许一个共产党员用这种消极态度来对待个人命运吗?”

连长的话使周援朝受到震动。

“小队长,我知道自己最近心态调整得不好,可我并不是一心想当这个官,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这件事再度勾起你心中沉淀的往事,它让你痛苦、难过、怨天尤人。既然认定自己的父母亲人是被冤枉的,就应该坚定信念毫不动摇,振作精神从过去的阴影里勇敢地走出来,朝前看,干出个样子!不能消沉,更不能自暴自弃!那是政治思想上不成熟的表现。”沈长河一针见血。

周援朝不做声了。一番肺腑之言使他豁然开朗,清醒了许多。

沈长河缓和口气,又道:“援朝,我理解你的心情,这些年你比谁都累,轮战以来承受着肉体和心灵的双重压力,兢兢业业无所畏惧,尽了心、尽了力。战友们都看在眼里,我这个老大哥更是记在心上,不要胡思乱想,不要过多考虑那些不该考虑的事,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始终不渝,就会觉得一身轻松。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我相信你有这样的胸怀、胆量和智慧去面对人生道路上的一切艰难险阻!你家老人不也正是这样的心愿吗?”

“小队长!”周援朝眼里闪着泪花。“淘淘”惊慌地跳过去望着他。

“告诉你,这件事到目前为止仍未成定局,说句不该说的牢骚话吧,政治上的是非曲直现在说不清楚,也许将来会真相大白。我所要做的是,在一个优秀士兵的任用上,凭着党性、凭着良心,必须严正立场、表明态度,纵然犯忌也要一吐为快。而你,周援朝,关键时候要打起精神、直起腰来,别没精打采的给我丢人现眼!佟雷这个愣头青竟然找到上面去替你讲理,别让关心你的战友失望!”沈长河激动了。

周援朝一下子从石头上站起来。

“放心吧小队长,今天的话我会铭记在心、没齿不忘!周援朝说不上钢筋铁骨,但决不是熊包软蛋!我会一如既往加倍努力的!对自己所做的一切,我无怨无悔!”

夕阳已接近地平线,天边堆积起五颜六色的云彩,浅蓝色的天幕像一幅洁净的丝绒毯,镶着黄色的金边。一抹晚霞升腾显耀,映红了西面的群峰,火焰般燃烧着。暑气稍稍褪去,一阵山风吹来,翠竹摇曳,有了些凉意。

沈长河是个言行一致、雷厉风行的人。

当晚即再次找指导员王怀忠商讨周援朝提干之事,口口声声要有个定论。作为连队党支部正副书记,他们两人的意见应该取得一致,如果各执己见、相去甚远,则对其他支部成员产生影响,终究议而不决。

凭心而论,性情温和处事谨慎的王怀忠对周援朝这个不可多得的思想骨干,虽不如连长那样关爱呵护倍加赏识,但内心始终觉得是个人才、是块好钢,同时也认定这个兵将来会有大出息。可是一想到他那扑朔迷离尚无结论的家庭背景就大伤脑筋。从档案里看,“家庭出身”一栏赫然填着革命干部,而家庭成员一栏,只有任“某某省军区参谋长”的舅舅。王怀忠当然知道,周援朝的父母都是地方上的大干部,可是他们过去怎样?现在怎样?将来又会怎样?如堕五里雾中,谁又能说明白呢?士兵提干,政治标准是第一位的,家庭出身尤其重要。上级机关来考察又不明确表态,非要连队先报意见,弄得基层支部书记左右为难,点了头他担心立场出问题,不点头又怕违背群众意愿“误人子弟”,因此犹豫不决。

支委会就此专门讨论过两次,每次都因缺乏统一认识而不了了之。当然,作为少数派的指导员并没有提出反对意见,只是一再嗫嚅着说:“再慎重考虑考虑吧,谨慎些好。”这两天,政治机关不断来电话催问结果,正抓耳挠腮坐立不安,沈长河刚好找上门来。

“是不是上面又催了?怎么样,考虑好了吗?”王怀忠未及开口,沈长河进门就问。

“我还是有点拿不准,作为基层党组织,这种事让咱们拿主意有点勉为其难哪。”王怀忠无奈地说。

“不是拿主意,你我有多大权力,能决定一个人的命运?那是上级的事。但是咱们必须要有一个明确的态度,同意还是不同意?并且说出理由来,决不能模棱两可、矛盾上交。如果说这个同志符合提干标准,就应该毫不犹豫地报上去,至于能否批准,那是另外一码事。起码表现出我们对一个好战士在政治上是信任的、是负责任的。”沈长河直言不讳。

“可他的家庭情况……”

“什么情况?你了解多少?我了解多少?组织上又了解多少?革命干部家庭出身、本人工作能力强、战斗表现突出、群众基础好,这就足够了。老王,咱们做事不能总是前怕狼后怕虎的,当断不断可不行。”沈长河更加直截了当。

王怀忠有点儿不悦,沉默了片刻说:“我并非持反对意见,既然不了解就慎重些嘛,你想想,万一问题挺严重,上级将如何看待咱们支部?”

沈长河端起桌上的茶缸,喝了口水,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早已发黄的纸,递过去。

“老王,你还记得这个吗?”

“血书?!周援朝入伍时带来的血书,你还留着哪?”王怀忠惊诧了。

“不错,我一直留着它。”沈长河看着由于天长日久,早已变成褐色的“革命到底”四个血淋淋的字,激动地说,“这是一个人的历史、一个人的决心和信仰,怎么能丢了呢?就凭这纸血书和他入伍后的表现,我坚信,周援朝决不会出自一个思想阴暗、仇视党和人民、不爱祖国的那种反动家庭!这个看法也许不全面,但这四个字却是他用鲜血写成的,这很能说明问题。老王,如果你实在下不了决心也不要勉强,可以把两种意见都原封不动地如实汇报上去,我对我个人的意见负全责。”

王怀忠再一次沉默了。

在他眼里,连长沈长河是个思想深刻工作勤勉敢于负责值得依赖的合作者,此人眼里有活儿、喜欢管事又颇能服众,凡认准的事就一定要干到底绝不半途而废。因此,连队大事小情基本上由他做主,勿需自己多言便将连队日常工作打理得有条有理十分出色。久而久之,习惯成了自然,做个“甩手掌柜”倒也相安无事。眼下,他又为了一个士兵的前途和政治生命不避风险仗义执言,句句在理语重心长,甚至拿出了珍藏已久的血书,可谓无私无畏,自己还能说什么呢?

“那又何必呢?”王怀忠叹口气,“既然一定要做决定,就不能搞两种意见,更不能让你个人负责,好歹我还是指挥连的支部书记,同舟共济责无旁贷。就这么办吧,上报机关,推荐周援朝担任无线排排长,行与不行,看他的命运啦。”

设伏部队连战皆捷,二十天后胜利归来。

又过了半个月,新的军官任命正式下达。

张志峰任指挥连副连长;佟雷任指挥连副指导员;周援朝任无线排排长;报话班长一职由刘振海继任;有线排长一职由三班长陈友暂时代理。

上任伊始,有些人不知眉眼高低,吵吵嚷嚷让陈友请客,“铁匠”故意板起面孔、瞪圆眼睛说:“请什么客?说下大天也是个代理排长,军装还是两个兜,不过多出力多受累罢了。你们谁想干?我马上让位!没找你们征集辛苦费就不错了。下月发津贴费,每人给我买包烟,好孬不限,否则,不管你们了!”吓得众人吐着舌头一哄而散。

风闻此言,张志峰担心陈友对职务升迁有意见,便想同他谈谈。谁知刚照面,陈友就真心诚意乐呵呵地说:“副连长,咱这人别人不知道,你还不了解?文化低、脾气大、工作方法简单、年龄也超了,提干当军官不够材料。等打完仗部队还用得上,咱超期服役再干两年,用不上就卸甲归田回家打铁去。请领导放心,新排长到任之前,我一定把排里的工作干好,保证落不了后、出不了错!”披肝沥胆、言之凿凿。

张志峰默然。

任命宣布的当晚,周援朝悄悄来到大山岩上,把整整一瓶酒灌进肚子里,仰望满天星斗,把几年积攒下来的满腔悲愤、酸楚、感怀和激情统统宣泄了出来。他边饮、边泣、边诉说,过电影般回忆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一切,幸福的童年、流浪的日子、火热的连队、炮火硝烟的战场、肝胆相照的战友,沈长河、佟雷、许志宏、刘振海、张小川,还有许多、许多……

他醉了。

(二十九)

更新时间 2006-06-02 23:32:00字数 9165

夜深了,浓浓的大雾像一床厚棉被覆盖了群山,从峡谷中翻滚上来的雾团,照例互相拥挤着滑过山梁,弥漫在原始雨林里,无处不在的水滴把一切都弄得湿漉漉的。两只惯于夜间觅食的猫头鹰,站在木棉树粗大的丫杈上,抖动着被雾气打湿的羽毛,机警地四下打望,试图透过迷雾搜寻守候已久的猎物。可惜无论怎样努力,它们锐利的目光终究无法穿透这片混沌的世界,只能绝望地站在黑暗中发出凄厉的尖叫。

警报刚刚解除,人们陆续离去,指挥所里马灯昏暗。

赵建成把耳机挂在脖子上,从电台后面站起来,两手朝上举,抻一抻发酸的腰眼,对端坐在图板前的标图班长说:“老耿,这几天敌情是不是有点反常啊?白天忙乎,晚上也不消停,这种现象过去可没有。”

“可不,黑灯瞎火的,这帮美国佬真能折腾人,一晚上跑四回一等,够咱们兄弟们受的。”标图班长就着油灯点支烟,慢悠悠地说。

“上个月打伏击揍得他们够呛,吃了大亏,现在白天晚上一起来,搞不好又有什么鬼把戏,走着瞧吧。”赵建成捶捶腰,又坐回折叠椅上。

“无非是狗急跳墙,随他怎么着吧,白天来白天打,晚上来晚上干,大炮不是吃干饭的,他小鬼子占不了便宜!不过,最近咱们一号脾气可有点暴,都仔细点,小心挨剋。”

“敌情有变化,首长肯定也在分析判断,敌机明目张胆过来过去的,打不上,能不急吗?刚才张副连长还跟援朝说要提高警惕加强值班多留点神呢。我呀,阎老西拉二胡——自顾自!不操那些闲心,只要报务班的弟兄不出差错就行啦。我已经对他们说了,谁出问题谁兜着,我可保不了你,军中无戏言,节骨眼儿上别找不自在!都说咱因循守旧不思进取,这就叫‘不当尾、不争头、做个中游随大流’。没错吧?”

听完赵建成明哲保身的一番“高论”,老耿撇撇嘴,摇摇头。

张小川从桌子后面冒出半拉脑袋,冷不丁说:“我们排长讲了,照这样下去,搞不好就有场夜战,让值夜班的都精神点!夜战多有意思,肯定特别好玩,满天炮火五颜六色,跟过年一样。”

“你小子,多大事到你这都是玩,打仗是闹着玩的?”老耿微笑着看看张小川,“半天没见你露头,蹲在桌子底下捣鼓什么哪?”

“遥控线,我把遥控线整理整理。”张小川嘴上说着话,手还在下面干着活,“太乱了,万一夜里真打起来,人多脚杂趟掉了线,连插头都找不到,那可抓瞎了。”

“这还差不多,有点小老兵的样子。”耿班长赞许道,又掰着手指头说,“喂猪有功嘉奖一次、湄公河战斗完成任务出色又嘉奖一次,行啊,出国一年多大有进步表现很突出嘛,离立功不远了。不过,我说小老兵,咱把那贪玩爱闹的小毛病再改改好不好?干点儿什么不行,非去扒人家裤子,搞什么名堂?!你可真有邪的,挨撸了吧?”

“我那是闹着玩,不是成心欺负人。再说了,看看有什么了不起的?谁想看,我马上脱了裤子让他随便参观。今非昔比,老兄弟也是鸟枪换炮喽!”张小川满不在乎地说。

“你这个二皮脸!”一屋子人都被逗乐了。

“算了,算了,以后少开玩笑就是了。好家伙,昨天周排长把我和曹向东叫到球场旁边好顿修理,粗喉大嗓骂了个够,说‘你们这是违犯援外纪律!是大国沙文主义!下流!不要脸!’我从来没见他发那么大火,吓坏了,以后可不敢了。”

“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别毛毛躁躁的。”

“知道了。”

张小川边说边重新钻回桌下,嘴里还在小声念叨:

“沙文?谁是沙文?还主义?”

……

事情发生在两天前。

这天上午,张小川和曹向东奉命乘三轮摩托给各炮连报话班送电瓶,例行公事完毕返回途中,把车停在山脚下歇息。驾驶员是名敦厚的老兵,见石壁上挂着一缕清泉,底下一汪水潭碧波荡漾清澈见底,便笑呵呵地对二人说:“小战友,帮个忙洗洗车吧,看,电驴子快成土驴子了。”

“没问题,老同志,你歇着,一上午也跑累了,这点事儿交给我们哥儿俩,保证给你洗得干干净净。”两人边答应、边解下子弹袋放好枪,接着脱军装挽裤腿把摩托车推到石壁下,打来溪水兴致勃勃地冲洗起来。

洗着,洗着,远处公路上走过来一个老挝小兵,十二、三岁光景,黑黑的一张圆脸,大眼睛、厚嘴唇、不到一米五的个头儿。冲锋枪、子弹袋分左右斜挎两侧,肥大的军服里装着瘦小的身躯,一条巨大的武装带上挂满“零碎”,军用水壶、军用饭盒、短刀、手榴弹、急救包,琳琅满目,叮叮当当,分门别类吊在腰间。脚蹬一双翻毛大皮鞋,手里举着半个木薯,“卡哧、卡哧”啃得正香,披坚执锐、晃晃荡荡、踢踢踏踏而来,一副逍遥自在的样子。

张小川一看暗暗叫好,放下手里的帆布水桶,朝曹向东努嘴:“瞧见没有?巴特寮的小英雄来了,你说说,这么小的孩子都要去流血牺牲解放祖国,啧、啧、啧,哪个不是爹妈生、父母养?于心何忍哪!”

曹向东抬头望望:“很正常嘛,你小子刚来时还没他大呢,爹妈不是照样送到部队来锻炼、成长、打鬼子?”

“胡说!我参军的时候肯定比他大,瞧他这小窝囊样,毛还没长全呢!”张小川不服气地嚷道。

“你才长全几天?告诉你吧,这地方人就这样,早熟。别看个子不高,人家可能老早就娶老婆当爸爸了,哪跟咱们似的,胡子一大把还没对象呢!”

“我不信,这小东西不像爸爸,哪有这么小的爸爸?一定没长毛,是个孩子,不信咱俩打赌!”张小川火眼金睛,认准了。

“赌就赌!”曹向东扔下抹布,对驾驶员说,“老兵,你给当裁判,谁输了谁买两包烟,有你一包。走!”

“走!”

张小川和曹向东推推搡搡上了公路,假装漫不经心的样子迎着那小士兵走去。

“哎,你俩可别乱来啊!”驾驶员忙喊,未及拦阻,二人已自去了。

来至近前不动声色,分开左右面带微笑,不等人家反应过来,一边一个架起胳膊脚不沾地往回就走。小兵不知何事,被夹在二人中间心惊肉跳又不敢挣扎,扑闪大眼睛左顾右盼嘴里“叽哩呱啦”喊叫,浑身“叮当”乱响、荡着“秋千”来到摩托车旁,大皮鞋也甩掉一只。

“别害怕,别害怕,解放军叔叔不打你,也不骂你。”张小川他们一边嘻皮笑脸地哄着那个小兵,一边从他身上摘“道具”,“看看,看看,这么大的枪、这么重的弹匣,哪背得动啊?压得不长个儿了嘛!还有这条大皮带,哎呀呀,东西太多了,都是中国造的,我们都没有,先给你装备上了,太可惜喽!早知道你们这么袖珍,弄几把玩具枪玩玩就得了,看把孩子累的!”

老兵坐在一边用手捂住嘴,想乐又不敢乐地望着他们。

曹向东又开始给他解上衣扣子:“军装也太大了,中国给你们做的军服质量好,不缩水,用不着领大号的,多浪费布!农民伯伯种点棉花容易吗?再说穿在身上不利索,哪像个巴特寮勇士啊?回家让妈妈给改改,不对,是让小媳妇给改改,省下来的布给娃娃做小褂。”

小战士被他俩摆弄的不知所措,打也打不过、挣又挣不脱、话还听不懂,愣了一愣,突然,惊慌地抽出手来在地下抓枪抓刀乱抢一气。

张小川吓得赶忙摁住他:“小心,小心,别乱抓乱挠,不要你的,真的不要,一会儿原封不动都还给你。好家伙,你这小黑手再把‘香瓜’弄响了,咱们全得上西天!来来,把衣服裤子都脱了,让叔叔看看。”说完,腾出手就去解他的腰带。

小战士不干了,大声喊了两句,用手死死抓住裤腰咬着嘴唇,大眼睛一眨两行热泪顺颊而下,哭了。

“完蛋了,完蛋了。”曹向东登时傻了眼,连声埋怨,“都他妈怪你!非说人家没长毛,吓哭了吧!吓哭了吧!别哭,别哭,咱们闹着玩的。对不起,对不起,不看了,我们给你赔礼道歉啊!”

“全怪你!非拿他跟我比,还说人家小小年纪就当爸爸,有这么爱哭的爸爸吗?胡诌八咧!”张小川气呼呼地守住地上那堆带响的家伙,生怕这孩子恼羞成怒铤而走险。可越哄他哭得越伤心。

正手忙脚乱尴尬万分时,驾驶员过来解围。他先给小兵擦擦眼泪,然后心平气和一脸慈祥地说:“惹完祸下不来台了吧?玩笑不能开得太过分。这样,他现在还不明白你们想干什么,我看这周围也没什么人,反正你俩也一身汗了,干脆自己先脱光了邀请他一块儿洗个澡。该看的也看了,还能把他逗乐了,缓和一下气氛,怎么样?”

“高!实在是高!”办法太妙了,二人同时竖起大拇指。夜长梦多,他们互相递个眼色,三下五除二先将自己脱个精光,一个人猛的抱起小兵,一个人顺势扯掉裤子,一齐跃入水中。又是帮着洗脸,又是忙着搓背,清澈的水潭传出“咯咯”的笑声。渐渐的,那小兵转悲为喜露出笑脸,接着又同中国大哥们打起了水仗,一时间,幽静的山凹里欢声笑语水花飞溅。

驾驶员悄悄走过去,把他们酸臭汗湿的衣裤抱到水边,洗净拧干,晾在摩托车上……

此事结局总算还可以,虽说不上皆大欢喜,可终究不曾引发更大矛盾。回连后,二人不敢隐瞒,如实汇报,自然招来一顿痛斥,方知问题严重,后悔不迭,成为笑柄。

名符其实的“国际玩笑”!

已经是后半夜了,指挥所寂静无声,只有闹钟“嘀嗒、嘀嗒”走着,顶棚上偶尔有大蜈蚣“沙沙”游过。细密的水珠从缝隙中渗透进来,聚集在木梁上,逐渐堆积膨胀,最后变成一颗大水滴,“吧嗒”一声落入墙角那只早被白蚁啃食一空的钢盔里。

张小川揉揉枯涩的眼角,来到标图桌前:“班长,给支烟吧。”

老耿有些奇怪:“不会吸烟,你要它干什么?”

“太困了,光打哈欠,白天那么热根本补不了觉,我怕睡着了,弄支烟熏熏。”

老耿取出一支“金沙江”给他点上:“只怕拿烟熏也不是办法,擦点清凉油清醒清醒,送夜餐的该来了,吃饱肚子就有精神了。”

赵建成一旁答话:“已经过钟点了,今天夜餐怎么这么晚?”

张小川说:“我刚才还奇怪呢,肚子早叽里咕噜乱叫了。”

老耿道:“今天是大胡子做饭,他有准,可能是前几天下雨,柴火湿,不好烧,晚点就晚点吧。”

几个人正说话间,门外忽然一阵乱响,由远而近传来“吱吱”的尖叫,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黑影箭一般冲了进来。先是跃上工作台,没等大家看明白又一头扎在老耿怀里,劈胸揪住猛推猛搡。随后又扑向张小川,坐在肩膀上抓住头发又蹦又跳。

“淘淘!你干什么?”耿班长拾起被拽掉的纽扣,“半夜三更撒癔症啊!把老子胸口都挠破了,看我不揍你!”

“这小猴崽子是不是疯了?跑到这儿大闹天宫来了,赶紧给它吃安眠药!”赵建成紧张地说。

张小川用力掰开猴爪子,夺回自己的头发,把撒泼打滚的“淘淘”按在膝盖上,看着它奇怪的举动,说:“好像有什么情况,上回那条蟒蛇袭击金班长,它就这么犯浑来着。”说罢将小猴放在地上,它呲牙咧嘴撒腿就往外跑,至门口见无人跟随马上又返回来,继续上窜下跳闹个不停。

“出事啦!”众人紧张起来。

张小川把耳机丢给赵建成,抓过步枪和手电筒:“我去看看!”拎起“淘淘”飞身钻出门外。

“小心点!别蛮干!有情况赶快回来叫人!”耿班长追着屁股喊道。

上山的小路中央,大胡子炊事班长手持扁担,已经同一头硕大的野猪对峙了半个钟头。一盏马灯和两只盛满饭菜的铝盆放在脚下,还在冒热气。他浑身紧张汗如雨下,怒目圆睁七窍生烟。看着身强力壮凶神恶煞的野猪,心想:可惜没带枪来,不然全连又有野味吃了。现在无论如何不能后退,后退野猪准保冲上来,也不能惊吓它,一旦兽性大发更不好办。奶奶的,老子今天跟你耗了。他觉得自己不大像武松,既没有盖世武功,又没有十八碗酒垫底,进退两难不说腿肚子还在哆嗦。后悔刚才没叫上“虎”“妞”,原以为这两步路抬腿就到,肯定太平无事哪,没成想“半路杀出程咬金”,体重二百多斤的野猪往前面一站,真是一猪当关,万夫莫开!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