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更新时间 2006-06-08 20:37:00字数 7419
野战医院位于二号公路北端的一条大山沟里。
此沟偏南北走向,沟口朝南,外窄内宽,整条山沟树大林深,遍地翠竹。山脚一侧有条浅浅的、但水流湍急的小河,河底乱石突兀,虽然千万年来被雨水冲刷得早已没了棱角,但依然顽强地阻挡着激流,以致险滩密布,清澈的河水不断撞击出无数洁白的水花,打着旋儿向下泻去,欢快流畅。林间一排排小竹屋错落有致、干净整齐,沿山麓逐次摆开,一律四梁八柱,油毡盖顶竹篱笆做墙,上下有回廊相连,左右有扶手保驾,既安全方便又显得十分别致。
医院就是医院。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顺着森林的间隙照射进来时,刚刚睁开睡眼的小松鼠们便开始了一天的嬉戏和操劳,鸟儿们忙不迭亮起自己美妙的歌喉,高一声低一声的鸣叫起来,向广褒的大自然证实自己的存在。一声长长的哨音响过以后,人们三三两两走出病房,高高低低站在不同的位置上,和着广播体操节奏分明的音乐,开始了晨练。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安静下了夜班,揉着胀痛的太阳穴全身乏力地走回宿舍,进了门就把自己往床上一扔,不想动了。昨晚一连送来两名患恶性疟疾的重症病号,高烧不退、神志不清。她和李医生两个人又是打针输液、又是抽血化验、又是擦酒精降温,手脚不停的足足忙到天亮,病人总算脱离了危险,可把她们自己累得散了架。
“安静,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同屋的护士小吴梳理着短发,惊诧地问。
“是吗?有那么严重吗?”安静仰起脸,眯着眼睛,懒洋洋地从桌上摸过小圆镜举到面前照照。
小吴走过来,嘴里衔一只黑色的发夹,一手梳拢头发,一手在她脸上指指点点:“看看,眼圈都黑啦,听说昨晚又送来两个重病号,你和李医生跟上了发条似的忙了一宿,肯定是累了,赶快洗洗睡吧,一会儿我给你打早饭来。”
小吴名叫吴雪,是南方人,跟安静同岁,生得小巧纤弱白白净净,讲起话来慢声细气天生一副笑模样,平日里有些多愁善感。两个人虽然来自不同的部队医院,但相处融洽情同姐妹。由于安静性格泼辣有主见、待人诚恳说话做事比较成熟,深得领导与战友们的信赖和喜爱。在小吴眼里,她更像个姐姐,只要跟她在一起就觉得踏实,随时都能感受到关爱和鼓舞,多苦多累也心甘情愿。
安静闭上眼睛,用一根手指按了按自己的眼角:“还说呢,大卡车颠了五六个钟头才送到医院,两个病号烧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其中一个小兵烧得直抽筋,拳打脚踢不停的折腾,摁都摁不住,把吊瓶都摔碎了,满嘴大燎泡,还说胡话,挺危险的,天快亮了才稳定下来。”
小吴叹口气:“这些战士真是太苦了,生活条件那么差,自然环境又险恶,还要打仗,随时都有危险、都有可能牺牲,真是……”
“你又感慨,战场嘛,就这样,炸弹又没长眼睛,生死考验是家常便饭,这是我爸爸说的。就拿昨天那个小兵来说,我看最多十八、九岁,要是在家里病成这个样子,爸爸妈妈肯定心疼死了!咱们多尽心就是了。”
小吴深有感触地点点头,往脸盆里舀了些水:“你也别太累了,不管哪个科忙不过来都去帮忙,熬得快成小熊猫了,我看你还能撑多久,快起来洗洗吧。”
安静坐起身,脱掉外衣:“熊猫就熊猫吧,咱们外科把重伤员都送回国去了,现在伤员少,还是挺轻松的。他们内科到了老挝就开始忙,病号太多,主任对我说了,要我再多帮他们一段时间。你说我最近是不是有点憔悴啊?”
小吴把脸凑过来,故意大惊小怪地说:“岂止憔悴,皱纹都出来了!横七竖八、曲里拐弯的,像个小老太太,这叫未老先衰。再这样下去,人家佟雷该不认识咱们的院花喽!”
安静听了,又举起镜子,扭着脸左看右看:“太夸张了吧?他不认识我?只怕没到那时候,他先变成小老头了,在这个地方,人好像老得特别快。不行,这可是个原则问题,我得赶紧休息了,真成了小老太太,你就不喊姐姐,改叫阿姨了!”
一句话逗得小吴开心地笑了。
“你少在人家面前充大辈啊,叫你声姐姐就不错了。”说着,从脸盆里拧了一条热毛巾递给安静,然后戴上军帽,拿起饭碗向门外走去。
“早饭别给我打了,我要睡觉!”安静朝她的背影喊道。
一觉醒来,已经是中午时分,安静躺在蚊帐里身上全是汗,黏巴巴的,天真热。她抓起枕边的毛巾胡乱在衣服里擦了擦,然后轻轻摇着小竹扇,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的。长时间缺乏睡眠,不是几个小时能够补回来的,她真想一直这么躺下去,彻底缓解疲劳直到精神完全恢复为止。
午休时分,院区里静悄悄的,树不动、叶不摇,偶尔传来一两声有气无力的蝉鸣,毒辣的日头挂在当空,仿佛要把整条山沟连同那条小河一同烤干。一只漂亮的金龟子不知什么时候钻了进来,懒散地挂在蚊帐顶上,硬硬的甲壳上蒙着五颜六色的光彩。
可能是精神紧张加上睡眠质量差的缘故,最近她总是梦见佟雷,刚才她又梦见了他,梦见了孩童时代的雷子哥。
那时他们两家同住一座将军楼,楼上楼下离得很近,咳嗽一声都听得见,撒泡尿的功夫就能打个来回。两家的孩子们从小就在一起做功课、一起玩耍、一起闯祸、一起长大。吃饭的时候端起饭碗上下窜,谁家的饭好吃就在谁家吃,东一口西一口,总觉得人家的饭比自己家的香,喊都喊不回来。晚上睡觉也愿意过集体生活,在地上铺张大席子,所有的孩子挤挤叉叉躺了一地,个个圆头圆脑,分不出哪个是佟家的儿,哪个是安家的女,弄得保姆们个个“一仆二主”怨声载道。
佟叔叔会拉京胡,打了半辈子仗,不知哪来的音乐天赋,无师自通,一把老旧的京胡,宝贝似的用黄布口袋装着,大概是战争年代的战利品,反正是走到哪警卫员背到哪,有空就拉,说是便于思考问题!父亲偏又爱唱两句京戏,有时军务不忙空闲下来,老哥俩便烫壶酒,轰走“闲杂人等”,有滋有味、有板有眼地来段“西皮二黄”,琴声激越唱腔老道甚是逍遥。酒酣时,佟叔叔便把安静唤到跟前,揪着小辫说:“老兄,把你这个宝贝丫头给我当儿媳妇吧,我那三个臭小子,你看上谁给谁,随便挑、随便拣!”又问,“小静静,你喜欢哪个哥哥呀?”
“我喜欢雷子哥!”小安静一本正经地说。
“好!眼力不错,就是他了!”佟叔叔放下酒盅,嘴里酒气扑鼻,脸上红光四射。
父亲笑了,连忙摆手:“快算了吧,你们家雷子是匹野驴驹子,又淘又尥,实在不那么安分守己,我们可就这么一个闺女,还是让你老嫂子多活几年吧,人家可是知识分子,看不上那个混小子。”说完,伸手揽过掌上明珠,疼爱地哄道,,“静静,咱可不要那野小子,他会欺负你的。”
“不,雷子哥才不会欺负人呢!他会保护我,有他在就没人敢欺负我了。你们知道吗?他可利害哪,谁都打不过他,我就要雷子哥,我就要雷子哥!”安静在父亲温暖的大手掌中扭动着身子。
“哈哈哈哈……”两位老战友放声大笑,笑得她傻愣愣地呆看着他们。
佟雷在大院里调皮捣蛋颇有名气,可谓声名狼藉。爬树、上房、翻墙头,摸鱼、逮虾、掏鸟窝,昨天刚捅漏通信营的房顶,今天又砸破警卫连的玻璃,还跑到澡堂的大池子里拉屎!恨得大麻子管理员看见他就如同见到“混世魔王”,整天不错眼珠的盯着他,生怕稍一放松警惕,这嘎小子又捅出大漏子来。那段时间,大院里永远没有无头案,只要发生情况找不着主儿,没跑儿,一准儿跟他有关系,管理处大仓库里那间小黑屋,几乎成了他单独享用的“禁闭室”,随时随地接受特殊“照顾”。关禁闭也不好使,因为他不怕!自家兄弟自不必说,肯定会在父母面前百般求情、极力掩护,安家兄妹更是鼎力相救,不断搞些好吃好喝偷偷前来“慰问”。
“百折不挠”的佟雷从小就像个“英雄”,在安静的鼓舞下,变本加厉地搞出了更多的“英雄壮举”,活脱一个“江湖响马”,令人防不胜防。
安静崇拜英雄!她不喜欢自己的哥哥安祥,整天埋在书堆里,鼻梁上架副小眼镜,慢条斯理唯唯诺诺的“假斯文”,嘲笑他是孔已己。后来他们都长大了,她仍然一如既往地喜欢这个敢做敢当、处处保护自己的大男孩。
一次,大院的孩子们同一伙企图冲击军事机关的“造反派”发生冲突,“激战正酣”时,安静恰巧回家路过大门口,当即被卷了进去,推推搡搡中,脑门上狠狠挨了武装带,顿时肿起老高,打得她头昏眼花天旋地转。可在愤怒的人群中一时又挤不出去,正在慌乱,佟雷不知从什么地方大吼大叫地撞了过来,他像个冲锋陷阵杀气腾腾的“黑旋风”,一脚踢倒了那个打人者,抢过武装带,挥舞如风,分开众人挟住安静且战且走。即将脱离险境时,突然,一把黑洞洞的火药枪挡住去路,想躲已经来不及了,佟雷毫不犹豫地转身,用宽厚的脊梁遮住安静。枪响了,一团黑烟,一片焦糊。佟雷紧搂住安静,向前踉跄两步,站定,回头怒视那人,吓得那家伙弃枪于地,狼狈逃窜。佟雷亦不敢恋战,在安静的帮扶下突围而去。
参加“武斗”挨了枪子儿,佟雷哪里还敢回家!更不能去门诊部就医,无奈,只得叫来安祥,三人悄悄溜到安家,趁着大人不在,取出酒精、棉球、红药水、镊子、小刀、白纱布,自力更生做起了“手术”。佟雷脱去上衣,嘴里咬一条手巾,面如土色趴在床上。平时见血就晕菜的安祥在妹妹的逼迫下,颤抖着嘴唇,颤抖着腿肚子,颤抖着双手,一颗一颗抠出镶在皮肉里的铁砂。安静泪流满面,掉转头、闭上眼,紧紧握住佟雷的大手,呼吸困难心痛欲裂。
少女的心在流血、在呻吟、在震颤,朦胧中,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弥漫了全身,有一股滚烫的热流到处涌动、冲撞。安静觉得自己像万顷波涛中随时都会倾覆的一叶小舟,那样迷茫、那样把持不住。她头一次真正意识到面前的这个男人是多么强大,而自己又是多么依恋他。她感到浑身无力,快要晕过去了。
当几度企图半途而废、临阵脱逃的安祥终于笨手笨脚地完成“手术”时,安静哽咽着叫了声“雷子哥”,便俯在那个缠满了绷带的身躯上大哭起来。
所幸的是,土造火药枪威力甚小,在安家兄妹精心的护理下,佟雷很快康复。可是,从那以后,他们相互之间的关系却在潜移默化之中发生着微妙的变化。他有事没事都爱往安家跑,名义上是去找安祥,而心里却惦记着安静,以至于一天不见面就坐立不安、六神无主,淘小子佟雷变得感情丰富起来,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安静喜欢看书,无论古今中外,凡是能找得着的书,只要一到手便废寝忘食如醉如痴。她看过许多书:《牛虻》、《铜雀》、《安娜卡列妮娜》、《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红日》、《林海雪原》、《欧阳海之歌》……书中的人物经历和情感世界让她着迷、让她兴奋、让她叹息。看到浓处,自己的心情也会同书中主人公的命运一起跌宕起伏,一起悲欢离合,一起水深火热,一起激情万丈。她虽然不是个多愁善感、过于敏感的女孩,但是,安娜的不幸和渥伦斯基的冷酷,保尔的无畏和冬妮娅的虚荣,少剑波的大智大勇和小白鸽的热情执着,都在她年轻的内心世界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她不光自己看,还揪住佟雷一起读,不让他在社会上到处乱跑、惹事生非。在那个风云变幻、乱世英雄起四方的政治年代,她由衷的希望雷子哥成为一个思想深刻聪明睿智、勇敢上进德才兼备的战士,而不是那种头脑简单目光短浅、有勇无谋不识大体的莽汉。天长日久佟雷也入了迷,整天手不释卷趴在床上抱着书本乱啃。当然,更重要的是只要能同安静在一起,他就觉得愉快、觉得充实、觉得时间过的特别快。他们在一起议论故事情节、人物遭遇,一起笑谈身边发生的事情,还一起吹口琴,一起学唱毛主席语录歌,一天到晚形影不离。尽管他们之间没有如胶似漆,没有耳鬓厮磨,更没有甜言蜜语,一切都那样自然、从容,甚至还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但两颗青春萌动的心却越发贴近了,野小子开始变了。
直到有一天,佟雷身穿崭新的绿军装,英姿焕发的站在安静面前时,他们才发觉即使是暂时的分别,对双方来说都是残酷的,那将意味着长久的思恋和牵挂。这一走不知何时才得相见,此时此刻,他们方才明白什么叫心心相印、难舍难分。
晚上,巨大的梧桐树静悄悄的树影下,两人长时间面对面站着,相对无言,甚至能听见彼此喘气的声音。半晌,佟雷憋红了脸,吐着粗气说:“静静,明天我就要走了,你可别忘了我!”
“才不会呢!那你以后会给我写信吗?”安静仰起脸,忽闪着大眼睛,真挚地问。
“当然!”
安静一脸羞怯,慢慢垂下眼帘:“雷子哥,咱们是在恋爱吗?”
“不知道,也许是。”佟雷的确闹不明白,只觉得心跳加快,手心里湿乎乎的……
安静看着那张坚毅刚强的脸,突然产生一种难以遏制的冲动,她犹豫地往前挪动身子,慢慢伸出手围住了佟雷的腰,把脸颊在他厚实的胸前贴一贴。
“告诉你,佟雷,从今以后,不管你走到哪,我都要找到你。”说完,深情的看他一眼,便飞一样跑回家去了。
佟雷走了,安静也参了军,从此,来来往往的书信成为他们之间唯一表露心迹和寄托思念的纽带。她渴望从那质朴的字里行间感受鼓舞、体味幸福,任思绪随着那热情洋溢的话语在幻想的蓝天中遨游,她更盼望听到他不断进步的消息,哪怕一点微小的进步,都会使她感到骄傲与自豪。
经过时间的研磨、溶解和重新聚合,孩童时代的友谊,一天天演化成实实在在、灿烂多彩的爱!
小竹扇的细风使安静又睡着了,刚合眼,那该死的梦又来了,这回梦见的是炮火连天的战场,梦见了疯狂投弹扫射的敌机。她和战友们奋不顾身地拼死抢救伤员,大炮在怒吼、大地在震动、浓烟烈火中战士们在奋勇杀敌。突然,一颗重磅炸弹从天而降,巨大的阴影遮住了太阳,它翻滚着黑色的身躯,露出狰狞的面孔劈头盖脑砸了下来。“卧倒!快隐蔽!”安静不顾一切地呼唤同伴。一个无畏的战士从倒塌的掩体里钻出来,迎着死神伸出双手,轻轻接住了那颗炸弹,并且把它高高举过头,顶天立地的站在一片氤氲之中,满是灰土的脸上现出两排洁白的牙齿,他在笑!“快!快把它扔掉!”安静趴在战壕里拼命喊叫。那罪恶的武器爆炸了,在他手上爆炸了,红光闪过,漫天腾起的烟尘遮蔽了眼前的一切。她扑上去,扒开尚在冒烟的松土,抱起那具残缺的躯体,殷红的鲜血染红了她洁白的医疗服。当她泪眼模糊地为他擦干净脸上的血迹与泥土时,出现在面前的竟然是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是佟雷!是微笑着的佟雷!
安静醒了,吓出一身冷汗,痴痴的坐在床上虚弱地喘息着,手脚都凉冰冰的,头发也粘在了额上。她用手摁住胸口,自从第一批烈士和伤员运到医院时起,已经记不得是第几次做这样可怕的梦了。有时候她暗暗嘲笑自己胆怯、不够坚强,不能像英雄们那样从容面对死亡,特别不能面对佟雷的万一。她希望佟雷出类拔萃,希望佟雷百炼成钢,成为英雄,可又怕真的失去心上人,安静的心情矛盾极了。
“安静,你起来了?赶快吃点东西吧,中午饭早给你打来了,都凉啦。”小吴撩开蚊帐,笑眯眯的站在床前。
安静还有些恍惚,头也疼得厉害,嗓子干干的。她穿上鞋擦擦汗:“小吴,刚才我又做梦了。”
“又梦见他了?看你这副表情,肯定不是什么好梦。”
安静点点头。
“该死,你怎么尽做这种不吉利的梦?不过听老人们说,梦都是反的,越可怕越没事。”小吴往茶缸里倒点开水,走过来安慰道。
安静噘起了嘴:“这个可恨的家伙,老是弄得人家心神不定的。”
小吴用一根手指刮着脸蛋:“别没出息啦,这就是爱情,酸甜苦辣都让你尝尝。”
“你呀,站着说话不腰疼,回头叫老佟给你也介绍个男朋友,到时候也尝尝酸甜苦辣,看你还说不说风凉话!”
“我嘛,恐怕暂时还没那个福气,这叫顺其自然。”小吴白白的面庞上现出一朵红晕。
她把安静拉回床前坐下,用手摸摸她的额头,认真地说:“听李医生讲,你昨天晚上就发烧了,硬挺了一夜,我说大清早就瞧你不对劲儿,看看,现在还没退烧。哎,是不是跟主任说一下,今晚上换个班?”
她摇摇头,把湿毛巾捂在发烫的脸上:“不用换,现在已经好多了,一会儿你给我打一针,再吃点药就行了。”
“没见过你这么要强的人,要我说,你们俩有一个当英雄模范就可以啦,用不着这么比、学、赶、帮、超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懂不懂?”说着,小吴把饭盒端了过来,“吃吧。”
“你也学会伶牙俐齿的挖苦人,不理你了!”安静接过饭盒,假装生气的样子。
“好啦,好啦,不说了,好姐姐,赶快吃饭,我给你拿针去。不过,接班以前你如果还没退烧,我就报告!”
“你敢!”
小吴走了。
太阳已经偏西,一个黑白相间的高大云团,珠穆朗玛峰一样耸立在天际,天还是那样闷热,翠绿的嫩竹全都无精打采的低着头。
安静匆匆吃了几口饭,打过针,服了药,感觉轻快了不少,刚想再休息一会儿,门外一阵骚乱,山坡上有人步履匆匆地跑来跑去,有人在喊:“安护士!安护士!”
安静急忙用手拢拢头发走到门外,见五号病房门前围了一群人,值班军医从里面探出半截身子,正在向她招手。
安静心里一惊,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分开众人来到十六号病床前,是昨晚抢救的病号小罗——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小战士。只见他面色惨白、呼吸微弱,病号服上沾了许多枯草和树叶,手划破了,脚上只剩下一只鞋。
“怎么回事?”安静惊讶地问。
“这小伙子解小便虚脱,滚到下面去了。”军医推一推鼻梁上的眼镜,焦急地说,“安护士,我那边离不开人,他需要马上输液,你能不能……”
“行,你去吧,这里我来处理。”说罢,安静取来吊瓶,熟练地接上,一扭脸看见同病房的病人,便对其中一个埋怨道,“李排长,你是老病号了,怎么忘了关照他?上厕所一定要两个人去嘛,你看,多危险!”
李排长红了脸,一边帮助照顾小罗,一边内疚地说:“一眼没看见,他就摇摇晃晃走出去,还没到厕所就摔倒了,疏忽了,疏忽了。不过安护士,我听说他三天都没解小便了,憋得难受,又尿不出来。”
“糟糕!怎么不早说?”安静皱起了眉。
“都是女同志,他不好意思讲出来。”
“这个小病号还挺封建!你先看着他,我去跟医生打个招呼,给他导尿。”安静掏出手帕,擦擦脖子上的汗珠。
“我不,我不。”小罗勉强睁开眼,挣扎着要坐起来,“我现在不想上厕所,没尿了,再说,我自己能行。”
李排长急忙把他按住,安静则一脸严肃而又委婉地说:“你这是高烧后的并发症,体内存尿太多会出危险的,诱发其它病变就麻烦了!小小年纪别胡思乱想,这是治病。告诉你,我参军的时候,你还叫阿姨呢!现在最起码也是你的大姐姐,听话,在医院也要服从命令。”
李排长忙说:“是啊,小罗,在医院要配合医生的治疗,不能任性!再说,早一天治好病,咱们早一天回前线打美国鬼子,对不对?”
一股暖流涌入小战士的心田,他觉得自己的眼眶不争气地发热了,在医院的病床上流眼泪实在太丢人,不像革命战士。尽管自己身边没有父母和家乡的亲人,可是周围那兄弟姐妹般的情谊和关爱,使他感到安慰和满足。小罗闭上眼,小声说:“大姐,谢谢你了!”
(三十一)
更新时间 2006-06-10 19:54:00字数 7729
张志峰住进了野战医院。
为寻找被我击落的F-111战机残骸,他摔伤了脚踝。
“哪位是416大队指挥连的张副连长?”随着清脆的话音,安静神采飞扬地出现在病房门口。
“我就是。”张志峰答应着,从病床上欠起身。
听口气便知来者何人,他抬头飞快地打量了一下这个早就耳熟能详,却从未谋面的漂亮女兵。
“我是安静。”
“你好,安护士。是这样,原计划佟副指导员昨天要送我来野战医院,顺便看看你,结果临时有任务脱不开身,让我给你捎点东西。”张志峰伸手去摘挎包,心中暗自赞叹:都说佟雷的未婚妻才貌双全、百里挑一,果然名不虚传!
“不急,不急。”安静连忙迈到床边,低头看看他脚上厚厚的绷带,“张副连长,你是怎么负的伤?把骨头都弄错了位。”
张志峰微笑着摸摸自己红肿的小腿,漫不经心地说:“癣疥之疾,什么负伤不负伤的,前些天我们大队不是打下架飞机吗,这是拣残骸不小心摔的,没多大事,怪我运气不好。”
“拣残骸干什么?”安静有些奇怪,侧身坐在那只伤腿旁,“打下来就得了呗,找到它有什么用?这么密的原始森林,大海捞针,真是劳民伤财。”
张志峰把挎包递给安静:“这架飞机非同寻常,很先进,有很高的研究价值,国内需要它。另外,对它多一分了解就多一分对付它的办法,所以上级要求千方百计把它找到。东西你已经收到,我可以回去交差了。”
“谢谢你了。”
“谢什么?我常听佟雷念叨你,怎么,也不打开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她脸红红的,“张副连长,他……现在好吗?”
“好,当然好啦,能吃能睡、能玩能干,结实得像头牛,打了胜仗得意忘形,差点把团长抡个跟头!还有,你送他的那把口琴,宝贝似的,没事就捧着吹,小资产阶级情调,我们贫下中农不会这一套,不过还是挺好听的,解闷。”张志峰咬着牙,把伤脚往里挪挪,又说,“安护士,以后别老是‘张副连长、张副连长’的,就喊老张吧,或者干脆直呼姓名,要不我听着别扭。”
“那你以后也别‘安护士’了,也直呼姓名,怎么样?”两人相视都笑了。
在张志峰眼里,安静原本就不是外人,虽未见过面,但因为有了佟雷这层关系,他自然感觉亲近,视为知己。现在见她如此开朗、爽快、真诚,既没架子又不做作,更像个和蔼可亲的小妹妹,他感到十分愉快。
“还有。”安静故意绷起了小脸,“什么小资产?吹口琴就小资产了?你那是偏见,无产阶级的音乐也是战斗武器,而且是更高领域里的武器,不拿乐器演奏,用嘴吹口哨哇?别以为大老粗是什么光荣的事,那是落后的表现。”
“没想到你还有这么高的思想水平,又是战斗武器、又是更高领域的,我还以为只会打个针、喂个药的呢。”张志峰疑惑地小声说。
“你说什么?打针喂药怎么了?你现在还不是照样跑到我这来治瘸腿?别以为自己当个连副有什么了不起,告诉你,我一天兵都没比你少当,这叫夜郎自大,懂不懂?”
“走火了,走火了,算我说错了,行不行?”张志峰很尴尬。
她把挎包抱在怀里,眼睛直视着他:“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你爸爸和佟叔叔是盟兄弟,参军前,老人家到部队来的时候我见过他,大包小包带来不少东西,又是枣又是花生的,我没少吃。吃饭的时候把我爸爸也叫去了,三个人喝了四瓶酒,老哥哥长、老哥哥短的,特别慈祥。”
张志峰的眼睛一亮,使劲儿坐起来。
“真的吗?是佟雷告诉你的?”
安静点点头:“这家伙来信说起你们俩的事,总是滔滔不绝的,一写就是几大篇纸,什么天当被、地当床、同吃一碗饭、同扛一杆枪,什么呀?直通通、干巴巴的,一点都不深刻。你们关系真那么好吗?”
“那当然!可以说是亲密无间、无话不谈。你想,老一辈是兄弟,我们当然也是兄弟,又在一个部队当兵,一起打仗,这种友谊是牢不可破的。将来老了,会成为历史,我相信它能够永远延续下去。”张志峰的语气很肯定。
“好啦,你们这些人一说起这种事情都那么感慨,好像多重感情似的。”安静站起来,“你,张志峰,现在是我的病号,好好养伤吧,伤筋动骨一百天,短时间内你甭想走,有事找我。”
安静回到宿舍,迫不及待地打开挎包,里面是一封信、一把小梳子和一只笔筒。
静静:
你好,志峰为救战友摔伤了脚,原本打算随车送他去医院,顺便公私兼顾见你一面,以慰思念之苦,无奈临时有任务,只得作罢。我们这些基层干部平时太苦,能有这样一个休息机会也不错,希望你能把他照顾好,让他安心养伤,争取早日康复,重返前线。
近来敌机活动日益猖獗,美国佬也不知哪来的那么多钢铁和汽油,小小的老挝被他们炸得哀嚎遍地、满目疮痍,承受了太多的苦难。帝国主义真不是东西,他们表面穷凶极恶,实则外强中干,跟咱们中国人较量,还差一截子,早晚应了毛主席说的那句话:“捣乱,失败,再捣乱,再失败,直至灭亡!”
我很好,不骗你,好得不能再好了,如若不信,向志峰一问便知。他是个老实人,心口如一,从不撒谎,就连打扑克也一样,刚想偷牌,手先发抖,典型的做贼心虚,“坏事”总也干不成,属于“心理素质比较差”的那种。不像我,从小就“经风雨、见世面”,脸不变色心不跳,从容出击,屡屡得手,老是赢家。
静静,我想你。
入老轮战一年半,咱们还没见过面呢。野战医院也不轻松,整天起早贪黑,是不是也变瘦了?或许还跟原来一样,跟相片上的一样,跟我梦中的一样,依然青春焕发。我猜一定有变化,因为所有的人都在变化,在这种气候环境下,熬也把人熬惨了。自己照顾好自己,别让我担心,不要以为当了几年兵就是大人了,在我眼里,你永远也长不大,依旧是那个让人牵肠挂肚、只会撒娇的小姑娘。
送你两件小礼物,小梳子是我用敌机的残骸亲手做的,只能看不能用,因为上面全是毛刺,太粗糙,会刮伤头皮、拉断头发的。笔筒是炮弹壳做的,放在桌上是个战场纪念。
不耽误你时间了,再叙。
老哥:佟雷
安静收起信笺,脸热热的:“讨厌,老用这种口气说话,好像别人永远是个小孩子。走着瞧吧,你长我也长,你老我也老,早晚大家都得变成老头儿老太太!”想着,想着,不由得笑出了声。
“什么事这么高兴啊?”小吴端着脸盆,一撩帘子走进来,刚洗完澡,全身冒着热气,头发湿漉漉的,新换的衬衣紧裹在身上,愈发显得娇小,她一眼看见桌上的东西:“哟,什么宝贝?哪来的?”
“416指挥连来了个副连长。”
“那一定是佟雷让他带来的,是二号病房那个叫张志峰的吧?不哼不哈、武大三粗的。”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拿起那只笔筒左右端详,“真好玩,亮晶晶的,上面还刻了字,‘援老抗美纪念’。还有这把小梳子,造型像架飞机,你那位佟大哥手可真巧。”
“喜欢就送你一个。”安静笑着说。
“真的?”小吴惊喜地叫起来,转念一想,“不行,这不成了夺人所爱了吗?这是心意、是情分,还是你自己留着吧。”
“死丫头,什么夺人所爱?这可是真正的战利品!见面分一半,给你,拿着!”安静将小梳子塞到她手里。
“太好啦!太好啦!安姐,多谢了!”小吴欢天喜地跑走了。
这一刻,安静感到美滋滋的,她深深知道自己在佟雷心中有着怎样不可替代的位置和份量,因为他时刻想念着她,即使在最繁忙、最艰苦的时候,也绝不会将她置于脑后。这两件弥足珍贵的小玩意难道不是最好的证明吗?在她看来,佟雷是个真正的男子汉,在他身上既有粗犷豪放的一面,又有细心温情的一面。有时像大海波涛,像狂风呼啸;有时又像细流涓涓,像月光柔柔。能与这样的男人相识相知、相厮相守,还有什么可求呢?
安静幸福极了。
参军这些年,张志峰始终在紧张忙碌的工作与生活中度过,乍一歇下来很不适应,横躺竖卧,百无聊赖,度日如年。既不打针又不吃药,三个饱一个倒,睡得昏天黑地,弄得浑身骨头节生疼,简直就是活受罪。他恨不得立刻离开这座到处都是药水味,熏得人脑浆子疼的医院,回到火热的连队去。
他甚至觉得自己像只被折断了翅膀的老鹰,只能蹲在地下发呆,老鹰一但失去飞翔能力,不是同在粪堆上啄食的母鸡差不多吗?
下午,心烦意乱的张志峰拄着拐来到河边,坐下。
天刚下过雨,茂密的丛林被冲刷的湛青碧绿生机勃勃,急匆匆的流水翻卷起浪花,拍打着河床,从面前淌过,不远处有几个病员相互帮忙洗衣服,不时传来说笑声。他神思恍惚地呆坐了一阵,取出针线包,比比划划,一丝不苟地开始缝补那身在执行任务时挂破的军衣军裤。
严格的说,这套军装已经破烂得不那么容易修补了,讲得夸张点,跟渔网差不多,到处都是大窟窿小眼子,最大的破口足有一尺长,一望便知它的主人经历了怎样的辛苦磨砺,才把它们穿成这副尊容。
那是取得击落F-111胜利后的第一个黎明。
天刚亮,善于啃硬骨头的张志峰就奉命带领刘振海、金亮、齐学军、架线兵小李、小郑和炊事员老孙等人,随大队临时组成的“残骸组”出发了。任务是按照作战地图所显示的空中航迹和大致坐标方位,在茫茫林海中寻找坠机。
这支小分队由十四个人组成,副参谋长带队,军务、技术、装备等部门人员随行,携带枪支弹药、电台给养、照相器材、板金工具和野外生活用品,平均每人负重近二十五公斤。这项任务无疑是艰难和富于挑战性的,人人心里都明白,在人迹罕至的大山深处去寻找一堆似有似无的废铜烂铁,决非轻而易举。
暴日蒸腾、暑气漫野。
他们乘车沿二号公路延长线继续往南走了一段,便徒步钻进大山,既无现成路径可走,又无当地向导指引,全凭指北针判明方向,沿途寻访,其困难程度可想而知。张志峰照例攀行在队伍最前面,一行人逢山开路、遇水架桥,蚂蟥叮、蚊虫咬,坚忍不拔地穿行在烟瘴朦胧的原始雨林中。
可坠机究竟在哪呢?
他们最先遇到的是一个中国工程兵部队极其隐蔽的秘密物资转运站。据转运站的同志说,昨天晚上炮响后,确实看见一架冒着大火的飞机低空飞过,朝西南方驰去,噪声很大很难听,他们的高射机枪班甚至还追着屁股打了几十发子弹,不失时机地过了一把枪瘾。这一消息使大家倍受鼓舞信心大增,借宿一夜后,按照热情的老大哥们指示的方向继续前行。
小分队夜宿晓行,白天爬山晚上露营。只要有水,渔民出身的刘振海便能摸出几条鱼来,“小广西”齐学军更像只机警的猎狗,不断弄回些长虫、四脚蛇之类的野味,经老孙一番精工细做,荒山野岭,香气四溢。队员们一通狼吞虎咽,再喝上两口白酒,虽累,倒也其乐融融。
第三天,他们遇见两个当地猎户,经随行翻译趋前询问得知,此二人在这里巡山游猎已有月余,那天晚上也同样听见了飞机声、看到了火光,但并未在此地坠落,仍旧往西南而去。好个英勇顽强不屈不挠的飞行员,好一架烧不毁落不下的战斗机!既然又有了新的目击者,搜寻工作就必须坚定不移地进行下去。可是再往前就更不好走了,需要穿越一条大峡谷,山高水险,无路可行。
“娘的,事已至此,绝无退路,龙潭虎穴也得闯了!”副参谋长下定决心。
谢过猎户,又送他们一些盐巴、火柴之类,一行人不顾死活地向上攀去。及至近前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好条深沟大壑!上面不见天、下面不见底,凉森森、雾漫漫、阴气逼人,如同《西游记》中的妖精山、白骨洞。一座松松散散、摇摇欲坠的藤桥悬在半空,果然凶险!
张志峰哪里信邪!紧紧腰带说声:“过!”率先爬上藤桥,双膝并举手脚并用,很快到了对面山崖。在他的带动与鼓励下,原本有些胆怯的人们一个接一个顺利跨越了峡谷。
当最后一名战士小李即将爬过去的时候,意外出现了!早已腐朽的藤索忽然间断了一根,身背重负的小李猝不及防,一脚踏空向下滑去。就在这时,张志峰手急眼快飞身扑来,一把抓住他的左手,自己头朝下脚朝上身体倒挂趴在悬崖上。此刻,他的右脚恰巧卡在两棵树桩中间,巨大的扭力使他的脚踝骨严重错位,就在那千钧一发的瞬间,身旁的战友甚至都清楚的听见了骨骼扭曲时发出的“咯吱”声。张志峰立刻觉得整条腿都失去知觉变得麻木了,血液全部涌上头顶,当时他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松手!
小李得救了,张志峰却动不了了。
金亮和刘振海做成一副简易担架,执意要抬着他走。张志峰火了:“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伤兵吗?岂有此理,躺在担架上执行任务,简直是笑话!再说,自己背那么多东西,还抬着我,能走得动吗?不行!”
谁劝也不听,谁说也不行,砍了棵树杈当拐杖,用绷带缠紧脚脖子,咬紧牙关一瘸一拐地拔腿就走。
众皆惊骇,赞叹不止。
一步一滑、连滚带爬下得山来,是一小块平坝子,人困马乏,刚想休息片刻,空中传来“嗡嗡”的飞机马达声,由远而近。
“快隐蔽!”经验老道的副参谋长急喊。
战士们钻进树林举目望去,一架T-28沿山脊缓缓飞来,左旋右转,几番贴着树梢掠过,栽歪着翅膀不停地在头顶上盘旋,看样子好像也是在这一带寻找那架失踪的飞机,它还真是个让人惦记的玩意!
副参谋长恨得牙根儿痒痒,挥舞手杖道:“这里是解放区,是我们的地盘,想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找便宜,不行!这叫自投罗网!来,把吃饭的家伙拿出来,做好战斗准备,注意提前量,打它狗日的,先解解气再说!”
众人一听,心花怒放,齐声叫好。
嘁里咔喳,六支冲锋枪子弹上膛,抢占有利地形,各就各位,军官们也一齐拔出手枪对准天空。
T-28又一次毫无察觉地低空飞来,由于制空权始终掌握在他们手中,肆无忌惮的飞行员驾车兜风似的摆弄着这个灵巧安全的小型飞行器,放松、愉快地穿梭在雨林上空。
副参谋长狠狠盯住它,暗暗估算距离,愤怒地举起手杖,大叫:“来吧,打!”
“哒哒哒哒……”
“砰砰砰砰……”
枪声响起,暴风骤雨般的子弹冲天而上,瓢泼般撒向近在咫尺的敌机。那家伙做梦也想不到如此荒无人烟的大山深处,竟会不可思议地出现这般猛烈的地面火力。转眼间,机翼上已经被穿透了几只小孔,眼见一丝青烟泄出,吓得他顾不上朝下望一眼,连忙蹬舵拉杆,“哼”的一声钻上天去逃跑了。
望着渐渐远去的敌机,金亮射出弹匣中最后一发子弹,吹吹枪口的余烟,骂道:“你小子有种再回来,打不烂你!”
五天以后,疲惫不堪的小分队终于茫然地站在了湄公河的北岸,望着对面一望无际的山林和滔滔河水叹息不已。那架牵动人心的F-111到底没有坠落在解放区的土地上,而是继续飘向了南方,摔毁在无法逾越的大河南岸的丛林中。
“张志峰。”一声悦耳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
安静和小吴踏着河滩上的乱石蹦蹦跳跳走过来,看到他手中的针线和破衣烂裤,有些惊奇。
“哟,看不出你粗手笨脚的,还会针线活哪?没把手指头扎透了吧?我说,就您那手艺,还不把衣服裤子缝一块儿去?快拿来吧,别活受罪了。”说着,两人以手背掩口,咯咯笑个不停。那笑声,花瓣一样撒落在张志峰周围,使他感觉愉悦。
张志峰红了脸:“不麻烦了,不麻烦了,我自己凑合缝缝就行。”
安静一把抢过来递给小吴:“行什么行?缝得跟麻袋似的。我们小吴是个巧手姑娘,还是让她来吧。不过,你这身行头也该进博物馆了,有碍观瞻。”
“保证明天给你缝好,我先走了。”小吴抱着衣服袅袅婷婷地离去。
“那就,那就多谢啦。”张志峰感动得直搓手。
安静找块干净石头,掏出小手绢铺在上面,坐下,近距离审视着张志峰:“嗨,张志峰,据你那佟老弟介绍,你可是个豁达乐观的人,怎么老是无精打采、愁眉苦脸的?脚还没有完全消肿就杵根棍儿到处瞎转悠,怎么回事?”
张志峰捡起一块卵石,用力抛向河心:“住院的滋味真不好受,都快把人憋疯了,无聊透顶,还不如回连队养着呢!”
“就为这个?”安静释然的出口气,“刚来几天就呆不住啦?那可不行。告诉你,你这伤啊,早哪!最起码也要个把月,经过复查没大问题才能回去休养。既来之则安之,想走?你就死了这份心吧。”
“什么?个把月?”张志峰差点跳起来,顿时成了一只泄了气的皮球,颓丧地点燃一支烟,默默地吸着。一缕淡淡的烟雾从他嘴里弥漫出来,慢腾腾轻飘飘若有若无地从头上滑过,散开。
“连队工作那么忙,同志们都在拼命,我可倒好,养尊处优、无所事事,跑出来躲清闲,能心安理得吗?”
“哪能这么想呢?”安静不能苟同地摇摇头,“休养是伤病员的权利。我看出来了,你跟佟雷完全是一路人,都是干活不要命的主儿!可现在瘸了巴几的,回去能干什么?这样吧,你呢,安心养伤,差不多的时候我替你跟医生说去,提前归队,怎么样?”
“那太好了!够朋友!感激不尽,感激不尽。”张志峰眼里闪烁出光芒,他突然觉得面前这个俊俏的女战士是那样亲切、那样可爱、那样善解人意,他为佟雷由衷的喜悦与满足。
安静抿着嘴往前凑凑:“哎,住院这些日子你也别无事可做,来个公私兼顾怎么样?”
“公私兼顾?”张志峰感到困惑,又有些心不在焉。
“对呀,别把大好时光给白白浪费了。”她神神秘秘地眨了眨眼。
“什么意思?怎么公私兼顾?”他更不明白了。
安静忍不住笑起来:“瞧你那副德行,反应真慢!我是说,给你介绍个女朋友怎么样?”
“俺的娘哎!女朋友?什么女朋友?”张志峰像只突然受惊的兔子,拐棍落在地上。
“看把你吓的,彪形大汉至于那么胆小吗?刚才那个小吴人挺好的,跟我同岁,又温柔又灵巧,我看跟你挺合适。这可是佟雷派的任务,这家伙什么都想着你,要不我才不管那闲事呢!痛快点,行不行?不过我还没跟人家提哪。”安静很郑重其事的样子。
“罢了,罢了。”张志峰连连抱拳作缉,“金枝玉叶的城里小姐,大哥我哪养得起?实在不敢有非分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