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
更新时间 2006-07-28 15:10:00字数 6854
黑色的弹云像滴入水中的墨汁,一团团在平静的蓝天中无声无息地消散。它们先是由浓变淡,在空气中膨胀、扩展,继而被高空气流撕扯,变成缕缕黑烟,又逐渐衔接融合在一起形成薄薄的纱幔,飘飘摇摇的笼罩在防区上空。它们的出现使得炽烈的阳光也显得有些暗淡,不知不觉地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尘埃尚未落定的红土岗上充斥着硫磺硝烟的刺鼻味道,热辣辣四处弥漫。一株株挺拔的古树垂首站立在刚刚平息下来的战场上,浑身上下裹满征尘,痛苦万状地注视着人世间钢铁与血肉之躯的碰撞和杀戮。
突如其来的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团长杨天臣放下手中的望远镜,从了望台快步走回指挥所,接过警卫员递过来的茶缸,一口气喝干,面色冷峻地扫视着这个小小的指挥中心,然后把目光停留在标图桌上。
作战参谋急忙趋前一步:“一号,图上目标全部消失,暂时没有后续目标,师指询问战斗情况。”
杨天臣解开衣扣扇着风,来回走了几步,从激烈的战斗中清理出思绪。
“部队恢复二等,立即清查结果。一、检查抢修兵器、补充弹药;二、整修通信线路,恢复联络;三、了解保卫目标受损情况;四、加固工事,搞好伪装;五、通知各地监哨加强对空搜索,防敌偷袭。一小时后各小队上报战况,击落、击伤敌机和消耗弹药数字要准确,然后马上汇总,两小时以内给师指发送战斗简报。提高警惕,不可麻痹,准备再战!”
“是!”作战参谋走开去,指挥所里又忙碌起来。
“狗东西丧心病狂了,炸弹不少丢啊!不过,来者不拒,老子有的是炮弹等着你!”团长深深吸口烟,顺手拿起大蒲扇狠劲扇两下。
一名机关干部匆匆钻进地下室,在他耳边小声说:“战损组报告,延长线十二公里处中弹五枚,路面损毁,一个材料存放点也挨了炸,那个地方比较开阔易受攻击。工程兵部队正在采取临时措施保证通车,天黑以后施工机械可以到达现场展开作业,明天全面恢复不成问题。”
“人员有伤亡吗?”
“没有。不过,现场附近发现几颗延时炸弹,是磁性还是定时,性质不明,正在设法排除。”
他舒了口气,信步来到门外,迎面碰到沈长河他们几个人,便停住脚步:
“沈长河,刚才的战斗你们保障得不错,但工作还要抓紧,特别是咱们这个大地下室,战斗频繁震动大,好多地方都松散了,一响炮就到处漏土,要设法重新加固一下可别把人捂在里面了。”
沈长河身板挺直、一脸严肃:“一号请放心!我已经做了安排,张副连长脚伤还没好利索,他负责组织对指挥所内部各战勤岗位的装备、设施进行检查,排除隐患。现在线路抢修小组已经出发,命令他们在一小时内恢复五、六小队的有线通信联系。佟副指导员马上去机枪阵地,协助他们进一步整修掩体,搞好伪装。加固地下室的事由我亲自负责,可能工程量大点,但无论如何也保证在最短时间内完成。我们已经做了连夜施工的准备,指导员正在炊事班安排夜餐,改善伙食,干它一个通宵!”
“不错,抓紧实施吧。”杨天臣对此安排颇感满意,微微颔首表示嘉许。略思索又提醒说:“你们那个机枪阵地确实需要加强指导,就作战而言,位置不错,便于发扬火力覆盖面积不小,掩护指挥所安全不成问题,就是地形相对突出光秃秃的没个隐蔽物。战士们很勇敢不怕死是好的,但绝不能掉以轻心,我们的任务是消灭敌人,而不是跟敌人同归于尽。小佟啊,告诉他们,工事一定要坚固隐蔽,现在多流点汗是值得的。”
“明白!”佟雷毫不含糊地回答。
“行动!”沈长河一声令下。
“是!”众人分头去了。
杨天臣望着精明强干的部下们远去的背影,心中暗暗称赞,真是一群坚忍不拔、无坚不摧的勇敢军人,在任何困难面前从来没有踯躅畏惧、裹足不前。有这样一群钢铁战士,纵然敌机如蝗炸弹似雨,复何俱哉!
此时,太阳已经偏西,耳畔仿佛仍然轰鸣着隆隆炮声,望望远处的天际,他轻声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山雨欲来风满楼哇。”
高射机枪班长韩朋山是个参军五年的老兵,五短身材其貌不扬、体魄强健,厚道、认真、话不多。入伍第一年就入了党,年年“五好战士”,是全团有名的先进分子。他当过炮手、饲养员、炊事员,干一行爱一行钻一行红一行,被誉为“军营螺丝钉”,哪里需要哪里拧,可谓名副其实,以致但凡认识他的人都戏称他“老罗”,甚至连真名实姓都给忘了。作为机关灶上的炊事班长,他手艺精人缘好深得首长和同志们的信任。轮战前夕组建直属高射机枪班,这是个又累又险的差事,领导找他一谈,他说声“中啊”便扛起背包上任了。
高机班装备了三挺单管高射机枪,每枪一名射手、两名副射手兼弹药手,全班十个人。机枪阵地所在的这个小高地是山背向东北面的自然延伸,三面临坡,无树无竹荒草遍地视野十分开阔,敌机不论从哪个方向进袭均可及时发现从容射击,能够有效地掩护指挥所低空安全,是个比较理想的作战位置。但因自身地形突出易受攻击,有利就有弊,所以杨团长的担心不无道理。
当初选择阵地时,韩朋山为此还跟连里发生过争执,凭心而论,他不是那种好大喜功哗众取宠的人,故意找个危险的地方以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他讲究实实在在、兢兢业业。所以,当这个不爱红脸的人一听说小高地不利隐蔽不够安全需要调整的时候,当场就不高兴了,鼻头红红的,颧骨上的雀斑都冒了出来。
“要说隐蔽,树林子里隐蔽,要论安全,防空洞最安全,那能打仗吗?我的责任是保护指挥所,我多一分安全指挥所就多一分危险,这不明摆着吗?如果这里用不上高机班,干脆我们扛着机枪回团部去,不跟你们瞎凑热闹!”一着急,辩证法也出来了。
谁说大老粗不懂哲学?难怪毛主席下令“把哲学从哲学家的课堂上和书本里解放出来……”老实人大多执拗,理直气壮的几句话,把能言善辩的沈长河跟张志峰噎得直翻白眼,无言以对,傻傻的愣在原地。
又是一个不怕死的主儿!
看见佟雷来到阵地上,韩班长放下手中的铁锨,直起腰,搓搓手,笑着打招呼:“来啦。”话语还是那么简单,黑黝黝的脊背上全是豆大的汗珠。
“怎么就你们两个人?”佟雷四处望望,“韩朋山,你的弟兄们都干什么去了?”
“我让他们割草去了。”韩朋山顺手拿起钢盔,吹吹上面的土,“日头太毒,盖在工事上的伪装不大功夫就晒得变了色。老在近处割也不行,会改变地貌,所以稍微走远点,每人一大捆就差不多够了。”
“对,是这么回事。”佟雷下到掩体里,架上机枪转了一圈,往前后左右瞄了瞄,“我说老韩,掩体是不是浅了点?半截身子露在外边,有点悬哪!”
韩朋山把上衣披在肩上,蹲在工事上面,卷起一支喇叭烟:“不浅了,咱主要是对付低空目标,坑挖得太深,枪管低不下去,碍事。”
佟雷从他嘴上取下喇叭筒吸一口。
“老韩,咱们得从实战出发,着眼于最险恶的战斗环境,保卫自己,消灭敌人。我给你提点建议:一、工事可以不往下挖了,但周围必须用松土加高一道胸墙,不能低于五十公分,厚实一点,可以挡挡子母弹的钢珠,也不影响射击;二、在旁边再搞一个掩体,作为你的指挥位置,连里派一名侦察员过来,协助你们对空搜索,便于及早发现目标。再装一部电话机,直接连到了望台传达口令,接受侦察班的目标指示,你看怎么样?”
“中,就按你说的办!”韩朋山丢掉烟头,高兴地说,“副指导员,还是你想得周到。告诉金亮,把那个小广西给我派来,我就看他机灵,人又小巧不占地方,挖个小坑俺俩全都能站得下。”
“不过也不用紧张,真轮到你们开火的时候,这个仗不知要打到什么程度了,这叫有备无患。来,咱们一块干,今天晚上必须解决战斗。”说罢,佟雷挽起袖子,抄起一把十字镐朝前走去……
公路上人头攒动、来来往往,显得很混乱。
一辆空袭时躲避不及时的卡车歪在沟里,烧得只剩一副乌黑焦臭、残烟缭绕的骨架,两名愁眉苦脸自认倒霉的汽车兵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地蹲在一旁发呆。
敌机投掷的重磅炸弹有两枚落在公路附近,一枚在路基下爆炸,造成一个巨大的弹坑,部分路基随之崩塌,原本坚实的路面仅剩二分之一,松松垮垮、坑坑洼洼,勉强可以通过一辆汽车。另一枚炸弹落在前方三十米远的土坡上,强大的冲击波掀起大量碎石烂土,掩埋了右侧部分路面,形成三米多高的路障。工程兵正在用最原始的方法紧张地清理左侧道路,以便过往车辆能够绕一个“之”字形,躲开弹坑和路障保证临时畅通。工程兵的弟兄个个全身脱剥挥汗成雨,震天吼声不绝于耳,犹如一群下山猛虎,挥舞铁锨左右生风,推起小车奔走如飞,好一派紧张繁忙的景象。
远处山洼里,一个小型物资站被炸弹击中,浓烟滚滚燃起大火,焦头烂额的人群像拼命捍卫巢穴的蚂蚁,正在奋力扑救。
距离施工现场约二百米的山坡上,陆军边防部队临时设置了警戒线,地下插着小红旗,每隔几米便有一名荷枪实弹的士兵,如临大敌般伏在草丛里不让旁人靠近。
416大队被敌机炸断的电话线路就在警戒圈内,而此时,线路附近却静静的躺着两颗罪恶凶险的延时炸弹!
陈友率领指挥连查线组与炮连电话班的查线员,几乎同时到达断线点,面对如此险情一筹莫展,急得搓手跺脚直转磨磨。毫无疑问,在场的每个人都清楚的知道,敌机空袭向来具有连续性,只要吃亏必然报复。军情紧急迫在眉睫,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容不得半点犹豫和耽搁,再等下去,极有可能造成更大的损失,后果难料,军法不容!
心急火燎的陈友撩起半边衣襟擦擦胸前的汗水,几步来到负责警戒的军官面前,三言两语说明情况,口气强硬态度坚决,执意要进去查线。
那军官身材魁梧,高额头红脸膛,除一身正常戎装外,腰间一柄漂亮的带鞘弯刀十分抢眼,一望便知是我国云贵少数民族地区的同胞。他用疑惑的目光上下打量陈友和跟在身后的那群士兵,摇摇头,转过身去没做声。
“哎,你倒是说话呀!”陈友忙又转到他面前,“我们必须进去查线,听见没有?”
那军官还是摇头,紧闭的嘴唇不容置疑地迸出两个字:“不行。”
“不行?再晚就来不及了,我在执行任务!”陈友喊道。
那军官见他激动有些不悦,朝前逼了一步斩钉截铁地说:“你乍呼什么?我也在执行任务,里面有危险,我要对你们负责!”
“可我们要对整个防区负责,电话接不通,危险更大,敌机再来轰炸,遭受损失谁负责?你简直就是不讲理!”
“你不用对我讲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我是副连长,在这里我说了算,你必须服从命令,不许胡搅蛮缠!带上你的人后撤二十米,不得靠近!”那军官毫不让步。
“什么狗屁副连长!”他完全失了态,“连点常识都不懂,那是定时炸弹,时间拖得越久爆炸的可能性越大!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我查我的线,你站你的岗,你再不同意老子就闯进去!我就不信你敢毙了我!”火爆性格加上查线心切,使他有些失去理智,完全不把面前这个强悍的少数民族军官放在眼里。
“你敢!嘴巴干净点,谁要是在这里胡闹,擅闯禁区,可别怪我不客气!”说着,他脸色阴沉,右手握住了刀把,几个陆军士兵也端起枪朝这边靠拢过来。
“干什么?你想干什么?你还想动刀子?我陈铁匠从小到大,打造过多少刀叉,难道怕你不成?有本事朝这来,没本事闪开道让我进去!”陈友把赤裸的胸膛拍得山响。
两人脸红脖子粗,吵得难解难分越凑越近。众人见势不妙急忙上来劝解,连扯带拽把怒不可遏的铁匠弄到旁边好言劝慰。
那军官也气冲冲地跟过来,分开人群忍无可忍地怒视着陈友,牙咬得咯咯直响:“你当真不怕死?”
“不怕死!怕死就不跟你叫这个板!”荡气回肠!陈友胸脯挺得老高,眼珠瞪得溜圆,一副慷慨赴死的英雄形象。
“好!我看你像条汉子,但不知是否货真价实?现在,咱们俩一起进去,给你五分钟时间接好你的电话线,超过五分钟我就把你提溜出来,如果不服从命令,我就执行战场纪律!”那军官的红脸膛已经变成了紫色,看得出他是尽了最大克制才说这番话的。
“够朋友!三分钟之内完不了活儿,你拿刀劈了我!”浑身是胆的陈友用手使劲拍着自己青筋蹦起的脖梗。
事已至此,谁劝也没用了,两人像斗红了眼的公牛,全身拽扎齐整,头也不回地扑入没膝深的荒草丛中,飞快地朝断线点匍匐而去。
转眼之间来到一个弹坑前,浓烈的火药味迎面扑来,陈友被呛得连打几个喷嚏。他抹一把眼泪鼻涕定眼一看,电线杆早已炸得无影无踪,几股电话线像被人随手丢弃的烂绳子,七长八短散乱地耷拉在坑沿上。他迅速抓起断线头叼在嘴里,奋力朝前爬去,那副连长也帮忙拖着电话线紧随其后。只见陈友手撕牙咬连拉带拧,以极娴熟的动作接好了线,回头使个眼色,两人一齐鹞子翻身滚入弹坑。
副连长朝前方一努嘴:“看!”
十米开外,两个黑乎乎的定时炸弹阴险地斜插在草丛里,弹尾高耸,“U.S.A”清晰可辨。
陈友正待上前瞧个仔细,被他一把按住,低吼一声:“撤!”
回到安全地带,陈友集合队伍,整理军容,端端正正敬个军礼:“副连长同志,416大队指挥连架线班长陈友向您道歉,感谢您的支持!”
“少来这一套!”副连长不耐烦地挥挥手,“小小的班长如此犯上,胆子不小,小和尚戴草帽,无法无天!这是战场,公然违禁按律当斩!你不要脑袋啦?我手下的兵没一个敢这么说话的,不像话!”
理屈词穷的陈友垂首肃立,连连称是,为刚才的蛮横无理感到不安。而面前这个雄赳赳气昂昂的老大哥的容忍与勇气更使他敬佩。
“还站着干什么?任务完成了,带着你的人,滚!”副连长宽宏大量地下了特赦令。
“是!”陈友做个鬼脸,忙不迭把脖子一缩,朝自己的电话兵们歪歪脑袋,转身要走。
“回来!”副连长又是一声断喝,把他们吓了一跳,“还真想走啊?你这个班长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猛张飞,脑子是不是缺根弦哪?”
“怎么啦?”陈友刚清醒过来的又被吼了个稀里糊涂。
“怎么啦?你们前脚走,那两个铁家伙后脚爆炸,你那命根子电话线怎么办?等着我给你们接线头吗?就这么回去交差领导能饶了你?光勇敢不行,拼命谁不会呀?要动脑子嘛。”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脑子一热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原本不是太高的智商又大打了折扣,难怪别人能进步,“铁匠”总也进步不了。
陈友听罢恍然大悟,一拍后脑勺,暗暗骂道:“真他妈该死!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没想到,还火冒三丈的跟人家又吵又闹,差点动了手,丢人!”
现在他彻底服了,口服心服!别看人家是少数民族干部,那是枪林弹雨、九死一生、一步一个脚印干出来的,是个响当当、硬梆梆的陆军军官!居然还出言不逊,骂别人狗屁副连长,自己算什么东西?简直是狗眼看人低!一向光明磊落知错就改的“铁匠”后悔死了。
“报告副连长,从现在开始,我们听你指挥,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那军官显然也消了气,脸上露出笑容,晃荡过来拍拍陈友的肩膀:“我喜欢你这样的兵,痛快!咱们既往不咎,现在你们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排弹技术组的同志马上就到。那两个家伙不响,你们打道回府,要是响了,再接线头不迟。不过,应该先跟你们领导通个电话,把这里的情况报告一下,免得他们担心。”
陈友不住点头,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回过头对大家喊道:“都别愣着了,立即散开,协助警戒,注意安全,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警戒区!”
……
负责排除炸弹的技术员来了,最令人担心的事终于没有发生,那两枚定时炸弹被顺利拆卸,运走了。临行前,陈友紧紧握住副连长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战场就是这样奇特,原本陌生的人,只要有过一次性命相连的共同经历,便在心中结下永久的生死之交,刻骨铭心、终身难忘,这种情感是那么长久,又是那么感人肺腑!
“铁匠”的眼眶里热乎乎的……
天渐渐黑了,来无影去无踪的薄雾不知从哪儿陆续冒出来,一如既往地涌上了山岗,一轮弯月立刻暗淡下来,世界变得混沌了。
营区静悄悄的,只有指挥所仍然像个沸腾的工地,气灯耀眼人声鼎沸干得正欢。沈长河提着一把钢钎,从地下室里钻出来,他在黑暗中呆久了,张大的瞳孔像蝙蝠一样,不能立刻适应气灯的照耀,只好眯起眼睛,等瞳孔重新适应强光之后,才开始心情复杂地注视眼前的一切。
为了一劳永逸地解决指挥所危漏问题,防止倒塌伤人事件发生,在他的命令下,地下室四周被全部扒开,露出里面整齐排列,但在屡次剧烈震动中业已松散的圆木。战士们摸着黑,像盲人一样跌跌撞撞从山下扛来新伐的木料,横向摞起,在外面重新加固了一层。这虽然是个不小的工程,可按照要求,天亮之前必须全部完工,并做好迎战的准备——这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大敌当前,作为小队长、一个基层指挥员,沈长河希望自己的士兵个个都是吃得苦、受得累、不怕死,冲锋陷阵英勇善战的精锐,希望看到下级对自己普遍敬畏和一呼百应的威严场面。然而,眼前这些白天战斗晚上劳动、体力透支全身乏力,但仍在努力支撑的战士,实在让他觉得心痛,他们是自己的兄弟!使沈长河聊以自慰的是,没有一个人打退堂鼓。
战场就是这样残酷!
张志峰拖着一只尚未痊愈的伤脚在密林中伐木,佟雷带人踏着崎岖的山路将它们一根一根扛上山来。周援朝脱得只剩一条短裤,抡动大锤卖力地加固工事,还有许志宏、刘振海、金亮……
心事重重的沈长河迈着略显沉重的脚步,围工地转了一圈,对工程进度和质量感到满意。
“明天,明天将怎样呢?也许还有新的、更大的战斗。”
他放下手中的钢钎,默默地走向电话机:“接炊事班。”
(三十八)
更新时间 2006-09-20 11:20:00字数 7564
紧张、劳累的一夜过去了。吃罢早饭稍事休息,佟雷和张志峰来到经过重新修筑焕然一新的指挥所。粗壮的圆木一根根紧紧靠在一起,相互咬合、支撑,纹丝不动,显得十分坚固。通过精心伪装,在青山绿树掩映下有如一座自然形成的土坎,深藏于群山环抱的山岗上,天衣无缝,未至近前实难发觉。他们感到满意。
两人没话找话地闲聊了一阵,生性顽皮的佟雷半关心、半开玩笑,转弯抹角又把话题后扯到张志峰的个人问题上来了:“我说老兄,你究竟是真的准备同贫下中农彻底打成一片哪,还是等着天上掉更大的馅饼?脑子有点不开窍嘛!”
“什么意思?”张志峰一时没弄明白。
“你说什么意思?人家小吴护士多好的一个女孩子,品貌具佳,打着灯笼都不好找。安静费心巴力地要给你牵线搭桥,你倒好,一推六二五,为什么?”佟雷歪着头,眼时里流露出疑问和关怀。
“咱不行,不合适。”向来颇为自负的张志峰不知怎么,在这件事上显得底气不足,甚至有些慌乱,“你想想,娶老婆过日子,先别说什么门当户对志同道合,两口子总得讲究个感觉差不多、生活上合的来吧。吴护士是不错,我当然知道,可咱是个粗人,毛手毛脚,关键时候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恐怕不是一个路子。到时候既给人家添麻烦,自己也不自在,何必呢?我可不想作茧自缚,还是回家以后再说吧。”
“你有点缺乏自信。”佟雷一针见血地说。
“缺乏自信?”
“对!”佟雷直视着他,“而且还守旧,或者叫传统观念。什么门当户对?什么感觉差不多?那都是借口!不接触哪来的感觉?不互相了解怎么能合的来?即使有些差距也很正常,人人都会变的,在改变对方的同时也在改变自己。你以为自己一辈子就爱吃煎饼卷大葱?就不会变?我就不信白面馒头奶油蛋糕你会吃不惯!告诉你吧,有了感情这东西做基础,久而久之,任何差别都将不复存在。”
“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张志峰还是不服气,“咱俩的基础不一样,看问题的角度当然也有出入,可是……”
“别可是了。”佟雷拍拍他肩膀,“我来替你说吧,其一、你老张对城市兵和干部子弟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偏见,说白了是小农意识狭隘心理作祟。城市兵怎么啦?哥们儿比你少干了吗?农村兵又怎么啦?贾双林不照样一副油腔滑调好逸恶劳的熊样吗?不能一概而论。其二、你也想找个条件好的城市姑娘作老婆,因为娶个农村媳妇将来涉及随军、落户、工作等一系列实际问题,严重牵扯精力甚至影响工作,可是又怕找不好弄巧成拙反而成了拖累,所以才嘴硬。你呀,不实在!”
“妈的,完了,我算让你看透了。”一语道破,张志峰被说得垂头丧气。
“忠言逆耳,有道是: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你老兄是个成大事的人,可别一失足成千古恨哪!”
“你小子挖苦我!”张志峰红了脸,“就这么点烦心事,被你弄了个碗底朝天!快快快,哪有地缝?赶快找,我好钻进去,让你称心如意。”可怜的副连长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甚至不清楚自己何以垮得如此迅速。
看到张志峰狼狈的样子,佟雷发扬“痛打落水狗”的精神,笑嘻嘻又说:“不用找地缝,等你光荣了,自然有你的地方。不过说老实话,我就不明白,一个铁骨铮铮的男子汉,在个小女子面前怎么就拉不开栓、提不起气?胆小得像只耗子,光剩抱头鼠窜了。啧啧啧,有失英雄本色嘛。”
面对“得寸进尺”的佟雷,张志峰实在不堪忍受这般折磨:“有失英雄本色?小看人,我这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其实怵头归怵头,想通了也没什么,不就是找个城里姑娘作老婆吗?有什么了不起的?现在你回答我两个问题:第一,你们真的觉着我跟那个小吴挺合适?”
“合适!珠联璧合!”
“先别夸张,第二,小吴真的会同意跟我谈对象?”
“不知道,但是可以追呀!追得她无处可逃,追得她举手投降。再说还有安静哪,时不时来个‘计送情报’、‘深山问苦’什么的,时间一长自然水到渠成。”
“就这么定了!不过,用不着那么复杂。”张志峰士气大振,把心一横,“咱直截了当找她聊聊,行就行,不行拉倒!”
“不可,不可,万万不可!说你不开窍吧,还不服,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就是开诚布公切入主题也得有个程序、有个过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么干还不彻底砸锅?人家就是有想法也让你吓回去了。只要你有这个意思就好办了,剩下的前期工作我来做,凭兄弟这三寸不烂之舌,再加上安静的工作能力,管叫她俯首就擒,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张志峰轻叹一声:“知我者非佟雷莫属,真兄弟也!”
红日当头,天气晴朗,在高空气流的驱逐下,一团团洁白的云朵你追我赶往南飘去。蓝天上,一只兀鹰像剪纸一样贴在上面一动不动。微风习习热浪滚滚,山林间无处不在地涌动潮湿的暑气,夜间聚集起来的露珠很快就被高温烤得一滴不剩,消失在空气中,让小风一吹,无影无踪。
已近收获时节,田间山坡稻浪滚滚、谷穗飘香满目金黄。
这片古老富庶的山林是上天赐于老挝人的风水宝地,社会虽落后却祥和,人们虽不富有却生活得平静。假如没有太多现代文明的兴妖作怪、假如没有受到物质利益诱惑而引发的各种纷争、假如没有战争,这里将是一方无忧无虑、悠闲平淡的人间天堂。可惜,那只能是假如。事实是文明来了,由此引发的罪恶也来了,朋友来了,敌人也来了。于是,原本滞后的社会细胞,就在这你争我斗流血流泪中不停的分裂、更新、再重新组合,并迈向更高的形态,从而步履蹒跚地向前发展、进步。
有幸耶?不幸耶?
战争就是这样一种危险的游戏:丧失战机就意味着丧失优势,丧失优势就有可能丧失一切。问题在于,能否抓紧战机往往并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战场上又往往存在极大的偶然性,这种偶然性就像神秘的上帝之手,谁都无法预测奇迹何时发生。于是,人们常说的规律便被这种难以预测的力量彻底打乱了。
为了胜利,敌我双方都挖空心思、不遗余力地花费大量时间研究对手的一举一动,以便做到“知已知彼,百战不殆”,可战争并不是一厢情愿的事,当你千方百计要置敌人于死地时,敌人会遵从你的意志乖乖就范吗?于是,那些绞尽脑汁、费尽心血得出的结论,却在各种各样的不确定因素面前转眼间变得毫无用处,战场形势变得愈发错综复杂。这样一来,诸多兵书和军事家们异口同声推崇的“敌变我变”、“随机应变”就成了有战争以来亘古不变的普遍真理和灵丹妙药。
防空作战的复杂性、艰巨性和危险性就在于此。
试想,一个训练有素、反应敏捷、活生生的空军飞行员,能随随便便地驾驶一架价值不菲、性能先进的飞机,轻而易举地前来送死吗?当他们飞临高炮如林、弹雨满天的既定攻击目标上空时,除了具有一定的勇敢精神和烂熟于心的攻击手段外,剩下的就是打破常规、灵活机动、出人意料地把炸弹扔到对手的脑袋上,迅速将其置于死地,而自己则能活着回去。
十时许,一轮侦察过后,远方出现大批敌机的魅影。孟夸以南竞日激战的各个防区旋即进入高度戒备,新的战斗即将开始。整个公路沿线长时间传递着报警的钟声和急促的防空哨音。施工停止、人群疏散、车辆隐蔽,连清闲了半年,正忙于收获庄稼的山民们,也像受了惊的野鹿一样,跑得没了影子。
郁郁葱葱的旷野死一般的寂静。
“报告一号,全大队一等好,图上共发现六批目标,其中04、05批航向正北,临近我防区。04批小型机十二架,高度6000,距离55公里;05批小型机八架,高度6500,距离70公里。目前,环视雷达已经发现干扰,今天天气良好,能见度高,有利于我光学器材搜索目标。”
杨天臣端坐在标图桌前,目光凝重,颌首不语。
作为指挥员,他心里非常清楚,如果这两批穷凶极恶的敌机攻击的目标果然是本防区,毫无疑问,今天必将有场恶战。既然来者不善,那就沉着冷静勇敢迎敌,彻底打败它们!
他的手伸向话筒:“各小队注意!敌机临近,很快将到达我火力范围,你们要勇敢、坚定、沉着,发扬不怕牺牲、连续战斗的作风,树立敢打必胜的信心,消灭一切敢于来犯之敌!”语气铿锵,人心震撼!
“敌机分批!”标图员李常义紧急报告。
敌先头机群为十二架F-105“雷公式”攻击机,是我轮战部队的老冤家,因其低空性能优异而成为空袭保卫目标和防空阵地的主力机型。当机群接近攻击地域时,突然化整为零,解散大编队,改变为四架一组的三个小编队。它们拉开一定间隔,降低高度,顺着阳光一齐向左盘旋,从东、南、西三个方向陆续折转,进入攻击航线。
416大队三面受敌!
几秒钟后,凝固的空气中不易觉察地出现一丝振动,经验丰富的指挥员们立刻敏锐地意识到,那是喷气发动机射出的强大气流与空气磨擦的结果。敌机已经迫近!全大队均已发现目标。
战斗开始了!
首先到达西边折转点的敌机刚掉头,即遭到六个重炮连的猛烈轰击,飞行编队立刻被打散。等到第一架战机迟钝地从黑雾般的烟云里费力地钻出来时,已是弹痕累累无法操纵了。就在它随着惯性连打几个滚,急剧下落时,又一发大口径炮弹钻了上来,座舱下面顿时崩开一个巨大的“天窗”,在高温和弹片的作用下,机翼上挂载的炸弹和油箱中的航空燃料一齐爆炸,整架战机迸裂成无数个碎片,向四面八方伞射而去,大大小小的铝合金残骸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就像夜空中落下一阵天外来的流星雨,纷纷扬扬撒向大地。
紧随其后的敌僚机,此时虽然没有上演“空中开花”的悲剧,但也机身摇摆燃起大火不停地往下坠落。顽强的飞行员在最后关头,稳住即将失控的飞机,按动电钮,机翼下猛然闪出耀眼的红光,两溜白烟风驰电掣向三小队阵地飞来。“百舌鸟”!垂死挣扎的敌机发射了反雷达导弹。在这性命攸关的时刻,沉着冷静的雷达号手早有准备,只见他轻打手轮,急摆天线,“百舌鸟”顿时失去目标,弹体偏转,被甩离正常攻击线,喷着烈焰一头扎进阵地旁的水沟里,碎石满天泥浆飞溅。攻击失败!与此同时,它的主人下场也不理想,无论渴望活命的飞行员怎样徒劳地采取措施,失控的“雷公”仍然像一架破旧的老式牛车“咯吱”作响,不听使唤。最可悲的是弹射系统也不失时机地耍起了个性,出了毛病,连逃生的最后希望都彻底破灭了。可怜的飞行员带着对这个罪恶世界的诅咒与绝望,连同坐骑一起坠入深深的河谷,化为一缕烟尘。
另外两架“雷公”虽然早已进入俯冲航线,但在枪林弹雨面前岂能不惧?显然乱了方寸,还没有到达投弹点便将机头重新拉起,慌慌张张、漫无目标地甩掉炸弹落荒而去,很快消失在视线模糊的烟雾中。
就在首批目标战斗打响的同时,向东、南两面迂回的敌机,以很小的间隔分别从不同高度呼啸着一齐冲了下来。在杨天臣的果断指挥下,各小队从容调转方向,从左往右依次转移火力,逐批射击,对主要目标均集中四个以上的重炮连集火齐射。对那些敢于冒死俯冲低空突防的目标,则由小口径火炮和高射机枪灵活机动地卡住其攻击航线,以密集的近战火力予以杀伤。
一时间,十几公里的狭长地域内炮声隆隆杀声震天、弹如雨下浓烟四起。
正北方向,两架“雷公”一前一后冲破火阵,疯狂地向二小队阵地扑去。机翼裹着疾风猛然一抖,四颗重磅炸弹脱离挂具,呈抛物状面目狰狞一路咆哮着狠狠砸了下来。它们先是深深地扎进土层,然后爆裂身躯释放出巨大能量,随着惊天动地的几声巨响,二小队被淹没在浓烟烈火中,连同山脚下的公路一同遭到重创。
“二小队受攻击!有线中断!”张小川的耳机里断断续续传来该小队报话员吃力的密语。
“一组查线!”“铁匠”陈友一声吼叫,三名电话兵飞身上车向断线点奔去。
“保持无线联络,通知救护所抢救伤员,集中火力消灭后续目标!”杨天臣处惊不乱的嗓音盖过闷雷般的炮声,通过扩音器响彻地下室,使每颗震颤的心脏迅速平静下来。
至此,公路沿线主要防御地段均遭到不同程度的空中突击。敌机鱼贯而来,不顾地面炮火的凶猛阻击、拦截,一次次不惜一切代价地玩命俯冲下来。显而易见,作为另一个大国的军人,他们所领受的任务也是必须完成的。于是,大量高效能爆破弹从天而降,浓烟烈火包围了两分钟前还无声无息的山林。红色的土壤被高高抛起弹片横飞,气浪所到之处,树木倾倒寸草不留,小沟小坎统统被夷为平地。不幸的是,攻击效率并不高,原因在于,面对随时都可能发生的危险甚至死亡,刽子手们紧张了、慌乱了、走形了。那些威力无比的爆炸物并没有按照想象中的角度、线条,准确而优美地落在弹着点上,而是东一颗西一颗,乱七八糟地抛向了美丽的热带雨林,就像一群瞎子毫无目标地玩着丢石子的游戏。
值得一提的是高射机枪小队,九挺四管高机共计三十六根高射速的枪筒,齐射时有如平地卷起一阵火的旋风,数不清的小弹丸一经碰撞,便像倾巢而出的成年白蚊,密密麻麻振翅飞向蓝天,交错构成一道难以逾越的火墙。胆大妄为者只要进入射程,无异于飞蛾扑火,轻者伤,重者亡,无一幸免。
“冤家路窄”,一架昏头涨脑的“雷公”显然忽略了这种老式兵器的潜在威力,加大油门以极低的高度驰来,未及投弹就被一连串迎面飞来的子弹啄得遍体贯通,拖起令人心悸的黑烟,带着悔恨的心情脱离了战场。紧接着,另一架“雷公”满怀复仇的怒火,侧着机身再一次朝机枪阵地猛扑,为了避免重蹈前者的覆辙,它打破常规一改故辙没有直行瞄准攻击,而是在环绕侧飞时下降高度,概略瞄准后,借助飞机的巨大离心力,咬牙切齿地将整整四箱子母弹一颗不剩地全部撒了下去。当然,这种自作聪明违背规律的玩儿法是不可能取得战果的,只能给自己顺顺气、壮壮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机枪阵地安然无恙,倒把丰收在望的稻田炸得白烟四起遍地狼籍,“噼噼叭叭”响了足有半个钟头。原本“靠天吃饭”不那么辛劳的农民们损失惨重,捶胸顿足嚎啕不已。
首轮战斗很快就结束了,未及清查战果,更来不及回顾那惨烈的经过,敌后续机群已经迫近即将临空。连续恶战的416大队迅速调转炮口,再接再厉、严阵以待!
八架F-4“鬼怪”呈楔形编队,如狼似虎、杀气腾腾径奔防区。距离二十余公里再度分批,四架保持高度向东绕行,做佯动飞行,还有四架作为首攻机群,利用阳光做掩护,随后跟近,向西偏转、折返、下滑,进入攻击位置。
隆隆的炮声再度响起,蓝天上原已零散了的白云又一次被大口径炮弹强烈的弹道风吹得七零八落,一丝一缕地同黑色弹云混合一处,渐渐形成一层战斗中常见的灰色帏幕,严严实实地覆盖在战场上空,能见度骤然下降,远山也变得朦胧起来。
中国军队准确而又不屈不挠的炮火,在美军飞行员中引发了极大恐慌,但同时也激起了另一种心理反应,那就是仇恨。同伴的死亡使他们当中那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无法继续对强有力的对手毫不留情的杀伤熟视无睹、置若罔闻。他们岂能善罢甘休?在战场上装聋作哑、躲躲闪闪、胆小怕死是每个军人的耻辱。
胆大艺高强,从折返点呼啸而来的两架“鬼怪”兄弟,有恃无恐地连续做了几个漂亮的规避动作,成功躲开高射炮最初几个齐射,稳稳地把在上轮空袭中遭到攻击,而又重新投入战斗的英雄二小队再次套入瞄准具。他们决心要彻底毁灭这个宁死不屈的防空阵地,恨不得把所有能喘气的全都打得仰面朝天、翻滚着再也爬不起来,让他们血肉横飞粉身碎骨,一发斩草除根!1500米,1000米,800米……飞行员狠狠按下投弹按钮,机身轻轻一颤,两箱子母弹双双脱离机翼,随着弹体下落与空气磨擦发出的刺耳尖啸,“鬼怪”猛拉机头,从尚在喷射着火焰的炮阵地上方一掠而过。
几秒钟后,暴雨般倾泻下来的子母弹终于如愿以偿地落满了这个使侵略者胆战心惊、望而生畏的阵地,立即造成重大伤亡。人的生命同钢铁和TNT比起来,显得如此脆弱和不堪一击。
美国人报了一箭之仇。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没那么幸运了。后面那架如影随形的“鬼怪”,效法前者的姿态和航路,企图利用自己挂载的重磅炸弹,再给这个该死的阵地致命的最后一击,不料却被迎面飞来的一发滚烫滚烫急速旋转的高射炮弹准确命中!风华正茂的飞行员只来得及看见眼前突然升起一团耀眼的火球。随着一声沉闷的钝响,他觉得手中那柄灵巧的电控操纵杆骤然变重、变硬、变得不听使唤,熟悉的马达轰鸣一下子安静下来。此时,他忽然感到很累,仿佛刚刚跋涉了长长的山路,他觉得自己甚至连抬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但在军人使命感和荣誉感的驱使下,他拼足了最后一点精神,按下投弹按钮。座舱盖上出现一片殷红的颜色,是鲜血!于是,不幸的年轻人深深叹了口气,就无声无息地滑进一片无边无际的浓重的浑沌中……
两枚完全失去目标的重磅炸弹,依靠惯性在空气中滑落,竟然歪打正着地直接向指挥所方向飞来,落在距机枪阵地不足500米的山坡下,人人惊出一身冷汗。
“敌机投弹!”了望台上金亮话音未落,巨大的爆炸便发生了!地动山摇、浓烟翻卷,呛人的热气流把他连同指挥镜一齐掀翻在地,头部重重撞在铁制的三角架上,血肉模糊昏迷不醒。一旁待命的卫生员火速冲上来紧急施救,沈长河迅速扶起指挥镜,亲自操作,高声报读。
强烈的震动使地下室如同一只受到突如其来的激流冲撞即将倾覆的小舟,剧烈颠簸摇摆,所幸的是刚刚得到良好加固,在发出一阵“嘎嘎吱吱”的痛苦呻吟后,便巍然不动地平复下来。
赵建成一把揪下耳机,惊异地望着排长:“信号消失,联络中断!”
周援朝一听马上明白了,他毫不迟疑拉起许志宏:“走,看看去!”两人扣上钢盔钻出地下室。
果然,天线杆被巨大的冲击波断为两截,金属天线无助的垂落在竹梢上。战斗尚未结束,临时加高固定修复无论如何是来不及了。周援朝飞身来到天线杆下,朝地上一蹲拍着自己的肩膀毅然决然地喊道:“志宏,上!”
许志宏甩掉钢盔勒紧皮带,往手心啐了口唾沫,纵身一跃蹬上周援朝厚实的肩头,两人同时运口气:“一、二、三、啊——”大吼一声,拼尽全力将半截天线杆向上推去。
硝烟里,天线又恢复了从前的状态。联络重新勾通了,人却不能下来,因为一松手天线就倒。
“援朝,怎么样?”许志宏朝下问道。
“一切正常,志宏,挺住!”周援朝被上面的两条腿夹得脸色发青、口眼歪斜透不过气来。
当全身麻木的人梯终于垮下来时,战斗已经结束了……
沈长河扶着头上缠满绷带的金亮矗立在了望台上,凝视着刚才还战火纷飞硝烟弥漫,现已恢复平静的战场,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他们有如两座雕像,久久的站在制高点上。
英雄,同大自然比较起来显得十分渺小,而在人们心中却是如此的高大……
(三十九)
更新时间 2006-10-01 18:37:00字数 7003
上午的激战刚结束,爆炸腾起的满天烟云尚未完全散尽,天空归于沉寂,防区却又热闹起来。
各种运送作战物资的卡车抓紧时机、争分夺秒涌上各个山头,给连日浴血奋战的高炮连队及时补充急需的弹药和给养。战救车喇叭长鸣、车轮飞转往北疾驰,救护队员们用最快速度把伤员送往附近的救护所和野战医院。紧急抢修公路的大队人马和施工机械从隐藏处神奇地冒出来,脚下生风、马达轰鸣朝着施工地点奔去。各部队憋足了劲,早已蓄势待发的残骸组、排弹组、战损组、兵器抢修组等特勤分队纷纷出动,乘车的乘车、步行的步行,一刻不停地投入到战后这场没有硝烟的战斗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