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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血染山林.2

作者:谭飞 当前章节:1352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9:40

战争机器仍在高速运转着。

当佟雷协助报务班修复了天线,怀着胜利的喜悦说说笑笑走回营区时,看见炊事班长梁大胡子独自一人、一脸愁容地坐在饭堂草棚下生闷气,不禁有些奇怪,打了胜仗理所当然应该高兴,也不知哪位这么不开眼,又把“灶王爷”得罪了。

来到跟前,许志宏饥肠辘辘地掀开菜盆,把鼻子伸进去闻闻,没心没肺地说:“大胡子,有什么好吃的?饿坏了!”

“自己看!”炊事班长叼着卷烟,头也没抬,“爱吃不吃,不吃拉倒!你们还知道饿?”

“脾气不小,情绪不对嘛。”周援朝蹲在他面前,“兄弟们刚打完仗,正需要补充‘弹药’呢。”

“就是嘛,打了胜仗应该慰劳慰劳我们,你这老家伙怎么跟吃了枪药似的?”许志宏颇为不满。

“就你们打仗,我们老炊都闲着没事干?”老梁耷拉着脸,气鼓鼓地说,“又杀猪又炖肉累得臭死,上边扔炸弹底下做饭,悬悬乎乎好容易弄了四菜一汤,结果一顿饭开两个小时,到现在还有三十多人没吃!你们都是干部,自己看看,都几点钟了?好歹让大伙儿吃饱了再干嘛。一会儿来两个,一会儿来两个,还有完没完哪?指挥所里那点事我撒泡尿的功夫就办了,拖拖拉拉,不能利索点儿?看见没有,都招蚂蚁了!”说着,伸出手在案子上“啪啪”地拍打小虫们。

佟雷笑了:“梁班长,炊事班从来不含糊,都是好样的,你们的心意全连都领啦。我马上通知各班把饭菜打回去,这么多好菜,保证给你消灭得干干净净!打了胜仗,炊事班功不可没。”

“打仗哪能那么按部就班?吃饭没钟点很正常。大胡子,我可没功夫跟你磨牙,先喂饱肚子再说,搞不好下午还得干一仗。老同志嘛,别那么多牢骚好不好?”许志宏满满盛了两大碗饭菜,蹲在地上埋头苦干。

周援朝一边招呼大家吃饭,一边对炊事班长说:“别看平时见饭就饱,一打仗胃口就来了,加上你们伙食搞得好,这些天哪顿不是给你吃得盆干碗净?大家要给你们请功呢!座山雕讲话,怎么耍起小孩子脾气来了?三爷不会亏待你。”

几句话逗得大胡子多云转晴,重新系上围裙,抄起大铁勺忙活起来。

张小川端着饭碗走到他身后,悄悄耳语:“老班长,今天的红烧肉肯定你做的,香!好吃!再给我盛点儿,我跟他们不一样,还长身体哪!”

“别跟我甜嘴巴舌的套近乎,属你小子嘎,肉管够,随便吃。怎么样小老兵,今天指挥所里够热闹吧?”

“热闹,太热闹了!可惜光听见外面轰隆、轰隆响,什么也看不见。美国佬也够邪乎的,好像有颗炸弹离咱们还挺近。哎,外边到底好不好看?”张小川眉飞色舞地问。

“太好看了,过瘾!”炊事班长来了精神,“那炮打得震天动地,响成一个点,咱们旁边那两个小队几乎就没停过。高机连那帮小子打低空,暴风骤雨一般,子弹就从我们脑袋上飞过去,吓得你那个‘大妞’带着一群小狗子钻到我的铺底下不敢出来。我亲眼看见两架‘105’冒着烟掉山那边去了,第一轮齐射干掉那架最漂亮,零件满天飞,天女散花!”

“老班长,你没抓个俘虏,弄个活的回来露把脸?”一个战士打趣道。

“那样的话,老班长可就更加称心如意喽!”

“去,拿老哥开涮是不是?”老梁斜他一眼,“你还别说,打了半天没见一个跳伞的,我早跟弟兄们说了,只要落在咱们地盘上,当仁不让,谁也不许含糊,一根扁担、一把杀猪刀,非弄个美国大鼻子回来给你们看看,根本用不着拿枪。”

“人家就是怕你的扁担和杀猪刀,所以跳伞都跳到别的地方去了。”

“哈哈哈哈……”

饭堂刚消停,侦察班的宿舍里又响起激烈的争吵声。

“你把指导员叫来也没用,我不去!”金亮脑袋上裹着白纱布,梗着脖子,盘腿坐在铺上。

“金班长,你头部表面外伤虽然不很重,但有可能是轻度脑震荡,你刚才不是又呕吐了吗?这就是脑震荡的特征,需要到卫生队观察一下,免得发生意外。”文质彬彬的卫生员依然很耐心。

“头长在我肩膀上,有没有毛病我自己还不清楚?摔个跟头也要去住院,也太不结实了,又不是鸡蛋,磕一下就散黄了?”

王怀忠拿把马扎坐在他对面:“八班长,轻伤不下火线,精神很值得提倡,可是,既然负了伤就应该治疗,到底有没有问题,咱们让医生看看,免得耽误了。”

“指导员,轻伤不下火线可是你说的,我这算什么伤?连轻伤都算不上,擦破点皮就坐战救车去医院装洋蒜,让别人笑话,我不干!”金亮理直气壮。

作为政工干部,王怀忠也很为难,他既要抓住一切机会慷慨陈词,用最富于鼓动性的语言,去激发每个士兵对敌人的仇恨和自我牺牲精神。同时,又要时时刻刻像个慈祥的、爱管闲事的老妈妈那样,尽心竭力关心和爱护下属,使他们时时感到温暖和体贴。从而使全连紧紧团结在党支部周围,增加动力形成合力、同心同德战胜困难迎得胜利。他希望他们不怕死,可又不愿看到他们受罪。因此,跟沈长河一样,他不可避免地时常处于矛盾和无能为力的尴尬境地之中。

“你看这样好不好?”王怀忠还是和颜悦色、耐心归劝,“让卫生员陪你到卫生队检查一下,有问题留下,没问题回来,咱们快去快回,怎么样?”

“多此一举。”金亮就是不让步,也许是让那个跟头摔得神经搭错了线?“有什么好观察的?你们不是观察半天了吗?语言流畅发音准确、思路清晰条理明白,这么半天哪句是胡话?看,胳膊腿儿协调一致,中午吃了半碗炖肉,里外都很正常。还脑震荡呢,脑地震我也不怕!就别瞎耽误功夫了,大卡车颠来颠去,没毛病也颠出毛病了。”

“多垫两床棉被就不颠了。”齐学军抓住机会,不合时宜自找没趣地赶紧插话。

“去,一边呆着去,少跟这儿凑热闹!”

“可是我已经向救护所报告了,战救车马上就来。”卫生员感觉受到奚落,脸色也不大好看。

金亮用手指点着他:“你让我说什么好,人家正在全力抢救伤员,忙得一塌糊涂,咱们就别去添乱啦!指导员,你也别费嘴皮子了,我哪也不去,就在这儿观察吧。”

“金亮,你太固执。”王怀忠终于无可奈何。

“指导员,你怎么批评都行,你看吧,照上午那个打法,搞不好一会儿还得干起来,吃这么大亏,老美肯定不干。这样,下午有没有战斗我晚上都去卫生队,按照卫生员的要求再观察一宿,如果有情况我心甘情愿住院,好不好?”

望着一再讨价还价的侦察班长,王怀忠不做声了。

果真被他不幸言中,就在这时,钟声突然响起,脚步匆匆,条条飞快的人影从门前闪过。

“警报!”金亮大喊一声,翻身下床,随众人一起冲了出去。

敌人真的来报复了!上午的战斗损兵折将一败涂地,此仇不报难消心头之恨!

三十余架战机摆开阵势,拉开距离,如同决了堤的洪水,一个攻击波接着一个攻击波联翩而至,从四面八方对整个防区发动猛烈突击。火光闪闪炮声隆隆,炮弹向天上打、炸弹往地下扔,敌我双方进行着血与火的拼杀,天上地下同时展现出一副地狱般的立体战争画卷。

一个向北绕行的小型佯动机群,趁我正与当面大批敌机打得难解难分之机,突然从背后俯冲下来,穿过一条幽深的峡谷,又翻过一道高耸的山梁,目标明确地向指挥所凶猛扑来。满载炸弹的“F-4”在疯狂的飞行员驾驭下,像匹脱缰的野马。两台高速运转的大功率喷气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和尖叫,高度仪指针迅速回落,烟尘四起的大地好像一堵灰蒙蒙的高墙,一下子在他面前清楚地竖了起来。老练的空军少校听到自己心脏在飞机俯冲的巨大轰鸣中快乐地呻吟。

“低些,再低些,瞄准,投弹!见鬼去吧!”随着机头悠然翘起,烧红的尾喷口窜出强大气流,“鬼怪”以极大的仰角向上提升。一串小黑点坠落云端,向指挥连飞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哒哒哒哒……”枪机阵地响起密集的枪声,韩朋山他们开火了!

12.7毫米高射机枪清脆的枪声,有如颇具规模的交响乐团中一架优雅的竖琴,在乐队指挥熟练的手势指点下,弹奏出一连串悦耳的音符,迅速融入那波澜壮阔、气势恢宏的战场交响乐中。尽管它在众多的大口径火炮雷鸣般的轰响中显得十分单薄,甚至稍不留意便被忽略了,以致无人知晓它们的存在。可是,就在最危急的关头,它们打响了,奏响了!这无疑是面对即将降临的死亡,奏响了一曲充满自信迎接胜利的战歌!

几声剧烈的爆炸从机枪阵地传来,紧接着就沉寂了,“竖琴”停止演奏,机枪不响了。

这一切被了望台上的沈长河和金亮看得清清楚楚。

“机枪阵地中弹,联系中断!”金亮瞪着被烟熏得通红的双眼,举着电话听筒嘶哑地喊道。

沈长河望着远处不断翻滚的浓烟和火苗,心脏一下子缩紧了,怒火中烧脸色铁青,他一把抓住侦察班长:“继续战斗,搜索后续目标,不要饶了这帮狗东西!”说罢,飞身跃下了望台,抬腿就往机枪阵地跑。

一双有力的大手拦腰抱住了他,是张志峰:“小队长,你留在这里指挥部队。三班长,跟我来,查线!增援机枪班!”话音未落,早已按捺不住的“铁匠”陈友临危不惧,像头勇猛的狮子,带领一个战斗小组已经扑了上去。

“小队长,快看,有人已经上了机枪阵地!”一个电话兵激动地叫起来。

张志峰顺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是佟雷!这家伙动作真快!”

当狡滑的敌机出其不意对临空指挥所发动偷袭的时候,佟雷吸取上午战斗的教训,为防不测,正在山头上仔细观察所有无线电天线的状态。就在爆炸发生的一瞬间,他清醒意识到指挥所位置已然暴露无遗,机枪阵地首当其冲。而且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它的有效反击也是至关重要的,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指挥所受到极大威胁!他来不及多想,也顾不上叫人,顶着扑面而来的热浪和呛人的硝烟,连蹦带跳不顾一切地朝着已经听不见枪声的阵地跑去。

敌人投掷的炸弹并不十分精准,只有一枚落在阵地上,其余的都顺着山势掉进山沟。这颗威力强大的爆破弹,在距机枪掩体二十多米远的地方造成一个大弹坑,雾腾腾冒着热气,三挺机枪全部被掀翻并掩埋。不过,大部分机枪手并没有被朝上散射的弹片伤及,而是被气浪和声浪震得口鼻出血,昏死过去。

佟雷跳进距爆炸点最近的那个掩体,手刨脚蹬把处于重度昏厥中的三名战士扒了出来,仔细看看,没大伤,人还活着,他放心了。可是,一些小的伤口却流血不止,手头没有急救包无法包扎,正在着急。不远处,机枪班长韩朋山满脸是血,握着小旗吃力地从土里拱出来,大声喊:“副指导员,赶快把机枪架起来,敌机又来了!”拖着一条断腿就往这边爬。

佟雷大惊,忙放下伤员,一边竭尽全力搬起沉重的机枪,一边高声制止他:“别过来!别过来!就在原地指挥,给我指示目标。”

“敌机!敌机临近!”被碎石砸的头破血流的齐学军,半截身子埋在土里,手中的望远镜被崩得只剩下一个镜片,兀自举着,另一只手指向视野开阔、没有任何屏障的正北方向。

又一架企图偷袭的敌机正在对面山梁上转弯。

“打呀!打狗日的!不能让它投弹!”韩朋山嘴角流出了血。

这是一架“雷公”。滑头的飞行员在抵达战场上空的那一刻起,就抱定了必须毫发无伤地返回基地的坚定信念,他还不想在这种自己看来目的并不明确的肆意绞杀中轻易丧命。因此,开打以后,他一直无所事事地在火力范围以外较为安全的区域里轻松地兜着圈子,胆战心惊同时又幸灾乐祸地欣赏着同伴们一次次冒着生命危险,徒劳地冲向炮火连天的可怕地面。当然,即使心有余悸,他也不准备将满身的炸弹完好无损带回巢穴,那样做将为上司和其他参战者所不齿。于是,他就像个小偷一样,耐心地寻找机会,寻找一个既参战又安全、两全其美的机会。当他发现战场的一角被同伴击中并冒起浓烟的时候,马上认定自己的机会终于来了。

这块平坦的高地平静得仿佛置身于激烈的战场之外,但有迹象表明,它与那些准确的、漫天飞舞的炮弹有着某种神秘联系。他无法立刻断定它的属性,抱着“有枣没枣打三杆”的侥幸心理,一推机头开始攻击!

佟雷迅速调转枪口指向正北,网状的瞄准具中,“雷公”的身影逐渐清晰。他冷峻的面庞上全是汗珠,拉动枪机推上子弹,这时却发现机枪摇摇晃晃怎么也站不稳。原来,机枪三条腿的支架有一条已经弯曲,只要开火随时都可能失去重心,重新歪倒。

飞扑而来的敌机耀眼的身影已经占据了整个瞄准具,没时间啦!

黑影一闪,一个人连滚带爬翻进掩体,双膝跪地紧紧抱住那根弯曲的枪架,毫不犹豫吼道:“副指导员,打!”是陈友。

佟雷猛然扣动扳机,随着枪身不停的抖动,一串串愤怒的子弹射向飞贼。他牙关紧咬面目痉挛,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了。陈友浑身战栗,死死抱定枪架,像个铁橛子稳稳钉在下面,始终保持着平衡。

面对急风暴雨般突如其来的子弹,原想乘虚而入捞一把就走的飞行员先是一愣,接着如梦方醒,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平静得像加利福尼亚庄园一般的小高地,怎么会劈头盖脑射来夺命的弹丸。看来,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三十六计走为上”。匆忙中,他投下炸弹拉起机头,斜刺里向高空钻去,没飞多远便被准确的炮火击中,一片灼热的巨浪蒸腾而起,整架飞机连连翻滚掉进深山。这个事与愿违的可怜虫只觉得眼前一黑,轻飘飘的身体仿佛被一股强大的浮力托住,像小鸟那样张开双臂,离开座舱,七零八落飞向空中……

炸弹带着呼啸直奔机枪阵地。

“快隐蔽!赶快隐蔽!”沈长河和张志峰看得真切,几近歇斯底里的大声疾呼,恨不能一步跨过去,把那两个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按倒在地。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烈火和浓烟再次遮住了整个小高地,枪声骤停,人影全无,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当战场上的炮声像大潮般退去的时候,烟消云散,山林又恢复了往常神秘的模样。战友们呼喊着,朝那块饱受战火洗礼的不屈的机枪阵地涌去……

佟雷牺牲了!

陈友也牺牲了!

他们同时倒在了自己的阵地上,倒在了老挝的土地上,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轰轰烈烈又无声无息地走了。

“副指导员!副指导员!”

“铁匠!班长!”

张志峰两眼冒火,发疯般抱住佟雷渐渐冷却的躯体,不知所措地用手胡乱堵着仍在喷涌鲜血的伤口:“佟雷!佟雷!雷子兄弟,好兄弟,你不能走啊,你不能死啊,你不能啊!”张志峰五官扭曲、面色苍白,心都碎了。

就在短短的几分钟里,世界竟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刚才还谈笑风生、欢蹦乱跳的佟雷,转眼间就血肉模糊、毫无生气地躺在自己怀里。难道死就是这样简单吗?他不相信,简直就像做了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沈长河掏出手绢,轻轻擦去烈士脸上的血迹和烟尘,心痛欲裂,颤抖着说:“佟雷呀佟雷,你不该走哇,你是指挥连的骄傲,是祖国的骄傲,是我们的英雄!”两行热泪夺眶而出,这个从未见过他流泪的汉子终于无声的哭了。

杨团长分开悲痛的人群疾步闯了进来,紧紧抓住老首长的爱子尚有余温的双手,久久握着,握着。他半信半疑地试试脉搏,一句话都没说,缓缓起身,仰天长叹。

张小川伏在周排长肩头,早已哭成了泪人。

小猴“淘淘”躲进刘振海怀里,惊恐地四下张望。

刘文强忍住眼泪,一字一顿地说:“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副指导员,你没走远,我们永远想念你啊!”

然而,佟雷已经永远听不见战友的呼唤和哭声了,他的的确确是去了另外一个世界,而且走得那样从容,那样壮烈!

魏立财几度昏厥,陈友的牺牲使他痛不欲生,他扑在兄长的遗体上,谁都扯不开,滚得全身都是血,失神的目光呆呆望着“铁匠”那张依旧带着笑容的脸,口中喃喃自语:“回去怎么跟咱爹咱妈交待,怎么跟咱爹咱妈交待呀——”

许志宏取来自己崭新的军装,他们要为永别的战友尽最后一点心意。

战救车来了,伤员上了车,死者也将同车被运往野战医院临时停放,张志峰代表全连亲往送灵。

王怀忠集合列队,率领全连庄严宣誓:“打败美国佬,为死难的烈士报仇!”

“等一等!”随着嘶哑的喊声,金亮头扎绷带踉跄而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捧着一个小纸包,高高举过头顶,“张副连长,把这个给副指导员带去吧,他永远是我们中国军人!是我们中国人民解放军中的一员!”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纸包被打开了,里面是他珍藏已久的那副鲜艳的红领章和红帽徽。

啊!祖国!

啊!中国军魂!

战救车开动了。

沈长河大喝一声:“敬礼——”

(四十)

更新时间 2006-10-01 18:39:00字数 3346

快要落山的那轮红日把西边天际涂抹成一片血红,远方隐隐传来隆隆的雷声,一层厚厚的乌云渐渐挤了上来,使晴朗的天空慢慢向后退去。

安静从手术室走出来,把脸仰得高高的,习惯性地眯起眼睛望着头顶上的天空。从上午到现在整整八个小时,她没离开过这个抢救中心。长时间低头工作使她脖子酸痛,两肩像压了块沉甸甸的磨盘,又涨又沉。这个姿势可以缓解局部疲劳。

陆续送来的伤员经过紧急分类、包扎,手术后得到有效的救治,有的保全了肢体,有的挽回了生命。野战医院在残酷的战争环境中高效运转。

李军医从病房那边走过来,一眼看见安静。

“小安哪,累了一天,手术结束可以歇会儿了,看看,小脸儿都绿啦。”

“李大姐,你也够辛苦的,一天没拾闲儿,晚上又是夜班吧?”

“我是铁打的,没事。”天性爽朗的李军医满不在乎一摆手,“哎,对了,刚才我在办公室那边看见一个人挺面熟,好像是你们小佟连队的张志峰。当时送伤员送烈士的车挺多、人挺乱,没看清,听说今天416仗打得很残酷,你是不是过去问问?”

“真的吗?”安静激灵打个冷战,“我赶快看看去!”

李大姐的话使安静心头一沉,马上产生一种不祥的预兆,暗忖:前面打得这么热闹,他跑来干什么?会不会看错了?也许是真的,送伤员?送烈士?可是危重手术名单里没有指挥连的人哪,不管怎么样先找到张志峰再说。

“安静。”经过院部前的小路,老院长站在办公室门口向她招手。

安静答应一声,有些紧张,满腹狐疑地走过去。静悄悄的,医院黄政委也在屋里,还有一个人抱着脑袋坐在一边,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果然是张志峰。她心“怦怦”跳得厉害,血液直往上涌,脑子里“嗡嗡”作响:难道真的出事了?不会吧?不会的!安静预感到凶多吉少。

她抢上一步,抓住张志峰的肩膀:“张志峰,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干什么来啦?”

张志峰眼圈红红的,注视她一下,痛苦地合上眼,又把头深深低下去。

“说话呀!说话呀!”她用力摇晃他,“到底怎么啦?出什么事啦?”

老院长一步一步走过来,两手扶住她的肩,又抚摸她的头发:“安静啊,孩子,你要坚强些。”

安静惊恐地推开慈祥的老院长,连连后退:“你说什么呢?什么坚强些?为什么?”

“佟雷同志牺牲了。”黄政委的声音很低沉、很难过,小得只能自己听得见。

“什么?不、不、不、不可能,不可能……”安静原本发涨的脑子全乱了,腿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有种天塌地陷的感觉,仿佛一下子掉进冰冷的、暗无天日的黑窟窿里,脚底凉嗖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她好像没听清,又像是听错了,或者黄政委根本就没说那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话,完全是自己耳朵里的自鸣!牺牲?牺牲是什么意思?就是死了,就是从此以后再也见不着了,就是永别了吗?!这怎么可能呢。安静的脑袋快要炸裂了。

“佟雷是牺牲了,很英勇、很壮烈!”老院长上前两步,复又搂住她,“勇敢点,孩子,你应该感到骄傲!”

安静再一次挣脱开,转身揪住张志峰,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你说!你说!佟雷在哪里?到底怎么回事,他不会死的,对不对?”

张志峰再也抑制不住了,泪流满面嗓音颤抖:“安静,你冷静点,我那好兄弟,雷子兄弟,他、他在今天下午的战斗中壮烈牺牲了,他已经不在了!”

安静跌坐在椅子里,她哭了,哭得那么悲、那么痛、那么伤心、那么可怜。现在她终于相信了,她那青梅竹马、日思夜想、牵肠挂肚、时常梦中相见的雷子哥,真的离开了人世、离开了她。

得到消息,办公室门口很快挤满了人,有医护人员,也有伤病员。小吴早已泣不成声难以自恃,几番想冲进去同安静抱头痛哭一场,以发泄自己的悲痛,表达对挚友失去亲人后最真挚的情感。可是,战友们拦住了她,此刻,大家都非常理解安静的心情,不愿看到更加使人心痛的场景。人人都在暗暗落泪。

过了许久,安静停止了抽泣,仰起脸,把头发甩到脑后,茫然地问:“他在哪?”

“在太平间,还没有整理遗容,想征求你的意见。”黄政委小声说。

“我来吧。”安静摇晃着站起来,朝门外走去。

“我跟你一起去。”张志峰迈着沉重的脚步跟了出去。

一场大雨把山林洗刷得格外清爽,艳阳高照、蓝天如洗。

烈士陵园。

树不动,竹不摇。

安静和张志峰默默地坐在那座新起的坟前,久久不愿离去。公路旁停着一辆吉普车,黄政委和司机耐心等候着这两个创巨痛深、感情一时难以平复的年轻人。

佟雷的突然离去,无疑给他们精神上留下了巨大创伤。就在刚才,没有哀乐、没有悼词、没有任何仪式,他们用颤抖的双手捧起一把把泥土,亲手埋葬了自己情同手足的亲人。当那口简易的棺木被最后一把红色土壤完全掩盖的时候,佟雷便从所有人的视线中、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他将长久的安息在这块战斗了五百多个日夜的土地上。对他来说,这土地是那样陌生,又是那样熟悉,现在又是如此贴近而密不可分。最终他们将完全融化、融合在一起,在另一个没有生命的物质世界里无声无息地运动、轮回。

在血腥杀戮的战场上,一个士兵的阵亡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因为战争本身就意味着生离死别,没有死亡就没有战争的胜利。古来便有“一将功成万骨枯”之说,于是,在枪林弹雨中人们感觉麻木、习以为常地看待那一个个灵魂的消逝。就这个意义而言,佟雷和陈友的牺牲不过是那些成千上万的献身者中普通的一员。然而,当不幸降临到某个具体个人和家庭头上时,情况就不同了。

从安静得知这一可怕的消息那一刻起,整整四十八个小时都在极端悲惨的心境中度过,精神恍惚水米不进。她仿佛觉得自己的灵魂在短暂瞬间便离开了自己的躯壳,轻飘飘、没着没落地游荡在虚无飘渺的空间,像荒无人烟的沙漠,又像没有生命迹象的太空。即使是给佟雷擦拭他血迹斑斑的遗体、整理遗容时,仍然如同置身另外一个世界一般毫无知觉,她柔软细嫩的手指第一次真正触摸着自己心爱的男人那冰冷、赤裸的躯干,不由心潮翻卷浮想联翩。一整夜,她喋喋不休语无伦次地说完了所有要说的话,同时也淌完了所有的眼泪。潜意识里、她仍执拗地希望这是梦,就像平时做梦一样,当一觉醒来时,一切都过去了,雷子哥还是那样充满活力、朝气蓬勃地站在她面前。

可惜,事实是残酷的,她的的确确告别了佟雷,现在他就安详地、面带微笑地躺在面前这座微微隆起的土丘下。此时此刻,姑娘那难以忍受的痛苦心情是不能用语言来表达的。

张志峰同样机械地抓起湿润松软的泥土,一捧又一捧,不断把它们添在新坟上,像制作一件艺术品那样,修了又修、拍了又拍。盖的多了他怕份量太重压得兄弟喘不上气。盖得少了又怕太薄,天凉时把兄弟冻着,圆锥形的土堆上印满了他粗大的手印。

这里将是佟雷永久的家!

不知过了多久,张志峰从挎包里取出那只作为烈士遗物的“国光”口琴,双手递给安静。

人亡物在,睹物思人。安静原已干枯的眼眶里顿时泪如泉涌,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接过口琴,哽咽着说:“我拿回来是物归原主,你留着是个永久的纪念,你好好珍藏吧。”

“谢谢你。”张志峰悄悄扭过头,在脸上抹了一把。

“人死了不能复生,佟雷就这样走了,张志峰,你告诉我,将来咱们还能回来吗?还能见到他吗?”

“能,一定能!”张志峰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接着,一口咬破手指,举过头顶:“我发誓,我张志峰一定要回来,回来看望雷子兄弟,还要把他带回祖国,带回家去!”血顺着手掌淌下来,一滴滴落入坟丘,渗进土壤,流向佟雷。

安静感动了:“谢谢你,张志峰。记住,将来不管什么时候、你在哪里,我一定要跟你一起回来,带上我,好吗?”

张志峰坚决地点点头,然后把口琴放在安静手里:“再吹一支曲子吧,他能听见,他知道我们跟他在一起。”

安静任凭泪水在面颊上流淌:“雷子哥,你听我吹得有进步吗?”

断断续续的口琴声在寂寞的陵园中响起,周围的一切都凝固了。满园飘荡的英烈灵魂纷纷驻足,侧耳倾听着这来自人间优美的中国乐曲……

泪飞顿作倾盆雨。

尾声

(四十一)

更新时间 2006-10-01 18:41:00字数 2755

时光荏苒,岁月匆匆。

一辆黑色的“红旗世纪星”在张家的二层小楼门口停下来,周援朝少将和妻子吴雪按响了门铃。

“老伙计,你可来了!”张志峰兴奋得像只刚下完蛋的母鸡,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地跟不常见面的亲家两口子热情握手。

“爸爸,妈妈,你们来啦,两百公里路,够快的!”女儿周晓雪从厨房探出头,圆圆的脸上酒窝一闪。

丈夫张雷随部队参加演习去了,今天一早她就跟婆婆一起钻进厨房开忙。如今的条件虽然早已是今非昔比,平常待客一般都是去酒楼,唯独自己的父母是个例外,必得家宴伺候。因为每次都必须毫无例外地喝趴下一、两个,到外边喝不痛快、不尽兴,也出不起那个洋相!老爸们也知道丢人?

“你这个儿媳妇当得怎么样啊?可不许偷懒!”周援朝满面春风,边问边帮妻子脱下大衣。吴雪还是那么温柔、那么顺从,娇小的身子有些发福,每次见到安静都有说不完的话。

“强将手下无弱兵,我妹妹的宝贝丫头还能错得了?”安静在围裙上擦着手走出来,拉住小吴,“走,帮我安排安排中午的伙食,让他们胡侃吧。”

宽敞的客厅里笔直站着一名大校军官,见周援朝进来,脚跟一碰,敬礼:“报告老班长,职张小川恭候已久!”

“小川,兄弟!”周援朝疾步上前,紧紧抱住,意外得眼圈都红了,“张志峰,你这个老东西!张师长来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一会要罚你酒!”

“错怪好人!这是你闺女的主意,说是你心脏功能保养得不错,经得起摔打,一定要给你个惊喜。”张志峰一副无辜的样子。

“还有谁?赶快说!免得一惊一乍的,你粗粗拉拉什么时候变秀气了?”

“老许,许志宏,他住得近,自己有车,腿也快,一会儿就到,汇报完毕!这家伙,官当大了,脾气也见长。”

老挝之旅归来,张志峰便迫不及待地将有关情况向老战友们逐个进行了通报。说者感情悲哀几番语塞,听者热泪盈眶唏嘘不已。大家一致认为他俩做了一件大好事,了却了一桩几十年的心愿,并纷纷表示,一但有机会,没机会要创造机会,拼上老命也要重往昔日战场一游。周援朝更是急切地想知道所有细节,于是便有了今天的小聚。

门铃再次响起,许志宏进门,又是一阵喧闹。

“周兄好气色,咱们这伙人里,如今只有你还在部队继续革命,功成名就,有没有想过何时解甲归田,享受天伦之乐?”许志宏依旧快人快语。

周援朝正色道:“不曾想,自从当年写下血书、立下誓言,便绝了一切念头,部队救了我、养育了我、教育了我,知恩图报,我绝不离开它!直到有一天动不了了,部队也不再需要了,我还要厚着老脸力所能及为它服务,此善终也。”

“好一副耿耿忠心、铁石心肠!”张志峰赞叹,“不过,你家晓雪说了,你老兄动不动把血书拿出来忆苦思甜,弄得全家气氛压抑,缺乏时代感。难得当年小队长情深意长,使你得以保存至今。”

“你张师长、小川老弟就不同了。”许志宏继续指出,“年轻有为前途无量,最高学府深造归来,必有一番施展天地,后生可畏呀!”

“跟着你们老几位屁股后面学,手把手地教,照葫芦画瓢,也该学个差不多啦,岂有不进步之理?若老是原地踏步不思进取,老领导的颜面何在?还不如回家拿我的弹弓子打鸟玩呢!”小川一席话,说得大家放声大笑。

周援朝又问:“小川,你那岳父、我们的老团长身体可好?”

“好,年近八旬耳聪目明,在干休所住着,自得其乐。他时常问起你们,说到佟大哥便半晌不语、老泪纵横,总觉得愧对老首长。佟妈妈身体怎样?”

张志峰道:“上周我跟你嫂子还去探望,并将雷子坟上的新土给她留下一把。老人家身子骨挺硬朗,能活一百岁。”

门铃又响。张志峰纳闷,不知来者何人?

打开门,见一人大包小包、直眉瞪眼闯进来,逐人巡睃,后面跟一个学生装束的俊俏姑娘,大伙儿不由一愣。

张小川眼尖,脱口道:“这不是魏大宝吗!魏立财,你怎么找到这儿来啦?”

众人大惊、大喜。

魏立财转一圈,逐个辨认,泪水长流:“张副连长、周老兄、老许、小川兄弟,你们都在!总算找到了,总算见到你们了!前些日子我听说张副连长跟嫂子去看了俺哥,就在家呆不住了,无论如何也要来看看你们。正好,老姑娘在城里念大学,就让她领俺来啦。”

落座后,张志峰取来一个瓷罐:“大宝,这是铁匠坟上的土,见土如见人,你带回去吧。”

魏立财跪在地上,接过瓷罐,紧紧抱在怀里,大叫一声:“哥——”放声大哭。

半晌,方才劝住。

许志宏问:“大宝,你现在咋样?”

“好,太好了!种粮能手,五百亩地的家庭农场,住洋楼、坐洋车、儿孙满堂,小日子过得舒坦。给你们说个人吧,还记得贾双林吗?现在还他妈那个熊样!好吃懒做,越腻歪他越往跟前凑,成天往我那蹭酒喝,穷得叮当响,也怪可怜的。他家大小子不孬,农大毕业,是政府资助的贫困生,回了老家要给他爸挣面子,现在跟我干哪,有出息,还跟我这个老丫头搞对象,孩子是不错,双方都愿意,咱能说个啥?你们说,我这倒的是哪辈子的霉,怎么摊上这么个操蛋战友?甩都甩不掉,还得做亲家,娘哎,这可能就是命。”

姑娘红了脸,推他一把:“爸,当着叔叔、大爷的面,少说两句吧,让人笑话。”

笑声中,酒菜齐备,上桌、坐定。

张志峰端起酒杯:“援朝,志宏,小川,立财,小吴,安静,今天战友重逢,高兴!从现在起,暂且不提伤心的事,否则罚酒一瓶。有道是:酒逢知已千杯少。咱们一醉方休!”

满座齐声响应:“干——”

……

沈长河,官至团长转业,任某大城市副局长、局长、政协副主席、主席,退休。

王怀忠,转业后国营企业支部书记、党委书记,退休。

许志宏,服役三十四年,上校军衔,退役后独闯商海,几经沉浮打下一片天地。公司发展很快,独家品牌已成全国连锁之势,前景不可限量。

赵建成,回国后不幸患肝癌,英年早逝。

金亮,回国后复员当了警察,本地区著名神探、公安局长,退休。

刘文,恢复高考后如愿以偿考上大学,硕士毕业,子承父业任中学校长,治校严谨、工作出色,颇有乃父风范。

李常义,回国后复员,铁路工人、劳模、站长,患胃癌去世。

廖树林,回乡务农,一日喝多了酒偷骑其子的摩托车,摔进高粱地,半身不遂。

齐学军,回乡务农,养殖大户,蛇、龟、鸽、野鸡,凡可食之野味俱养,远近闻名。

刘振海,回乡务农,党支部书记、致富带头人,全村奔小康,媒体有报道。

曹向东,回乡务农,贫困地区,因腿伤残疾,靠民政部门救济度日。

……

史载

(四十二)

更新时间 2006-10-01 18:43:00字数 229

1969年至1973年,为支援老挝人民抗美救国战争,根据老挝人民党(1972年改称老挝人民革命党)和老挝爱国阵线的请求,中国人民解放军先后派出第702大队和第302、第303、第304支队等共2.1万人。在老挝孟赛、孟夸、孟本、孟洪等地区,担任援老筑路中的防空作战任务,对入侵老挝的美军飞机进行防空作战。在援老高炮部队打击下,美机逐渐减少对筑路部队的攻击。在四年多的时间内,中国援老高炮部队共作战95次,击落美机35架,击伤24架,援老高炮部队阵亡269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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