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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滇路弯弯

作者:谭飞 当前章节:1546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9:40

(七)

更新时间 2006-04-15 21:17:00字数 8349

在一个浓雾弥漫的清晨,部队悄悄开拔了。

喧闹一时的安宁县又恢复了往日的“安宁”,谁也不清楚这支轰轰烈烈驻扎了一个多月的大军去了哪里……

烟尘滚滚,兵车辚辚。

从昆明至边境一千多公里的公路线上,奔腾着炮车的钢铁洪流。轮战部队按照预定作战计划,分成十余个梯队,拉开一天左右的行程,以摩托行车的方式相继出发。

这条路纵贯滇南的玉溪地区、思茅地区和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无论从军事还是经济角度看,均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这里山高谷深滩险流急,坡陡弯多道路拥挤,没有沥青路面,全部都是土路或砂石路面。人们形象地比喻道:晴天“扬灰路”,下雨“水泥路”,许多地段受雨水冲刷,河床侵蚀路基松软,塌方严重险象环生,十分难行。

根据上级部署,从出发之日起到进入防区占领阵地为十一天。双管“三七”炮和“五七”炮等小口径火炮营为前锋梯队,先行进入战区,展开兵器遂行掩护任务。大口径的“100”重炮部队和四联装高射机枪连为后续梯队随后跟进。每个梯队车、炮、辅助兵器及各种保障车辆达百余辆,绵延数十里,蔚为壮观。在这漫长的行军途中,始料未及的突发情况随时可能出现,因此,出发前团长杨天臣有言在先:“把行军预案搞扎实,反复演练,必须安全、准时到达指定作战地域,哪个连队若甩下一车一炮、一兵一卒,连长提头来见!”

指挥连与团司令部机关随同二营行动。全连搭乘十四辆解放牌运输车,由本团汽车连和昆明军区运输团支援的车辆混编而成。行军时所有人员一律背靠车厢,抱着枪面对面分坐两边,屁股底下则是自己的背包,中间放置班用常备物品。连长沈长河乘坐满载指挥所作战物资的一号车先行,依次顺序为:一排、二排、三排、生活物资车。一辆紧跟一辆,浩浩荡荡,风尘仆仆地踏上征途。

“噫吁戏,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六班副班长刘文抱着冲锋枪,摇晃着细脖子上的小脑袋自得其乐地大声吟道。

“嗨,嗨,这是什么鸟叫!”正在闭目养神的电台台长赵建成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吓了一跳,“你这家伙整天摇头晃脑的,动不动瞅冷子来一句,就不能说点大家听得懂的?”

“怎么听不懂?我的大台长,这叫唐诗,李白的《蜀道难》。孤陋寡闻!”刘文抢白道。

赵建成翻他一眼:“就你有文化?中学课本里有这首诗,谁不知道?盲目地骄傲自满,好诗到你嘴里都变了味!“

“我说老赵,官不大架子不小。”刘文撇撇嘴,“别老用教训的口气说话好不好?咱这叫有感而发,看看这山、这路,好家伙,一会儿云里一会儿雾里,一阵太阳一阵雨,太悬乎了,哪个心里不敲小鼓?除非是根木头!我就不信你不害怕?”

赵建成看看车外:“有感而发?就不能说点鼓舞士气的?对!‘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或者是,‘山、快马加鞭未下鞍,惊回首,离天三尺三’。怎么样?毛主席的诗多有劲!你酸了巴几的还嫌别人教训你。”

卡车猛地颠了一下,枪口戳疼了刘文的下巴,“诗人”龇了龇牙:“你不懂,毛主席诗词跟唐诗是两种境界,感受不同嘛!毛主席的诗伟人风范,大气磅礴,有穿云裂石之势。唐诗则感情细腻,触景生情,可谓出神入化。跟你讲这些太深奥,简直对牛弹琴。”

“对,对,对,我们不懂,不过我告诉你,唐诗现在也属于‘四旧’,还是少在嘴上挂着好!”

“那倒是。”刘文叹了口气。

刘文,世代书香门第,祖上曾中过科举。其父原是一名为人谦和而治学严谨的中学校长,后因出身不好,被迫举家返回原藉务农。虽说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终日辛勤耕作,可对子女的教育毫不松懈,家教颇严。刘文从小就熟读唐诗、宋词,学习成绩名列前茅文采极好,遗憾的是一场“文革”风暴摧毁了他上北大中文系的梦想,从此心灰意冷多少有些玩世不恭。参军以后仍酷爱读书,手不释卷十分刻苦,战友们夸他是“天文地理,拉屎放屁”无所不知。常常出口成章,能整篇、整段背颂马列主义经典著作原文,是指挥连不可多得的“小秀才”。只是有些恃才傲上,对于水平不高、能力低下的领导从不拿正眼相看,比较“刺儿头”。

电台台长赵建成,相貌平平语不惊人,业务技术一般,工作能力也一般。上至连长下至士兵,对他评价十分雷同,无不一言以蔽之“一般干部”。对此,他倒心平气和泰然处之,因为他什么都一般,就是运气不一般。轮战前夕为加强战时无线电通信力量,从编制上增加了台长一职,于是赵建成摇身一变由报务班长成了电台台长,穿上了四个口袋的干部装,撂下冲锋枪挎上了手枪。

这两位是对“冤家”,见面就“掐”,一个收信台,一个发射台,原本就是一对矛盾。当时的电台在无交流电源时,常常使用手摇马达——一种携带式手摇发电机。现如今只能在反映战争年代的影片中才能见到。只要报务员一敲电键“嘀嘀哒哒”发报,立刻要了发射台弟兄们的命,他们必须使出吃奶的劲儿,把马达摇得嗡嗡作响,并且还要用力均匀转速平稳,方可保证电压输出的稳定。如若联络顺利,很快就能结束这受累不讨好的力气活儿,要是赶上个“手潮”的报务员,一两个小时也是它,几个彪形大汉摇得天旋地转头昏眼花,任凭哭爹骂娘他就是完不了活儿。每当遇到这种情况,联络一结束,“苦力”们就会咬牙切齿地找报务员“理论”,吵得不可开交。此刻刘文一般比较识相,自知本人身不满五尺,重不过百斤,身单力薄,所以好汉不吃眼前亏,虽然恨得咬牙切齿,但对赵台长依然是笑容可掬,一团和气。常常一边诉说自家弟兄们如何劳苦功高,一边请人家“高抬贵手”,满脸的诚惶诚恐,一副以德报怨的样子。可一扭脸心中暗骂:“真他妈不是东西!”

烈日当空,热浪扑面。盘山公路曲曲折折,车轮扬起的阵阵红尘弥漫在车厢里,每个人的鼻孔和耳朵眼都变得“惨不忍睹”面目全非。起初还不时有人拿毛巾又是擤鼻涕又是掏耳朵,后来发现擦的不如落的多,索性随它去了,仿佛一群蓬头垢面的“关云长”。

一条大河挡住了去路,车速骤然慢了下来。连日大雨引发山洪,一百多米长的路基被彻底冲垮。一侧是陡峭的悬崖,另一侧是翻滚的河水,卷起混浊的浪花,雾气蒸腾深不可测。一辆不小心翻滚下去的地方卡车,六轮朝天地卡在礁石上,随着激流起伏时隐时现令人毛骨悚然。

为保证道路畅通,工程兵部队硬是在悬崖上凿了一个缝,一个只能通过一辆车的凹槽。巨大的牵引车拖着重炮,紧紧贴着崖壁缓缓前行。在轮胎碾压下,不时有乱石坠入河谷,发出巨大声响久久回荡。这就是有名的“鬼门关”一线天,凡是在这条线上跑车的司机,必须具备娴熟的技术和非凡的胆量,否则稍有疏忽,掉下去将尸骨无存。车行到此,车上的人无不双拳紧握二目圆睁,手挽手、肩并肩,大气不敢喘,更不敢往下多看一眼,万分紧张。

过了一线天,人们稍稍松口气,车上又开始活跃起来。

“台长,听参加过援越的同志说,美国飞行员都带着投降书,既然带着投降书,干嘛还来打仗?”一个小报务员打破了沉寂。

赵建成想了想:“我也听说过,这是真的,全世界都知道。美国飞行员当了俘虏以后,马上拿出随身携带的由十三国文字写好的投降书,希望得到优待。真可笑,又怕死,还得来打仗。”

“干脆直接投降算了!反正咱中国人做不出这种贪生怕死的事情来。”有人接了一句。

“听说美国飞机也很厉害,超低空不好打,要是敌机扔子母弹怎么办?”小战士又提出个既天真又严肃的问题。

“打仗还有不死人的?子母弹有什么了不起?怕死就别上前线!”

“谁怕死了?我就是问问嘛,如果有防御措施当然好了,有备无患。只有保存自己才能消灭敌人,毛主席说的,懂不懂?”

“扔子母弹?不怕!”刘文插话说,“没等它扔就让咱们给揍下来喽!真要是扔了,该谁光荣谁就得光荣。不过,你还年轻崩不着你,别紧张,这就叫‘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哪,这是毛主席的诗,对吧?”

“又来了,又来了,你就不能让我们耳根子清静点?”赵建成一听他咬文嚼字就别扭。

刘文意犹未尽:“老赵,说真的,这么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不由得咱老刘激情所致诗兴大发,我改两句你听听。杜甫的《兵车行》,听着啊!‘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太悲怆了,不好,情绪低落。应该是‘车辚辚,路迢迢,战士枪弹各在腰。爷娘妻子不相送,雄风犹胜当阳桥’。”

“你还有完没完?真够呛!不伦不类的改什么改,杜甫老先生地下有知,非钻出来暴揍你一顿不可!”

车上一片笑声。

玉溪县,中国著名“烟都”,因盛产优质烤烟而蜚声海内外。

第二天傍晚,车队到达宿营地。佟雷跳下车,拍拍身上的尘土快步朝连长跑去。按照连里分工,摩托行军全过程均由他一人担任值星排长。

沈长河正弯着腰用拳头捶打着麻木的双腿,颠簸了一整天,腰酸背痛确实累了。可他心里踏实,通过观察,一路上行车队形保持良好,部队士气旺盛,不管路况如何复杂,依然安全准时抵达营地。作为基层指挥员,沈长河深感千斤重担在肩,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和懈怠,他就认准了一条,严格按照行军规定执行。

因此,部队出发前,沈长河在誓师大会上一口气规定了“八不准”:“一句话,每个人的言行举止必须高度统一,不得随心所欲各行其是。现在是上战场,不是游山玩水逛大街!不要给我说什么自由,规矩就是纪律,就是命令,没那么多自由!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明白吗?”

沈长河历来言出法随不放空炮,这么大的行动不立规矩、不令行禁止是绝对不行的,全连上下深知他的脾气,自然更加循规蹈矩,严格执行,不敢懈怠。

“连长,怎么安排?”佟雷已经站在连长的面前,一脸的严肃。

“雷子,”沈长河有一次无意中听团长这样称呼佟雷,方知其昵称,最近他愈发喜欢这个懂事而又干练的小军官了。所以,没有人时他也这样叫,佟雷感到亲切,觉得这个令人敬畏的连长有时像个大哥哥。

“放松点嘛!这才刚开始,越往后困难越多,每临大事有静气,要学会随时调整心态。”说着,拍拍佟雷肩上的尘土,脸上闪现出一丝难得的笑容。

“知道了。”佟雷感激地望着连长。

“你马上落实四件事:一、集合部队,分配住房,今晚卷烟厂大仓库宿营,一律打地铺。每个排一间,连部随三排住。二、清点人数检查装具、装备和车辆装载情况,抓紧开饭。三、夜间岗哨从一排开始轮换,梯队统一口令‘南线’,回令‘征途’,重点警戒停车场地。四、好好打扫一下个人卫生,一个个跟土猴儿似的。八点整准时熄灯休息,明早五点起床,六点出发。”

“是!”

“嘟——嘟嘟。”一长两短,佟雷吹响了集合哨,“指挥连集合!”

肆虐了一天的太阳终于从西边的群峰之间“咕咚”一声掉了下去。玉溪县城几条不太宽阔的街道旁整整齐齐、一辆紧挨一辆停满了炮车,昏暗的路灯下,荷枪实弹的哨兵时隐时现。

云南烤烟举世闻名,色金黄,味醇正,叶大茎细,香气扑鼻。二排住的大库房足有一个篮球场大,东边一角整齐地堆放着装满烟叶的大包,一层一层堆起足有三米多高,连地上都散落了厚厚的一层。这芬芳的烟草气息对“烟鬼”们来说,不亚于非洲大草原上的野狗忽然嗅到腐尸味道,个个翕动鼻翼,直咽唾沫。

不知哪位老兄实在按捺不住,悄悄拣点碎烟叶卷了一支“雪茄”,躺在被窝里有滋有味地吸起来,烟雾起处香气扑鼻,一时间会抽烟者争相效仿,顷刻之间大仓库里青烟缭绕雾气腾腾。黑暗之中火头闪烁如繁星点点,谁也不吭声只管“埋头苦干”,滋滋之声不绝于耳。

佟雷从停车场查完岗哨匆匆归来,只见从门窗缝隙中冒出阵阵青烟,一时愣在那里,心想:“着火了!”慌忙破门而入,打开灯一看,不免又气又急嚷道:“怎么回事?谁干的?都给我起来,不象话!”

几个老兵慢悠悠地坐起来:“排长,满地碎烟叶子,在卡车上窝了一天,抽一口解解乏。”

佟雷生气地说:“说的轻巧!这烟叶是你的吗?拿过来就抽,合适吗?看看这满库的干烟叶,你们就不怕失火?”

“扔在地下也可惜,就算慰劳解放军了。”

“火是着不了,要烧也是先烧自己的被窝,排长,别太认真了。”

“糊涂!这是违反群众纪律懂不懂。还有你们这些干部,班长、党员们怎么连这点觉悟都没有?放任自流吗?明天班务会上统统做检讨!”

周援朝站了起来:“排长,今天大家确实累了,我们也没想那么多,大意了。”说着走到佟雷面前小声道,“明天赔人家点钱,亡羊补牢吧。”

佟雷语气缓和下来:“我何尝不知弟兄们辛苦,可是,长途行军才刚刚开始,多少困难在后面等着咱们,放松要求是不行的。四班长,这件事你看着处理吧。”说着回头大喝一声,“张小川,还不快滚下来!”

高高的烟垛,张小川不知什么时候偷偷爬上去,卷了根“擀面杖”两手举着,摹仿老兵们大过烟瘾。刚才见排长进来吓得不知所措,趴在上面大气不敢喘,正惊惶失措一筹莫展呢,随着这声断喝,眼前直冒金星一个倒栽葱掉了下来。

后来得知其他班、排也有类似情况发生,不知什么原因,这回连长沈长河虽然恼火,但一言未发。第二天,指导员王怀忠带着司务长主动找到仓库管理人员,客客气气、好说歹说硬塞给人家五十元钱算作赔偿了事。

后半夜,睡意正浓的佟雷被一只手轻轻推醒。

“佟排长,连长、指导员找你,让你马上过去。”借着手电筒的光亮,看清是连部文书蹲在面前。

“有任务吗?”

“可能是。”

佟雷迅速穿衣起身,披挂停当,一眼看见沈长河和王怀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了。从他们异乎寻常的神情看得出有重要事情。

“二排长,刚才团长亲自来过了,明天的行军路线有变化,原道路因出现险情造成拥堵,预计下午才能通车。但部队不能在此久等,决定绕行一段支线,多行三十公里左右。这段路上有座小桥,年久失修,很长时间没有重车走过,大批炮车强行通过没有把握。团长命令我连立刻派人提前出发,在大部队到达之前加固该桥。这个任务交给你们二排。”沈长河紧盯着佟雷的脸。

“明白了!连长,我马上叫醒大家,十五分钟后出发。”佟雷精神抖擞满口答应。

“别忙。”沈长河摆摆手,“你们还是乘坐原来的三台车,司机已经准备车去了。团里另派两台车装载木料和加固器材,由工兵参谋带队,具体指导作业。记住,此事关系重大,既要分秒必争又不能蛮干。”

“是!”佟雷暗忖,这回跟张志峰扯平了。

王怀忠平静地说:“二排长,同志们长途行军固然辛苦,可是任务紧急,不容犹豫耽搁。跟大家说清楚,鼓鼓劲。”

“指导员,你放心,二排都是好样的,谁要当草包,我就把他垫到桥底下去。保证完成任务!”佟雷显得信心十足。

“不可掉以轻心。”沈长河又提醒了一句,“佟雷,准备出发!”

十五分钟后,五辆执行紧急任务的卡车大开车灯,相跟着驶上盘山公路。夜黑沉沉的,山风习习,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要下雨了。

山谷底部横亘着一座小桥,长不过十米,高约三米。桥下是一条落差很大的溪流,水虽然不深,但是旋窝飞转水流湍急,“哗、哗”的水声打破密林深处的寂静,顺着山沟传向远方。

时间紧、任务重,车队一到,立即行动。

“五班准备固定器材,六班卸车,四班跟我下水。”佟雷安排停当,浑身脱剥,只剩一条绿裤衩。几辆卡车同时打开车灯,把桥上桥下照得雪亮,也把佟雷照得雪亮。

“好一个‘浪里白跳’!”刘文用他那骨瘦如柴的小肩膀扛起一根圆木,龇牙裂嘴地看着排长筋肉暴绽的身躯,暗自称奇,又不免自惭形秽,“这老兄从小吃什么长大的?结实得像头牛!”

周援朝提一捆大绳“呱叽、呱叽”地走过来,身后是全班十二条光身赤足的汉子。

“排长,你在岸上指挥,我先下去探探底。”

佟雷瞥他一眼,接过大绳系在腰间,说:“四班长,你马上向工兵参谋请教加固方法,然后指挥桥下作业。离天亮不到两个小时,七点钟车队将从这里通过,时间要抓紧,让振海跟我下去探路。”

“好吧。”他答应一声,不情愿地朝桥头走去。

初冬的溪水冰凉刺骨,山风一吹,佟雷周身一颤,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旋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排长,冷吧?没事,冷过劲儿就不冷了。”憨厚的刘振海满不在乎的在齐腰深的水里奋力前行,这点水对一年四季在水上飘泊的渔民儿子来说完全不在话下。

紧张的作业迅速展开,小桥上下一派繁忙,在车灯的照耀下,这群临时“工兵”扛的扛,抬的抬,钉的钉,绑的绑。“嗨哟、嗨哟”的号子声、吆喝声、马达声响成一片。汗水、泥水、河水混在一起,顺着年轻人的面颊、颈项、脊背和大腿流淌着。此时,任何动员号召、豪言壮语和激情表白都是多余的。军情就是命令,时间就是命令,每个人都豁出去了。有的扎破了脚划伤了手,有的碰肿了头蹭掉了皮,全然不顾,手提肩扛奔走如飞。

据说当人受到突如其来的强烈刺激时,肾上腺素会大量分泌,从而使其最大限度地发挥潜能,突破极限。于是,武松在景阳岗上“三拳两脚”打死了猛虎。佟雷他们的肾上腺素是否也在大量分泌不得而知,此时此刻斗志昂扬、奋不顾身,出大力、流大汗确实是非比往常。不过,全凭意志罢了。

他们用粗大的枕木在桥下竖起立柱,又用横木将它们钉在一起,互相叠压、咬合,构成一组坚固的桥墩,把原本不堪重负的桥梁稳稳支撑在小河上。然后,又把木料整整齐齐铺在桥面上,用大号扒钉紧紧连接在一起,增加了受力面积,使高低不平、松松散散的桥面变得平坦。

张小川从小怕水,用他的话说:“洗脸盆盛多了水都看着眼晕,这辈子见到水最多的时候就是澡堂。要说上树保证敢跟猴子较量一番,就是别提下水。”可眼前的景象容不得他犹豫了,牙一咬,心一横:“小哥我今天就交给组织了!”扛起一把大锤,顺着安全绳,歪歪扭扭地走进河里。一个浪头打来,脚下没站稳,一屁股坐进水里,顿时没了顶,被激流卷到桥洞里,连灌几口浑水。“班——”“长”字没等他喊出口,就被半空中一只大手掐住小脖子拎出水面。他边使劲咳嗽,边搂住那人的脖子,两个冰凉的胸膛紧紧贴在一起。

“小川,不含糊,有胆量!”是班长周援朝。

“什么有胆量?我是个胆小鬼!”张小川一口接一口地喘着粗气,“从来没下过水,现在不怕了,不过班长,以后救人不能掐脖子,你手劲太大,我刚才都翻白眼了,要是一口气憋过去,怎么跟你上前线?”

几句稚气十足的话逗的周援朝哈哈大笑:“你这浑小子,什么时候也忘不了调皮,来,咱俩绑在一起,你扶着木头,我来钉。”

一缕淡淡的曙光穿破东方天际的云霭,浓重的暗夜好像涌动的潮水一样向远处退去,山林里传来画眉鸟悠扬的啼叫声。雨终于没下来,天亮了。

佟雷和工兵参谋在加固好的桥上来回走了几趟,又上上下下地仔细检查了一遍。

“没问题,一会儿在桥头两端各加上两棵立柱就更结实了。”老参谋很感慨的样子,对施工质量和战士们的表现非常满意、赞不绝口,“太好了,小佟啊,有战斗力,回头我找团长给你们请功!”

“你还是饶了我吧,举手之劳不足挂齿,验收合格我可收工了啊?弟兄们都累惨了。”佟雷连连摇头,搓搓手上的泥,转回头去,“赵建成,你们班再把桥头加固一下,其他同志抓紧休息,抽颗烟,大部队马上到了。”

劳累了一夜的士兵们三三两两地瘫坐在路旁,饥饿干渴一齐袭来,谁都懒得说话。

“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刘文瘦骨嶙峋的肩膀被粗糙的圆木磨去一层皮露出红红的肉,还是忘不了吟颂两句。见没人理他,悻悻地说:“阳春白雪,和者盖寡,胸无点墨,一群文盲,可悲呀!”

盘山公路尽头传来隆隆的汽车引擎声,烟尘起处,车队滚滚而来。转眼间来到近前,炮车一辆接一辆顺利通过小桥,炮手们纷纷探出头好奇地打量着这支衣冠不整的队伍,嘻嘻哈哈打着招呼。他们哪里知道昨晚惊心动魄的一幕。一辆北京吉普从佟雷面前驶过,没开多远嘎然而止停在路旁,车门开了,一个警卫员跑了过来,将一瓶茅台酒塞到佟雷手中:“佟排长,团长说你们是有功之臣,一人一口暖暖身子。”说罢转身而去。

佟雷有些激动,回头看看个个目瞪口呆的战士们:“还愣着干什么?团长犒赏受之无愧。每人喝一口谁都别含糊。各班抓紧时间洗把脸整理着装,上车准备出发!咱连马上过来了。”

望着远去的吉普车,佟雷心中一下子涌起某种亲情。

由于准时准点、干净利落地完成了这项紧急而又艰巨的任务,二排受到梯队通报表扬,一时声威大振。

行军路上,指挥连又多了两个新成员——一公一母两只活泼可爱的小狼狗,黑背尖耳,动作机敏。那是在安宁驻训时,沈长河特意给司务长交待的任务。老挝山林中常有毒虫野兽出没,每个连队无一例外地带上了狗,倒不指望它们能英勇御敌,至少可以虚张声势,起到提前预警和震慑作用。老谋深算的司务长转遍了整个县城,最后在一家土产仓库发现了这两个“宝贝”,撂下钱,不由分说抱起就走,弄得老实巴脚的仓库守夜人好一阵子长吁短叹。回来后随即更名改姓,一曰“大虎”,一曰“大妞”,一路跟定炊事班。连长指示:小狗正长身体,一定要喂好,别光给点子残羹剩饭吃。事实证明,带上这两个小家伙绝对是英明之举,夜间给哨兵撑腰壮胆,白天给炊事班看家护院。它们曾经跟凶猛的豹子奋勇搏斗光荣负伤,真是克尽职守功不可没。

(八)

更新时间 2006-04-15 21:19:00字数 5738

第五天,行军路线:墨江——普洱。山高路险、气候恶劣。

从后半夜起,老天突然变了脸,浓云密布狂风呼啸,雷鸣电闪大雨滂沱。摩托行军最担心的情况终于发生了,雨中行车泥泞路滑视野模糊,极易发生事故,何况这又是一程险路。

通关,一座险峻的大山,在黑压压的积雨云层笼罩下,仿佛《西游记》中凶神恶煞的“巨灵神”挡住了去路。坡陡弯急,从山脚到山顶公路盘旋十余层,重重叠叠弯弯曲曲。抬头仰望,头晕目眩,低头俯视,心惊肉跳,急风暴雨之中山林呼啸浊水横流。

长长的车队顶风冒雨,不屈不挠地向上攀去。性能并不优越的“解放”怒吼着冲上一个又一个陡坡。发动机的温度急剧升高,雨水落在车头上立即化作热腾腾的雾气向空中散去。为了降温保持引擎的动力,有的车干脆掀开机盖,任凭雨水冲刷。加装了防滑链的轮胎仍旧不时打着空转,泥浆四射。每逢遇到倾斜路面,车辆随即发生侧滑,如同湖上泛舟一般,车头指向峭壁,车尾甩向悬崖。这时,从后车观察,前车几乎就是横着过去的,非常危险,有如现代汽车拉力赛时的惊险场面。

在一个急转弯处,报话班的车停了下来。司机急三火四地打开车门跳进雨里,连滚带爬绕着卡车跑了一圈,最后盲然地站在右后轮旁。

“喂,伙计,什么情况?抛锚啦?”坐在车尾的刘振海掀开篷布探出头问道。

“妈的,我说怎么扭起秧歌来了,不知什么时候防滑链跑掉了一个!”汽车兵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弄得一脖子泥汤,“真是越渴越加盐哪,固定得好好的,怎么会甩出去呢?真糟糕!”他有些沮丧。

善良的刘振海急忙丢过去一件雨衣:“老兄,还能走吗?后面车队让咱们堵住了。”

“走没问题,就是悬点儿。”司机抬头看看前方的路,又低头瞧瞧脚下的泥,不由自主撇撇嘴,用舌头舔舔唇上的水滴,好像把握不大。

“那就干吧!这一路上你的技术,一流!肯定行,再耽误下去就掉队啦。”刘振海着急地说。

“我操!掉队?就是拿脑袋顶也得跟上队伍,坐好了,走!”小伙子一跺脚,来脾气了。

周援朝从前面挤过来:“可别乱来啊!注意安全!路这么滑,咱是开车可不是开船哪。”

“放心吧周班长,一切正常,就是翻车我跟你们也是一盆‘馅’,好受不到哪儿去,我还要命哪,仔细点儿就是了,都坐稳。”说着窜进驾驶室,“嘭”的一声关上车门。

车,重新启动了。可是任凭油门猛踏、引擎咆哮,失去了防滑链的右轮在湿滑的路面上飞速空转,卡车非但没有前行,反而侧身滑向路旁,滑向山谷。

一米,两米……下面就是万丈深渊。危险!

刘振海连想都没来得及想,就一个鹞子翻身跃了下去,正巧碰到后车厢板,重重地摔在泥地上。他不顾一切地爬起来,用肩膀死死顶住尚在滑动的后轮,大声喊道:“快,拿背包来!”

车轮甩起的泥浆沙石劈头盖脸朝他打来,瞬间就糊了一身,睁不开眼也张不开嘴,浑身麻木呼吸困难,但他仍拼尽全力像根木桩子那样顽强地顶在卡车后面,纹丝不动。

周援朝面对突如其来的险情头都快炸了,大声吼道:“下车!快下车!”全班战士争先恐后地跳了下来,连推带扛、七手八脚用背包和大衣塞住车轮。卡车终于停止了移动,此刻距悬崖仅有一米远。转危为安,人人惊出一身冷汗。

刘振海脸色苍白,已经站不起来了。刚才从车上摔下来时折断了左臂。这个平常不声不响,甚至有些窝囊的老实人,竟在一发千钧之际,奋不顾身用自己血肉之躯、微薄之力为控制险情争取了时间。此时,滚得浑身红泥的刘振海倚在同样裹满红泥的轮胎下,有如一座古希腊的雕塑,浑然一体。

“振海,怎么样?”同志们围拢过来,焦急地问。

“没事,不要紧,这不挺好吗?”刘振海忍着疼痛困难地笑笑,露出白白的牙齿。

张小川哭了,看着刘振海低垂的手臂,哭得很伤心,雨水泪水一齐往下淌。

“小川,像什么样子,坚强点!”周援朝一边熟练地给刘振海做紧急固定,一边低声说。可是自己的嗓子也堵得难受,鼻子发酸。他被刚才这个普通士兵舍生忘死的举动震撼了,也为有这样的战友和兄弟感到自豪和骄傲。就在瞬间,他那从小就存在某种优越感的心灵得到了净化,情感得到了升华。遗憾的是,刘振海不能随全连一起出国了,必须留下养伤。

接近山顶,路越发难行,被大雨冲刷过的路面再遭车轮反复碾压,逐渐形成一个连一个的水坑。

车队进一步减慢速度,来到一个刚刚抢修出来的垭口处,一米一米向前移动。临时开辟的路基更加松软,一个头戴柳条帽身披雨衣的养路工,举着小红旗全神贯注地指挥军车逐台通过,此时此地,他是这支大军的临时指挥官。

路面上尚未压实的碴土已经被水泡成一尺多厚的泥浆,每辆车开到这里都深陷泥潭,难以自拔。连长沈长河的一号车首先被“困”住了。对于一路上的艰难险阻他早有预料,在他看来,困难不过是对部队的一种磨练,战胜困难化险为夷的过程就是提高战斗力的过程,“慈不掌兵”是他时刻牢记的古训。

沈长河脱下鞋卷起裤腿钻出驾驶室,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推!”

“一二三——”

“一二三——”

指挥连奋勇向前吼声震天,压过风声盖过雨声在大山间回响。

“贾双林,你给我滚下来!”“铁匠”陈友浑身透湿,瞪起两眼望着躲在车棚里的贾双林,“大家都在拼命,你好意思吗?”

“班长,铁匠,我昨晚感冒了浑身没劲儿,可能发烧了,还是不下去吧。”贾双林装出一脸可怜相。

陈友不听那一套,把眼一瞪:“关键时刻拉稀的准他妈是你!早饭你一家伙吃了三碗大米饭,什么感冒了,赶快下来推车!”

贾双林就是不动窝:“我真挺难受,浑身发冷,不能淋雨。”

陈友还是不依不饶:“少罗嗦!再不动我上去把你拽下来!太不像话了!”

贾双林忙又换一副模样:“你看你,讲点儿阶级感情好不好?人家真的有病,不信你把卫生员叫来给我量体温。”

魏立财走过来不耐烦地说:“算了,算了,铁匠,再这么逼他,有那磨牙的功夫,咱早把车推上去了。”说罢,用手指着贾双林,“你这人真差劲!熊包!”

陈友狠狠地说:“上了战场你再这么偷奸耍滑的,看我怎么治你!”

贾双林把脖子一梗:“到时候咱也是条好汉,今天情况特殊,这点儿事你们就辛苦辛苦吧。”

“你就不配在三班当兵!”

泥水飞溅,三班的卡车缓缓向上爬去,眼看就要冲出垭口胜利在望,一部不知死活的地方卡车,任凭养路工死拦活挡暴跳如雷,仍一意孤行地硬从对面狭窄的边道挤了过来,迎面挡住去路,车头顶着车头,双方形成进退两难的局面。那个冒失鬼竟然还不顾一切地把气喇叭按得山响,简直就是“当我者死,避我者生”。

陈友火冒三丈,“哗啦、哗啦”踩着泥浆走过去,用泥掌拍打那车门:“你干啥?这边车没过完怎么就往上乱挤呀?马上给我倒回去!”

“凭啥子倒回去?我等了两个钟头了,你们啥子功夫能过完哪?”那人头上也顶着火。

“等八个钟头也得等!军事行动明白吗?误了事你负不了责任!”陈友恼怒地提高了嗓门。

那司机听了并不买账,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啥子军事行动,我见得多喽!你让开一下赶快让老子过去。”

魏立财走过来:“你嘴巴干净点儿,你是谁家的老子?我看你是缺管教,你给我下来吧!”话间未落,拽开车门,一把将他揪了下来推到路边。

“没时间跟你废话!”陈友说着一摆手,“都跟我来,把这破车推开!好狗不挡道!懂不懂?”

任凭那家伙又跳又叫,众人一鼓作气将那挡道的车推下路基,栽歪在水沟里。由于它还占着部分路面,空间狭窄,结果会车时被军车坚固的车厢板将帆布棚刮开一条大裂口。

那人这下疯了,跳起脚声嘶力竭地破口大骂:“你们简直是国民党!啥子狗屁解放军,国民党!国民党!”

“你说什么?简直反动透顶!”陈友脸色铁青,转身从冲锋枪上抽出通条,如同老鹰捉小鸡一般劈胸揪住那人,抡起来就要打,幸被旁人紧紧抱住,急得他用通条指着那家伙,咬牙切齿怒斥道:“不允许你侮辱解放军!要真是国民党早一枪毙了你!老实给我站着别胡闹,否则今天饶不了你。走!”

后续车辆一个跟一个与那歪在道边的倒霉车擦肩而过,眼看那道裂口越扯越大,终于“刺啦”一声被彻底撕成两半,在空中随风飘扬。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冒失鬼”落汤鸡般蹲在泥浆里捶胸顿足嚎淘大哭。活该他倒霉,看来一时半会儿是动不了啦,只有等雨过天晴再想辙了。

雨渐渐小了,肆虐一天的风雨已成强弩之末,翻越了通关便是一路下坡,道路虽然仍旧泥泞,但对于重载的汽车来说已经轻松了很多。

“巨灵神”被征服了。

可是新的问题又来了,指挥连装运后勤物资的车传动轴断了!汽车兵们围着“病号车”心急如焚,先是七嘴八舌地出点子、想办法,然后轮番钻进底盘,叮叮当当的鼓捣了一阵子,最后束手无策地告诉沈长河:“连长,没治了,只能到宿营地动‘大手术’,更换传动轴。”

这可是个难题,原地修理已无可能,弃车更不行。原本不吸烟的沈长河要过一支香烟点燃,大脑开始高速运转,紧张思索对策,军官们焦虑的目光则紧盯着他那双“救世主”般的小眼睛。

佟雷走过来:“连长,你带部队先走,这里交给我。”

“你?”沈长河审视这个惯打头阵的年轻人。

“连长,其实你已经想好了,下决心拖吧,大约还有六七十公里路,应该没问题。”

“雷子,说说看。”两人的想法不谋而合,沈长河眼前一亮。

佟雷爽快地说:“出发前咱连已经预备了硬牵引杆,就是为拖车用的,两车连接不成问题。我带六班的车,负荷小,牵引力相对就大,完全拖得动。这段路虽是下坡,但故障车发动机能正常工作,可以保证刹车气压,两车的司机又都是老兵,虽然速度慢点,可保万无一失。”

沈长河用赞许的目光看着佟雷,点了点头:“好!就这么定,拖!不过雷子,又要辛苦你了。”

“连长,你怎么婆婆妈妈的,有失大将风度。”佟雷顽皮地眨眨眼。

沈长河没说话,拍拍佟雷的肩,带着车队继续赶路了。

两部车一前一后紧紧联结在一起,缓缓而行。为确保安全,每走十公里佟雷都停车检查一次,不知什么时候,一台模样怪异的牵引车悄悄挤进队伍,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们,你快它就快,你慢它也慢,你停它跟着停。负责车尾观察的刘文好生奇怪:邪了门儿了,难道还有跟咱同病相连的?乘停车检查的功夫,他信步走了过去。

这是辆南京产的“跃进”牌轻型越野车。驾驶室深深塌陷下去,风档玻璃全碎了,司机和带车的军官穿着雨衣正襟危坐满脸雨珠。车厢扭曲,牵引钩后面拖着一挺四联装14.5毫米高射机枪,但是四根枪管有三根已经弯曲。往车上望去更是惨不忍睹,五六个枪手,有的用纱布裹着头,有的拿绷带吊着手,全都受了伤,显然出了事故。

“嗨,伙计,出什么事啦?弄成这样。”刘文心里紧紧的,不大好受。

那军官隔着缺玻璃少框、七扭八歪的驾驶室,大大咧咧地说:“运气不好,掉沟里去了。看见了?全挂彩了!”

刘文:“高机连应该两天前就过去了,你们这是……”

“小车不倒只管推,上前线嘛,付出点代价无所谓,想甩下咱可不行,弟兄们也不干哪!我们争取在边境休整换装时赶上部队。机枪没毛病,换三根枪管照样参加战斗。”

如此求战心切,实属难能可贵。凭心而论,刘文对这个问题的确考虑得不多,他对参战的理解是:打仗嘛,摊上谁是谁,军令不可违,贪生怕死要不得,但也犯不上这么激情四射。

他一时语塞。急忙跑回自己车上取些压缩干粮,又从挎包里摸出两包“春城”烟,一股脑地抛了上去:“难为你们了,路上垫垫。我们是指挥连的,前边宿营过来吃顿热饭再赶路吧。”

“多谢!”

两车相跟着顽强地向前进发,半夜时分,他们安抵普洱。

风停雨住,云雾散尽,漆黑的夜空现出繁星点点,晚风轻拂,叶儿沙沙,潮湿的空气中飘散着阵阵香味。

司务长焦急地站在路旁,望眼欲穿地盯着公路尽头,炊事员们围坐在行军锅灶旁,互相依偎着已经进入梦乡。“大虎”和“大妞”也玩累了,挤在一起蜷缩在灶火边上。

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几天来炊事班起早贪黑披星戴月,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早晨他们比大部队提前一小时起床,埋锅造饭。连队开饭后立刻“打扫战场”,刷锅清灶装车便走,马不停蹄地赶赴下一个就餐地点。一天下来,当别人吃饱喝足躺下休息时,他们还要将第二天的粮食菜蔬整好备足,才能拖着早已疲惫不堪的双腿走向住处。有的人累得连背包都不愿打开,干脆爬上车在大米口袋上和衣而卧,一觉天明。

今晨临行前,鉴于天气恶劣路途艰险,梯队通知中午饭取消,一律代之以压缩干粮充饥。所以他们只给同志们烧了一大锅开水,把每个人的水壶都灌得满满的就匆匆上路。整整一天水米未粘牙,傍晚时分才同其他单位的炊事班相继赶到了这里。

小个子司务长下了车就对“老炊”们说:“把那半扇猪肉都给我剁了,做红烧肉!两菜一汤,多放辣椒,驱驱寒气,今天得让大家吃好。”

肉炖好了香气四溢,饭做熟了热气腾腾。可是菜热了凉,汤凉了再热,一等就是五六个钟头,车队迟迟不见踪影。

司务长自己点燃一支烟,又往灶膛里加了些劈柴。红红的火焰升腾起来分外耀眼,噼噼叭叭火星四溅。

他是个办事精明、会算计、能吃苦的人。可惜的是,在“要节约闹革命”、“工作上高标准,生活中低标准”的年代,完全失去了用武之地。每人每天四角二分钱的伙食费,别说如今的电脑、计算器,连算盘珠子都不用拨就能搞得一清二楚,就那么几个钱,还用得着算吗?假如晚出生他三十年、二十年,此人必定成为证券公司大户室里一掷千金的操盘手。可是这会儿却是一穷二白、两手空空。为不断改善伙食,他想方设法绞尽脑汁,取长补短巩固提高,一会儿粗粮细做,一会儿素菜荤吃,变着法的进行调剂。可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任凭“老炊大哥”手艺精湛技法娴熟,由于缺油少盐,萝卜、土豆、白菜老三样照样原汁原味,粗糙的高粱米也根本无法变成想象中香喷喷的白面馒头,为此,他失去了“大展宏图”的机会。

尽管贫穷落后给后勤工作带来实际困难,支委会群情激昂、心潮澎湃的场面,使他一往无前地表了态:“就是把我宰了吃,也得让全连吃饱、吃好!”这顿红烧肉便是见证之一,司务长没了退路!

不知过了多久,“大虎”和“大妞”忽然竖起耳朵,“汪汪汪”地狂吠不止。

“司务长,车队来啦!”一个炊事员兴奋地叫起来。

黑魆魆的山峦深处隐隐约约出现串串灯光,好似一条通体晶莹剔透的游龙,缓缓而来,脚下的大地开始震颤,雨后的丛林不再沉寂。

司务长一拍巴掌:“部队上来了!准备开饭!”

(九)

更新时间 2006-04-15 21:20:00字数 7025

勐腊,距中老边境最近的一个县。

该县由于地处云南边陲,地少人稀、经济落后。居民中以傣族同胞为主,他们服装简捷艳丽,民风纯朴,世代勤劳。一眼望去,稻草顶的高脚楼比比皆是,不规则地散落林间各处。一条水量充沛的小溪清澈见底,潺潺而过,唱着歌儿向南流淌,令人思绪绵长,飘然而去。

勐,是西双版纳傣族人对山林中小块平地的称呼,多用于地名。如:勐腊、勐醒、勐龙、勐遮等等。

几年来,执行各种任务的部队来来往往,进进出出,大多在这里打尖休息。勐腊像个大兵站,沿公路两侧,村村寨寨、家家户户都留有空房,随时留宿过往的军人。然而,无论前方战事多紧,人们照样是日出而做,日落而息,安详宁静的生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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