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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滇路弯弯.2

作者:谭飞 当前章节:1031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9:40

这是部队出国前最后一站,遵照行动计划,将停留调整两天,一是缓解疲劳,二是换装。红领章、红帽徽和国防绿的军装将全部消失,代之以适合热带丛林作战的老挝人民军军服。当然,这些“外国”军服也是中国生产的,老挝人民军的武器装备、军需物资,大都来自中国,既然中国人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那就不必客气了,有啥要啥。

傣族同胞居住的高脚楼颇有特色,非常适合当地的气候、环境和地形。山区很少有平坦的地面用于建房,不要紧,十几根大圆木柱子往地下一戳,上面找平。底下饲养家禽、牲畜,上层住人,既凉爽透风,又防毒虫野兽侵扰。

相传高脚楼和傣族姑娘特有的筒裙与诸葛孔明有关。当年蜀汉大军征服“蛮夷”后,当地土人无不俯首称臣,凡事不敢擅越,必得丞相点头。一日,问:“房子建成什么样?”诸葛亮随手摘下顶冠置于案上,土人依其形而仿造之,便是高脚楼。又问:“女子该如何着装?”诸葛亮烦躁起来,一甩手,宽袍大袖掉下一只,土人捧袖而回,穿在身上,谓之筒裙。

指挥连就住在高脚楼上。

侦察班长金亮是个觉少而精力旺盛的人,虽然旅途劳顿,但仍改不了黎明即起的习惯。竹窗外微熹初现鸡叫头遍他就醒了,悄悄起身,在黑影里摸索着卷起一支“喇叭筒”。这座高脚楼上下三层,面积挺大,不知为什么偌大房子只有一个不会说普通话的瞎婆婆带着小孙女住。

昨天一到宿营地,连长便集合全连宣布了部队新代号:“从现在起,咱们连的全称是‘中国筑路工程队第二零八支队,四一六大队,一中队,一小队’。我,就是小队长,以后不能叫连长了,保密规定勿须重复,一律改口。”金亮站在队伍里听着差点乐了,心想:哪有拖着大炮筑路的?打仗就打仗呗,跟美国人交手又不是头一次,迟早他们会知道真正的对手是谁,何必弄得神秘兮兮的,也许这就叫“外交”吧。

金亮搓搓脸,随手取过绿军装,轻轻抚摸着红色的领章帽徽,心中充满难以割舍的留恋,甚至有些惆怅。入伍快三年,打完仗回国就该复员了,领章帽徽是军人的象征,是一生的骄傲,他热爱部队、热爱指挥连、热爱这个战斗的集体。要换装了,也许摘下来就永远也戴不上了。他轻轻撕下领章摘下帽徽,小心翼翼地用手绢包好藏进挎包,哪怕违反规定也要带着它们出国。

楼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瞎婆婆在小孙女的搀扶下,一路咳嗽着走下嘎吱作响的木梯,来到佛龛前。尽管当时红色风暴席卷全国,无情地荡涤着一切“旧世界”遗留下来的污泥浊水,可是笃信佛教的边民们依旧我行我素,仰仗上天神灵的保佑来支撑自己的精神世界,与李玉和、郭建光们一样,感受着来自不同空间的精神力量。

老人颤抖着接过小孙女点燃的香柱,虔诚地朝佛祖拜了三拜,那是“有求必应”的释加牟尼。又转过身来,双手合十,面向睡满一地的军人,神情凝重默默祈祷。她那干瘪深陷的眼窝里似乎有液体在涌动,早已失去光明的眼睛虽然一片漆黑,但那颗慈爱的心却深情地注视着面前的一切。金亮明白了,善良的老人家在为这群即将出征的孩子们祈求保佑,为他们祝福平安。

金亮的眼圈红了。

勐腊城外一个岔路口,张小川独自一人整整站了一夜,又困又乏神情恍惚。

原来,部队到达后,刚要集合开饭,佟雷匆匆来到报话班车前,把周援朝拉到一边:“援朝,炮连的车队因下雨路滑行动困难,在后面耽搁了,恐怕半夜才能到。连里接到梯队通知,派三个同志担任调整哨,每个路口放一个,以防他们跑错路。连长安排,每个排派一个人。”

“行,我们班去吧,什么时候出发?”周援朝毫不犹豫接下了任务。

“车就在前面路边等着呢,派谁去赶快吃口饭。”

张小川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提着步枪扛着背包帽子歪在一边:“班长,你看我怎么样?”

“小川,你一个人大黑天蹲在漫洼野地里?可能够呛。”周援朝不大放心,严格地说他还是个孩子。

“嗨,没事,我不怕,咱有这个!”说着,张小川晃晃手里的步枪,“再说,杀鸡焉用牛刀,这点事用不着派老兵去,就是我啦!”

周援朝有些犹豫:“排长,你看……”

佟雷倒是挺爽快:“让他练练胆量,把我的大手电拿上,可不许打瞌睡啊,误了事回来刮鼻子!”

“放心吧,走喽!”张小川把背包丢给班长转身就跑。

周援朝急忙喊:“吃完饭再走!”

“挎包里有干粮,水壶里有水,不吃啦!”张小川连蹦带跳地跑远了。

佟雷与周援朝相视而笑:“这小子长出息了,振海这一课他没白上。”

夜,静悄悄的,除了昆虫叽叽吱吱的叫个不停外,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星星月亮全都躲了起来,周围伸手不见五指。张小川双手平端上了刺刀的步枪站在一棵木棉树下,全身紧绷,百倍警惕地注视着黑夜。他觉得血液流速很快直冲脑门,每根血管都涨鼓鼓的,憋得心脏“咣咣”乱跳,身前背后好像都有人,脑海里不时出现鬼故事里那些青面獠牙、凶神恶煞的家伙,跟放电影一样无论如何都撵不走,越是不敢想就越想,弄得杯弓蛇影浑身出汗,一阵阵毛骨悚然。

情急之中他端起刺刀,鬼使神差地忽左忽右、忽前忽后跟想象中的妖魔鬼怪开始了搏斗。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有点像《地雷战》里被高家庄的民兵打得失魂落魄、抱头鼠窜的鬼子兵,没处躲没处藏的。暗暗骂道:怕死鬼!窝囊废!明明是自己抢来的任务,又害怕,没用的东西,哪来的鬼?无产阶级革命战士一身是胆,还能怕鬼?骂归骂,怕归怕,照样心惊肉跳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一个个小亮点在草丛里飞舞闪烁,是萤火虫。张小川一见来了精神,连忙掏出弹弓,拣些小石头子,对准“活动靶”玩了起来,果然“百步穿杨”小有身手。心也不虚了胆也不怯了,玩到兴头上嘴里胡乱唱道:“走向打靶场,高唱打靶歌……一枪消灭一个侵略者,嗨!消灭侵略者!”

时间过的真慢,张小川累了,乏了,困了。天上又飘起蒙蒙细雨,他走得匆忙,没带雨衣,不一会儿就淋湿了,山风一吹冷得发抖。急忙打开手电四下张望,发现前方不远处停着一辆运输团的“大黄河”。天无绝人之路!张小川大喜,三步并做两步赶紧奔过去,伸头看看,空车,不管三七二十一,撩开车棚钻了进去。

坐在车上可就踏实多了。张小川感觉到有点儿饿,想吃东西,一伸手,觉得五指之间不知为何黏糊糊的,起初以为是爬车时粘的泥,手电一照,妈呀!血!张小川被吓得魂不附体,差点儿窜下车去夺路而逃。定睛一看,只见帆布顶棚上面倒挂着一只被开膛破肚的大狐狸,耷拉着舌头正瞪眼盯着他,嘴里的血还没干哪!

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了一夜,黎明时分,流水淙淙的田野上起了薄薄的晨雾,四周异常寂静,连平时最不甘寂寞的青蛙也停止了聒噪。这一夜把张小川折腾得七荤八素力尽筋疲,有如死里逃生。待炮车队隆隆驶来的时候,已是雄鸡报晓黑幕隐退,天快亮了。

杨团长的吉普车走在最后,在张小川跟前停住:“哪个单位的?”

张小川挺胸收腹站定:“报告团长!指挥连报话班战士张小川。”

“不错,你们排长叫佟雷。等了一夜吧?困不困?”

“困得要命,好几次差点睡着了,总算等来了。”张小川不会撒谎。

团长一摆手:“上车,跟我走,你的任务完成了!”警卫员把张小川推上吉普车,疾驰而去。

“战斗”了一夜的张小川找到了做英雄的感觉。

清清溪水旁,欢声笑语。陈友率领全班,抓紧时间把住一段河岸开始“做卫生”。洗头、洗脸、擦身、洗军装,忙得不亦乐乎。几天来的疲劳一扫而光,亢奋得像一群终于见到水塘的鸭子。

身后山坡上传来姑娘们的清脆笑声。不远处的林间小路上,几个傣族女孩肩挑装满金黄色稻谷的箩筐,身穿筒裙,披发赤足,款扭腰枝,飘然而至。她们个个身材娇小体态健美,高高的胸,圆圆的臀,唇红齿白面目姣好,穿梭于竹林山石之间宛如天仙一般。把同志们看得人人目瞪口呆,个个呼吸急促。

“铁匠,你说傣族丫头怎么这么漂亮?一个比一个俊俏!不像咱们老家的姑娘,傻笨傻笨的。”魏立财抓回被水冲走的衣服说。

陈友一边用力搓着已被泥水染成红色的军裤,一边心不在焉答道:“咱哪知道,说不定是风水好。”

魏立财用胳膊肘捅捅他:“哎,讲评!讲评!刚才那几个女孩哪个最漂亮?”

陈友没抬头:“没看清,谁像你似的,死盯着人家看,眼珠子快掉水里了!”

魏立财兴致勃勃地说:“第二个最好看,皮肤白,大眼睛,长长的头发,还朝我笑了一下。”

陈友瞥他一眼:“做梦去吧!就你那熊样,将来有没有老婆还两说呢!咱老家也有的是漂亮女孩子,可惜人家瞧不上你。”

魏立财舔一舔干干的嘴唇:“别打击群众积极性嘛!等打完仗干脆从这带个媳妇回家也不错,也算有所收获,你说怎么样?”

陈友笑了:“想得倒美!真要是那样,咱爹不砸断你腿才怪!村东头冯大叔家二丫头还给你留着呢,老哥俩早说妥了,这辈子你也甭多想喽。”

魏立财扔下手里的衣裳,愤愤地说:“我没瞧上,长得像个柿饼子,还缺半个门牙!包办婚姻,不干!”

“你好?歪瓜裂枣的。还包办婚姻哪?人家还不一定相中你呢!你要真不同意,我给家写封信,帮你说说,推了这门亲事?”

魏立财忙说:“还是先不提吧,等复员回家再说。可惜喽,这么漂亮的傣族姑娘没咱消受的福份。这一眼看的,心里乱七八糟的,不知什么时候忘得掉。”

陈友狠狠给他一巴掌:“没出息的东西!难怪咱爹不待见你。”

这些天,刘振海是在极度痛苦中熬过来的。由于无法进行复位处理,摔断的左臂又红又肿,战友们在车上给他临时搭了一张床,可随着汽车不停颠簸,还是引起一阵阵剧烈疼痛。一路上他想尽量少给大家添麻烦,使劲咬紧牙关挺着,实在坚持不住就吃些止痛片。人明显瘦了,脸色焦黄虚弱不堪。今天野战医院临时转运站要来接他,暂时的分别使刘振海感到不是滋味。

听说野战医院来接刘振海,佟雷匆匆赶到报话班。远远看见高脚楼下停着一辆救护车,红色的十字分外醒目,旁边还围了一些人,指手划脚的说着什么。他顾不得多想,忙分开众人挤进去。

“安静!怎么会是你?”

“佟雷!你怎么也在这里?”

安静和佟雷做梦也想不到竟会在此时此地相遇,一时间都愣住了。

安静是老政委安伯伯的女儿,佟雷童年的伙伴、心中的恋人。两人同年参军,整整三年鸿雁传书,昼思夜想,不曾见面,出乎意料在边境碰上了。

此时,安静一身崭新的老挝军服,腰扎皮带挎着一支手枪,短发齐耳,红唇微启,高高的个子身材挺拔、英姿飒爽楚楚动人。佟雷明显的感觉到自己心潮澎湃热血沸腾,甚至体验出某种短暂的、难以抑制的骚动。要不是周围立着那么多“木头橛子”,又瞪着那么多“大灯泡”,佟雷早就“阿米尔,冲!”了。

“好哇!你这家伙出国轮战跟我也保密呀?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安静脸红红的。

“不是告诉你要执行任务吗?”佟雷兴奋得手足无措。

“这个任务不同嘛!赶情你想偷偷溜哇?怎么连佟叔叔都没告诉我爸爸?真是的。”

“你也是,写信光提有任务,我以为又是下乡医疗队哪。”

安静噘起嘴:“你呀,小看人!告诉你,我好不容易才争取到这个名额,可费了不少劲。现在我在转运站接伤员,等野战医院展开后,就去外科病房。你们连的兵是第一个病号,谁是刘振海?准备走。”

一群可怜兮兮的旁观者,屏住呼吸、立起耳朵,心驰神往的站在四周。起初眼巴巴、傻呵呵地围观,然后开始小声品头论足,最后终于忍不住了。金亮率先发难:“二排长,这是谁呀?也不给兄弟们介绍介绍!”

“是嫂子吧?别光顾自己热乎了,让大伙儿也认识一下嘛!”

“人家是夫妻双双把家还,佟排长是情侣双双上战场,够劲儿!”

安静的脸更红了,有些局促不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佟雷看看大家,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瞎咋呼什么!还用介绍吗?小的叫嫂子,大的喊弟妹,当然是未来的。别在这儿装糊涂,人家哪封来信不是先被你们偷看完了才轮到我?要不是我藏得严实,连相片都找不着啦!装什么熊?来认识认识,这是安护士。”说着,把安静推到众人面前。

安静嗔怪地看一眼佟雷:“别臭美了!”一甩头发转向大家,“安静的安,安静的静,师野战医院护士,跟你们一起上战场的老兵。”

张小川蹑手蹑脚走过来,趴在佟雷耳旁一本正经地说:“报告排长!我嫂子她——真漂亮!”

“去!你懂什么?小毛娃娃。”佟雷开心地笑了。

老成持重的周援朝过来解围了:“闹够了吧?该干嘛干嘛去,咱给排长留个空说说话好不好?你们省点精神留着打鬼子吧。”一片哄闹声中,“灯泡”纷纷熄灭、散去。

小溪边,安静一往情深地注视着佟雷。清亮碧透的溪水静静流淌,鱼儿在石缝中无忧无虑地嬉戏玩耍,不时跃出水面,翻起圈圈涟漪。一只大青蛙蹲在草丛里,瞪大眼睛看着这对久别重逢的军中情侣。

“雷子哥,你瘦了。”她从小就这样称呼他,因为佟雷跟她哥哥安祥是同学。

“静静,你长成大人了。”他也从小这样叫她。

安静垂下眼帘轻声说:“这一出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雷子哥,我想家了。”

佟雷帮她整整皮带:“你看你,刚表扬完,还没出去就想家了,轮战结束咱俩一起探家。”

安静摇摆着腰枝道:“人家也就是说说嘛!其实,更多时间是想你,也不按时写信,懒!听说你们大队在最前面,肯定挺危险的,上了前线照顾好自己,注意安全。”

佟雷:“不危险那还叫前线?没事,一身钢筋铁骨,别人都趴下了咱也得站着!放心吧。”

安静指着他脑门:“你是有名的拼命三郎,小时候学习就不好,光打架!打仗不比别的,仔细点好,听见了?”

佟雷忙正色道:“是!坚决执行命令!”

安静笑了:“你正经点,哎,你说让咱们换的这身军服怎么看着这么别扭?不像解放军,有点像国军。”

佟雷赶忙把一根手指按到安静的嘴唇上:“嘘——,你自己正经点,别乱讲!什么国军、共军的?想当反革命啊?”

“去你的。”安静娇羞的看他一眼,两腮一热,“你们的人刚才说咱们是情侣双双上战场,真有意思。”

“难道不是吗?咱们互相之间瞒了半天也没瞒住,敢情干的是一件事,这才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呢!”佟雷兴高采烈的。

“谁跟你是一家人?”安静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投下阴影。

意外的重逢使安静从见到佟雷的那一刻起就激动不已。三年里,这个恬静、倔强的女兵时刻思念着面前这个从小就对自己百般呵护的兄长。在她心目中,佟雷是那样完美和值得信赖,因为她爱佟雷。每当夜深人静铺开信笺的时候,便有一股灼热的爱情之水翻卷着浪花从心田涓涓淌出,流向笔尖,周身的血液也随着情感的激流不断撞击青春的胸膛,使人产生些许的迷乱。

现在他就奇迹般站在自己面前,安静陶醉了。

送走安静和刘振海,望着渐渐远去的救护车,手上依然留有与安静握别时的余香,相聚虽然短暂,佟雷已是心满意足。

当即将出征的人们一个个怀着好奇的心情,兴高采烈地更换新军服时,周援朝却听到一个使他心惊胆战的消息,兄弟连队两名战士因父亲的“走资派”问题没弄清楚,被强行滞留在留守处失去了参战资格。据说这两名求战心切的优秀士兵无论怎样解释、表决心,甚至写血书,痛哭流涕寻死觅活,就是无济于事。心如铁、志如钢的单位领导始终坚持原则,丝毫不为所动,甚至担心发生意外而把他们临时看管了起来,等待这两个年轻人的命运将是被遣送回去。

周援朝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在那个灵魂扭曲、是非混淆的年代,多少人的理想毁于一旦,堂堂七尺男儿凛凛报国之志,就这样被莫须有的恶浪吞没了!

周援朝“周司令”何许人也!别说还不到穷途末路,即使如此也不能任人宰割。他就像一个行将坠崖时老练的登山者,迅速从暂时的慌乱中镇定下来,首先冷静地把自己面临的形势彻底分析了一遍,然后刻不容缓地将连长沈长河悄悄拉到僻静处,紧急磋商起来。

周援朝再次向这个他认为靠得住的朋友加兄长,倾诉了自己坚定不移的决心和满腔悲愤,斩钉截铁地说:“小队长,我的情况你是知道的,这次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否则,我怕是真要踏上不归路了。”坚定中满是苍凉。

沈长河凝视着这个命运坎坷、勇敢无畏的战士,心潮起伏忿忿不平。在他眼里,周援朝是指挥连“五虎上将”之一,是个冲锋陷阵的勇士,不可多得的“兵头”,在决定命运的时刻,决不能眼看他坐以待毙任人发落。沈长河不想趋炎附势,更不能落井下石,什么“走资派”不“走资派”,什么“特嫌”,什么“叛徒”,不是没弄清吗?就让他们弄去吧!反正也是弄不清楚。

“援朝,沉住气。你不是从原籍入伍的,你的情况基本没人知道,入伍几年地方上那帮人没来找过你麻烦,想必不知你去向。你现在只是一个普通士兵,部队政治部门对此也不十分敏感,从来不予过问,你入党时不是挺顺利吗?这说明并未东窗事发,不用紧张。反正只剩半天时间了,下午三点部队开拔,一步跨出国门便万事大吉,即使情况有变化,我也自有办法。”沈长河小眼睛里闪动着狡黠的目光。

“小队长,周援朝永远忘不了你!”“周司令”眼眶涌出热流,动情的望着自己的连长。

“去吧,你现在要做的是从容镇定,准备出发!”

“是!”

(十)

更新时间 2006-04-15 21:22:00字数 2856

在一个阴冷潮湿的下午,部队朝边境出发了。

越接近边境道路越狭窄,除了军车外已很少见到地方车辆。沿途村寨稀疏行人寥落。按照要求,战士们都戴上钢盔,汽车插上树枝进行伪装。大家都把怀里的枪支握得紧紧的,没一个人大声说话。这是一段寂寞万分的征程,天黑之前抵达“摩憨”边防检查站。

车队稍事休息,部队集合,暮色中指挥连队列严整。

“报告小队长!全小队集合完毕,人员装备齐全,请指示!值星排长佟雷!”

“稍息。”

“是!”

沈长河威严地站在队伍面前,用他那双令人敬畏的小眼睛仔细观察每张面孔,足有两分钟没说话。这是他倾注了全部心血调教出来,马上就要走上战场的指挥连,连同负伤的刘振海,一共是一百五十名战士,沈长河要带着他们出去英勇战斗流血流汗,还要把他们平平安安地带回来,岂是儿戏?此时的指挥连长心里多少有些忐忑不安,一个没有打过仗的指挥员,率领一群同样没有打过仗的士兵,去参加一场只有精神准备而无实战经验的残酷战争,仅凭胆量和书本知识是远远不够的。要想战胜敌人,首先要战胜自我,前面的路还很遥远,也很险恶,甚至凶吉未卜,谁也无法预测在炮火硝烟的战场上会发生什么。

他深感责任重大。

“同志们!说实话,我也有点紧张,既然都是第一次出国参战,这很正常,无可非议。现在大家脚下还是祖国的土地,站在这里觉得安全,心里踏实,感情有所依恋也在情理之中。可是,要记住我们是军人,受祖国派遣的军人!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前面将有更大困难和危险,每个人都应该从容不迫一往无前不辱使命。但是,进入战区后不要大惊小怪搞得草木皆兵,一切按命令执行,按作战预案实施。今晚夜行军,天亮前到达隐蔽集结地,明天白天隐蔽休息待命,天黑后继续前进,直接进入防区预设阵地。梯队指示,现在原地休息一小时,解散后各班最后检查一遍武器装备、随行物品,十分钟后开饭。”

队伍散开,情绪高昂的班、排长们立即组织逐人逐车进行最后的检查。

王怀忠在人群中找到正在忙前忙后紧固车辆的李常义。

“常义,听卫生员说,你胃病又犯了,两天都没好好吃东西,马上要出去了,还能坚持吗?”王怀忠关切地问,其实他明白,事到如今不坚持也得坚持了。

“指导员,我不碍事,医院已经治得差不多了,有点反复是路上颠的,你放心,到地方就好了。”李常义边忙着手里的活儿边说。

“要重视,该休息就休息,同志们都理解。把我的暖水瓶和这几块苏打饼干带上,今晚夜行军,没有中途加餐,饿了就吃。”王怀忠把暖瓶和一个小纸包递了过来。

李常义忙不迭摆手道:“不用,不用,我这儿还有压缩干粮。”

“那东西更不好消化,你不怕胃穿孔?拿着!”说着,王怀忠放下暖瓶转身走了。李常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热乎乎的。

“有蚂蟥!”不知谁扯着变了音的嗓子喊了一句。

第一场始料未及的战斗开始了。听到喊叫不敢怠慢,车上车下所有人一齐动作,弯腰驼背解衣挽裤,紧紧张张地翻找起来,活像一群手忙脚乱,猬集一处梳毛捉虱的猴子。路旁草地里果然有不少“吸血鬼”,在草茎上和泥地里一拱一拱地蠕动可怖的肉身,到处寻找人体的气息,伺机“作案”,不经意中许多人被它们叮上了。

魏立财被叮在小腿处,平展展地扒在肌肉上,像一块香口胶,一拽老长,松手又弹回去。几下没揪下来“大宝”火了:“你他妈也想当国际蚂蟥,跟老子出去转一圈啊?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着脱下一只鞋,轮圆了“啪、啪”就是两鞋底子,那东西应声落地,然后举着鞋说:“你们谁治不了找咱啊,不过不白干,这事不能学雷锋,一只蚂蟥换一支烟。”说着随手拣起那死虫子信手一扬扔进贾双林的钢盔里,贾双林吓得一蹦三尺高,把钢盔叽里咕噜扔出老远,气急败坏指着魏立财骂道:“混蛋!你想干什么?吃饱了撑的?真他妈操蛋!”

魏立财见他翻了脸,也火了:“你骂谁?开个玩笑急什么?一个屌虫子吓得尿裤子了!”

“开什么玩笑?以后你少跟我开玩笑!”贾双林忍无可忍。

魏立财也喊起来:“贾双林,我告诉你,别看咱大宝稀稀拉拉的,但不是孬种!我他妈最看不起你这号人!熊样!到了那边这东西有的是,还有比这更邪乎的哪!你小子要不尿了裤子我魏字倒着写!”

陈友千方百计刚从脚脖子上弄下一只,见这边吵起来了,忙走过来:“行了,行了,两个老兵为这点小事吵架也不脸红?马上出发了,整理着装,敞胸露怀的,土匪啊?”

金亮点子多,点燃一支香烟,先把自己手臂上一个大家伙连熏带烤弄了下来,然后极耐心地帮助别人一条一条往下摘,还不时提醒战士们快离开草丛到路面上去,那里一般不会有蚂蟥。这东西在热带雨林里随处可见,钻进衣裤后行动奇快,转眼之间,已经有人在后脖领子上发现了它,真是“兵贵神速”防不胜防。

张小川提着裤子惊惶失措地大喊:“班长!班长!”声音里满带哭腔。

“怎么了小川?”周援朝闻声而来。

“这儿!你看这儿!快!快!”顺着张小川手指,周援朝看见一只硕大无比的家伙,死叮在这孩子有红似白的屁股蛋子上。大概是被他不小心给坐了一下,吸了满肚子的血又被挤了出来,军裤都染红了一大片。

周援朝吃惊道:“我的乖乖,蚂蟥祖宗让咱小川赶上了!别怕。”说着,照小屁股狠狠抽了两巴掌,打得张小川一个趔趄,“行了,把裤子穿上,你要是个女孩子,人家还以为……”周援朝自觉失口,忙打住不说了。

“女孩子怎么了?啊?班长?”张小川追着问。

“没什么,赶快到车上去吧,那里安全。谁让你吃饭的时候不老实,跟那俩小狗子满处乱钻。”

一提狗,张小川又来神了:“班长,刚才我跟司务长讲好,今天晚上让大虎跟着咱们车。你看,我已经把它抱上去了。”果然,后车厢板搭着两只小爪子,“大虎”正东张西望地往下瞧哪。

周援朝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此刻他根本无暇顾及什么蚂蟥与狗,一门心思盼望马上开车,他还在为上午跟连长商量的那件事情担心呢,只要车轱辘一转,“伟大理想”就算实现了。

天地漆黑,群山如黛,深不测底的山涧里雾气蒸腾,天空与大地仿佛两片色调浓淡不匀的巨型板块,一齐倾斜着融入这片浑沌未开的朦胧夜色中。

车队缓缓启动了,车速很慢很慢,几乎是一尺一尺地往前挪动。可车上的人还是觉得它走得太快,他们不愿这么快就离开轮子下面这方土地。边检站在车灯映照下首先映入眼帘,几名身披雨衣荷枪实弹的边防战士毫无表情地站在红白相间的木栏杆下,不远处隐约可见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界碑。

车上静极了,静得能听见每个人急促的呼吸声。

有人小声说:“看,界碑!”

大家伸长脖子瞪大眼睛注视前方,车队一辆接一辆缓缓地从高高抬起的栏杆下鱼贯而过,就在过杆的刹时间,仿佛有人发出口令,人们不约而同地扭转身躯睁大双眼,默默地朝身后望去。

望着边检站的平房,望着一动不动的哨兵,望着红白相间的栏杆,望着不断向后延伸的路……

那里是渐渐远去的祖国!

那里有暂时分别的家园和亲人!

这是一个令人永生难忘的瞬间,身后是强大的共和国,前面是战场。

“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不知是谁轻轻唱起了军歌。

指挥连上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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