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泉寺的香火燃了一天一夜,庙门前的桃花坠落了一地,徐徐而过间,携卷上几分尘意,挣脱不得。忽而夜风至,吹动了床幔,映着娇娥消瘦的面庞,扶桑睁开眼来,但见红烛凝泪,一女子卷了床幔来,执着灯火来细细看着她的眉眼,惊喜道,“小姐,姑娘醒了。”
扶桑撑起半个身子来,便听见车轮碾过地面声,那人于暗处推了轮椅来,一双眉目,如寒烟翠玉,只她面色过于素净,借了烛火的胭脂色,带了些许精神气,“你睡了有五日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扶桑摇了摇头,那人见她面色有些木然,不禁皱了眉头道,“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受伤的吗?”
扶桑见她视线触到她的手臂,忙撩起衣角细细看去,那些伤疤错乱又狰狞,扶桑吓得冷汗直冒,又是摇头又是哆嗦的模样,那女子有些了然,“灵儿,去拿安神药予她。”
她一面安抚着扶桑,一面又细细予她道,“我那日于溪流中发现了你,好在你命大,身子发胀成那样还能活下去。”
她又缓缓看了扶桑一眼,“你当真不记得自己是谁了?”扶桑借了烛火看她,见她眉眼清淡,又痛苦地皱了眉头来。
她只好慢慢道,“你别着急,先好好养伤,旁的先不想。”
扶桑后来才知道,这菩萨心肠的姑娘,原是陈郡姜韫,她自小应身子虚弱,便被拖了高僧于万泉寺抚养,灵儿是个娇弱的姑娘,但她会点武功旁路,她总会试探扶桑,对于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她觉得自家小姐的命还是最为重要的。扶桑睡得头眼昏沉,终日不知所谓。日子久了,灵儿最为看不下去,便扯着嗓子道,“你都躺了好些日子了,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记得了,真不知你是真傻还是装糊涂。”
扶桑瞧了眼案台上的梅花,新摘的还刚染上些许晨露,
“小姐呢?”她一开口发觉声音有些哑,便拿了新煮上的茶水润了润嗓,灵儿一头扎在刺绣里,等着入秋时赶上给小姐换件坎肩,眉眼也不抬,“在后院同慧光大师讲禅语呢。”
扶桑听了,便抬步往后院去了,这院中,僻静不少,苗圃里有一堆竹海,桃树开得纷乱,那人于暖日里,寻了光,愉悦地眯着眼来,本就素雅的脸上,堆砌了几分沉醉之意,倒显得生动了些,
“做什么,一直站在那里?”
扶桑缓缓来到她面前,蹲下身来,又眨巴着眼睛望着她,“讲完课了”
姜韫点了点头,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道,“许久不见暖阳,正好出来晒晒太阳。”
扶桑推着她,一面走着,一面听她漫不经心道,“我前头见你之时,比现在凄惨许多,你现下还适应这里的生活吗?”
扶桑直了步来,望着远山的雾霭,轻声道,“小姐予我的是新生,如何都要报答小姐的救命之恩的。”
姜韫听她这么一说,直皱着眉头,摇了摇头道,“不是我给你的新生,人生在世,只此一生,何来再生之说,你莫不是睡的糊涂了。”
扶桑又侧过眼来望着她,缓缓道,“那佛经里说的轮回,小姐是不信的吗?”
姜韫拽了拽她的衣角,细细摸索过她的脸庞,淡淡笑道,“世人信了,求了安慰,便道轮回,你本不就是俗物,何故沉迷不悟呢。”
扶桑眼神征了征,良久,才恍惚道,“是我糊涂了。”
姜韫眯了眼来,轻轻拍了她的手心道,“我也曾糊涂过,总要过来的。”
那一日,扶桑睡得很沉,一夜无梦,好似千般重的包袱一下便卸了一空,她愈发得欢喜同姜韫说话,偶尔两人走了一路,便能知晓对方的意图,姜韫腿有隐疾,旁总得有人伺候着,有时候是灵儿,有时候便落在扶桑头上,但姜韫这人总是省事,她嫌少麻烦别人,一双慧眼又看得比旁人通透,除却她脸色苍白外,倒也是惹人心疼的美人。扶桑曾问过灵儿,为何姜韫会有腿疾,灵儿支支吾吾了半响,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扶桑每日都会进了她屋来,送她去听早课,又接她回来。
这日夜里她将姜韫抱到床上,服侍她歇下时,便见姜韫挪了挪位置道,“夜深了,你同我睡一处吧。”
扶桑心下有些犹豫,姜韫双手打了哈气道,“莫不是你嫌弃我腿残,看不起我。”她嫌少说她腿疾一事,久处之下,便会让人觉得那腿疾不过是个幻影,扶桑连连摆手,无法,只好熄了灯火,和衣躺下了,姜韫在被窝里轻笑出声,又贴了身子过来道,“你不解了衣衫,怎么睡啊?”
扶桑一时大窘,尴尬道,“我不热。”
姜韫却已扯过她的衣带道,“你这人也忒有趣了,便是不热,也能捂出痱子来了。”
扶桑嘀咕一句,“哪有这么娇嫩。”
姜韫将她的衣衫一点点拨了去,只余了中衣,扶桑捉了她的手道,“好了。”
姜韫耻笑一声道,“怕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扶桑见她只余了肚兜贴在身上,露出细滑白皙的肩头,不敢再去细看,定了定心神道,“早点休息吧。”
姜韫贴了身子过来,抱着她的手臂一直摩挲着,手心是那两团软肉,扶桑低呵一声道,“小姐,别闹了。”
姜韫又是痴痴一笑,眼里泛着光望着扶桑道,“你都不看我吗,可是嫌我丑了?”
扶桑低头瞧了她一眼,见她脸颊泛红,借着月光的柔和,愈发惊心动魄,扶桑瞧得出神,却直了她的动作道,“姜韫,你不是这样的。”
姜韫没了脾气,又低头笑了她一阵道,“好了,不闹你了。”
夜里,扶桑眠浅,看了床旁姜韫熟睡的脸,又望了眼外头初升下的晨光,没了睡意,便睁眼到了天亮。
姜韫醒来时,床旁已没了人来,灵儿一路服侍她,终没忍住道,“她人呢?”灵儿想了想道,“小姐问那落魄人,一大早跑到溪边又看又笑的,好不疯癫呢。”
姜韫推了她的轮椅,出去寻她去了,便见扶桑一头乌发沾了水渍,像是从水里爬上来的女鬼一般,她盯得水面直出神,也不知身后有人,扶桑转过身来,望着姜韫,笑道,“姜韫,我想明白了。”
这往后的时光里,姜韫都会记得这样一个女孩,她逆于晨光之下,身上还有夜里染上的雨露,却笑得温和如初春刚化开的新雪,清澈又绵长。
扶桑第二日晨起,本想拜别了姜韫,姜韫知她终要归去,又婉转开口道,“家父今日写了书信予我,我也许久未曾归家,方便的话,一起上路吧。”
扶桑拒绝不得,同灵儿打包了些东西,便一道启程去了。姜韫心性使然,一路上只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我那几个哥哥素来瞧不起女人家家,可他们个个生性顽劣,或是愚钝妄为,我阿父向来疼我,可惜这也害苦了我母亲,也害苦了我。”
姜韫话说到这儿,便没了声响,扶桑看了眼她的双腿,眉目带着愁绪道,“你的腿?”
姜韫抬眼瞧了瞧她,平静异常的口吻道,“中了毒了,我阿母死了,我却苟活了下来。”
扶桑眉头皱了皱,拉过她的手心道,“可知道是谁?”
姜韫点了点头,又淡淡道,“你曾问我相信轮回吗?我却是不信的,恶人若是有了轮回,那他们一死不是正好解脱,何故他做了坏事,却死得轻巧,还能一了百了?”
扶桑不知该如何解答,姜韫捏了捏她的手心道,“你怕我吗?”
扶桑摇了摇头,姜韫顺势靠在她怀里,眉目不悲不喜道,“扶桑,你能留在我身边吗?我初见你时,便觉得投缘,只道是老天爷可怜我,将你赠予了我,可你又说要走,我便不太确定了。”
扶桑那手将落未落,只好搭在她肩上道,“待你处理完这事,我再走吧。”
姜韫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她知道扶桑妥协了。两人下了撵来,便到了陈郡府上,扶桑抱着姜韫进了主殿,会客厅上左右各陈列了眉公椅,但见一幅水墨画悬于上方,再往上便见一金镶匾额上书有精宗报国四字,扶桑将姜韫放在椅上,又替她递了茶水,姜韫曼斯条例地看了一番,低首啜饮了一口道,“许久未见,还是老样子。”
“韫儿,你可算回来了,我可怜的娃。”那回廊里突现一中年壮汉,想来常来征战沙场,并无老态龙钟的颓意,倒显得双目炯炯有神,扶桑适时退了身去,留她们父女两叙旧,跑了一里路,往墙角踹踹,
“谁啊,这么不识抬举?”
扶桑没好气道,“黄鼠精,我看到你了,快点出来。”
那黄鼠精软趴趴地伏在地上,扶桑拿了狗尾巴草去挠它,它咯吱咯吱地笑着,“去帮我打听一个人。”
黄鼠精嘟着嘴来看她,气鼓鼓道“谁啊。”
扶桑又挠了她一会儿,她没了脾气,直求饶道,“南臾山妖王。”
黄鼠精白了她一眼,“姑奶奶,此处离的近也是衹山的地盘,你要我跑到三百里开外的南臾山,你怎么不自己去啊。”
扶桑阴沉沉地看着她笑道,“谁让你去跑着去的,我让你爬着去。”
那黄鼠精恨得牙痒痒,无法,只好去替她打听消息去了。
…
姜韫替她分了房间,又诸事替她打点下来,扶桑道她别忙,她却乐此不疲,扶桑一时看不透她,又感念她不过是个失孤,没了亲人,到底没狠下心来。
姜韫这一家赶得上一出大戏,她上头有三个哥哥,扶桑只见过大的和小的那位,那老二据说还在边外,大的生性豪爽,小的偏好专研风雅,这一时半会还瞧不甚明媚,而今,姜大将军上了早朝去了,只留一大家子说着体己话,姜韫一一敬了茶来道,“劳烦各位哥哥挂念,二娘三娘操心,当然,还是爹爹幸苦了。”那三娘显然是个角色,正杵在扶桑斜对面,又一下没一下地晃着退道,“能不操心嘛,一个女孩子家家一直呆在寺庙成什么样啊。”扶桑瞧了一眼她的肩酸刻薄样,只差没拍手鼓掌她好的台本了,到底是那二娘性格略微温润,“三妹别胡说了,韫儿回来的好,姜家这下才算得上团圆了,你爹爹平时老爱念叨你,回来好啊。”那姜安一头浓眉,不怒自威,面无表情道,“妹妹身子弱,我瞧那寺庙里的斋饭断然是不能吃饱的,而今在家了,有事便只会大哥一声。”姜韫又回敬一礼,忙道了谢,姜玄也斟了酒来,骚雅地吟风弄月一番,又细细说了家长里短,只差例泪眼婆娑地哭诉他有思念,扶桑嘴角抽了抽,姜韫见怪不怪,接过他的酒,也聊表谢意地饮了一小口。
他们酒饱饭足之后便一一起身告退了,姜韫因喝了些酒,腿上软弱无力,扶桑无法,只好将她抱在怀里道,“也不怕她们在酒里下毒,喝这么多。”
姜韫笑着超她怀里拱了拱,“怕什么,不是还有你在嘛。”
扶桑没在多说什么,将她抱到房里,替了宽了衣来,又替她细细擦了脸道,“我还不曾这么服侍过人。”
姜韫脸上染了些酒意,抬了眼来,衣裳半漏间又留了些风情来,“你累着一天了,快来躺下。”
扶桑皱了皱眉头,刚要开口,却被她止了言语道,“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扶桑心里叫苦不迭,只好熄了烛火,有了前头的经验,自觉解了衣衫来,躺了下来,
姜韫起初还算本分,倒了后半夜,便又缠了上来,捉了扶桑的手臂,又是一阵耳鬓厮磨,扶桑往旁一挪,她又贴近了一些,扶桑低首去瞧,见她媚眼如丝,风情万种,肩上的衣衫早已不见了踪影,那手上触及的又是一阵滑腻,扶桑眼里如墨翻涌,姜韫又捉了她的手往胸口一蹭,扶桑一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姜韫,你别这样。”
姜韫一双眼似醉非醉,缓缓叹了口气道,“我累了,睡吧。”
姜韫睡到午时才下床来,扶桑待她梳洗完,便抱她去了外头,姜韫今日兴头好,叫人安置了一脸马匹,带着扶桑出门游春去了,赶上了春末的尾巴,道路两旁不知名的野花开得还甚娇艳,扶桑下了矫来,抬首一望,匾额上书有荣春阁,扶桑抱了姜韫下了轿来,替她推了轮椅进门去了,隔了老远便听人一声娇笑,“可是姜妹妹来了。”扶桑忙推了她进了屋内,诺大的室内,一群莺燕娇俏低语,为首的那人已然奔至眼前,扶桑退开了身来,那人顺手接了过去,娴熟地与姜韫交谈起来,“你可算来了,我们就差等你呢,呆会那混世魔王来了,你可要仔细着点。”
姜韫笑得不置可否道,“许是她这几年憋坏了,难得回来一趟,还不长记性嘛。”那人直摆了摆手,面上多少有些无奈之色。
姜韫超扶桑招了招手,扶桑便抱着姜韫席地而坐,那人瞧了扶桑一眼打趣道,“你这新来的丫头长得倒别致,小心谢元仪来了把她吃了去。”
姜韫不咸不淡得觑了她一眼,道,“她敢?”
扶桑一头雾水,干脆看着面前的菜肴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期间,姜韫替她点了酒来,扶桑有些受宠若惊,有些不自在地喝了酒来。
这酒席开到一半,便见有环佩铿锵之声,一人手持摇扇,大摇大摆得走了进来,嘴里有些轻佻道,“美人开席,少了我岂不是无趣。”扶桑略一皱眉,觉得这人话里有些轻佻,似乎在哪里听闻过。
谢元仪一进了屋内,便有不少莺莺燕燕贴了上来,她一一调笑而过,眼里却是朝姜韫奔去的,“姜妹妹,想不想我啊。”
姜韫喝了一口茶,眉目淡淡道,“去了趟楚国,脸皮倒是愈发油腻了。”
谢元仪弩了弩嘴,意兴阑珊道,“那里的美人是没有家里多,我这思乡之情只恨不得立马飞了出来。”
姜韫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别贫了,正事要紧。”
姜韫朝扶桑看了一眼,扶桑会意,抱了她坐在轮椅上,谢元仪便推了她进了偏殿,扶桑左右无事,便一个幻身,去寻黄鼠精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