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韫拖到午时才下了床来,那厢东窗事发,此时好不热闹,扶桑抱了她去看时,便见姜恪扯了三娘的发来,气得跳脚道,“□□,你个不知羞耻的贱人,你那姘头是谁,快给我说。”
三娘哭个不停,却硬是不松口,姜恪气得一脚踹了过去,又是在那破口大骂,又说要拉她禁猪笼,三娘一面哭着,一面狠了神色道,“你自己做的下三滥的事就以为旁人不知道嘛,当初你掳了我过来,可曾问过我的意见,想我那么好的年华要嫁你个半截入土的人,我便是偷人了又如何。”
姜恪气得脸都要成了猪肝色,将她死命地往里踹了几脚道,“不知羞耻的东西,你现在死守的相好,指不定在哪里快活呢,你个没下贱的东西,我让你偷人。”
三娘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二娘适时过来,拉扯开两人道,“老爷,你别生气,气坏了自己可不好,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现在若是让外人看见,指不定还要笑话我们呢。”
三娘也是破罐破摔的人,嗤笑一声道,“不需要,别给我假仁假义,这里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没几个干净的。”
姜恪已经气得火冒三丈,只差叫人来直接封了她的嘴来。
那之后,三娘被锁在柴房里,听说隔了几日,便叫人直接扔了井去了,身上连见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姜韫这几日一直蜷在床上,常念叨的一句便是外头太冷,扶桑心疼她,偶尔念了书来与她听,或是为她添了被褥,或是点了烛火来,她都一一笑着点了头来,
“真好,要是你不在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扶桑细细拂过她的眼角道,“你要是不喜,我带你离开吧。”
姜韫埋在她怀里,轻声道,“这承诺可以保一辈子吗?”
扶桑点了点头来,忽觉衣襟处一片湿意,便听她笑了笑道,“那我可不可以贪心点,下一世你再同我这样说好不好?”
扶桑没了言语,姜韫缓缓叹了口气,喃喃私语道,“果然是贪心了。”
寂静的黑夜,无风,密密麻麻的乌云压了一树,但见一人失魂落魄地朝了一口枯井走来,细细一瞧,这人眉眼还带些风情,姜玄连嘴唇都带上了几分颤意,过往记忆忽而汹涌而至,他扶着井口,不停得干呕,忽而从暗处寻来一人,提着一盏灯,一张白腻的脸上略透着青苍,她眼角下有一颗青痣,似泪般欲坠未坠,她神色倦怠地看了一眼,低沉道,“玄儿在这做什么,可仔细着被你爹发现了。”
姜玄转过身来,眉头一跳,苍白着神色道,“原来是二娘,我只是来悼念下三娘的。”
她不言不语地提了灯笼,又细细把他瞧了一遍道,“头七还未至,不着急,终有机会的。”
姜玄心虚地点了点头道,“终归三娘平日待我不薄,玄儿便有了这唐突之礼。”
她慢慢地转了眸来,不紧不慢打量了他一眼,“玄儿这般有心,她泉下有知,该是欣喜的。”
姜玄却哆嗦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后背上漫起了一阵寒意,阮清又看他一眼,又提了灯笼来往井口照了照,“香消玉损,你说这世上会有鬼魂嘛?”
姜玄早已打了个寒噤,阮清神色漠然地看了一眼,便走了。
姜玄近日总有些神色恍惚,他这一恍惚,便把那些之前不好的陋习又提了出来,他日日留恋温柔乡里,每天与那些莺莺燕燕声色犬马,谢元仪到底没忍住,第二日便去拜访了姜韫说起这事来,“你三哥之前不是号称文雅之士,最近怎么老是厮混在暖香阁里?”
扶桑皱了皱眉,姜韫啜了口茶道,“所以你这么着急忙乎得跑来,是为了和我说这事?”
谢元仪斜卧在软榻上,往嘴里塞了一把干果道,“他这一来,姑娘们不大爱跟着我了,我这不是委屈来找姜妹妹聊聊天嘛。”
姜韫打了她一手掌,没好气道,“你魏大长公主这么大的魅力,还怕没人贴上来。”
谢元仪干脆也不和她贫嘴,“不是,我就是好奇,这得什么事才能让一个人一夕之间便成另外一个样子。”
姜韫没理她,不咸不淡,“许是心里有鬼,寻求慰藉罢了。”
谢元仪没再多说什么,叙了一会儿旧,边走了。
姜韫身子怕寒,扶桑见她咳了一阵,忙往香炉里填了一匣香,塞在她手里,姜韫淡笑着望了她一眼,便盯着袅袅青烟出了神来。
姜玄被人灌了酒来,直觉浑身脱力,那人拽着自己,将他一路拖到屋内,随即又关了门来,他被人泼了一杯水,迷迷糊糊间,便见几个壮汉围了上来,开始肆无忌惮地脱了他的衣裳,嘴里说着粗俗不堪的话,那些人掏了玩意便在他肆意宣泄起来,姜玄初时只软软无力地挣脱着,那些人一面动作,一面骂着,“骚玩意。”姜玄死死凝着泪,呜咽了几声,便昏死了过去。他再次醒来之时,身上只有被□□过的痕迹,他几乎恨得咬着牙来,硬是将牙磨支铬支格的响,他这才瞧见远处的来人,她晃着两条毫无肉感的细腿,面上毫无血色,一双眼空洞无神,姜玄看了她良久,忽而痴痴地笑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姜韫神色漠然地望了她一眼,慢慢撑着身子走到椅上,又靠着扶手闭目养神起来。
姜玄气得狠不得撕碎眼前的人来,“姜安是你杀的?”
姜韫没答,只一双眼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他瞪着眼睛,不可置信道,“我早该猜到是你了。”
他眼底一片猩红,掷地有声道,“姜安于你有仇,可我没有,你为何要这般折辱我。”
姜韫用脚尖一下又一下踢了绣鞋来,像是欣赏猎物一般的眼神,“我曾经很信任你的三哥,可惜啊,你那不过是在骗我罢了。”
姜玄又笑又哭,模样有些癫狂,“我那不过是时势所逼罢了,你要怪就怪姜安他们母子。”
姜韫撑着头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头,“错便是错,正好让你下去陪三娘,不好吗?”
姜玄恨意涌上心头来,直扑到她脚下来,只是人还未进,便已倒在血坡里,姜韫踢了一脚绣鞋于她,那白净的鞋面上便染了血来,姜韫似有些疲惫,朝来人摆摆手道, “扶我回去吧。”那黑衣男子便收了剑来,抱着姜韫飞身而去。
这夜上的圆月如铜钱般大,藏在树上的枝桠里,如坠到青窠里,扶桑看了一眼,愈发沉迷。玉阶凉如水,扶桑拾步而上,那人一身玄纱飘渺拂立,扶桑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来,那人随即转过身来,朝她缓缓伸出手来,“过来,阿卿。”
扶桑跑了过去,拽着她的衣角,带着笑意,“你怎么找到我的?”
羲和将她细细打量一番,刮了刮她的鼻尖道,“找你还不简单,就属你找我,不许我找你。”
扶桑捏了捏她的手道,“那日你怎么逃出来的?”
羲和将她拥在怀里,细细予她道了经过。
羲和将她鬓角的发梢抚到耳后,不受控制吻上她的樱唇,只细细碾着,又重重地往后一扯,两人皆有些沉醉迷离,羲和轻轻勾出舌尖,点在她的唇上,扶桑受了蛊惑般,卷起她的舌根,清尝她嘴里的清香,扶桑重重地喘了口气,一时不忍,嘤咛出声。两人这般厮磨了一会儿,才听羲和喘了口气道,“和我回去吧。”
扶桑面上浮现一层晕红,忙摇了摇头,将她受了伤又受姜韫照料一事告知予她,羲和皱了皱眉道,“即是你的恩人,我也好去聊表谢意。”
扶桑一听她的话觉得不对头,但见她坚持,无法,只好随即携了她去。
姜韫等到烛火烧了一轮又一轮,才见到扶桑跑到屋内,忙将坎肩披在她身上道,“又不会照顾自己了。”姜韫摇了摇头笑着搂着脖颈,依在扶桑怀里,羲和进了屋来,见了此,眸色淡淡地逡巡过眼前的女子,见她一双眼如远山云烟,面容皎洁无瑕,她那轻吟一笑带了似有若无的怜意。姜韫这才发现了来人一般,上下打量了羲和一番,又往扶桑怀里拱了几分道,“她是谁?”
扶桑尴尬地回道,“朋友。”羲和皱了眉来,冷着眉目在那。
姜韫这回笑了开来道,“原来是你的朋友,嫌少听你提起呢。”
羲和此时的脸已经又黑了几分,扶桑忙抱着她到了床上道,“很晚了,快歇下吧。”
姜韫捉了她的手道,“我怕,你今晚陪陪我好不好。”
扶桑犯了难来,姜韫却适时松了手道,“我诳你呢,你走吧,我要睡了。”
扶桑点了点头来,拉着羲和便走了出来,两人一路无话。扶桑拽了拽她的衣角,讨好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羲和眉色淡淡道,“我想什么了。”
扶桑看了她一眼,有些不确定道,“你没生气吗?”
羲和依旧一板一眼道,“我为什么要生气。”
扶桑抚了抚额,有些无奈道,“她腿有隐疾,我照顾她也是出于恩情。”
羲和不再言语,扶桑当她气消了,只凑过身来捉了她的手,羲和将她的手轻轻撇开来,皱着眉头道,“你身上有她的味道,我不喜欢,去洗了。”
扶桑心下苦苦哀嚎,这是怎样一个醋缸啊。
姜韫醒了个大早,便喜欢黏在扶桑身上,羲和眼不见为净,干脆就不出现了。可后院却是起火了,姜玄被人发现死在暖香阁时,死状凄惨,这一连串的打击让姜恪一瞬间苍老了许多,阮清却是府里最为冷静的一个,她上下打点了府里的丧礼,又写了书信予她那边外儿子姜韶,急急招了他回府来。
暖风招了几许,卷了地上的落叶,得以窥见屏风外的另一处风情,姜韫这回拖了扶桑要她给自己编个发髻,扶桑手糙,左右鼓捣几下,才堪堪算是成了品。但见那飞云髻七零八落地插了珠钗来,倒显得极为不搭,扶桑左思右想,拿了怀中的玉簪来,只觉得美人愈发得顾盼生辉,妙笔生花来。
姜韫手中动作缓了缓,眼里泛起波光来,“你这簪子甚好。”
扶桑也不惊在心里叹道。
姜韫于那铜镜前又特意抹了些胭脂来,那素来白净的脸上,多了几分血色,她回眸朝扶桑婉转一笑,在古旧的阳光下,颇为沉醉迷人。
扶桑瞧了她腿上的细肉,便转了念头于她道,“若是你能站起来,你愿不愿意。”
姜韫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伸手要扶桑抱,扶桑将她抱了起来,又细细抹掉她刚涂的歪了嘴角的胭脂,便听她掩在她怀里道,“这毛病我试过很多次药,可惜都无功而返,我只是不愿再试了而已。”
扶桑没在说什么,抱着她出了门赏花去了,不到午时,空中便飘来了细雨,扶桑忙打了伞来,姜韫执了伞来,两人这匆忙之间多少有些狼狈,姜韫依在她怀里,又拿了巾帕细细抹掉她身上的雨珠,扶桑忽觉她神色僵硬,皱着眉头不解的往回看时,便见一银装素裹的男子,撑了把旧纸伞来不偏不倚地朝他们走来,待到近时,他那细长的眉眼挑了挑,薄唇轻启道,“姜韫,许久未见。”
姜韫缩在扶桑怀里,一双眼似怕极了一般,扶桑下意思地往后退了退身子,
“二哥什么时候回来的。”
姜韶一听,那伞端微微倾了身子,他的眉眼立即又染了几分雾气,“昨日刚回来不久,老三死了,替他办完葬礼便走。”
姜韫点了点头道他有心了。
姜韶抬了几分眼来,细细打量了姜韫道,“你今日有些不太一样。”
扶桑听了这话直皱了眉头来,姜韫猛地将脸埋在扶桑怀里,闷闷道,“二哥莫不是忘了,我们有十几年不见了。”姜韶没再多说什么,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扶桑便抱着她走了。
扶桑将她抱到屋内,拿了火炉替她取了暖来,又将湿衣裳换下,拿了干爽的巾子替她擦了一遍,
“你二哥有些古怪。”
姜韫低垂着眉目没多说话,扶桑不忍心再探,只好替她掖了被褥来。
羲和一人正依在石凳上,长腿一晃,眯了眼来,扶桑捉了她眼,羲和一个旋身,便将她搂在怀里道,“姜小姐没缠着你,放你出来了?”
扶桑皱了皱眉,“她今日兴头不佳,你那绛仙草可能医治她的腿?”
羲和摇了摇头,道,“药草于濒死垂危之人尚还奏效,她一个大活人,估计很难。”
扶桑不满意她这话里话外的讥讽,有些不悦道,“你不愿治便不愿治,说那么多做什么。”
羲和无奈地抚平她的小脾性道,“我没说不治啊,只怕他自己不愿意。”
扶桑又皱了皱眉头道,“我改日再同她说说。”
羲和有些不悦地掐了她的细腰道,“你这心都快绕到姜小姐身上去了,可有留了地给我。”
扶桑拍开她的爪子,见她眼角下有些青翳,倒她近日太过疲惫,心下多少有些不忍,两人腻歪了一阵,扶桑便往回赶了,她刚想同姜韫说起这事,姜韫显然比她激动许多,一连打翻所有东西道,“什么治我腿,都不过是个幌子,离开我才是真把。”
扶桑有些无措地站在那里,姜韫身上今早她亲自盘的鬓发已然散了一地,姜韫发了一通火,扶桑终是没忍不住道,“你若是不喜,我以后再不说了,你早点休息吧。”扶桑转身就走了,姜韫一下跌落在地,顾不得身上的疼,手脚并用的爬了过去,嘴里不住喃喃道,“扶桑,别走…扶桑,别走。”眼泪倏然间便落了一地来,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里哪还有扶桑的半点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