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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作者:洛月十三 当前章节:5327 字 更新时间:2026-6-7 14:00

姜韫是昏死了过去,她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夏季,那个她自记事以来的夏季,她还不足六岁时,阮清总喜欢抱了她来找阿母,阿母有时会恼她,有时又会感到开心,姜韫那时候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会同时有两种心情,一面拒绝着她,一面又欢喜着她。阿母那天非常慌张,她连逃亡准备都没做好,她一手拽着姜韫的小手,一面予她说,“阿韫,以后你就和阿母一起生活了,你愿意吗?”姜韫那小小的人儿困惑地皱了皱眉头道,“那二娘呢?”阿母拉着她的手,忽然就哭了出来,“是我对不起她,是我骗了她,她会变成这样都是我的错。”阿母那个时候哭得特别伤心,姜韫不会安慰人,只一双小手笨拙地替她擦了泪来,姜韫彼时和三哥姜玄玩得特别好,她想着临别前要和他告个别,那时候姜韫小小的人儿屁颠屁颠跑到姜玄面前说,“三哥,我和阿母明日就要离开了,这个玉佩是阿爹在我生辰之日,赠予我的,现在送给你了,以后记得要想我啊。”姜玄那个时候拉着小小人儿的姜韫依依不舍道,“妹妹,你也记得要想我。”

阿母最终还是被捉到了,二娘变得有些可怕,她不再对姜韫笑,也不会让姜韫见她阿母,姜韫那么小一个人儿便被锁在牢笼里,像是一只可爱的金丝雀,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姜韫见到牢笼就特别害怕,二娘不再对她软语相向,有时候喝了酒来,便会对着姜韫骂小贱种,姜韫到底年轻面皮薄,骂了几句就会羞愧低下头来。后来有一次,阮清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扭曲的表情,对着姜韫的细皮嫩肉便是一顿毒打,姜韫那么小一个人除了哭就是哭,这样一顿毒打,阮清消停了几天便不再对她动手了。可那之后,她那讨厌的二哥便来了,姜韶想看宠物一样看着她,姜韫身上一道又一道鞭痕,姜韶似乎特别满意,他直接拽了姜韫的人儿,一面恶意抠破她身上的血痂,一面又让她跪在地上超他不停地磕头,“妹妹,你身上好软啊。”

姜韶对着姜韫便是一通上下乱磨,姜韫小手不断扑腾着,姜韶不厌其烦道,“怎么,就许你三哥对你这个样子。”姜韶嘴里说着粗俗的话,又特别恶意地朝她耳窝吹气道,“你三哥早把你卖了,不然你以为你怎么会这么容易被抓到。”

姜韫小脸上瞪着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姜韶还要说什么时,她已经听不清了。姜韶的手一下又一下地点在姜韫头上,嘴里一直骂骂咧咧,又脱了袭裤来,浇了她一脸的水,他浊气满满道,“过来。”

姜韫满目空洞,眼里又爬上了血腥来,她张了嘴狠狠咬了整整一嘴巴的血,姜韶还在那嗷嗷大叫着,姜韫从那之后便不再哭不再笑了,她像个没生气的玩偶,阮清进来看了一眼,便踹了姜韫一脚,差人将姜韶抬了出去。

后来,阮清发了狂来,每日每夜打起了姜韫,姜韫一声不吭,任那些鞭子落下来,她硬是不吼不叫,阮清脾气却是愈发暴躁,姜韫也不知道在这躺了多久,她才见着了阿母,阿母见了她这幅惨样,已经捂了嘴哭了出来,姜韫那小小人儿扯着嘴角要给她阿母笑一个,阿母却拿了匕首冲着阮清吼道,“你还是人嘛?是我对不起你,你折磨我可以,你为什么不放过我的孩子,你难道不知道她的命比我还重要吗?”阮清眉色不改道,“我恨她,我恨她把你夺走。”阿母发鬓凌乱,身上衣衫也被撕扯烂了,“阮清,我要杀了你,我只恨自己认识过你,你根本就是个没有心的怪物。”阮清眉色一扬,敞开怀对阿母说,“好啊,我们一起下地狱吧。”姜韫那时候特别冷静,她还分析了要从哪个地方拿起匕首,挑哪个角度去刺死阮清,可惜,她漏算了,那个方才还扬言要杀了阮清的阿母替她挡了一刀,姜韫痛苦地皱了眉来,阿母倒在血坡里,气若游丝地朝她缓缓伸过手道,“阿韫,阿母对不起你,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阮清吓得推开了姜韫,失魂落魄地抱着叶蓁,手心带着颤意,忙替她止了血,可血液却往外涓流出更多,她气得恨不得堵了那个孔,叶蓁脸色愈来愈苍白,她一手捉了阮清来,眼底便氤氲起湿气来道,“这样也好,从此就两不相欠,多好啊。”阮清听她这么一说,眼眶蓄了一窝的泪,咬着牙来,狠狠瞪着她道,“你休想死了一了百了,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死,你若是敢死,我就让姜韫一辈子都不好过。”叶蓁听她这么一说,眼泪就疾驰而下道,“你若是敢这么做,我便是到了黄泉也不和你相认,去喝了孟婆汤把你忘得一干二净,永生永世不相见。”阮清垂下头来,泪水便顺势流了下来,阮清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哭得稀里哗啦道,“只要你不忘了我,我都答应你,阿蓁。”那一夜,阮清哭得撕心裂肺,可她阿母却再也没了生气。

姜韫有些头疼,她近来忘了很多事情,那些错乱的记忆爬满了她整个脑袋,她一面想逃,一面又忘不了。阮清偶尔会来那么几次,她似乎也很疲惫,有些时候不打她,就这么和她说说,讲得也是她和阿母的故事,她偶尔会念叨着这么一句话,“你阿母还是没来找我。”她看了眼姜韫,发觉她瘦得脱形了,便会嘱她多吃一些,姜韫有那么一日,忽然问她,“为什么你不死了去寻阿母呢?”阮清回过来望着她的眼神,她能记得一辈子,那眼角下一枚青痣忽而就掩了声色来,孤独又执拗,阮清默了神色,那是姜韫第一次见她这般害怕,她说,“我怕你阿母早忘我,我若过了奈何桥只怕也会忘了你阿母,那么这世间,就没人再记得她了。”

姜韫依旧蜷缩在旮旯里,她变得嫌少思考,像个蛀虫一般,等着哪一天慢慢腐化,她梦里依旧是扶桑,或痴,或笑的模样,她本就觉得时间太过琐碎,偶尔她会肆意抠破血痂,这么一来二去,她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今日阮清又来了,姜韫已经都等她开鞭了,却见阮清颇为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你是姜韫吗?”

姜韫抬眸看她,眼神空洞无比,只听阮清不断喃喃道,“那为什么她不托梦给我呢?”

姜韫忽然坏心眼得朝她笑道,“我阿母许是投胎转世,早把你忘了。”

阮清那双眼便直蹦进她的眼底,朝她嘶吼道,“不可能的,她答应过我的。”

姜韫扬了扬眉,似笑非笑道,“我阿母骗过你,你竟然还会相信她的鬼话。”

阮清好半响没了声音,晃着虚弱的笑意癫狂道,“我恨你,你不应该来到这个世上的,都是因为你,阿蓁才不要我的。”

姜韫挑了挑眉角,一脸戏谑道,“不如你杀了我吧。”

阮清没再多说什么,拿了匕首便要刺了过去,可那匕首还未落下,阮清便被制倒在地,姜韫抬了眼望着来人,便见扶桑糊了一脸泪来,心疼不已得抱住她道,“阿韫,对不起。我来迟了”

姜韫低首看了看指尖,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来人,“扶桑,你终于来找我了。”

扶桑将她从旮旯里抱了起来,又转过身来对阮清,冷声道,“你还是人嘛?”

阮清抬了眼来,扯着嘴角要扑了过去,笑得愈发得意道,“姜韫,你该死。”

姜韫缩在扶桑怀里,情绪恹恹,扶桑一掌将她甩了开来。这疾驰而过之间,只见暗处汹涌着野兽的叫唤,那青面獠牙的巨大的怪物,露出一双嗜血的眼,闪着精光,他忽而飞奔至扶桑面前,撕开他的獠牙,便要将扶桑啃了去,扶桑抱着姜韫一退,幻化出长剑来,一刀砍了下去,那怪物嘶吼了一声,又捉了剑端来,扶桑连忙将怀里的姜韫甩了出去,又拿了剑身羽化出一道光来,直直钻进了它的躯干,那怪物又是一阵怒吼,抬手便将扶桑甩了出去,它不断嘶吼长鸣,又直直朝扶桑撞了开来,扶桑被撞得头昏脑涨,急急呕出一口血来,姜韫吓得忙爬了过去,扶桑抬眼去瞧,朝她吼道,“不要过来。”扶桑聚了神来,抽了腰间的匕首,几个翻身,便朝它脖颈上下了恨劲,那厮却是个好战的异物,将扶桑捏了在手里,像捏死一只蝼蚁一般,姜韫瞧见了,一边哭着一边往扶桑那边爬,朝那蛇尾下了手来,扶桑整个五脏都觉得受了挤压,面色青紫,那怪物蛇尾一甩,姜韫便滚到一旁,那怪物似对姜韫极为感兴趣,它将扶桑扔了出去,将姜韫提了起来,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又捏了她在手,一点点收拢手心,姜韫没有叫唤一声,扶桑不受控制地吓得大唤,“把姜韫还给我,把姜韫还给我。”扶桑的眼前只有姜韫混着眼泪的血脸,她眼睛死死瞪着,头上青筋暴起,那双眼忽而黯败下来,浓郁如墨,那点黑又直往眼皮底下渗进去,煞是骇人,扶桑虚指一抬,直直朝那怪物腹中伸出手来,周身只余肃杀,她那长入鬓角的眉眼,与那一头凌乱的青丝缠绕在一起,绕到一片漆黑里,沾了些血来,才有了那么点意思,那厮挥了拳过来,只是拳风未至,它的手便已碾成了肉泥,她微微一抬手,那厮便已碎成齑粉,扶桑缓缓朝姜韫走来,姜韫一张脸黏着血,混着泪珠,倒愈发显得眼底清澈纯净,她抬眼看了眼来人,恍惚间又笑了出来。

扶桑颇为淡漠地看了一眼,又一点点地将她的眼往下压,那点红又悄然爬上了她的眼角,斜斜看去,倒像是她弯起了嘴角来,那双剔透圆润的指尖,又慢慢掐上了她的脖颈,眼底如墨翻起云涌,姜韫喘着气来,直直看着她笑,“扶桑,你是来接我回家的吗?”

扶桑怔了怔神,抬眼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姜韫的脖子像是留了底的白,晕了红来,如尖锐的刀子,直戳在心尖上,只觉一阵阵的酸疼,扶桑吓得收了手来,姜韫一下跌落在地,姜韫满脸血,一点点往她身边爬了去,她的手轻轻拽了拽扶桑的衣角,泪水又糊了一脸,“老天爷果然待我不薄,我找了你这么久还是让我找到你了。”

扶桑眼底的那点黑愈发深邃了起来,她一言不发蹲下身来,满目空洞与凉薄,她那手还未伸出去,便已止了动作来,姜韫眉眼带笑抚了抚她的手,话里呢喃似情人般,“扶桑,我等了你好久了,只是这回,我可不可以偷个懒,先走一步,我恐怕来不及了,你若是想我了,记得要告诉我。”

姜韫眼静静的,眼里的那抹红,像是望进扶桑的心底,她将鬓发的那根玉簪放到扶桑手心,“扶桑,别怕,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扶桑看着那枚玉簪,好似它能化成一团火来,直到它烧烫了眼,眼白处的红像是烙上去一般。

姜韫轻轻抚上扶桑的眼角,心间酸涩道,“别哭了,扶桑,以后都不要哭了,好不好。”

扶桑晃了晃神,眼角忽然涌上一股热意来,泪水倏然间落了一地,她只觉面上一阵寒意,抬手一抹,满脸泪,扶桑忽然头疼欲裂,她咬了牙来,眸色间极为痛苦,她那隐隐压抑在心口的秘密,像是要一点点将她磨了去,她不停地捶着她的头,苍白着脸,嘴唇微微蠕动着,“不要死…不要死…”她痛苦地揪住自己的头,蜷缩在地,又发了疯来打自己。

彼时,阮清慢慢地腾了身子过来,她眼都不眨一下,一刀便捅了下去,姜韫虚弱地躺在血坡里,一双眼直直望着扶桑,直到她那点灰败慢慢绽放开来,她才没了生气,阮清依旧在那笑着,笑得愈发癫狂。“死得好,死得好。”

扶桑受了惊吓一般,一双眼死死地看着姜韫,眼角似染了血的泪倏然间便落了一地来,她不禁喃喃自语着,“阿韫,我的阿韫。”扶桑转了眸来,那点黑红直接晕到眼皮下来,愈发嗜血如狂,“你把阿韫还给我,还给我。”她朝阮清嘶吼着,一手将阮清提了起来,将她浑身上下都拆了,又狠狠地往墙上撞去,化成碎屑。

扶桑慢慢地将姜韫抱在怀里,一点点抹掉她脸上的血迹,她的脸又如同瓷娃娃一般,皎洁剔透。扶桑将她搂在怀里,又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姜韫那双没了生气的眼一直望着扶桑,好似要望进极深的深渊里。

那人终于从暗处缓缓走了出来了,扶桑敛着神色,神色颇为淡薄地看了眼来人,那人较上次所见依旧不差分毫,他依旧不以面示人,朝扶桑缓缓走来,话里带着笑意来,“发这么大火做什么。”

扶桑依旧不言不语,那人也不见怪,只淡淡道,“这姑娘你是救不了了,你若是听我一言,不若让她早点解脱。”

扶桑眼里这才有了生气,如黑暗里兹然开来的幽火,那人捉了扶桑的手来,“她本就是为你痴念所化,这玉魄起了异念,扰乱了秩序,才会滋生出这么多事端来,你想救她,等同于害了她。”

扶桑敛了眸来,抬手就翻转了他的手腕,那人一个晃身,似在耳畔喃喃道,“你杀不了我的,扶桑。”

扶桑眸色一转,手里便运了力来,所过之处都,唯独那人依旧不为所动,他一晃手来,似是这才瞧见一般,“你哭了?”扶桑怔了怔,心头涌上一股涩意,那泪水便外流淌开来,扶桑抹了一把,抬手细细去瞧,心头又一阵抽搐,那泪水便流得更为猖獗了,扶桑眉头越皱越紧,好似眼前的泪珠似千万钧重的血,直逼过来,扶桑低吼一声,眼神愈发癫狂,那人轻轻叹了口气,触了触她的眉间,抬手一晃,扶桑便如魂魄抽离般直挺挺地倒了地来。

羲和寻来之时,扶桑便抱着姜韫坐了整整一夜,羲和慢慢踱步而来,便听扶桑轻声道,“我会带你走这个承诺,是可以保永生永世的,你一点不贪心。”羲和缓缓停下不来,她忽然没了勇气上前,她知道这话是说给姜韫听的,一个已死的人,她忽然安安静静站着,既不上前也不去打扰,扶桑一直慢慢说着话,说着说着,便落下泪来,“我没有真的要离开你,我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了,怎么舍得你走呢。”扶桑细细抚过她的眉眼,姜韫依旧安静地像个初生的婴儿一般,“你原谅我好不好,您能不能醒过来看我一眼。”扶桑眼泪越发肆虐,她哭得不能自已,可姜韫却是再也不能醒过来和她伸手说要抱,黏在她身上下不来了,那个面色几净透明,眉眼笑起来带点婴儿气的少女,像是刚打了底子的画,描了淡淡的人影,便晕湿在一阵细雨里,抹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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