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白冷冷的,偶飘荡过几株白云,便落在灰蒙蒙的蓝雾里,兜转几圈,又不见了踪迹。无忧负手而立,良久才缓缓合上窗扉,待卷起帘幔时,便瞧见扶桑一脸怔松的神色。
“醒了?”无忧拿了一盏茶递予了她,扶桑趁势捉了她的衣袖,眼里有片刻呆滞,“你是无忧吗?”无忧淡淡一笑道,“自然是啦。”扶桑皱了眉头看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一开始不告诉我? ” 无忧身子往后靠了靠,笑得几分惬意道,“我瞧你精神头不太好,想着找个合适的机会再同你说,再者,我此番前来长右,正好了解故友一个心愿。”扶桑心下沉思一番,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头,但细细想来又像无忧说的那么一回事,也只好压下那几分疑惑道,“那浮安呢?”无忧轻轻摸索着杯盏,一下又一下道,“那日我久寻你不见,便瞧见这丫头一直在你屋外鬼鬼祟祟的,正巧被我遇到了,才知道你和她有这样一段缘份。”扶桑这会子想起她来,才慌慌张张下了床道,“她怎么样了?”无忧放下杯盏道,“她的脉象是已无大碍,只是一直昏迷不醒,许是海域气流冲了她的肺腑,折损了些元气。”扶桑一听她这么说,一脸焦灼地跑了过去,但见浮安恬静地仿若熟睡过去一般,一时忧心仲仲道,“总不能这么一直睡下去啊,可有什么法子?”无忧虚点她的额头道,“有是有的,不过你近来太过操劳,还是先歇几日,我们再赶路也不迟。”扶桑楞楞地点下头来,不一会儿便觉得浑身乏力的很。可她一时也放心不下,就等在身旁一动不动,无忧瞧了一眼,便扶住她的身子道,“我方才说的话,你这一会功夫就忘了?”扶桑转了脸来看她,低垂下头来,不发一言。无忧顺势抱她入怀道,“别怕,浮安不会有事的。”扶桑摇了摇头,略有几分惶恐地看着她,“不是的,我只是害怕。”无忧垂下手来,也不知如何安慰,两人就这般沉默无语地相拥着。
扶桑忽而问起她,“苏小姐怎么样了?”无忧一愣,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扶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只好讪讪笑道,“上回绛仙草也没能给你捎过来,只怕美人已消香玉损了。”扶桑这话说得颇为古怪,而后改了改语气道,“我是说她万一有了什么事情,我多少会觉得愧疚的。”无忧一脸淡漠道,“无碍的,死不了。”扶桑心下以为她又是为苏小姐伤病所挠,就又不再说话了。
扶桑往车窗外探了探身子,远处隐有山麓,黏在雾里,显得不太真切,车轱辘声碾过尘土,留下一层层的痕迹来,杂乱参差的野草就这样疯长开来,扶桑好奇地看着她道,“我们这是去哪啊?”
无忧道,“自然是去寻药引了,北岳的并蒂莲是难得的佳品,即可修其灵脉,又能补其心智。”扶桑皱着眉头看她,“这是什么话,浮安聪慧的很,纯良禀性,不像某人。”无忧怪笑得看着她道,“而今我在你眼里竟成了这样的人,真是让我痛心疾首。”
扶桑干脆不理她的调侃,“可不是嘛,上仙极为冰雪聪明,连肚子里的那点墨水都要比旁人黑得多。”
无忧往后靠了靠,笑得一脸揶揄道,“鬼灵精怪的,想骂的话就骂的痛快点。”扶桑眼珠一转,细细想到,“不敢不敢,上仙法力高强,小妖我惜命的很,可没那个胆。”无忧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笑得一脸无奈道,“我看你不是不敢,不仅有这心还有这胆。”扶桑隔开她一点距离道,“发乎情,止于礼,上仙可是修仙之人。”无忧摇了摇头道,“你说的是男女之礼,我们同为女子,又有何干系,莫不是你心虚了?”扶桑被噎得红了脸道,“何来心虚之说,上仙莫要胡说。”无忧笑得不可抑止道,“那我便多碰碰你,省得日后你总是脸红和我闹。”扶桑被她这话说得,一脸无地自容,她怎么没发现无忧愈发厚脸皮了。
“这北岳的并蒂莲能助人修为,可这北岳这么大,我们又要如何去寻?”扶桑这边还在垂头丧气得,无忧已经坐起身子,试图宽慰她道,“并蒂莲每万年才开一株,我是听闻过北岳的霄云宫有这一株,但此举凶险万分,不可让你独身冒险。”扶桑一听她这话就觉得不对头,“你是想拦我吗?”一时又觉得委屈,“我当初拉你入局,虽没有遂了你的心愿,但好歹也没让你扑个空,而今你不能阻我,若是你不从,我便是拼死也要去的。”扶桑见她许久没有说话,以为她又是不同意,便一气之下要走,无忧忙抱了她入怀道,“想什么呢,自是和你一道去了,不过你得都听我的。”
红日落下时,天空像描了一笔红梅,隐在白皑皑雪堆里的一丛荇草,如古佛灯下升腾起的青烟来,沿着石堆走了一路来,便见到山腰处的一座琉璃造就的殿宇来,碧沉沉一片。红木古漆雕饰的屋宇,乍然间便觉突兀,踱步于此,数枚青盏灯油盈盈生辉,一时又觉香火扑鼻,古旧而沉闷。忽听一清脆声起,
“你还在想他吗?”那女人挑开一足莲来,下了床来,又拿了桌上的杯盏亲手去喂她,她喝的心满意足,还俏皮在她嘴上点了点,“能想什么呢,我在想你啊。”这话多少腻味人,惹得那女人开怀大笑起来,“嘴巴这么甜,要不要再好好奖赏你。”她这一说,那人就软了身子,闹了红脸道,“王上又在开我玩笑了。”
那女人很满意她近来的状态,又狠狠低下头来缬了一阵芳香道“小妖精。”
“母亲,您唤我?”顾茨点了点头看着她,忽而想起一些事情,“过几日是你母妃生辰,你替她多少张罗些。”
顾姝轻声领了命来,顾茨又想到那家伙好像特别喜欢南域的羌花,便又命御园里的人连夜快马去南方取了一些回来。
顾姝觉得顾茨特别爱那女人,这多少让她有点讨厌,只是有些貌美的样子,就能得她母亲的宠爱。
顾茨最近有些心累,桑柔似乎又开始犯病了,吵着说要见她相好,顾茨真是烦了她这副样子,也许打一顿她就乖了,可顾茨又下不去手来,她有多爱桑柔,就有多舍不得,桑柔有时候发了狠来要咬她,她也心甘情愿,这样总觉得还活着,“顾茨,你该死。”桑柔这样骂顾茨的时候,顾茨连生气都不觉得,只知道她又要开始犯心病了,“你骂痛快点。”桑柔又朝顾茨腿上用了劲,她这番样子顾茨已习以为常了,每次被她打得鼻青脸肿,顾茨也特别乐意,总觉得她应该是在乎,或许等到哪一天,桑柔开始心疼她就好了。
“顾茨,你让我看看子初吧,他说要和我成婚的,我等了他整整一夜,为什么他就不来呢?”桑柔低低啜泣了几声,顾茨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也不说话。
“我对不起子初,他说要来找我,我要不要和他走呢。”桑柔忽然一面哭一面说着残忍的话来,
“你喜欢他啊”顾茨忽然莫名其妙得一问,
桑柔眼里忽然亮起光来,“子初待我极好,我自是欢喜他的”顾茨真是讨厌她这样子,恨不得掐死她,
“说什么傻话,他都死了这么久了,你还喜欢他,不会觉得很奇怪吗?”
“什么?”她这样问顾茨的时候,眼里似乎闪现出奇怪的感觉。
“那你和我这样的时候,也想着她吗?”
桑柔忽然朝顾茨砸了枕头过来,顾茨一下便爬到她身上去,还脱了她那条遮无可蔽的罗裙来,“逞什么强呢。”顾茨十足恶劣,也足够有恶趣味,桑柔一面拒绝着她,一面又离不开她。
顾茨是奇怪的人,她能一瞬间便喜欢一个人,一直到老都是至死方休。被她看上,也不知是喜还是悲。顾茨可以爱桑柔爱到骨子,至于桑柔,只怕连她自己都不清楚了。
车马行至道路两旁,便搁置下来,扶桑呵着气下了车来,又瞧了眼嘈杂的市井,觉得这点热络也不能驱逐她身上的寒意,她的两只眼睛露在外面,全身上下都裹得极为严实,她道北岳是真的寒冷,可瞧当地人生龙活虎的样子,自己活脱脱成了病虫,不禁咋了咋舌,无忧看了她一眼,又替她裹紧了大氅来,“你快裹成粽子了。”扶桑白了她一眼,“你不冷吗?这鬼地方快把冷死了。”无忧淡笑道,“看你整日躺着,当是学着这骆驼,裹腹耐寒,原是学了那鸵鸟了。”扶桑暗自掐了她腰道,“你就可尽笑吧。”她现下是恨不得出了这鬼地方,穷奇还在那嗷嗷大叫,扶桑皱着眉头看了它一眼,只觉得这小兽委实太病娇,想着前主人是不是对它太过娇纵了些,以至于它长出如此清奇的性子。她从怀里掏出几颗板栗喂了它一嘴,“这家伙太能吃了。”无忧揶揄道,“也不知学了谁,我们这月的口粮都快给它吃没了。”
扶桑还在那头沉思她话里的意思,便听远处一声吼道,“哪里来的小娇娃,滚一边去。”扶桑一听这话,便扒在人群口往内望去,只见一女子就大大方方地站在擂上,指着上头的悬赏布旗道,“少废话,出招吧。”她就这么赤手空拳上了阵来,将那大汉打得鼻青脸肿,有好些人在下面一直叫喊着,那好汉见失了面子,私下便扔了毒镖来,扶桑眼尖,一下就看见了,暗自使了力来,那长镖便拐了个弯,那女子若有似无地朝扶桑这撇了一眼,又继续酣战下去。
这会子功夫,那女子便一脸神情气爽地走下擂台,
“姑娘去哪?”扶桑刚要开溜,便见那人拽着她的手来,扶桑用手指了指自己,“你认错人了吧”她淡淡一笑道,“错不了,就是你,方才还要多谢恩公。”扶桑不禁又看了她一会,想她一个修行之人能有这般道行委实心惊,若是哪天她成了仙来,还不得将扶桑砍成稀巴烂,这么一想她就更加害怕,只求她早些放了自己来,
“我名唤顾姝,这北岳要说熟悉还是我最为精通,看姑娘也不像本地人,若是有哪里需要帮助的,小女定当慷慨相助。”她这热情扶桑委实有些受不了,只好将求救的目光投向无忧,但见无忧一脸促狭的笑意,只得横着脸,摆了摆手道,“顾姑娘太客气了,实在是我有约在先,便不劳烦姑娘你了”顾姝见此也不好再留,扶桑一下拽着无忧的手臂溜之大吉。
“先在此处歇下,我瞧方才那位姑娘似乎很喜欢你呢。”无忧斜了眼去看扶桑,扶桑卸下身上厚重的衣服,轻盈得跳上床,晃着脚道,“可别打趣我了,我快被她缠得烦死了,你就只管看好戏去吧。”无忧倒了一盏茶,小小啜饮一口道,“你这人缘好的我都快嫉妒了,怎么她就没瞧上我呢。”扶桑啧啧怪笑道,“上仙原来还有这等烦恼,可不是嘛,上仙玉骨冰肌,闭月羞花,只差众星捧月了。”无忧不理会她得打趣,顺着她的话道,“那可有入了你的眼。”扶桑顿了顿,忙打住话道,“原来你框我,我才不会遂了你的意。”无忧从衣橱里抱了一层被毯,往床上一搁,便倒在床上,一脸惬意道,“你快旁边挪挪,我好睡觉了。”扶桑戳了戳她,“你往地上睡去。”无忧睁开眼来看她,“这北岳寒冷异常的,你让我睡地上,会不会太狠了点,况且我们又不是没在一处睡过。”扶桑瞪了她一眼,“我怎么觉得你话愈发多了,比得从前还要无赖,什么睡不睡得,老挂在嘴边”无忧拉着她一拽,撑起头来看着她,“我不过就说了这点话,你就恼羞成怒了,羞姑娘。”扶桑干脆抱着被子在怀道,“怎地这么没脸没皮。”无忧看她整个人都要闷在被子里,忙拽着她出来道,“好好好,我不逗你了,可别把自己闷出病来。”
扶桑探出个脑袋来,忽而皱眉问道,“方才那女子我瞧着有几分厉害,也不知她有没有发现?”
无忧枕着手臂道,“北岳虽是修道之处,但是能发现识别妖物还需得一些修为,况且,有我在,你怕什么?”
扶桑倪了她一眼,“你一定是假的。”
无忧蹙了眉头看她,“此话怎讲?”
扶桑道,“上仙于我初见时太过大相径庭了,说,你是不是哪里来小妖。”
无忧被她这幅样子逗乐了,笑得促狭道,“小妖我惜命,还望小娘子手下留情。”
扶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