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青在告知我,我终有一日会损毁之时,我当下是没多大反应。玄青依旧老派,她总爱钻研那些不能窥视的天意,许是如此,她在我们当中,总是最稳当,也轻易不透露心绪来。
我当时是许的是什么愿望,不记得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扶桑,一张脸细细嫩嫩的,看着你时忽闪忽闪眨了眼来,可爱的紧,许是我不太多爱调动表情,她见着我时,总是怕极了。
可她到底粘人,一边怕你一边还要粘你,真是怪。我常常唬她,她就会缩着脖来,一副胆小受惊的模样,像个柔弱的小鸟儿,又带了那么点无畏和善意。
我是真不会带孩子,但玄青又铁了心不去管我,我只好向羲和去讨教一二,羲和听闻此事,也只略带诧异道,“这可真不像你”
我无奈苦笑道,“你倒是出点主意啊”
羲和慢斯条理地拢了拢衣袖,“讨好孩子还不简单,你送点玩意许她就心满意足了”
我觉得她这话极有道理,可又想到不知送何物,一时又很犯愁,羲和这会子见此,也只摇了摇头道,“前回我去凡界,带回了好些玩意,你到时挑一件去吧。”
我终是从那一堆花里胡哨的东西挑了件素朴的玉簪,她的反应也太有趣了些,至少比得平时低眉顺眼的模样顺眼多了,这导致我以后一段时间总是以逗弄她为乐
她到底是很乖的,不哭不闹,就是看着太好欺负了些。我这会子突然有些忧愁,若是以后被人骗去了怎么办,这么一想,我忽然有些想笑,若是被羲和知道,许又要被嘲笑了去。
这屁大点孩子,在认真方面还挺执拗的,我是有意刁难她,可她却梗了脖来硬生生要描那四不像草字,就是不知道服个软,讨个好话来。
她学东西也是快,就是在执着方面实在太傻,不就是枚玉簪,连水域一带也敢涉猎,那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我那时是真的生气,生气她不惜命,可她怎么说,她说我的命比她重要,我活了这万万年来,还从没人和我说过这样的话,我看了她很久,久到心脏都在狂跳,我想我真是疯了。
玄青出关了,她忽而急急招我过来,她每次因为窥探天机,都会苍老上一些,好在她驻颜有术,这点苍老放在她脸上就成了疲倦,她是语重心长地和我说,那孩子留不得,她必须死。
我实在想不出这是为何,反反复复看了玄青很多遍,气到破口大骂道,“什么玩意,什么叫她非死不可”
玄青有些诧异于我发这么大通火,只道了句,“她是要血祭幽冥宫的,当然留不得”
我对玄青这点故弄玄虚逼得有些烦躁,当下甩脸不去理她。这是我和玄青第一次的矛盾,我对于知道那孩子终将要毁灭一事颇为害怕,这一害怕导致我时不时有些患得患失,我时常盯着她那张稚嫩的脸庞发呆,想着,这么小的娃,若是知道她的出世只是为了死去,她该是怎样一副心情。
有那么一天,我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句,“你会忘了我吗?”
她那张脸就这么好奇地望了过来,在我探过视线时,又不禁瑟缩了一下,笑得腼腆又涩然,“不会,我舍不得忘记你,你是我护在心尖上的人”
我皱了皱眉看着她,“你这是从哪里学来的”
我忽而想到她时常爱捧的那些话本子,顿觉有些好笑,她却捏着衣角,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苍云之巅却是愈发乱了,幽冥宫有卷土重来之势,我对于玄青提议的血祭一事极为反感,“我便不信,没了她,我就不能封了那幽冥宫”
我年少时那点张狂这会子叫嚣的厉害,其实我是有点私心的,我一点都不想她死,我想看着扶桑长大,我想看着她一生平安喜乐。
我临行时将她托付给了羲和,她就站着那儿,拽着我的衣袖,害怕又彷徨。
只是我不曾想过,等我再回来时,玄青却告诉我她已故的消息,我捉了玄青的衣领来,满脸不可置信道,“什么叫她死了,好端端的怎么就死了”
玄青没说话了,倒是羲和插了句道,“是我杀了她,是我推她到虚无之地的”
我狰狞着脸来,一个起落,就要将羲和劈了去,玄青适时阻拦我道,“若不是羲和,你以为这幽冥宫是你封住的不成?”
我一下被推搡在地,几近恨意道,“你怎么下得去手,她还是个孩子”
我不知是怎么跑出去的,玄青还在身后追着我,我几乎是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待我再次醒来时,我身上已经没有一处是完好的,我在那虚无之地经历了极为血腥之事,我不知是因为自己这一身伤,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我躺在榻上的日子,常常会不知不觉地哭了出来,玄青回回来看我,都会给我捎了一杯往生水,我曾问她这是何意,她只平静道,“喝了它,就能忘掉些痛苦的事情,这样对你伤口也好。”
我曾问她为何我会到虚无之地去,她只说道我是为了去封住幽冥宫,我这么一来而去的问她,她总是能把话头接下去,我初时觉得怪异,但想了许久也没明白是什么由头,我忽而问起羲和的去向,玄青只叹了口气道,“她觉得自己罪孽深重,自降神级了。”
“这是何故”
玄青扬了扬眉,“你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些事情”
我点了点头,也不在多言。我见她神色忧虑,不禁问她是否有烦心事
倒是玄青拧着眉对我道,“幽冥宫还是没有封住,有个邪物从里面逃了出来,等我探出她在哪里,再同你说”
彼时,我还在想这幽冥宫实在是厉害的紧,我这等神驱进去了也只落得血肉模糊的样子。
玄青再和我言说那邪物如何如何之时,我真的没想明白竟会是个女孩,还是有点怯懦的女孩。玄青大抵之意,是要她心甘情愿得血祭了幽冥宫去,不然这天下便要岌岌可危。我只是有些犯难,该怎么和她说,你必须得死,不然苍生都要你陪葬。
我一直都在看着她,从她还是一朵野花株,再到她化成人形,她实在太羸弱了,被那样欺负了,也不哭也不闹,我实在想不明白,明明就那么害怕,却还要那么顽强,这真是矛盾。
那家伙行污秽之事时,我是看见的,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扶桑哭,哭得太无助了,我的心尖忽而漫上一种无以名状的酸楚来,她的眼睛是直直向我看来的,我知道她一定是看不见我的,可是她那眼却是朝我望来的,我有一瞬间的茫然,眼角一下就蓄满了泪水,那种病后日日在榻上哭泣的毛病又来了,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感觉弄得心口麻痹,玄青却适时从我身后出来,看了我一眼道,“你病还没好,随我回去吧”
“救救她吧”我抬眼去瞧玄青,玄青捏了手道,“这是她的命,你不能插手。”
我那点汗意又直冒上额角来,我在昏死之前,脑海里还是那张扶桑满是绝望的脸来。
我养了好久的病之后,身上的知觉又退化了许多,玄青说这是药的后遗症,我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理,忽而又想到那邪物如今何在,玄青隔了很久才答我,“在天界做了一枚小散仙”
我想我实在太过无聊了,我竟会时不时去窥探她,我想着如何接近她,如何让她心甘情愿为幽冥宫血祭,这会子想得头疼来,便随意附身在一位要濒死的上仙身上。她见到我时,好像好半天才有反应,还真是有点迟钝呢,可是不知为何,又觉得怪可爱的。我常常来找她,教她读书,习字,她时常表现的很乖,可那点乖又透露出一丝狡黠来,她总会偷偷打量我,也不知在打量些什么。
我不知这位上仙还有个难以描述的老相好,紫瑶一见我,便要来拦我,在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的,说什么你欠我的,我真是不知她们有何过节,许是我这时不咸不淡的口气惹到了她,她隔天便去找扶桑麻烦了,扶桑被陷害入狱时,说什么赤元丹被盗,她与魔族有染,这些话我其实是不信的,我去看过她,我不曾想她那么倔强的人儿,对着我是一通求饶,我怎么会杀了她,那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话罢了,她却是当了真的,对着我又是磕头又是下跪的,我那会子只觉得满心的疼,连剑端都快要握不住了。我立马飞奔去了玉帝老儿那问清事情缘由,只他在那气得拂袖道“不日之前赤元丹被魔族盗窃了”,我想着如果能将赤元丹讨要回来,便能证明扶桑的清白了,我这还未与他絮叨几句,便立刻动身去了魔族,只是这次,我到底轻敌了些,魔气入体,那感觉太过厉害,不一会儿,我便神魂分离。
我只觉自己睡了好久,醒过来时,便见紫瑶一脸忧虑的模样,她同我说很多话,又撸她的袖口来和我说是她日日灌了心血炼了丹药来救我,她这么一说,我倒有些愧疚,想着原主与她还是有些感情的。
这一来二去,我忽而想到许久未曾见到扶桑,只是再去寻她时,她一张脸便用面纱遮住,我又想将她细细打量一番,她却忽然间流下泪来,我再想去细瞧时,她已转身往屋里跑了。
我当时还不知这竟会是我们的最后一面,我找遍了她的院子,还是没看见她,在我要往回走时,便见老君身旁的仙童垂手而立,我有些疑惑他为何会在此处,他倒像是习惯于此,在我再三追问之下,他才将事情供认不讳的告知我,“我是来送药的,只是今日我未曾见到扶桑姑娘。”我实在没想到扶桑为了救我竟会容貌全毁,我忽而明白她那几日的闭门不见,我心里那点疼就这样直直戳在脊骨里,反反复复。我几乎怒不可遏地去寻紫瑶,要与她当面对峙,可她却笑得诡异道,“有人和我说,只要把她推下去,她就再也不会出现了”
我终是明白,这一切不过是玄青的意思,玄青见我时,显然也是被我吓倒了,我当下实在狼狈的不行,对着她那张脸无尽嘲讽道,“所以,幽冥宫是封住了吗?”
玄青显然不理会,她端了药来,对我说道,“往生水能帮你解脱”
我拧了拧眉,头疼的实在厉害,这会子眼泪又流的有些急,“我对不住她,玄青,我不要忘了她”
玄青将那药搁置了一会,好半响才道,“这是最后一贴药了,那些杂念还是让它断的一干二净吧。”
我抿着嘴来,痛苦地摇了摇头,却见玄青冷冷清清道,“你是最后一缕神识,你不能任性,你也没有资格。”
我在最后昏死当头,便只听到这句话,你没有资格,我又睡了大约有万万年,许是睡得太久,我竟患上一种病来,无知无觉,丝毫不会觉得疼。这样的身躯大约有种好处,便是身经百战,也能屹立不倒。
从那之后,我便忘了很多事,从前的包括现在的,但凡和扶桑有关的,我都忘的一干二净。
这之后的事情都按照玄青的步子走着,我其实还是很佩服她的,她走的每一步几乎可以说是完美。
只是到最后关头,她大约没有料到,她在把我算计进去时,我最后的结局会是日日夜夜疯癫。玄青到底还是老了很多,她见我时,也不说话,只看着我,看着我久时,她会喃喃问道,“你是扶桑吗?”
我也不答她,只一双眼骨碌碌转着,对着她一脸无害道,“你真是好人”
玄青吓得缩回手来,那脸又硬生生地白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