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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作者:黎汝清 当前章节:1321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9:40

(一)歪打正着

——安德森《战地手记》之十三

我们进村之后,村子北面的丛林里不断有冷枪打来,子弹呼啸着从我们头上飞过,我只准许士兵们向丛林里盲射,不允许他们追击。

敌人的枪打得零乱、不准。我想,这只是村民组成的“民兵”小组。

他们夜里还住在村中,当发现我们向村庄开来时,他们仓促躲进了丛林,去之不远,在静观我们的动静,打我们的冷枪。设置在村外的那只军用挎包,实在是一个“神奇的岗哨”,它可以日夜值勤,不吃不喝不动声色,诱惑我们去把它拉响,既炸伤我们的人员,又滞缓我们的行动,还给村里的游击队提供准确无误的警报!

这是军事艺术和人类智慧的奇妙的发挥,仅仅这三天的战争实践,既使我沮丧莫名又使我振奋不已。我首先感谢卡尔逊上校给我的传授,越共游击队的一切活动规律并没有超出中国抗日游击战争的范畴。在这里,在这个让我吃尽苦头的小村里、我要创造以游击对游击的战争奇观:

我制止克里斯、杰克逊两个要在白天进丛林搜索游击队的行动。游击队正是利用我们在白天搜索丛林的特点,引诱我们上钩,让我们去踏他们预设的陷阱和边逃边敷设的地雷。……克里斯五次进入丛林,靠的是勇敢和机灵,却没有表现出军事的智慧,所以他没法总结出对付游击队的方法。……这一点,我能做到。眼前的丛林,不就是中国平原游击队所倚仗的青纱帐吗?

我要把战斗的主动权握在我的手里,让游击队听我调动,难道只准他们迷惑我们,我们就不能迷惑他们?难道我们就不能诱惑他们上当?

我只派三个士兵到村北去监视丛林。如果发现敌人,只准射杀不许追赶。……

克里斯少尉和杰克逊军士长已经领悟了我的意图,我们要把战法颠倒过来,出乎敌方的意外。我把士兵集中起来,对他们进行游击战术的讲解,宣布搜索各家村民的注意事项:

一、禁止用脚会踢各户竹编门和房门,因为那上面很可能有挂雷悬在上面。……也不准随便乱动屋里的物品,防止引发挂了弦的手雷;

二、防止游击队的“卷帘”战术,我详细地讲述了这种中国游击队的战法,那就是他们躲在屋里不动,就是你进了院子他们也沉默无声,只要你推门而进,他们就突然冲出,刺刀、短枪、手榴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猛冲猛打,把你打得懵头转向时,他们便夺走你的武器飞快地撤走,而后隐入丛林。

三、中国游击区的村民们,几乎家家有地洞和夹墙,里面躲藏着人、畜、鸡鸭和粮食。在这里,在某一间竹楼下,也很可能还有游击队的弹药库和地下医院。……

对于如何对付这些情况,我们先一家一家来。现在是下午两点钟,我们在天黑前,有足够的时间来肃清这个只有12户人家的小村。……

然后,我问克里斯还有什么可说,他对我表示出某种诚敬:

“头!就按你说的办!”

“那好,由你带三个士兵,先从村西头第一家开始,为全队作示范,其他人站在三十米之外,保持警惕,……随时准备支援和战斗。”

我没有指示克里斯如何搜索,我相信他的经验和机灵,只是点到为止。……

克里斯选出三个士兵,略作沉思之后,喊了声“跟我来”就向村头的一座竹楼走去,让三个士兵听他指挥,我和军士长带着士兵们在远处观察,各自都持枪在手,如临大敌。

我看到克里斯向那所竹屋匍匐而进,觉得有点滑稽,这不是真正的战争,而是一种欺诈行为和残酷游戏,共产党游击队由于以弱对强,他们不但求生存还要求发展,严酷的现实迫使他们把战略战术推到了高峰,不似战争胜似战争,这是以弱胜强以少胜多的高度艺术!我在西点军校写的那篇具有轰动效应的《论特种战争》,在今天的实践面前自己也感到空洞无力,难怪麦克罗骂它“狗屁”!

克里斯率先对着小院的竹门篱笆开火,三个士兵也同时开火,而后对准竹楼的门窗开火,为了不使潜藏者生存,也对着竹楼底部扫射,直打得竹屑尘埃乱飞。

院里有两只受伤的猪,嚎叫着在院里狂奔乱撞,一头撞开了小院的竹篱。这对我们进院非常有利,它说明里面没有地雷、挂雷。但房子的主人哪里去了呢?

这时,我听到村北的丛林里响起激烈的枪声,我派军士长带几个士兵去看看,也许我派去的三个潜伏哨出了什么岔子。

不一会儿,军士长带着某种兴奋向我报告:伏击成功。三个潜在草丛里的哨兵,对企图向村庄靠近的游击队员开火,打伤了几个不得而知,但捉到了一个因受伤未能逃脱的十三四岁的小孩。……

“伤在哪里?把他带来!”我的声音刚落,两个士兵就把他拖了过来。又黑又瘦,大概是腹部中弹,下身鲜血淋漓,我们的卫生员被他们打伤,士兵们恐怕没人愿意为他包扎,他用两只黑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我,对自己的伤痛无动于衷,对于死亡也不在乎,因为我们没有越语翻译,我向他提了几个问题均无法得到回应。

我让军士长为他包扎,不是仁慈,而是让他活着,等到直升机把翻译送来,我想,他能给我们提供有用的情报。可是,这个小狼崽子,他竟然咬伤了军士长的手。气得站在旁边的报务员重重地踢了他一脚,这个小坏蛋像刺猖似地蜷成血糊里拉的一团,滚出了好几步远。

克里斯少尉来报告,说那间竹屋的床下有一个竹箩掩盖的地洞,其中肯定有人,但经过喊话却不上来,是用烟火把他们闷死还是用手榴弹把他们炸死。

“不!我们的战斗直升机就要到了,等翻译来了再说吧。……”

“那么要不要再去搜查第二家?”

“不!”我此时已是智如涌泉,指挥裕如了,“等翻译官来后,把第一家全家人当作人质,要他们在前面打开各家的门,为我们开路。……”

我的话音刚落,两架鬼怪式战斗轰炸机已经临空,在小村上的白云间盘旋,显然,基地非常重视我们的发现,以为是找到了越共的重要据点;也是为了直升机不被小型高炮击落的防护措施,未必真正有效。

战斗直升机和救护直升机先后到达,满足了我的要求。基地司令官辛格上校还给我写来一张纸条,预祝我此行取得大的成功,并说威斯特莫兰将军已经询问过我的情况。

直升机把伤员和死者带走之后,我向越语翻译范志雄和新补来的士兵介绍目前的处境及今后的战斗目标,士兵立即被军士长带走,我同范志雄审讯那个奄奄一息的小游击队员:

“你叫什么名字!”范志雄蹲下去,略带亲切地问他。

“杀死美国佬!……”

“你要老实回答,友军会给你治伤,把你送回家去,好让你爸妈放心!”

“我的爸爸妈妈都叫美国飞机炸死了!我的姐姐也被炸死了!”

“你是这个村里的人吧?”范志雄是西贡政权的国民军上尉,知识分子,他现在穿着越南的民族便装,酷似一个小学教师,他似乎很善于扮演自己的角色,始终不急不怒,循循善诱,我们可送你回家!”

“游击队就是我的家。……”

“你们游击队有多少人?”

“说多,成千上万,说少,一个也没有。……”

“为什么?”

“说多,人人都是,说少,我们都是平民。……”

“这话不是你说的。……”

“是我们队长说的!”

这个小坏蛋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了,范志雄用英语告诉我,他快完了,如果不能输血,替他包扎后再给他开个鸡汁罐头,我认为可以。

当新来的卫生员给他包扎时,他没有反抗,一边贪婪地吃着鸡汁一边说:

“早晚你们也会把我打死!”

这是个小机灵鬼,也许他的年龄比看上去要大,使我惊异的是他那种生死置之度外的神态。这是一个备受苦难的民族,也许是苦难磨砺了他们的意志,难怪一位西方记者在访问北越时问一位中年居民说:“你们和法国打了几十年仗,现在美国人又来了,你们怎么办?”回答是轻松而肯定的:“那就打吧!”而旁边的一个年轻人则补充说,“美国人想打多久咱们就打多久!”

范志雄继续审问:

“只要你讲实话,我们绝不会把你打死。……”

“我要杀你们!”这个小坏蛋竟反击起来,“这就是实话!”

“问他,游击队是怎么样侦察到我们进村的!”我让范志雄把我的话翻成越语,因为我的用意是想对越共的活动方式作些研究。

“你们是逃不过游击队的眼睛的!”他不直接回答我。

“这个村叫什么村?”下面都是我通过翻译向他发问。

“溪边村,……”

“村里有游击队吗?”

“没有。”

“哪里有?”

“村北边的密林里。……”

“你能带我们去找他们吗?”

“能!”

“你是想把我们带到游击队的伏击圈里吧?”

“就算是吧!”

“你是越共的游击队员吗?”

“是的!”

“你的枪呢?”

“我有一颗手榴弹和一把尖刀!”

“你的手榴弹和尖刀呢?”

“手榴弹我扔到你们伤号身上了,那尖刀,我插到那个黑鬼肚子里了,没等拔出来,我就受了伤。……”他竟然微微地向我笑起来。

“你这个小混蛋!”我咬牙切齿地向后退了一步,拔出了卡林斯手枪,我觉得身上的每一组肌腱都簌簌发抖。

“头!”克里斯向我喊了一声,“这事不该由你来干!”他提起冲锋枪扣动了扳机。

那个小坏蛋的红白相间的脑浆随着沉闷的枪声迸溅在我的身上。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这是对战争双方都适用的口号,战场上枪杀伤兵和俘虏是不光采的,况且还是一个孩子。这一点,我要感谢克里斯少尉,他没有让这个污点落在我的身上。

(二)这是我的“土伦”

——安德森《战地手记》之十四

“出来,出来!”范志雄在克里斯的引导下,到村西头的那间竹屋里,对着竹床下的洞口喊话,“出来,我担保你们安全,绝不会伤害你们!”洞里传出低沉的哭泣声。

“若不赶快出来,美军就要向下丢手榴弹啦!……”

为了加强效果,克里斯对着洞口开了几枪。

“别打,别打,……我们上去!”随着声音从地洞口里出现了一个头发灰白的男人的脑袋,他高举着一只褐色的颤颤巍巍的手,这个老头大约有70岁了,脸,像胡桃壳那样又小又皱。

接着又上来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妇女,满脸烟灰,肮脏不堪,但她的身材却很秀美,大约35岁上下,她的手里还拉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那个满脸污秽拖着鼻涕的小混蛋,竟然好奇地向我投来一瞥。

“还有没有人?快出来!”

那独臂老人怯生生地表示没有了,但他的眼睛却露出恐慌的神色。

“告诉他!”我对范志雄说,“我们要向洞里丢炸弹了!”

“不!不!”老人绝望地摇着那只手。

“快!叫他们出来!”克里斯不耐烦了,把手榴弹握在手里。

“阿梅!”老人凄惨地叫了一声,全身无力似地坐在地上,老泪纵横了。

洞口里上来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一看到我们,就扑到那个中年妇女怀里放声大哭!她脸上也抹了灰,但那两只睫毛奇长灵活俏媚的大眼睛却告诉我她是个美丽的姑娘。我看到几个士兵用贪婪的眼睛紧盯着她。

“老家伙,……你们全都是越共!”克里斯指着独臂老人,“你的胳膊是跟我们作战被打断的吧?”

范志雄快速地翻译过去。

“不!是你们的飞机把我打伤的!你们还打死了我家的牛。……”

“你们家里的年轻人呢?”克里斯转向那个妇女,“你丈夫在哪里?”

“他在西贡做生意!”

“生意?!”克里斯恶意地笑笑,“是贩卖炸药和子弹头吧?”

中年妇女表示不懂。

“这个村庄叫什么?”

“宝岩村!”

他妈的,那个小温蛋竟然骗了我们。我拉过那个小姑娘重又问了一遍,回答相同,她们没有必要隐瞒村名,我便把它标在地图上。

这样一户户搜索太慢了。我让范志雄带上他们全家逐门逐户把村民们从地洞里唤出来,其中有一户,门台上挂着绊雷,我们把它引爆,这家地洞里的人坚不出来,我让士兵们投下两颗手雷,炸不死也会震死他们!

这个方法甚为有效。全村三十四名居民全部被集中在打谷场上。其中12名老人,11个妇女,6个小姑娘,5个小男孩。……

克里斯认为继续审问是多余的,建议我把这些居民当作人质,逼他们掩护我们到村北丛林去搜索那支游击队。

我否定了他的提议,表示我已经有了妥善的安排。我向村民们宣布了几项规定:

一,他们34人男女分开,便于看守,各住一间竹楼,不准自由活动;

二,在士兵们的看守下,由他们把全村所有牲畜鸡鸭粮食集中,集体做饭,过过真正的共产生活;

三,让他们选出两个代表,在晚饭后带我的信到丛林里去找游击队,要他们前来投降,否则,我将杀掉全部人质。……

我讲完之后,便宣布立即执行,绝不允许任何人提出任何意见。

我的举措在克里斯少尉和杰克逊军士长看来,绝无一点高明之处,派人质进丛林劝降游击队纯粹是幻想,我不动声色,但在我心中,却把这宝岩小村,当作我的将星发祥之地——土伦①。

①土伦,法国东南部滨地中海海港市,在土伦湾内,为全国最大军港,1793年,王党和英军占领土伦。雅各宾政权调拿破仑去平定,他下令用大炮密集射击后,身先士卒,一举攻克土伦,24岁的拿破仑被破格提升为准将。

一切都按照我的指令进行,对于吃厌了牛肉罐头的大兵来说,宝岩村的一切牛羊猪鸡鸭和菠萝香焦,使我们全队大大享受了一次犒劳。同时,我发现士兵们的眼睛已经盯上了那些妇女,尤其是军士长杰克逊,他的贪婪渴求的目光使我想到即将扑击猎物的饿狼。他是个标准的军人,为人快活随和,也很勇敢,但却是一个色鬼,他对于牧歌式的谈情说爱没有兴趣,他是一个粗暴专横的泄欲者,尤其喜欢那些淫荡的野性女人,她们能使他满足,他是富家子弟,在国内时挥金如土,来到越南,他面对两个战场,在丛林战中得到的薪水全都丢在夜总会的风月场上!显然,这一群衣衫褴褛却又体态婀娜的越南女人激活了他的欲望。

我现在还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放纵我的士兵,满足他们的欲求。我目前还来不及考虑这些。我现在还没有弄清这个显然是被越共控制的山村,对越共对我们有着多么重要的价值。我是应该保留它还是毁灭它。但我知道,此时,我对这个村庄,对它的全部居民,握有生杀予夺的大权。

我不想详细记述这天下午三时前后的杂沓纷纭的过程,我只记述跟我的谋略有关的细节。在士兵和村民们用过饭后,我同克里斯少尉去视察夜宿宝岩村的营地和守卫村庄免受袭击的哨位。选好哨位后,我让士兵休息,以恢复体力,把全部男性村民押到我选定的哨位上帮助士兵挖筑工事;并命令监工的士兵毫不怜悯地用藤条或树枝抽打他们,让这些该死的苦力在一个半小时内把工事挖好,把他们累死打死在所不惜!自然,士兵们会把他们当作报复泄愤的对象,只有两个人,我指示士兵暗中保护他们的精力,一个是断臂老头,还有一个比他稍壮的农民。我断定他们是隐藏在村里的游击队的眼线。

我藏而不露地使他们看清:我们在哪里宿营;人质关押在什么地方;我们的哨位设置在哪里。……而后,我派他们作为人质代表到丛林里去劝说游击队投降。

我让范志雄用越语向他们宣布我的劝降条件;

一,游击队交出所有武器,我军保证他们的人身安全;

二,放下武器的交换条件是:我释放全部村民,保护他们的生命和财物不受侵害;

三,如果拒不投降乃至偷袭我们,我将全部处决村民并把村庄从地球上抹掉,也许只保留下几堆灰烬。

四,限令他们明天上午答复。

我将条件重复了一遍后,便让他们立即到丛林里去找游击队。

他们走后,范志雄表示对我的措施很不理解,提出了各种疑问,我笑而不答。克里斯和杰克逊似乎猜透了我的真实意图,抑或是想着别的。

果然,杰克逊把我叫到一边,声音低到不使范志雄听见:

“头!我跟克里斯少尉商量过了,咱们得提高弟兄们的士气,让他们轻松轻松。……”

“怎么轻松法?”

“我现在带一半兵士执勤,监督民工挖掘工事和其他勤务,让克里斯少尉带一半兵士去竹楼里休息,一个小时后,……”

“你们再来换班!是吗?”我挖苦地替他说了出来,觉得正式请示这些勾当,实在有些肮脏,有辱人格,但我知道,如果能满足他们的兽欲,我将获得他们的感激,他们也会为我效命,我何必可怜这些越共分子呢?可是,我不想负怂恿士兵强奸妇女的责任,不由把脸一沉,怒声喝道,“杰克逊,你真他妈的混蛋,这样丑恶的勾当也来请示我吗?”我把手一挥,“给我滚开!”

杰克逊初则愣怔了一下,接着就醒悟过来,脸上出现了一个隐而不露的笑容,在这种不言自明的暗示下,他只说了三个字:

“头!我滚!”

荒村落日,艳丽极了,炽烈的红光映红了西部天空;像漫天大火。云霞飘浮,像冒着热气的鲜血之河漫过驼峰山向北方流淌。接踵而至的灰暗的暮色,蓝烟似的夜雾从四面涌来,朦胧的阴影笼罩了这个表面幽静的小村。

我把克里斯和杰克逊找来,用不可更改的口吻向他们下达指令:

“一,在各个哨位上,先进行一次试射。目的是让对方知道我们的哨位设在哪里,当然,那两个人质代表已经向游击队报告了村里的一切,我们还要用火力作一次证实……”

我看到他们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下眼色,似乎在说:我们的“头”想干什么?

“二,天黑以后,把所有人质一齐押进竹楼下的地洞里去,加上盖顶,把集束手榴弹放在洞口,必要时,把他们全部炸死;当然,男女分别关进两处;

“三,把村子中心的几家竹楼点亮灯火,但不宜过亮,不要让那些进村的游击队看出是有意伪装;……

“四,我想,夜雾将越来越浓,到第二天上午八时才会慢慢消散,游击队来袭击解救人质的最佳时间是凌晨三时到四时前后,那是人们最容易沉入梦乡的时刻。而我们则在午夜零时除留在村内的少数士兵外,全部撤出村庄,……里应外合,夹击他们。”

“头!这就是说咱们要打越共游击队的伏击!……”克里斯带着豁然顿悟的按耐不住的兴奋打断我的话说,“我们准能成功!”

“我们用他们对付我们的办法对付他们,肯定会出乎他们的意料,你们都是有战场经验的,我们已经非常熟悉村庄的地形,游击队则不知道这里面我们给他设下了陷阱;我们兵力很少,必然造成游击队的麻痹,所以我们要使士兵学会各自为战,你们听好:

“一,杰克逊军士长带领九个士兵留在村内,分散在各点潜伏,如遇单个敌人用匕首解决;如遇两个以上的敌人可以开枪射击;如遇更多的敌人进入竹楼,可用火箭筒和火焰喷射器彻底解决他们;

“二,克里斯少尉也带九名士兵拉出村外,在村东、北、西三个方向潜伏,任务有三:淬然袭击进村敌人,配合村内战斗、围追溃散敌人。……

“三,其余由我带领,在村南的小高岗上设指挥部,以应付一切突然变故和意外情况。

“你们两队的战斗细则我不作具体规定,以便你们自己临场发挥,以锻炼你们的指挥才能和士兵的主动精神,原则只有一个,消灭敌人保存自己。……明白了吗?”

显然,我这种全新的战法使这两位久历战场的勇士颇为钦佩。

在杰克逊转身欲走时,我叫住了他,要他带范志雄去挑一名他所中意的妇女带在他的身边以慰他的寂聊。……我知道今后用翻译的地方将很多。他是越南人,我甚至想派他扮成乡村教师为我的别动队去作侦察。

范志雄对他的女同胞并不怜惜,他挑着那个十三四岁的姑娘,当我把一切战斗部署刚刚布置妥当之后,他竟满脸血迹来到我面前,要卫生员给他上药,他的脸被小姑娘抓烂了,嘴唇竟被咬掉一块肉,幸好没有把舌头咬断,……真他妈的窝囊,一个上尉,竟然连个小姑娘也降服不了。……

(三)以游击对游击

——安德森《战地手记》之十五

事情并没有像我预想的那样发展,夜间有雾,却时浓时淡,对这种丛林气象,我预测不准,朦胧中有时还能看到几点星光。我们潜伏到四点半钟,仍然不见动静,静得使人犯疑。因为全队都在潜伏,如果派人到各点联络,很容易产生误会,这时我发现有三点疏忽:

一,我的部队应该带上夜间的识别标志,以便分清敌我;二,应该规定好联络方法;三,必须坚持潜伏到上午某时,即使空等也不能失去耐性。……要想纠正已经晚了。

我蹲伏在打谷场南面的高地上,面对着浓浓的夜雾,推测着越共游击队的心态,显然,他们知道村里的一切情况,也熟知我的防守部署,……那么,他们得到两个人质的报告之后,为什么不上圈套?也许那个断臂的老混蛋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游击队员,他装得昏昏愕愕、糊糊涂涂,其实精明透顶,我的一切示假行为,并没有瞒过他的眼睛。……甚至他就是这个村的越共负责人!

想到此处,我心头“咯噎”一震,一种含有绝望的恐惧袭上心头,脊背上立即觉得冷汗淋漓。这么说,敌人已经洞悉了我的计划。可是,我却把自己蒙在鼓里,苦苦地等了七个小时,等待着游击队集结力量,一网把我们打尽,我们三十几个人分得这样散,怎么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呢?敌人洞察我们的力量、部署和计谋,我却对敌人一无所知。现在离浓雾消散还有三个小时,那时才有可能呼唤飞机支援,就在这三个小时之内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这是不是我精神过度紧张的反应?抑或是我的战争感知力在唤醒我提高警惕?这种不祥的预感是怎么产生的?正像第一夜在林间空地宿营时梦境的启示,真正有那种不可言喻的带有迷信色彩的鬼使神差?一种惊悸直感使我打了个寒噤,使我全身每一个细胞都警觉起来。

我轻轻拍拍伏在我身边的勤务兵,低声问道:

“欧文,我总觉得四周有什么动静,你听听是什么声音?”

这个18岁的小伙子谛听了一阵说:

“中尉,我怎么听到在高地后边?”

“后边?”我侧耳谛听,果然有时高时低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却弄不清是什么声音,其中显然有流水声。

我顿时明白了,这个村庄是在小溪的右岸,在高地后面便是我们洗澡的溪水的上游,从这条小溪可以直通驼峰山峡谷,而这条溪流就成了越共把物资运向勺子湖一带的动脉。……如果我是越共的话,这块高地必然屯驻重兵,因为它是这个小村的屏障。

我弄不明白,那些游击队只在村北的丛林里骚扰我们,如果他们在高地上筑有暗堡,我们就难以进村;如果,他放我们进村,夜间从这块高地后的暗堡中潜出袭击我们,居高临下,我们只能向北撤退,正好落进他们在丛林中预设的陷阱里,我们将全军覆没。我不由悚然而惊,原来我设圈套诱敌,结果,我们早已落进敌人预设的圈套中,这么说,这个小小的宝岩村不是我的土伦而是滑铁卢了?

迷漫的大雾越来越浓,乳白色的泡沫从驼峰方向汹涌而来,越共游击队对丛林气象是非常熟悉的,他们是不是等待大雾弥天我们昏昏欲睡之时从背后偷袭我们?我惶恐不安的思维深处,空然爆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光点,把眼前处境照得豁亮,而且又是那样简单。我低声命令四名冲锋枪手和一个喷火兵跟我绕向高地后边,浓雾掩护了我们。

这时,我清晰地听到了铁器的撞击声,我判断那是越共游击队在雾中集结,那么,他们原来在何方?有多少人?在我们进入村庄之时,他们为什么不从高地上突然冲进村庄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这块高地中间有个鞍部,透过浓雾,我看到了憧憧人影,他们在互相低语,好像在等候什么人。这里我又发现自己的二大疏忽,在进驻村庄时,没有察看周围的地形,因为高地后面还有一片丛林,我判断敌人白天只用村北的很少的游击队引诱我们,而在高地集结的游击队才是越共的正式部队。我也判断出,他们白天不进攻我们的原因,一,怕我们呼叫战斗直升机来参战;二,怕暴露了他们的营地后遭到我空军地毯式的轰炸;三,只有夜间突袭我们才最为有利。……

我命令士兵极为小心地匍匐接敌,对准敌人的集结地猛烈开火,尤其是用火焰喷射器喷射……我强令自己耐心等待,只要我们枪口对准集结地,我们就不会有危险。

显然,敌人已经集结好了,大约有30多人,他们像在规定联络信号和佩带识别标志。就在这时,我喊了一声“开火!”

四支冲锋枪同时吐出长长的火舌,火焰喷射器像一道赤色的火龙呼啸着扑向敌群,惨烈地呼叫声,哀嚎声,……雾气在烈焰中激荡奔腾,火焰点燃了鞍部的荒草,急骤的弹雨狂猛地泼到敌人身上,同时伴着手榴弹的爆炸声。一时间血肉横飞,这是一场痛快淋漓的大屠杀。那些游击队员们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落进了火海,竟然没有一粒子弹向我们射来。

我留在身后的五名士兵也奔跑过来,十几支冲锋枪同时向着浓雾中盲射,火焰喷射器的烈火把迷雾冲开,只看到那些身上冒着烟火的越共奔跑、蹦跳、跌倒,又跳起来嚎叫着发疯似地狂奔,冲出几步又淬然翻倒,活像落在滚油锅里的活鱼。……

焦糊的尸臭和刺鼻的血腥,随着硝烟弥散过来,在敌人根本来不及组织反抗时,我命令士兵冲杀上去。……

这是一次猛烈的冲锋,士兵们带着一种疯狂的情绪不顾死活地冲向洼地,并且发出欢呼似地呐喊声,这种奇特的感染力抵消了他们对于死亡的恐惧,十几个人谈不上排山倒海,但那种气势却是前所未有。

当我赶上去的时候,士兵们正在屠杀越共的伤员,我厉声制止,因为我需要他们的口供。……在这里集中的越共,我估计不下七十余人,他们受到突然打击后,借着迷雾已经隐去,我命令士兵射击,不使对方有反扑的机会!

这次战斗虽然还在进行,我已经感到稳操胜券了。因为这次出乎敌人意料的袭击,正好击中敌人的要害,说不定正在布置袭击任务的指挥员已被击毙,所以敌人乱了方寸,只顾溃逃。这次成功又得力于我的灵感,如果不时及早想到,被杀的便将是我们。

这时村北丛林和村庄之内也都响起了枪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这是越共游击队在预先约好的袭击时间之前,被迫作出的行动,因为他们失去了村南高地的配合,这种无可奈何的袭击不可能取得成功,克里斯和杰克逊完全对付得了。……

果然不出所料,枪声很快就减弱了,沉寂了。……

迷雾像被扯碎的棉絮在晨风中飘散。洼地上被烧焦的树丛荒草和越共的尸体衣物仍在冒烟。我粗略计算了一下,大约有二十多具尸体,一走进战地,我就被烟熏得涕泪交流,有几具尸体被烧得龇牙裂嘴,充分表现出死前的极端痛苦,散发着人肉、头发、胶鞋、血腥、机油相混合的恶味。有的被火焰喷到脸上,脑袋已成为黑炭,面目已无法辨认,有的被烧得像一段弯曲的木头。……有的中了枪弹,在地上扭曲着像是临死前的痉挛。……这是一幅惊心动魄的图景。

我命令战士四处搜索逃敌;范志雄和勤务兵则留在我身边,准备从洼地的敌尸中找几个尚未断气的来审讯他们。

找到了,有一个满身血迹肚肠满地却没有死去的游击队员,仰身躺着,一边呻吟一边扭动,这个家伙眼窝塌陷,颧骨高耸,脸如死灰,两只火红的眼睛却灼灼如焚地瞪视着我,我对范志雄说;“问问他,他们是什么部队,指挥部在哪里,他们夜里为什么在这里集中。……”

可是,范志雄一开口,就招来了一顿臭骂,大概是骂他民族败类,祖国叛徒之类。我看到范志雄神色惶惑面孔苍白,眼里露出颓丧的表情。我知道再也问不出什么,便用卡林斯手枪对准他的胸脯开了一枪。他似乎想要跟我搏斗,把身子奋然挺起,我又对准他的脑袋打了一枪,他侧身倒在砂地上。

我数了数,洼地上共有二十六具尸体。我的士兵除了两个踏在灰烬上烧伤了脚之外,没有一个伤亡。

克里斯和杰克逊也都完成了任务,在村北丛林的游击队等待村南高地上的主力部队出击,结果没有等到,只好冒险单独行动,他们知道中计之后便丢下两具尸体和一个伤员撤走了。

最后的迷雾散尽,天空出奇地晴朗,我令部队打扫战场,把越共游击队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把枪支弹药也放在尸体上浇上汽油燃烧。

这一仗,我们获得了全胜,毙伤敌人三十余名,缴枪二十余支,我轻伤二人。我准备以宝岩村为营地,而后向驼峰山进行游击活动。……我决定由范志雄带一个人质,先到驼峰山去侦察道路,第二天凌晨,我们即可出发。……

本来这一天上午,我让我的分队休息,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放纵士兵们到那些人质身上发泄他们的淫欲,在这方面克里斯和杰克逊都是行家!

这时,我听到勺子湖方向传来猛烈的轰炸声,脚下的大地在微微颤抖。我想。这是根据我的提议而采取的行动,这震撼大地的爆炸声,仿佛成为我生命的一部份,我感到无限满足,一种雄豪之气在我胸中升腾。

“应该继续搜索高地!”这个念头使我周身起了一个寒噤,这次胜利是多么侥幸,是灵感弥补了我的疏忽,我不能忘乎所以,于是我命令分队留一半人由杰克逊负责守村,一半人由克里斯带领跟我搜索高地,这块高地只有山茅草和灌木丛,很容易敷设地雷。克里斯提议驱赶村里的男性人质在前为我们踏雷。我表示赞成。……

14个老人和小孩,像牧羊人鞭挞下的羊群,作散兵线形在村前的高地上漫踏过去。士兵保持15米左右的距离跟随其后。……然后走过昨晚激战的洼地,焚烧尸体的余烬还在冒烟,焦肉的恶味使人闻之欲呕。……

在急步踏过之后,登上悬崖,下面就是波浪翻滚的溪流,与对岸相隔约有30多米,那边是茂密的丛林。我认定昨夜那些溃逃的游击队已经涉过溪水到了对岸。……因为这块接近光秃的高地上,很难藏匿。

但是有一点引起了我的猜疑:在陡崖下的石缝里,有一只断了袢带的染血的凉鞋,越共称之为抗战鞋,这里的陡壁约有五米深,这只鞋怎么会丢弃在那里的呢?……莫不是陡崖下有个岩洞?敌人的指挥机关就藏在那里?他们怎么进去?

我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对岸,发现了一个新的秘密,有两只竹筏隐藏在小溪下游50米处的树荫下,那里是个梦幻般的世界,浓密的枝叶向溪水倾斜,给溪岸搭起了一个天然的绿色天篷,被染成绿色的白雾若隐若现,如果不是用望远镜细察,绝对看不清竹筏卧藏其间,由此想到我们的高空侦察机的悲哀,它所见的大都是假相,所以不断地使司令部作出错误的判断,最先进的军事科学,在丛林中反而成为一种误导!

“头!”克里斯用尊敬的目光盯视着我,“头”成了他对我的尊称,“咱们要不要到对面丛林里搜索?我看,那些混蛋们逃到那边去了!”

“不,我们一下水,他们就会半渡而击,……我们可就全完了。”我又向壁立的陡崖指了指,“据我判断,这个陡崖下有个洞穴,甚至有好几个洞穴,洞口朝向溪水,我们是看不见也打不着它的。……”

“为什么这样想呢?”

“你看到嵌在乱石缝里的那只抗战鞋了吗?”

“看到了。”

“这是昨天夜间退回洞穴的游击队员丢的,也许他们出来找过这只鞋,可是大雾弥漫,没有找到,像这样的洞穴,我们的B-52战略轰炸机的地毯式轰炸奈何不了它。……”

“我们怎么办呢?”

“现在岩壁像个廊檐遮住洞口,你听说过韩战中的上甘岭吗?我军可以用绳索垂下炸药包去,把洞口炸塌。……”

“可是,我们既没有炸药,也看不见洞口在哪里!……”

“这就需要智慧了!”

“头,我听你的!”

我点着雪茄猛吸了几口,思考万全之策:对付洞穴的最有效办法,就是用火箭筒或是火焰喷射器对准洞口喷射,这就必须使火箭手站在洞口对面的溪水里,那么,他将遭受溪对岸和洞穴里火力的夹击。……这不是办法。我一时竟出现过呼叫战斗直升机的念头,又想,这不是太无能了吗?我又想到了人质。……

“克里斯,你带一名火箭手和喷火手,再带一名冲锋枪手,把人质推到前面,从右边绕下高地,沿小溪岸接近陡崖。……只要见到洞穴,就用火喷,或是用火箭筒轰击,‘搜索与消灭’这是我们的战略原则,对敌人不需要怜悯,我不要俘虏。……因为从俘虏嘴里别指望得到什么。……我用两挺机枪在这里监视对岸掩护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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