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穆嘉关山口
卫生队的小宋送来苏军医的两张纸条,把我们的交谈打断了,一张是给黎东辉的。
首长:昨日舟桥营遭到敌机轰炸,3人牺牲,7人受伤,其中有3名重伤
亟需抢救,无法给您去针灸了、用药仍需照常。
他给我的纸条是:
“今天不能去接你了,如已谈完,由小宋陪你回来,如需继续交谈,留
多久都无问题。有一情况请您注意:今天下午,阿娟来找乔文亚,未遇。显
然,她已经知道一部分真情;在此情况下,她有可能找您问及乔的问题。希
您有备。……”
看到此处,心里有些发毛,在医院当副政委两年,这类事情处理过数起,自信颇有经验,并且凡事均有找出“上、中、下”三策“择其善者而用之”的法宝,屡试不爽。可是对阿娟这件事,我非常怵头,因为她不是中国人,更不是我的下级,我的介入,很可能影响她和乔文亚的命运,我不愿负这个责任,曾在闪念间出现过跟随小宋四支队的念头,接着又否定了。感到这种畏怯既无必要,也有点可耻。……
小宋走后,我和黎东辉继续交谈,这种聊天式的对话并不累人,我也借此排遣阿娟之事引起的内心不安。
“那还是去年的旱季,我乘吉普车由胡志明小道去南方第二战区。……”黎东辉说,“任务很急。……”
“第二战区?”我又翻开那本世界袖珍地图。
“噢,我忘了给你介绍了,”黎东辉解释说,“我们为了便于领导和指挥,把南方划成四个战场(也叫战区),并用B开头,以示与北方的各个军区有所区别,北纬17度线以南的四个战场的区分是:第一战场,包括广南省、富庆省、义平省和岘港沿海地区;第三战场包括嘉莱、昆嵩和多乐省;第四战场包括广治省和承天省;最重要的大战场是第二战区,它从林同省、边和省、金兰湾一直到最南端的金瓯半岛,这个战区的湄公河三角洲是南越的粮仓,其中的西贡地区,是南越的政治、经济、军事心脏。所以这个地区的斗争非常激烈。第二战区自然是美伪军重点打击的目标。我在这里工作不长时间就病倒了。可谈的事情不多。只是渗入南方时,在穆嘉关山口发生了一次险情,对你来说,可能有记述的价值。
“记得那是1967年2月15日的凌晨,大约4点钟,在一段山路上发生了车辆堵塞,我坐着一辆苏式吉普,带着师部的几个参谋赶往前线,我的前面有三辆卡车,身后的车辆却摆成一条弯曲的长龙,这是最糟糕的局面,在天亮前车辆不能开过山口疏散隐蔽,后果将不堪设想,这山隘口四周,布满了美国散布的声音传感器,据说,它能把四周的声音传到美军司令部去。这样多的卡车轰鸣和嘈杂的人声,很容易判断出这是一个庞大的车队。
“我带着两个参谋跑到前面去查讯原因,被告知前面那辆抛锚的卡车正在检修,据司机说是偶然熄火,但一时找不到原因,十几名司机在围着争吵,在纷乱和紧张中,司机心慌意乱,修理后仍然发动不起来,许多司机要求把这辆车推下山崖,……可是押车的一名医生死命挡住,坚持说再有十分钟就可以修好。
“可是后面的司机和押送人员急了,用枪抵住那位军医的胸膛,要他躲开。这时,我赶到了前面,这是兄弟师医务所的卡车,上面满载着救护所急用的药品和医疗器皿,它关系到上千名伤病员的性命和健康。他平展双臂胸对枪口,像保护上千名伤病员那样保护这辆卡车。我无法判断卡车能不能及时修好,只知道此时连一分钟也不能耽搁,我声冷字重地说:‘把车推到崖下去!’‘你是什么人?’他恶狠狠地盯着我。因为我穿便服,只好告诉他我的职务,‘不!只有我们师的师长才能给我下命令!’显然,他在拖延,以期此时司机把车发动起来。我胸中怒火升腾,大声喝道:‘必须立即推下去!’这个押车的军医不但不听命令,反而愤恨地望了我一眼,钻进了驾驶室,向我叫道,‘如果我完不成押送任务,我宁愿和这辆车同归于尽!’那腔调就像发誓。
“我示意两个参谋把他从驾驶室里拖出来,拥挤在旁边的许多驾驶员也把躺在车下检修的司机拉了出来,那押车的军医一边挣扎一边放声大哭,并要求卸下车上的药品,我想,那将费去很长时间,我们十几个人一齐把卡车推下山崖;
“我的这个行动使车队的60辆卡车开过了隘口。大约有30多辆卡车仍然遭到敌机的轰炸,只有十二辆得以保全。……法国记者贝却敌亲自到现场作过观察,他向西方报纸发了消息说,‘美国对胡志明小道交通系统的轰炸,代价很大,效果也是显著的,北越为了使600辆卡车到达目的地,必须派出1000辆!’……”
“这就是说,我们的运输力量要损失百分之四十!”
“美国空军也公布过一个数字,他们说,北越60000吨物资通过小道,只有18000吨到达目的地。……”
“显然,这个数字被极端地夸大了,按这个说法,我们的损失在三分之二以上!”“[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是啊,贝却敌的估计可能接近实际,可是,与美国在胡志明小道上被击落的将近500架飞机来比,损失还是小得多。……这里,我还应该说句公道话,苏联对我们的援助也是很大的。许多苏联的‘萨姆·2导弹’营隐蔽在小道的丛林中,有一个统计,1965年,他们发射的导弹是200枚;1967年就上升到3500枚,这对美国的空中力量的威胁也不可低估。……只是它的命中率很低。……”
“我在国内就听说过这种导弹,觉得很神秘的,那还是在1959年秋天,我们的导弹部队就是用这种导弹击落了一架蒋军美制高空侦察机。……”
“这种导弹在这里有某种局限性,”黎东辉说,“它是半固定式的防中空和高空的导弹,适合于防卫重点要地。但是对低空进入的敌机就没有办法,那还不如高射炮和高射机枪有效。再加上美机装备了干扰萨姆一2导弹的制导雷达系统的干扰器,命中率就更差,上百枚导弹才击落一架美机,实在得不偿失。……”
“美国技术是先进的,那些声音传感器开始也给我们造成了一些麻烦,但很快我们就找到了对付的办法,用许多伪造的声音以假乱真,引诱美国空军上钩,让他们枉自向无人的丛林中轰炸,甚至把炸弹丢到自己人的头上。有一位西方记者用嘲笑的笔调写道:‘胡志明小道上的数千枚传感器,正在记录某种非凡的业绩:这条小道像一条骇人的巨蟒,发出咝咝地啸叫声,伸展开盘曲的身躯扑向它的仇敌。让它的对手心惊胆颤,无疑,这是对称之为先进的传感器的亵渎。’……”
“是啊,是啊,”我赞成说:“这是唯武器论者的悲哀,他们总是忽略人的因素。”
(二)所见略同
在国内时,我就看到关于许多越南南方斗争的报道,还读过两本《南方来信》。越南南方的地下工作者的活动方式,基本上与我国的苏区地下工作相近,他们的南方游击队的活动,就是我们抗日游击区敌后武工队的翻版了。黎东辉在作简略介绍时,他也充分地肯定了这一点,他说:
“还有一种非常有意思的历史现象,它可以引起你无尽的思考。越南的抗敌斗争,很多地方和中国相象。孙洪林曾告诉我,在红军时期,直到抗日战争时期,国民党和日本人为了使革命力量离开群众,就实行移民并村。南越的吴庭艳和阮文绍伪政权也是一样,把群众集中到战略村里。……”
“在中国,这叫竭泽而渔,……”我插了一句。
“是啊,是啊,我们进行游击战争和地下工作的方式也是一样,要么打入伪军内部,要么就进行突然袭击打了就走!外加上城市地下工作,不断地爆炸敌人的要害部门和据点。
“在南方,我们一方面依托热带丛林,对付敌人的轰炸和进攻,也像你们抗日战争中的地道战一样,我们也挖了各种坑道,组成了坑道网,挖了坑道室,简直可以称之为地下迷宫。
“也像你们进行地雷战一样,在敌人搜索或是巡逻的道路上敷设各种各样的地雷,还挖了许多陷阱,美平踏落下去,就很难生还。
“我们打入伪军内部的地下工作者,不断地送假情报诱使敌人进入我们的伏击圈。
“总的说来,我们在南方的游击战方面,占着绝对的优势,所以迫使美国不断地增兵,付出高昂的代价。他的‘战略村’‘以越南人打越南人’的策略完全无用。推行‘战略村’计划,一开始就搞得怨声载道,他们强迫分散的居民离开他们世代居住的家园重新定居,这本身就是一种灾难!我们南方地下党组织已经有了多年的根基,再加上我们渗透到南方的游击队,结合起来,摧毁‘战略村’几乎毫不费力。
“有些斗争方式,在中国同志的面前加以介绍,可以说是班门弄斧了,”黎东辉笑笑说:“很多方法是从你们的三年游击战争中学来的,当然有些是在实际斗争中创造出来的。……”
“结果,天下英雄所见略同!”
“战略村一集中,就必须毁掉原来村落的房屋,免得成了游击队的居留之地,敌人这一个措施就使当地居民恨之入骨;我们的地下工作者就趁移民并村之机打进战略村去。……伪政府招募年轻人成立自卫队保护战略村,可是,这些年轻人同情游击队,我们地下工作者也加入了自卫队,把自卫队掌握在自己手里。用敌人装备的武器打击敌人,可以说美妙无穷。我们首先把最反动的战略村村长打掉。……”
“我们叫枪打出头鸟!”
“是啊!结果,弄得战略村的村长们个个心凉胆颤,南方的伪政权没有办法,只好派城里的伪军穿上农民服装来保卫战略村,这些伪军又成了我们进行革命宣传的对象。里应外合,袭击他们,缴获他们的武器弹药,武装游击队。我们戏称他们是我们的‘武器供应站’。后来,对于那些村长,我们不再杀害,而是胁迫他们为我们工作,这些战略村就变成了两面政权,农村,成了我们的天下。……我们的游击队反而从战略村里得到食物和日用品的供应!我们把农村通往城市的道路、桥梁破坏掉,伏击来往的车辆,所以,南方伪政权和各城市的经济濒临枯竭,只能靠美国从万里之外来救援他们……当时,美国说游击队控制了南方1600个村庄的百分之六十,其实,差不多每个村庄都有我们的地下工作者,而且从农村渗透到城市。……吃着美国的罐头,用美国的武器打美国佬,可以说其乐无穷!……”
“正像你所说,这种历史现象的确很值得玩味,从威斯特莫兰将军的‘搜剿与消耗’战略,很快就颠倒过来,当你们南方的解放斗争大大发展的时候,他也会像蒋介石一样,成了解放力量的‘运输大队长了!’……我一到C支队,就听说南方正发动空前规模的春季攻势。打进了顺化,围困了溪山。……”
“是啊!”黎东辉略现优虑地说,“我长期休养,不太了解内情,可是,我总认为春季攻势可能发动的早了些,收获很大,损失也很大。文英他们正在溪山前线,我有些担心,本来,上个月就应该回北方来休整了。……至今也没有接到他的来信。……”
“如果能打下溪山,对敌人的震动肯定很大,就像你们抗法期间打下东溪而后取得边界战役胜利一样,那会大大推进解放南方的进程!”
“我看不容易打下来,”黎东辉说,“这种倾全力出击的行动是否得当还很难说,不过,从政治上说,的确向敌人显示了力量!”
(三)悬崖上的小花
这天我起得很早,在竹楼前的林间小路独自漫步,沿着与昨天散步相反的方向而行,在山崖转弯处,有一棵高大的古榕,跟我们福建的榕树没有什么差别,气根垂地,绿荫蔽天。我不知越南人是不是特别爱竹,房前屋后大都有茂密的竹林,也许和他们日常生活中处处用竹有关,竹屋、竹椅、竹床、竹篮、竹笠。家家总有三五棵槟榔树,高踞在林荫竹丛之上。
我沿着一条溪流走去,和迎头相遇的村民用《越语会话手册》里学来的简单用语互致问候。
这时远处传来隆隆的敌机轰炸声,我急忙向隐在树丛中的防空壕投去一瞥,以便在敌机临空时作暂时的隐蔽,这种条件反射式的紧张,立即使我觉得难堪,因为在居民们的脸上丝毫看不到惊慌的神情,对敌机的轰炸根本没有放在心上,谈笑自若,对敌机临空表现出高度的轻蔑。
我立即感到美国轰炸北方是战略上的失败,它不但没有摧毁北方的作战能力,反而把人民的斗志和勇气锻炼得更为坚强!从袖珍地图上看,越南有3400万人口,有2000万居民住在北方(2000万人民2000万兵),这种全民皆兵的口号对我来说是太熟悉了。尽管这些居民多是老年人和妇女,如果政府发给他们一支枪要他们去打美帝,我想他们会立即奔赴前线。其实,他们的年轻的儿子和丈夫也大都在南方战斗。……
我不能不对越南人民产生一种由衷的感佩。
在支队部时,我看到一份参考材料,那是西方对美国轰炸北方造成的破坏的估计:大约有182000平民被炸死;法国人在80年的占领期间所建设起来的东西以及北方独立15年来所取得的成就都被炸毁!许多重要的城市都被夷为平地,但是,道路依然畅通,公路沿线的农民依然出售他们的产品,尽管城镇和交通要道依然笼罩在炸弹的硝烟和隆隆轰响的噩梦之中。
不能不承认美国的狂轰滥炸造成的损害是巨大的,我从同登、谅山、文林、北丽、北江、太原、大慈、山阳、宣光走过来,这些中小城市都是一片断壁残垣,政府机关已经都搬到市郊的山林竹屋中。……可是,我从居民的脸上看不到哀伤和绝望,也看不到对战争的恐惧,他们依然欢声笑语,沉静地无所畏惧地迎接战争强加于他们的一切苦难,而且洋溢着战斗者的自豪之情。
这个村的居民们,都热烈地向我问候,但没有翻译在场,我无法跟他们交谈,昨天那个为我烧菜的广东大婶,却不知住在哪里。
这里的居民生活可以说极为简朴,两间竹楼,几顶斗笠,几身衣衫,有的根本就不穿鞋,一个三脚铁支架上放着一口脸盆大的铁锅,几袋大米、一堆木薯还有几串芭蕉。这是一肩可以挑走的家当。尤其是那些老人,大多是脸色苍黄矮小精瘦。可是,在连年战乱中,他们的貌似枯干的骨架里,却蕴蓄着用不完的精力,对生活具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坚韧和信心。
在沉思中,我听到身后有点响动,回头一望,阿娟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她的变得苍白的脸上罩着一层严霜般的哀愁,她的春情荡漾的美丽的眼睛漫上浓厚的阴影,使我联想到她昨夜通宵未睡,当然,我立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为了摆脱窘境,我曾起过请她带我访问居民的念头,当即就愧悔了,这不是太自私太无情了吗?
“阿叔!”她的声调里含着一种凄凉,“你知道我和乔文亚是好朋友吗?”
我的心猛然受了一击,既不敢肯定也不敢否定。“有什么事吗?”我用反问躲避回答,心悬意敛地注视着她的表情。
“我昨天下午,没有见到阿乔!”
我的悬起的心总算沉落下去,这就是说,她还不知道我和乔文亚的谈话。
“据我所知,他的工作很忙。”
“我想,他是不想再见我!”
“你为什么这样想?”
“我昨天夜里猜想出来的!”她略带矜持地淡淡一笑,但那颓丧的心绪却使我心头发寒
我已经知道她为什么这样猜想了,但我装出不以为意的样子,顺口应酬说:
“朋友嘛,以后总是会解释清楚的。……”
阿娟默然不语地望着脚下的小路,过了大约半分钟。我没有勇气仔细观察她的表情,因为注视一个纯情姑娘的痛苦情状,自己也会感到痛苦,我只是静静地等待她继续倾吐。张科长使我介入这样一件感情的纠葛,把我推进了一种非常尴尬的境地。
我看出阿娟的脸上流露出难以名状的冲动,带着某种哀怨的口吻说:
“阿叔,你是知道我们的事情的!”
“你为什么这样想?”我这样和一个信任我的姑娘兜圈子,觉得非常难受,不愿意使她感到我是个不诚实的人。
“因为你给我讲的那个神话故事,就是按着我和阿乔的关系编出来的!……”
“是什么让你产生这样的联想呢?”我有点讨厌自己了,但我一时想不出什么妥善的办法。因为我知道这种痛苦是无法安慰的,我只希望悲剧不要发生。其实,他们的相恋本身就是个悲剧,而这个悲剧只是由生死相恋的幸福表现出来。
“我昨天夜里越想越像,因为昨天下午阿乔不再见我就是证明。……你是有意说给我听的。”
阿娟的眼里闪烁着泪光!
我的心跳动得厉害,一时拿不定主意,是不是应该把无可挽回的结局向她捅开。乔文亚拒绝赴约却使我感到某种欣慰,这说明他已经接受了我的劝告,尽管这是很“残酷”的!
“阿娟,我看到你妈妈在窗口向咱们招手了,”我立即有一种解脱感,“咱们吃了早饭再谈好吗?”
“可是,你还要跟爸爸说话吧?再说,今天苏军医就要来接你了,你能带个信给阿乔吗?……”
她像一个落进深渊的人,向我伸着求援的手,然而,我绝无办法救她。我们边往回走边说:
“阿娟,你父亲、母亲知道你跟阿乔的事吗?”
“他们是不过问我交朋友的事的!”
“如果我向你爸爸妈妈说,我有话要单独和你谈,他们会介意吗?他们怎样猜想咱们谈些什么呢?你交朋友,他们可以不过问,可是,他们知道你交的是一个别的国家的朋友吗?”
“阿叔,你让我想一想。……”
其实,应该好好想一想的还是我。
吃过早饭之后,阿娟一下把她阿爸拉进她的房间里,嘀咕了几句,而后转回头又对我说:
“阿叔!走吧!先到我们的民兵分队里看看,你不是还想访问几个阿伯、阿婶吗?”
“可是,”我在惊叹阿娟的执著、勇气和智慧之余,却颇为踌躇,我完全不知将会出现什么结果,我想拖延,“我跟你阿爸还没有谈完呢……”
“你和阿爸的事,回来再谈。”
“万一苏军医来了呢?”
“他会在家等你回来的。他还要给阿爸针灸呢?再说,你也并不是今天非走不可。……”
阿娟又把我带到了村外的那棵大榕树下,找了一块高坡坐了下来。
我忽然觉得绕弯、回避纯属多余,还是毫不掩饰开诚布公直面人生的好。结果,却是阿娟毫无顾忌直言不讳,坦率得惊人:
“我想过了,”她的微带决绝的声调里饱含着一种内在的冲动,“我和阿乔有三条路好走,阿乔现在不能见我,那是他不得已,我相信他绝不会变心;第一条路,是他留在越南,你们的红卫兵可以越境过来,他为什么不可以留下呢?第二条路,是在施工部队回国时,我跟他去;第三条路就是逃进深山老林过野人的生活,然后去死!……”
她的思路几乎和乔文亚相同,这一对恋人在过去的热恋中,也曾比较清醒地向他们的未来投去畏惧的一瞥,也曾预想过他们的艰难,只是还没有或是不愿意正视,以免给他们的伊甸园罩上悲惨的阴影。
我几乎是用与乔文亚相同的分析向她讲述了一遍,因为我考虑到她的承受力,说得既婉转又轻松,好像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深情,甚至奚落成一种幼稚的冲动后的逢场作戏。另一方面又给她相当大的希望,就像对一个虚弱的病人,采取保护疗法,既哄又吓,不敢猛投药石。
我首先对他们的感情表示理解。但又从许多事例中说明过分的热烈的爱情不能持久。我还讲了“君子之交淡如水”的道理,用这种釜底抽薪的办法使她慢慢降温。
她开始从伤痛欲绝的深渊里慢慢挣脱出来,在我讲到那些变心的先例时,她的脸上竟然有了淡淡的笑容。
我也深知时间对于各种情感的磨蚀作用,正像一个死去独生儿子的母亲,在短期内她可以经受着痛不欲生的悲伤,可是数年之后,她就会从剧疼中恢复过来、仍然有新的欢乐,仍然会嬉笑颜开,我渐渐地引领她绕过感情的陡崖:
“像你这样漂亮的姑娘,男朋友一准不少。……”我仅仅提醒这样一句,绝不引导她拿自己的朋友去和乔文亚比较,情人眼里出西施,如果此时提出这样的问题,准会加深她对乔文亚的倾慕之情。
“是的,”她陷入一种深沉的回忆,“跟我要好的有四五个人,最好的一个阿追哥,”她哽咽了一下,“前年他在南方牺牲了。”
“你的同学像你英哥那样。时常回北方来轮换休整吗?……”我想起了拿女友照片给我看的那个少尉。
“是的,有几个男同学也来找过我,……”阿娟迟疑了一下,“我和阿乔好,也就找个借口躲开他们。……”
“如果你不遇见阿乔,你最喜欢那一个呢?”
“阿坚!”
“如果阿坚知道你跟阿乔好,他会怎样想呢?会怎样说你呢?”
“我不知道……”
“你能想得出来吗?”我一心为她失恋之后铺路,不惜用偷换概念之法,给她一杯苦药,“他在南方的丛林里日夜苦战,万一他知道你爱着别人,还是一个中国人。他会很痛苦的吧?”
“也许,……”阿娟垂下头去,似乎回忆起他们往日的感情,某种愧疚在她的呻吟般的声音里流露出来。“也许不会。……”
“别的我不敢说,”我掂量着语言的分量,“最低限度,他会说你舍近求远,爱情上往往是这样,越得不到的越可贵,也就越想得到,你看,……”我指着对面山崖上的石缝里的一丛小花,“你一定觉得它特别鲜艳。你费了好大的劲,甚至冒着跌伤摔死的危。险,把它采下来,一看,还没有小溪边的那丛顺手采到的花娇嫩芳香。……”
“阿叔,我知道你的意思,……”她不看我,身体前倾,双手紧扣在一起,忧心如焚地说,“你从昨天晚上说那个故事到现在,都是劝我和阿乔断掉!”
我觉得背上有一群蚂蚁在爬,烦乱不安,觉得于心不忍。
“阿叔!你一进我家门,我就把你当成从远方归来的本家的阿叔,”她对着我凄然一笑,这笑带着心头的血泪,“你是作家,读了那么多书,你就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吗?”
我心头又漾起那上、中、下三策。我无法在他们爱情的里程上找到“四维空间”,让他们跳过不可逾越的鸿沟,……但对他们的爱情却找到了某种新的解释,我说:
“人生经历悲欢离合,就像眼前的这一清溪水,一切喜怒哀乐都将化为过去,随时间流逝,只留下痛苦的或者是幸福的记忆,就像昨天中午那一餐好吃的美味佳肴,那鲜美的穿山甲肉,还有我在饭后给你讲的故事,已经成了回忆,你跟乔文亚在一起的时光,也都成了回忆。……所以我教你一个办法,永远回忆美好的东西、美好的感情,那是一种精神享受。……就像我来你家做客,等我回国之后,我会永远记住你们,记住你们的真诚款待,记住你们的友好感情,盼着你们有朝一日再到中国去做客,我想,我能用什么来招待你们呢?我想,我也能找到几样你们既没有见过也没有吃过的好菜。……”
我暗自好笑,我是在真诚地哄小孩,用这些美好的善意的想象来抚慰她的心灵的创伤。
“阿叔,人是不能光靠回忆来生活的,”阿娟凄枪地一笑,对我的抚慰提出质疑,“也许正好相反,就像我昨天没有见到乔文亚,本来这是我们约好的,我没有等到他,很是失望,我的心就像被人揪着,回来,我的腿好重啊,昏昏沉沉就像得了重病,夜里,我就像你说的老回忆过去在一起的时候,越想越难受,越嚼味越苦。……”
我想,我是讲颠倒了,在幸福时回忆苦难,那会带来欣慰,在苦难中回忆幸福,自然是更难忍受。我觉出这次谈话的失败,但我还是想尽一切方法来挽救。
“阿娟,人生不能光吃甜食,听说你们越南人喜欢清淡,可也喜欢吃酸的苦的还有辣的调味品,我看你阿爸就不喜欢吃香蕉菠萝,却很喜欢喝苦茶,人生五味: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才是一桌人生的好菜嘛!”
阿娟微微笑了,颇有点山回路转的样子。
“先说苦吧,你阿追哥牺牲的时候,你一定哀伤欲绝;后来阿坚跟你交朋友了,你对追哥的牺牲也就不那么痛苦了;可是,你一见到阿乔,简直把他们两个给忘了,是不是这样?”我向她展开了进攻。我让她的思绪分流,引起她自身的冲突,让她从牛角尖里挣脱出来,像给病人针灸一样,索性刺疼她一下,“你不能忘了阿坚!在这一点上阿坚肯定很痛苦!……”
“也许是。……”她略带羞愧地低下头去说,“可是……”
“人生的路很多很长,只看到一条路,甚至走绝路是傻瓜蛋!万一阿乔回国,你们可以互相等待,也可以不等待,如果阿坚从前线回来找你,你怎么办?会不会觉得他比阿乔更适合作朋友呢?……乔文亚国内也有很多女朋友,他是大学生,女同学有多少?万一他喜欢上一个女同学,你在这里怎么办?……”我假托了一个名字,把苏长宁的移情和未来面临的悲剧告诉了她,“阿娟,假若你是法官,你怎样分辨他们的是非呢?假若你是三个人中间的一个,你怎么想怎么做呢?”我把球踢到她的场地上。
她心情烦乱,忽然仰起脸来问我,“你说的就是宁叔(她叫苏长宁为宁叔)的事吧?阿乔跟我说过。……”
“就算是吧!”我笑笑,产生了一件多年朦胧不解而今一旦豁然开朗之感,我找到对付阿娟的办法了,“阿娟,等你宁叔来给阿爸看病时,你可以问问他,你们两个可以互为法官,你来审判他,他来审判你,等我从奠边府回来之后,我来听你们互相审判的结果好不好?既然你们都已经互相知道了,也就用不到保密了!”
她窘困地勉强地笑笑。
“阿叔,你把这些事都弄乱了,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想。……我的心里好乱哟。……”
乱而后治,我发现她已经没有刚才那样痛苦了!
“阿娟,你读过中国的古诗吗?”
她摇摇头,不知何意。
“只有两句,你记牢就行,‘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详细地为她作了讲解。
她的明亮的眸子里隐现出一种异样的光彩。
“阿叔,让我好好想一想。……”
过后,我仔细想了想这次诡辩式的交谈,也许并非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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