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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黎汝清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9:40

(一)初到越南

“残酷的战争风暴漫卷了山峦耸峙的长山山脉,这是越南和老挝边境纵贯南北绵亘一千多公里的界山,美国人把它叫做‘胡志明小道’。这是极端艰难而又危险的旅途,山高谷深、形状奇特、气候多变、雨多雾重、河溪纵横、流向各异,绿幽幽黑沉沉的原始丛林,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封闭世界,对外来的闯入者是不折不扣的迷宫,抑或是冷酷狞恶的陷阱。

“我在两名向导的引领下攀藤附葛,时而缘壁而上,时而匍匐而行。我之所以请两个向导,那是因为许多地方要用柴刀开路。美国的轰炸机群躲在云层之上。炸弹的尖啸声和爆炸声震撼着山谷,犹如隆隆沉雷。低空扫射的鬼怪式飞机喷射出死亡的吼叫。……

“路在哪里?我和向导们在无休止地爬行,穿过密林深草,涉过弯曲的小溪,或是在光秃的岩石上奔跑。……山谷间时而有开阔的林间空地,千年大树连根拔起,枝断干折,像粉身碎骨的尸骸,躺在新翻起的泥土里,这是美军B—52重型轰炸机地毯式轰炸的结果。我实在想不明白,它们从关岛起飞,越过万水千山,只是为了来夷平一片难以穿越的原始丛林吗?它们是多么残酷而又愚蠢、凶狠而又无力,那凄厉地撕裂天空的怪啸声,是武力的威慑还是绝望的哀鸣?

“我们只前进了70公里,就遇上了难以攀越的峭壁深沟,一个向导摔伤,不得已而原路返回。第一次失败反而燃起我探险的欲望。在找不到新的向导的情况下,我只好求助于合众国际社记者列昂·丹尼尔。他带我去拜见美军驻越司令官威斯特莫兰将军。这位四星将军笑笑说,‘拿破仑的士兵是不畏险阻的,法兰西的记者更是如此,你有没有兴趣乘战斗直升机作一次空中探险?’我立即感谢他的慷慨安排。三个小时后,我便沿着长山山脉飞行,从3000米的上空俯瞰起伏的群山,自然是另一种景象。整个航程都给我一种恐怖感,这种恐怖不是来自死亡的威胁——我不是怕死之人,而是一种莫可名状、神秘难测的气氛刺激我的神经,直觉得有森森杀机从中逸出,令人不寒而栗。

“毫无疑问,被丛林覆盖的群峰,就是那条交通繁忙的运输线。……可是,我从舷窗里看到的是倾斜的巨崖和无底的深沟,却看不到汽车、牛车、自行车、板车、手推车的行列,也看不到民工们肩扛背驮,甚至看不到生命的迹象。……

“我从美国军方得知:1965年除了大量军需物资外,还有36000名越共通过这条小道潜入南方;1966年猛增到90000人;预计1967年将超过150000人;尽管美机狂轰猛炸,数以千计的车辆利用这条人工编织的公路网,源源不断、川流不息地进入南方。……这是多么不可思议,胡志明小道的秘密在哪里呢?这对西方来说,是一个难以解开的谜!……”

就在法新社记者夏尔·斯托里写出上面几段文字的时候,我以军区慰问团成员的名义到达了越南北方。

这天,我随慰问团去C支队十一大队进行慰问,返回支队时,路遇敌机轰炸,比预定返回的时间,迟到了一个小时。刚刚回到卧室坐定,支队宣传科长就递给我一张纸条:

副政委:得知您来支队,高兴至极,当即从卫生队赶来拜望,不知您

何时归来,不能久等。您在支队能住多久?如有单独畅谈的机会,当为万

幸。

您的老部下

苏长宁  敬上

苏长宁是1948年10月我军解放济南后,第一个入伍的齐鲁大学医学院的高材生,先在我们渤海纵队后勤部医务处当助理员。后来因为婚恋问题,犯了个不大不小的错误,调到医院当见习军医,那时,我在医院当副政委,对提前撤销他的处分作了一番努力,他对我自然抱有一种感激之情,所以他在留言条上用的还是旧称。一年后,我调到警备区任党委秘书,后又调到军区从事专业文学创作,已经近十年没有见面,往日的友情仍存,尤其在异国相遇,一种“万里他乡遇故知”的欢愉溢满心头,立即见面的欲望油然而生。

宣传科的乔干事陪同我前往。他是山东老乡,胶东黄县人,中上身材、肌肤白嫩,两只大眼灵动有神,笑容也非常甜美,在最初接待慰问团的过程中,他给我一种热情、机敏、尽职的印象,在接待会上,他写给我一张纸条:

作家同志,我是个文学爱好者,在友谊办公室工作过两年,越语很好。

你若单独去各地采访,我愿奉陪,得知您与孙支队长是老熟人,请您跟他

说一声即可。

休息时,我把纸条交给了支队长孙洪林,他沉思了一下,向我点点头,收起纸条,未置可否。

今天,乔干事陪我去卫生队,宣传科长把他叫到一边,脸色阴沉地低语了一阵,使我感到两人关系相当紧张。乔干事似乎有恃无恐,泰然自若地点了点头。我想,孙支队长对乔干事陪同我采访,已经有所交待。

卫生队住地,在高指挥部三华里之外的山洼里,要翻过120米高的山隘,两边山头上有高机连的四管高射机枪,透过密匝匝的树林,盯视着白云飘荡的天空。

登上山隘,夕阳刚刚接近西山,显得分外灿烂辉煌。我站在山隘口,对此壮丽美景,不忍离去。……许多居民点都散落在山腰部的丛林中,施工部队的工棚也间杂其间,四周挖有蜂窝似的防空洞,由蛛网似的交通壕蜿蜒相连。

就在这时,防空警报响起,六架战斗轰炸机背着夕阳突然临空,对三里之外的红河上的罗贯桥作轮番轰炸,大地在重磅炸弹的撞击下微微颤抖,红河里飞溅的水柱在夕阳下;叼着霓虹般的光彩,四周山头上的高射炮弹吼啸着在高空凶狠地阻拦,一团团灰白色的爆烟在敌机四周飘浮。

几颗炸弹落在山下一个村落附近,烟雾笼罩了几所竹屋,我仿佛看到那竹屋像纸糊的玩具倾倒下去,硝烟散淡之后,竹屋仍在,它发疟疾似地摇晃了一阵之后,竟然又站住了,竹屋附近出现了数米深的大坑。我正担心竹屋居民的命运,却看见竹屋里跑出三个人来:一个老人一个妇女一个小孩。……

此时,敌机还没有在夕阳下消失,他们便提着竹箩、斗笠、筐篮向红河奔跑,接着附近的居民也都涌向红河,他们欢笑着、高叫着,扑下河岸,去捞取被炸弹震昏的飘在水面上的白花花的鱼。

他们习惯了战争,用平静和欢笑面对战神。

敌机在天边消失,天地间一片静寂,硝烟溶进了晚霞,山林在落日余辉中闪烁着红里透蓝的羽翎般的色彩。向西望去,连绵高山的巨大剪影像宇宙大厅里的一扇屏风,阳光从锯齿形的山后扇面似地向蓝色的天幕上喷射着金辉,远山被衬托成一片青紫。

我从指挥部的地图上知道那是“拾宋早再山”,翻越过去,那就是举世闻名的奠边府了。法国远征军司令纳瓦尔将军曾称之为“不可攻克的东方凡尔登”!事实上却是法国远征军的滑铁卢。

虽说奠边府的陷落,距今只过去十四个年头,可是,在我的想象中,奠边府却是值得玩味的古战场,我的心已经急不可耐地向它飞去。

我极目远望,在那金黄色的云团后面,在我国力达不到的地方,那就是长山山脉,“胡志明小道”就潜隐其间,它引起我无尽的联想;它真有西方各界人士所说的那样神秘莫测吗?真的是个难解之谜吗?

在我站立的山垭前后,在林木葱茏的山坡上散落着村落、竹楼和施工部队的营区,有炊烟袅袅升起,也许由于习以为常,那些点灯不露光、晾衣有人管、做饭不露烟的防空规定,并没有被严格遵守。山下的公路上有长长的车队正向修建中的安沛机场奔驰,夜间施工的部队也扛着锨镐向工地开进,许多越南的孩子欢叫着蹦跳着,追随着他们。……

敌机消失之后,天空一片宁静。宁静得让人发虚,就像震耳欲聋的锣鼓,突然停止,使人有种空落感。我极目西北,那里是我的祖国,我脚下踏的是异国土地,我想到在新中国成立18周年之际,胡志明主席在《越南新闻》报上发表的《越中情谊深,同志加兄弟》的长文,在中越历史的长河里虽有骇浪惊涛曲折回环,情长谊深却是时代的最强音。在这里,我到处听到越南艺术家们谱写的朴实纯真诚挚动人的《越中友谊之歌》:

越南——中国,山连山,江连江,

共临东海,我们友谊像朝阳;

共饮一江水,早相见,晚相望,

清晨共听雄鸡高唱;

啊!共理想,心相连,

胜利路上红旗飘扬!

啊!我们欢呼万岁,

胡志明——毛泽东!

这歌声沿着历史的长河滚滚而来,我的眼前闪过了一道光照万里的闪电:我看到了祖国云贵高原的横断山脉像汹涌的怒涛奔腾而出,化为长山山脉架起了中南半岛的脊梁;我看到了祖国境内的元江化成红河奔腾呼啸,穿过越南北方直奔海洋,它挟带着肥沃的泥土冲积成红河三角洲平原;我看到青藏高原的澜沧江以浩荡的激浪冲出我国云南边睡,化成湄公河流过老挝、柬埔寨扭头向东,穿过越南南方冲积出湄公河三角洲平原,这两大三角洲——四万五千平方公里的沃壤便是越南的米粮仓。

果真是唇齿相依,骨肉相连。我觉得脚下的土地亲切而又温馨,我和数十万援越部队一样,为这一片友谊的土地,用血汗用生命唱一曲赞歌。

乔干事轻轻地碰了碰我的肘臂。把我从遐想中唤醒,他说;“天一黑,路就难走了,咱们走吧。”

我们翻过山凹,在山腰的密林里出现了卫生队散落的竹棚。远远看到苏军医在路口迎候我们。乔干事把我交到苏军医手里,就告辞说:

“苏军医准有很多话要说,我就不打扰了,明天早饭后我再来接你!”

不等我回答,他便扬扬手走了。

苏军医单独住了一间竹屋,早已在小桌上摆满了他的储藏:油炒花生米、牛肉罐头和香蕉。他知道我不嗜烟酒,给我泡了一杯浓茶。我说:

“早知道你在这里,我会专程到上海去看看杨淑兰,……你有好几年没有回国了吧?”

“其实没有必要,你还不知道吧?我们闹别扭已经好多年了,基本上处在分居的状态。

这事使我想起他犯过的错误,而且预感到他有犯第二次错误的可能,医院或是卫生队,是白衣天使美女如云的地方,对一个不称心的早婚者来说,诱惑力是太大了。我颇带告诫意味地说:

“是哪位哲人说过:爱情是个既善且恶的怪物,未结婚前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结婚之后就得把眼睛紧紧闭起来。

“好啦,这事暂且不谈了,你在支队能住多久?”

“我想尽最大可能多跑几个支队,尤其是想到举世闻名的奠边府去看看,我知道越南南方是去不成的,‘胡志明小道’也是去不成的。三个月的时间就够了!……其实,我并没有一个完整的采访计划……”

“准备写一部书?”

“现在根本不能写,只能是储藏和积累。……你知道,作家职业性的习惯就是好奇,还有探求历史与现实生活奥秘的渴望。”

“我可以提供你几个采访线索,……”

一声轻轻的报告把我们的交谈打断了,进来的是穿着白大褂的女护士,这是一个苗条妩媚的姑娘,她向苏军医报告那个从岩壁上摔伤的副班长出现了异常的症状——忽然昏厥了。

“好,我立即就去!”苏军区匆忙里竟然没有介绍我和这位护士认识,他急忙从抽屉中托过一沓厚厚的稿纸,“副政委,这是越南人民军黎东辉副师长托我翻译的一个美国军官的战地手记,也许对你有用。

苏军医匆匆离去之后,我重新续了杯热茶,在柴油机发电的不太明亮的灯光下埋头阅读。

(二)我的演说辞

——安德森《战地手记》之一

黎明前的一场豪雨,浇熄了昆嵩机场上的傻热,晨风送来一阵阵清凉。我在候机楼的长椅上构思我的演说辞。

我的副手克里斯少尉,他老是看表,极不耐烦地等待新兵的到来。这个由士兵升为少尉排长的家伙,已经五次进入丛林,他很有点瞧不起我,他胸前的两枚紫心奖章傲视着我的中尉肩章。在他看来,他的少尉级衔是打出来的;而我的中尉军衔却来自纸上谈兵。

1966年我毕业于西点军校,我的毕业论文《论特种战争》得到了嘉奖,驻越美军司令官威斯特莫兰将军对我非常赏识,要我在他的司令部任作战参谋,一年后,晋升为中尉。现在,我将率领我的别动队(代号为A连)进入丛林。

我打开烟盒,递到克里斯面前,他无声地取了一支,竟然没有说一声“谢谢”,然后点燃,恶狠狠地吸了一口。我断定他是个粗暴无礼的家伙,甚至怀疑他的神经不太正常。

这个克里斯五短身材,粗壮结实,具有拳击手的体魄。他皮肤粗糙,满脸褐紫色的痤疮,疤痕累累,给我一种粗野蛮横的印象,棕红色的头发陡增了几分威猛。……这个该死的昆嵩基地司令部,他为什么给我配备这样一个副手?“应该换掉他!”这是我当时胸中涌动着的一个念头!

沉雷似的轰鸣响彻了机场上空,我的士兵终于到了。

我和克里斯走出候机楼,站在楼前的平台上。C—130军用运输机正在徐徐降落,它在跑道上轻轻一撞向跑道尽头奔驰,而后掉头向候机楼前滑行……。刚刚停稳,巨大的尾舱门嘭然打开。先是开出了几辆轻型坦克,接着,我的身穿迷彩眼、手提大背囊的士兵,像从黑色妖魔肚子里爬了出来。

军士长杰克逊指挥士兵整队,然后把他们带到候机楼前。这是他按着我要求的条件到特种部队训练基地挑选的士兵,都是十八岁到二十五岁之间的热血青年。

军士长在候机楼前将三十名新兵重新整队之后,紧跑几步在我面前立定,报告他们的到达,并给我一份新兵花名册,请我作简短的训示。他的神采奕奕的情态,好像对我说:队长,由我精选的这些机敏强悍的士兵,一定会使你满意!

我的威严的目光扫描似地从三十名士兵僵硬的脸上一掠而过,他们收腹挺胸意态凛然,显示出军人的自信和豪迈,向我证明他们是训练有素货真价实的家伙,他们都怀着美丽的梦想:谱写一曲出国作战荣立功勋的壮歌!

我站在队列前,开始我的训辞,这是一篇真正的就职演说:

“士兵们!(我记得拿破仑在蒙特诺特战役中的演说就是这样开头的)你们都是志愿应召来越南参加特别作战部队的,军士长按照机智、勇敢、忠诚、尽职的标准挑选了你们,这是你们的光荣!

“我是你们的新任队长,我的名字是威廉·安德森。我将带领你们进入丛林,去袭击越共营地、揭开‘胡志明小道’的秘密。所谓的‘小道’事实上就是一条运输线,北越共产党的人员物资就是通过这条运输线潜入南方,如果我们把这条大动脉‘嚓啦’一声切断,南越的游击队也就完了!……”我看到士兵们的脸绽开略带顽皮的笑容,我继续说:

“战斗的胜利,将使我成为上尉,而你们也将论功晋级,你们的胸前也将像克里斯少尉那样,佩上叮当作响的奖章和勋章。它将给你、给你的家人乃至后代带来荣耀!……现在,听我的口令——全体向后转!”

三列横队“刷啦”一声转向西方。此时越升越高的太阳正照耀着西部苍绿色的群山。我让他们注视三分钟后再转向我。

“士兵们,你们透过那一派山林看到了什么?那里有五颜六色的鲜花,有盘根错节的古木苍藤,有千奇百怪的洞穴和岩石,有潺潺流水蜿蜒其间,还有越南姑娘的脉脉含情的眼睛。……”

士兵们裂开嘴向我微笑,笑得很傻,却有一种立即投入丛林的渴望在闪闪发光的眼睛里燃烧。

“如果你们这样想,那就错了。我必须告诉你们,那里的每寸土地都隐藏着危险,每一棵树后都隐藏着死神的钩刀。否则,你们在国内接受的丛林战的训练不就无用武之地了吗?

“我还要告诉你们,在那里浴血苦斗的不只是我们普通的士兵,约翰逊总统的两个女婿都在那里;还有巴顿将军的儿子小巴顿,也带着他的装甲团冲锋陷阵,刚才与你们同机到达的两辆坦克就是补充给他们的;还有海军上将约翰·迈克恩的儿子,他的飞机在北越被击落后,当了越共的俘虏。……

“七天之后,我们将进入险恶的丛林,与狡猾的越共作战,我现在就提请你们记住:在你们疲累至极不堪忍受时,我将无情地驱赶你们前进;当你们面对敌人的顽强抵抗时,我将强迫你们冲向死亡,那时,请你们不要怨恨,是我挡住你们堕入耻辱的深渊,引领你们走向荣耀之途!

“士兵们!我现在用古罗马的伟大统帅凯撒的一句名言来结束我的训词吧,那句话就是:‘我来。我看见。我征服!’……”

我听到了热烈的掌声。我知道,士兵的心已经被我紧紧抓住了,我完全意识到自己的成功。西点军校的校训是:“职责、荣誉、国家。要成为合格的正规军官,他们必须学会服从命令。”关于这一点,我在短短的演说中已经全部形象地达到了。

这是我的第一次就职演说,我详细记述在这里,也许未来,这篇演说能和总统的就职演说一样载入史册。……

我读完了安德森的手记之一,完全能想象出他的趾高气扬的样子。他的这段文字记载,甚至比《人民军报》记者陈梅南的文笔还要流畅。

这时,一个穿白大褂的男护士送给我一张纸条,是苏军医在匆忙中写给我的:

手术遇到了麻烦,三小时后才能脱身,你如果累了,请在我的床上休

息,生活上需要什么,请小宋帮助你解决。

我告诉送纸条来的小宋,什么也不需要,想了一下,我翻过那张纸条写了几句,说安德森的手记对我是个意外收获,请他集中精力于工作。

小宋走后,我继续阅读安德森的手记。……

(三)昆嵩省克莱基地

——安德森《战地手记》之二

我演说之后,由克里斯少尉按照花名册点名,点一个,审视一番,以便记住每个士兵的面孔。他就是这个排的新任排长,他的神态跟我的就职演说相反,心冷意沉毫无热情,在他眼里,这些高矮不齐满脸油汗的新兵都是脓包软蛋,尤其是对那五名人高马大的黑人士兵,不断投去睥睨的凝视,好像他们都是懒惰奸诈之徒,他曾和我讲过:他一向不相信黑人!

点名后,分别登上两辆挂着伪装网的卡车,开往克莱基地。

这天,空中飘浮着白色的云朵,在远方的丛林之上,形成棉花似的蓬松轻柔的波涛。新兵们立即感到了大森林的呼吸:纯静、清新,混和着嫩叶的芳甜,远处有炮声轰响和炸弹的隆隆,像夏日天边的远雷,反衬出一片和平宁静。

卡车驰上一座弧形山岗,向西望去,横断天际的长山山脉像一面沉郁的高墙,茫茫苍苍的热带雨林尽在望中,那是多么幽雅神秘的地方,它诱惑我去一试身手。

“看啊,看啊!越南女郎!”

几个新兵高叫起来,我看到大约有七八个妇女,从香蕉林中穿出,她们戴着竹笠,扛着一串串香蕉,还向我们的军车投来微笑的一瞥,像一杯美酒,灌醉了新兵们的心。

“多漂亮的越南姑娘啊!”

“身材多苗条啊!果然名不虚传!”

“我们到了詹姆斯·希尔顿为我们创造的‘香格里拉’来了!”

“哈哈!哈哈!”

全车一片欢腾,唯有克里斯少尉狠巴巴地望着他们,那犀利的目光使人产生许多丑恶的联想,可是,谁也不在乎他。

“中尉先生,听说越南出美女,这是真的了?”

“越南的美女不是出在西贡,也不是出在昆嵩,而是出在顺化!”[奇书网 Www.Qisuu.Com]

“为什么?”

“因为顺化是越南的古都,历代王朝也像中国皇帝那样,都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把个顺化搞得美女如云。……”

“长官!这么说咱们应该到顺化去转转了!”

“只要你在战斗中立了功勋,而且口袋里有钱,我可以送你们到顺化去狂欢几天,你可以和任何姑娘调情做爱,这不算是丑事。”

“有那么多姑娘陪当兵的玩吗?”

“司令部有过统计,每个美国兵都可以得到一个女郎!”

“中尉先生,你在开玩笑吧?”

“不信,你可以问你们的军士长,他是行家,我敢说,他拥抱过的女郎不够一个排也足有两个班!”

杰克逊不置可否地笑笑,面露得意之色。我继续证实说:

“从去年开始,越南南方十二个城市,就有三十万越南妇女要求到郊区官办的娱乐中心为美军服务。在越南,别的都缺,就是妇女过剩。……”

“那么干一晚上要花很多的钱吧?”

“我没有经验,可以问你们的军士长!”

杰克逊笑笑:

“这就是来越南的好处,每次良好的服务,只要越币五百盾!”

“哟,五百盾?太贵了吧?”

“贵?一美元折合四千盾,你算吧,比抽支雪茄还便宜!”

“中尉先生,这是真的吗?”士兵们以为军士长在逗乐。

“当然是真的!”我证实说,“我记得法国一位叫斯特里的记者曾经写过,他说:‘越南与西方的关系是一部持久的浪漫史——西方男人和越南女人的浪漫史’,你只要走进酒吧,就有许多女郎供你挑选,可是我警告你们,第一,你有可能染上一身性病;第二,在你神魂颠倒的时候,越共的女游击队员会在你的胸口戳上一刀!

“中尉先生,那么你是怎么既不染上性病又不挨上一刀的呢?”

“我从来不沾越南女人!”我说得非常认真。

“那么,我知道是什么原因了!”士兵们竟跟我开起玩笑来,“第一,你可能是阳痿病患者,第二,你可能在搞同性恋!”

全车哈哈大笑,活跃至极。

“两者都不是,”我带点调侃的意味说,“我是有雄心竞选总统的人,我不想让桃色新闻影响我的选票!”

“那么,我们是在未来总统的率领下冲锋陷阵的了,所以我们现在就感到非常荣幸!

我看到克里斯少尉脸上涌现出一种恶意的嘲讽,紧皱浓眉,好像盯视着眼前的一堆碎尸烂肉,我早就怀疑他的神经不太正常,五次出进丛林受了刺激。我不睬他,尽情地跟我的士兵玩笑,当然,也不全是玩笑,这是我愉快心境的展露,我说:

“这没有什么奇怪的,你们可知道,西点军校出过三千六百名将军和两位总统。难道我就不能成为第三位?!难道你们诸位之中就不能出几个巴顿、史迪威?……”

“中尉先生,你很会做诗,”克里斯少尉终于开口了,嘲讽中带着某种凄侧之情,“你知道,战争是用血火、死亡写出来的,不是用诗写出来的!”

我一时竟然找不到相应的话来回答他,有个叫麦克米伦的士兵却找到了:

“少尉先生,不管怎么说,我觉得越南挺可爱!”

“是啊!”克里斯立即反唇相讥,“麦克米伦先生,你他妈的爱越南会爱上一辈子的,爱得趴在地上爬不起来,直到咱们的中尉用绿色袋子把你们送回去,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臭小子!”

这一棍子把全车人给打哑了,个个显得气馁心丧、神色黯然,克里斯趁机展开了进攻:

“中尉先生,你们司令部地图上的丛林是画出来的,军人不是写诗绘画的艺术家。……”

挖苦得很有水平,我一时竟然找不出适当的武器来回击他。如果我对他破口大骂,那将使我丢脸。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对所有人都存有某种恨意?他那灰蓝色的小小的眼睛里为什么总是透出严酷和冷漠?

我明白了,他的孤傲和烦躁是对着我来的,我们两人同是26岁,我没有上过战场,而且一切都优于他,他将按我的命令行事,他认为我是个外行。我的彬彬有礼并没有感动他那颗冷酷的心!

显然,我的演说辞鼓舞了我的士兵,却刺伤了他的自尊,我把自己视为美国军人的典范。而他却认为我并非真正的军人!他反映了许多前线指挥员对我们高级指挥部的鄙视和轻蔑,好像我们葬送了部队,葬送了战争的前景。……

也许不是这样,克里斯少尉是一种心理变态:他出身低微,其貌不扬,使他有一种自卑感;由于他性格的坚韧,这种自卑异化成强烈的傲慢,就像一个找不到恋人的丑姑娘,反而痛恨一切男人,对那些风度翩翩的美男子装作不屑一顾。他几乎对谁都瞧不上眼,以极度的自傲抵消内心的自卑;用近乎鲁莽的勇敢在精神上压倒别人!

我不能沉默,退让不但使我难堪,而且使我在士兵面前丧失权威。

“克里斯少尉!”我顿时敛容,厉声呵斥,“我不想和你闹翻,但是,我不能不警告你,你的情绪是反常的,因为你有战功,也许不是个懦夫,所以我原谅你!”

“中尉先生,”克里斯依然用冷消的声调说,“等咱们从丛林里出来,你就知道谁该原谅谁了!”

欢快的情绪全被这个该死的少尉破坏了,大家都沉闷不语,直到杰克逊军士长喊了一声:“基地到了!”

我们特种部队连住在克莱基地的西区,有四排营房,还有一块足球场大的训练地,在我的左近,就是基地的野战医院。从那里散发出死亡的气息,墨绿色的装尸袋,一批一批从这里运往国内,无疑,对新兵们的士气是一个打击。

基地四周有双层铁丝网环绕,在铁丝网后面还有地堡和沙袋工事,戒备森严,四百米之外,所有林木全部砍伐净尽,射界开阔,可以防止越共游击队的袭击。

这时有两架战斗直升机在基地医院前的场坪上降落,从上面抬下几名重伤员,接着就出现了一队士兵。他们从我们的卡车前走过,这是从前线回基地轮休的海军陆战队。其实,他们已经很难称为士兵了:一个个衣衫褴楼,早已看不出原军装的色彩,就像是从污泥坑里扒出来的,他们歪歪斜斜地蹒跚着开过营区,有几个士兵竟然向我们望了几眼,真使我惊目惊心,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刚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士兵。

他们脸上生满丛林疮,流着黄水,面孔黑皱,看不出他们的年龄,说他们四十岁,我准相信;有的用三角巾吊着臂膀,有的贴在腮帮子上的纱布涸出铁锈色的血迹,他们目光呆滞,好像带着从噩梦中惊醒的那种骇异,活脱脱是一队作了三年苦役的囚犯。

“这个带队的连长是个混蛋!”我心中暗自骂道,“你怎么让你的士兵这样返回基地?最低限度你也要他们整整军容,免得给作战部队带来耻辱。……”

“这是些什么人?”我听到新兵在向军士长发问。

“他们是幸运的一群!”杰克逊低声回答,“刚从战场上下来,看来,他们已经服役期满,是回基地来换班的!”

这一景象对士气影响太大了,我让克里斯重新整队,我要我的士兵重新振奋起来:

“士兵们!”我依然是用拿破仑的方式开头,本想就刚才那个连队的狼狈相说上几句,忽然又觉得还是不提为好,我改变了本意,我说,“在你们进入营房前,我向你们交待六天中必须完成的任务:

“第一,由军士长带你们去认定自己的铺位,而后洗澡、吃饭,再领取进入丛林的全部装备,你们排有两挺M—60机枪,有四支M—79榴弹枪,其余每人三枚手榴弹和一支AK—47冲锋枪;每人携带一张吊床和一个充气床垫、四听罐头和一公斤压缩干粮,五个人带一把斩荆劈棘用的带锯齿的大砍刀;此外,还有早已配好的净水剂、防蚊液、针线袋和急救包。……每个班长还多配一支夜间能书写的照明笔和一支供联络用的信号枪。……我可能讲的不全,你们可以在作战背囊中全部找到。……

“你们每个人,只准带一本军人守则,带一个笔记本,还可以带香烟,但是,在我们队里,绝对不准带橡皮女人,寂寞的时候,可以玩纸牌。你们应该把所有精力全部用在作战上。……

“我要把你们带成一个真正的军人,所以我像在西点军校一样严格要求你们,首先,我禁止你们吸毒,不准你们吸大麻烟。你们要知道,在越南,毒品是非常便宜的,在国内,一支海洛英要四十美元,在这里八美元就够了,八英寸长的大麻烟,每支只要八美分。你们要抵抗住毒品的诱惑;第二,我希望你们不要带性病回去,美丽多情的酒吧女郎令人垂涎、更令人生畏,等我们从丛林中回来时,我宁愿要你们去拥抱橡皮女人!第三,我希望你们不要赌博。……”

我发现有点走题,在队前来回走了一趟,才把思路收回:

“第二天,你们要熟悉手中的武器和其他用品的使用方法,跟在丛林中作过战的老兵进行混编,他们是你们的老师和兄长。我们只带两个救护人员,当然,你们在训练基地已经学会了自己救护自己。

“第三天,由你们的排长和副排长向你们介绍丛林战争的经历和注意事项;第四天,接受他们的实战教练,我想,这些战术动作,你们在佛罗里达埃格林特种部队训练基地已经早就学会了;第五天,由我来给你们讲解特种战争的特点和我们别动队的任务。回答你们的一切疑问,并对你们战前的准备进行讲评。……

“第六天,上午,作出发前的准备;下午,我们将乘战斗直升机到预定地域降落!……本来,你们有一天假期,可是,我不想放纵你们,在朝鲜战场,我军曾被讥之为‘少爷兵’,在这里,你们要成就为一个体魄健壮、心理健全的大无畏的军人!……”

这一次新兵没有为我鼓掌,那失情少绪的神态,好像我骗了他们。

(四)《永别了,武器》之探求

——安德森《战地手记》之三

在进入基地的第二天傍晚,我有幸碰上了伤愈出院即将归国的麦克罗中尉,他是我的1966届的同学,我知道他在海军陆战队担任连长,却不知道他左腿负伤,如今他成了一个瘸子,所幸的是还用不着拄拐走路。他一颠一跛地赶过来跟我握手,那样子显得非常滑稽,奇怪的是他并不因此遗憾,见到我这位老同学显得兴奋异常,我想,使他得到宽慰的可能是他胸前闪着光亮的那颗银星勋章。

紫心奖章——军功章,在我们尉官来说得来并不困难,至于银星勋章,佩在一个中尉胸前就显得特别耀眼,他会使美国姑娘们心跳血涌,视之为骑士般的英雄。

“哈罗!”我们先是瞠目而视,接着就是紧紧地拥抱,在这里相逢,不能不说是个奇迹,他说:“威斯特莫兰司令官的红人,你到这儿来干什么呢?”

“我来当队长了!你看,”我指指正在操场上熟练手中武器的士兵。“我将带领他们……”

“那么,我祝你走运,走吧,咱们到服务中心的餐馆里去碰碰杯怎么样?我的钱多得没处花了,明天,我就回国了,那时,已经不是麦克罗中尉,而是瘸子上尉了!……”

我们两个都异常兴奋,在服务中心的餐馆里要了一间有绿色挡板隔起来的雅座,只有我们两个人,可以畅所欲言。我们随便点了几个菜,要了一瓶香槟。……

“你知道,我这是第三次来越南了,由少尉干到上尉,还得了勋章,虽说瘸了一条腿,却还能活着回去,胸前挂勋章,脸上挂青伤,刀疤是美,瘸腿也是美,因为它是勇敢的佐证!”

“我赞赏你的见解。……”我打开酒瓶,斟满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咂了一口,然后问道,“你还想再回来吗?”

“也许有可能。”麦克罗颇带挖苦地笑笑,“我想,我的上尉肩章可能带不了几天,就得回到得克萨斯州我父亲的农场上去当真正的骑士了!啊!那里一望无际的草原真是迷人啊!空旷寥廓,天空蔚蓝,草原翠绿,绿得让你拍手叫绝,绿草丛中是姹红嫣紫的鲜花,我骑着红色骏马,纵情驰奔,晨风把我的斗篷高高扬起,啊!那是什么滋味啊!……”

麦克罗几杯酒下肚,就口若悬河了。我不得不打断他,问:

“你不是说还有可能回到越南来吗?”

“那就要等你们这些英雄们打赢这场战争,我到这里来开发新的农场。这里的土地肥得流油,在丛林中作战的时候,我的眼睛就盯上了红河三角洲和湄公河三角洲,如果我来兴办农场,我就能让全世界吃上越南的香稻米。……这里的宝藏无限,包括越南女郎。……”

“它的确是一幅美丽的图画,”我发现他的情绪跟克里斯少尉截然相反,忽然有个念头,要不要他给我的士兵去鼓鼓劲,可惜来不及了,“谈谈丛林战争吧,你的勋章都快引起我的嫉妒心了!……”

麦克罗咽下了一口蘑菇鸡球,脸上浮出一种神秘的微笑,但是,这笑容很快就消失了,音调变得凄凉起来,他呷了一口酒,像位哲学家似地缓缓地说:

“实在话,你们在司令部里看到的那些报告,还有那些记者所写的文章,都是胡扯淡,若要真正知道什么是丛林战争,你必须亲自去体验!你在军校里写的那篇备受称赞的《论特种战争》,也曾经使我产生过崇敬之情,旁征博引、有实有虚、头头是道,可是,我经过实战之后,说句不恭的话,那真是篇‘狗屁’!……”

“你能不能说得文雅一点?你是有教养的中尉,而不是浑身发臭的大兵!……”

“当你在丛林里呆上几个月之后,你就绝对文雅不起来了!”他又淡淡地一笑,“你今天上午,看到回到基地来的那个连队吗?”

我说我看到了,他说:

“你能打到那个样也就不错了!”麦克罗的眸子里出现了一种异样的神情,“所以我既希望你去,也不希望你去!”

“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

“先说我希望你去。因为你们这些高高在上蹲在参谋部里的混蛋们,总是纸上谈兵,按想象来策划作战,给总参谋部的决策提供一些靠不住的数据,使总统作出错误的决策,还自以为精明绝顶,所以我很希望你们这些自封的战略家们去吃点苦头,掉根胳臂断条腿什么的,好让脑袋瓜儿清醒清醒。……”

“那么,又为什么不愿意我去?”

“因为你可能回不来。”

“谢谢你关怀我的命运,”我故作开朗的笑笑,“可是,你我都不会忘记‘职责、荣誉、国家……’的校训。我虽然还没有进入丛林作战,但我绝不是怕死鬼!”

“我没有半点贬低你的意思,可是,我不能不说真心话:在军校里,我承认你比我强,但是,在战场上,我绝不比你差,我以受过四次伤的资格告诫你,你得听我的!……”

“我现在不正是洗耳恭听吗?”

“在军校时,我们在乔治亚州和佛罗里达州都进行过野战训练,那里也有颇似越南的丛林,也有假设敌为我们制造危险,我们也在无粮无水无助的情况下,靠一把匕首、一个指南针锻炼生存技能。但那并不是真正的战场,那里没有真正的敌人。那种摹拟的试验有惊无险,就像让你扑进一堆假火,虽有火苗却不会燃烧。……

“还有那些所谓的严格作战演练,大都是一厢情愿的巧意安排。……可是越共的袭击,根本无规律可寻。在丛林中,你既无法进行正常的射击,也不可能像教练场上那样匍匐前进,……你甚至不知道射击的目标在哪里,……你举枪瞄准的很可能是个假人,而你却被他们打中,我们装备齐全武器精良恰恰成了劣势,我们背着几十公斤的大背囊,在丛林中很难转动,你追无法追,你逃无法逃,你碰上的常常是遭遇战,等你发现敌人,已经晚了,他首先向你开火,……你来不及还击就已经中弹身亡。……你是猛虎,他是蚊蝇,他叮你咬你,你却打不到他。……他孤身一人,提一支短枪或是拿几个手雷,他就能进行战斗,而你;离开了群体,离开了炮火和战斗直升机的支援就很难存活。……战场上的主动权完全掌握在越共手里,可是,你明明知道,却又没有办法,真能把你活活气死!”

“这是一幅很不悦目的图画,”我悻悻地说,“我这次亲自带别动队进入丛林,不正是要夺取战场主动权吗?”

“你的想法使我敬佩!”他面带嘲讽声调奇特。

“想法?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根本意思是说,你的想法是十分美妙的!”

“你认为我的想法是不能实现的幻想?”

“不,我不敢这样说,我倒真诚地希望你去创造奇迹。如果我是威斯特莫兰,我就多派那些将校们都到丛林里试试,而不仅仅派一个中尉!……”

“你不相信我的能力?”

“你别误会,我只是说坐在高空的侦察机上,看不见真正的战争。我希望你这次进入丛林,能有所醒悟。……”

我只能默默地听着,我也开始理解克里斯少尉对我的演讲辞的反感了。可是,我不正是寻求这个让人难以理解的丛林战争之谜,才主动请缨上前线的吗?我相信世上没有打不开的锁,没有解不开的谜。……麦克罗所说的“有所醒悟”是什么意思?是辞不达意吗?

“我在丛林战中,应该算是一个幸运者,”麦克罗又呷了一口酒,面带凄恻地说,“我的脸没有破相,我的脚虽然一瘸一拐却可以不用拐杖,不妨碍我的生活,甚至还不妨碍我竞选议员和总统,罗斯福不是坐在轮椅上当总统的吗?……”

没想到这个笨头笨脑的鲁莽汉竟然也有当总统的欲望,我笑笑说:

“那好,现在,咱们为未来的总统竞选者干杯!”

“你以为我是开玩笑吗?”他和我碰碰杯,一饮而尽,“在美国,你去做个心理测验,我敢保二分之一以上的公民都在做总统梦,不过,那是后话,现在还是谈谈丛林战争吧!”

“你讲!”这家伙三次进入丛林,就好像有资格教训我。

“越南战争,现在还看不到尽头,……我们66届的同学是多少?我记得是579名,有98名自愿来到越南战场,你们司令部有统计吧?汉奈西来信告诉我,说已经有27名送了命。我不知道受伤的是多少。……”

“据我所知,司令部统计伤亡,并没有把我们66届同学单列出来。”

“所以我希望你不要成为第28个!”

“谢谢你的祝愿,我觉得你的情绪是乐观的,观点却是悲观的!”

“你的概括完全正确,因为明天我就离开这个该死的越南,所以情绪很好,观点,我来越南时是兀鹰,回去时是鸽子!你是鹰派还是鸽派?”

“军人应该永远是雄鹰,所以面对你的银星勋章,我想给你一个忠告!”

“正像你听我的忠告一样,我也洗耳恭听,说吧!”

“若是我处在你的地位,我就跛着脚再进一次丛林,换上少校肩章,佩上金星勋章,等到越战胜利结束,作为凯旋英雄荣归故里。……”

“看来,这个荣耀我得让给你了,因为在海军陆战队的一位同乡吉姆·布雷恩临归国时也给我一个忠告,他说:‘我断了一条腿,是不幸也是有幸,我退出了战争,我们没有缘由像疯子似地到万里之外去残杀无辜,我的腿断了,头脑却是特别清醒的。……’他临走,给我丢下了一本快翻烂了的小说,是海明威的《永别了,武器帅这本书你看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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