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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作者:黎汝清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9:40

(一)康妮来信

——安德森《战地手记》之二十二

夜半醒来,重读克里斯的留言,使我激动不已,思想陷入极端纷乱之中,一时间失去了条理,这是过去少有的现象。威斯特莫兰要来昆嵩视察,自然要到克莱基地。我的这次“蜗牛行动”成败参半,如果解剖它的原因,很可能左右威斯特莫兰的战略决策,甚至影响到白宫对越战总政策的转变。我要慎重对待。以往各基地和各部队向西贡驻越美军司令部提供的战役战斗总结和战略战术的研究,都是皮毛之识、粗浅之论,泛泛空谈。远离实际,反而成了决策的误导。我也学习麦克罗说句粗话——全是狗屁!

造成这种弊端的原因是:研究战略战策的人远离战场;投入战场的人却又不研究战略战术。所以那些智囊团的馊主意特多。

西点军校在世界上享有盛名,原因无非是它的学员中出过两位美国总统和3600名将军,包括艾森豪威尔、麦克阿瑟、巴顿、史迪威。这些从战火中爬出来的名将,未必就是战略家。

西点军校在我看来,它仅仅是一所陆军初级军官学校,入校的学员都是在电影和小说里看到过战争的青年学生。尽管学校里也有战略、战术、防务理论和国际关系专题讲座,可是对于没有经过战争的十八九岁的懵懂青年,差不多是对牛弹琴,就我这个高材生来说,也仅仅是受了考察并参加过游击战争的卡尔逊上校的启蒙,所写的轰动校园的文章,也多是东拼西凑把别人的牙慧用自己的小聪明和灵感连缀起来,结果,进入丛林处处碰壁,老实说,没有克里斯少尉的五次进入丛林的经验,就很难说我能活着回来。

西点军校,不是军事学院式的高等学府,更不是一所军事研究机构,它的特点在于培养能拚能打能经得住摔打的战场初级军官;它虽然有4万万册藏书和2000种报刊的图书馆和阅览室,可是,必须完成44门课程的学员,并没有多少时间阅读课外书籍,除非你精力过人颖悟力超众。

西点军校主要是通过严酷的野战训练,造就军人的品格——体魄坚韧、心理健康、不畏艰险、勇敢顽强、执行命令、服从指挥!一句话,是造就为了军校荣誉和国家利益而战的铁血军人。

真正提供战略咨询的是国家的战略思想库或是叫作战略咨询系统——这是美国战略决策科学化的重要标志,它真的科学吗?经过丛林战争的实践,我对它表示怀疑。这也许是美国民主化的表现吧?这种战略思想库数以百计,除了部队、政府、国会拥有自己的党高咨询机构外,各地大学也都设有战略和国际研究中心,这些民间的研究机构大者数百人,小者几个人。这些大大小小的智囊团,用电子计算机提供各种数据,提供各种可能性,提供利弊权衡,最后由决策者来作最佳选择。……但是,这种貌似集思广益的乱嚷嚷会不会把决策者搞得方寸大乱莫衷一是呢?这种脱离实际貌似内行的外行,用电子计算机能调察瞬息万变的世界风云和战场形势吗?这样,似乎不需要智慧和实践,所以国防部长也可以不是职业军人。……但是,我在丛林历险之后,却懂得了不会游泳的人单凭训练教材,当不好游泳教练。

威斯特莫兰就要来了,我向他说些什么呢?我对丛林战争的基本结论是什么呢?

我仿佛进入了扑朔迷离的迷宫,无法看清走出困境的途径,我是按着理论的推测和预想进入丛林的,可是,进入丛林后的每一步,都不像我推测的那样,一切都在意想之外,一切都要临机应变。这种苦苦的思索,一时间使我忘记了伤疼。……

早餐,我食量大增,喝了一杯橙汁,吃了两个意大利式馅饼、一个摊鸡蛋,还有一条鸡腿,精神也振作起来。

我的病室有两张病床,却只有我一个人,因为基地司令知道我是威斯特莫兰的红人,也知道我需要在静养中进行思考,[奇`书`网`整.理提.供]我不是一个普通的队长,而是西贡美军司令部伸向丛林战争深处的一只触角。……

可是,这次经历,改变了我的许多观念,我得出的结论是灰色的、悲观的,而是接近实际的。当威斯特莫兰来跟我交谈时,我端给他的很可能是一杯苦酒而不是清茶。

这时,我的病室的“情人”露茜娜小姐带着天使般的笑容走进来,她从邮局里给我取来了一沓子信件,还有几本杂志,第一眼就看出是康妮给我寄来的。

“露茜娜!”我欢快的叫道,“这里边有你给我的情书吧?”

“是啊,是啊,我的情书一式五十份,散发给所有伤病人员!一本万利,所以我收到的回报读也读不完!”

“你不会丢到废品篓子里吧?”

“哪能呢?我露酋娜很想发点战争财。……”

“我敢说你收到的那些求爱信一钱不值!”

“你错了,我已经跟出版商联系过了。我将出一本《露茜娜战地求爱书信收藏集》,预测可以畅销百万册!所以我也希望你也给我写一篇值钱的,让出版商给发头条!……”

“不过,你的书名语法有误,是你给别人的求爱信还是别人给你的求爱信?”

“正像你所说,我的语法老出错,所以从来不给别人写!”

她丢给我一个诱人的带有传染性的微笑,把信和杂志放到床头柜上,快活地故作隐秘的悄声说:

“你写求爱信可得用化名,”她用纤纤中指敲敲康妮的那封信说,“这位女士飞扬跋扈的笔迹一看就知道是个酷坛子!”

“露茜娜,你不该到前线来,应该去好莱坞!”

“你不觉得吗?我就是从好莱坞来的名演员。……准备演一部《越南战地浪漫曲》。……上尉,如果不是隔壁病人等着我,咱们可以继续逗下去!”

女护士一走,我就立即抄起康妮的信,先是一目十行地浏了一遍,而后仔细读下去:

亲爱的森:

得知你率别动队进入丛林,一喜一忧。喜者,军人理应亲临战场,涉

艰历险,铁马金戈以壮军魂,为国家的荣誉而战。同时,你是作为揭开

“胡志明小道”之谜而主动请缨的,“蜗牛行动”已经超越了战斗本身的

得失成败,超越了英勇杀敌的战斗目的,而是以小行动去获取更高层次的

战略意义,胜,可以得到经验,对战争作深远的指导;败,可以得到教训,

在战略战术上引起追溯与反思!这种战略战术的最实际的体察和研究,是

值得推崇的开创式的行为,祝愿您成功;

所谓忧者,作为军人的妻子,总应有作出牺牲的准备,而且忍受着担

惊受怕的煎熬,我时常告诫自己,应该存有一个比军人更坚强的灵魂。在

美国的对越战争中,我是标准的鹰派,可是,我没有想到战争会拖得这么

久!

韩战打了三年,越战还打多久?人们都失去了耐性,越南,到底发生

了什么事情,局势为什么越来越糟?那里真像西方记者们说的是个“无底

洞”吗?我们还要向这个无底洞里投放多少美元和生命?

国内在盛传约翰逊总统的女婿在北越被击落后当了俘虏,是真是假?

你们司令部是没有查明情况还是封锁消息?我们报社的记者帕蒂小姐去访

问总统的女儿丽达小姐,问她:“如果你的丈夫被俘之后作了人质,你和

你父亲准备怎么办?”怎么办?丽达小姐的回答是泪如涌泉!

这件事很容易引起联想,使人想到二次大战时期斯大林的儿子雅可夫

被德军俘虏的情景。丽达小姐却不敢问一声她的父亲,她似乎看得出,约

翰逊总统的忧虑和苦恼比她沉重得多,也许他比她更需要安慰。

前天,我的同事加女友苏珊,得知她丈夫沃尔夫少尉牺牲在波来古通

往邦美蜀的14号公路上,他们排在执行巡逻任务时,受到了越共游击队的

袭击。苏珊当时就昏倒了。我知道,这样的痛苦是无法安慰的,我在她的

病榻前,给她留下了一首诗,这是俄国诗人普希金的《给希腊女郎》,至

今还抄录在我的日记本上,现在我摘抄几句给你:

希腊女郎啊,你不要悲伤,

他是作为英雄倒下的,

敌人的子弹穿透了他的胸膛。

那不就是你在战斗之前,为他指出的方向?

他像古代英雄一样,为了神圣的业绩,

冲进了厮杀的战场!……

我之所以写上这几句,无非是让你借助它来鼓舞士气。现在国内很为

你们的士气担忧:屠杀、强奸、吸毒、怯战,军人的荣誉和光荣受到站污。……

森,我要说的话太多了,那是因为美国和越南相距太远,好像双方消

息灵通又好像互不通气,国内并不真正了解越南情况,总听说越战不久就

会胜利结束,越共就会崩溃。我开始完全相信这一切,因为我们杀鸡用的

是牛刀。……可是,随着形势的发展,我们投入的力量越多,越共不但没

有崩溃,反而壮大起来。……这真是不可思议。

在我们报社编辑部的许多自命的越战观察家们时常进行辩论,许多主

战派慢慢向反战派倾斜,我曾把你在克莱基地写给我的信给他们看,证明

前线士气不低,可是他们取笑我说:“这是安德森用高超的策略在宽慰他

的康妮!”我说你绝不是说谎的人,可是,他们却举出许多西方记者们的

见闻,下面,我给你剪一条花边消息,这是法新社记者夏尔·斯特里写的:

“西贡及其他城市很快就变成罪恶之地,美军时常到临时妓院里去消

除一切战争念头,……在夜总会里,音乐是美国的,曲调是淫荡的。香槟

已经斟满,流行歌曲是《神奇的玫瑰》。西贡的娱乐中心卡蒂纳特大街,

12岁的幼女来向美军卖身,估计每年有3万战争造成的孤儿在红灯区当妓女,

4个美国兵中就有一个人染上性病。……”

还有一个内部材料,没有登报,据国防部统计,仅在1966年一年中,

南越共和军开小差的人就达13万人,占共和军总数的百分之二十三。……

这就是说他们的士气已经低到冰点,而我们却不断地派出美国青年为这些

狗崽子们卖命。

在辩论中,我的主战观点渐形孤立,人们越来越觉得这个泥潭越陷越

深,时间长、代价大,越往后拖输得越惨。对整个战略决策产生了相反的

理解:西贡政权的生存与否,对美国并不重要,美国不应该也没有义务承

担重大的责任,更不应付出巨大的代价。

在你没有赴越的1965年,美国的反战游行已经频频发生,1967年4月,

纽约和旧金山两地的反战大游行就有40万人!受到反战浪潮的推动,以

《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时代》周刊和《生活周刊》为首的许

多报刊,由越战政策的热烈支持者变成了怀疑者和反对者。现在问题是如

何体面地结束这场战争。原来的一些彻头彻尾的鹰派议员,也激烈地要求

改弦易辙。富布赖特召集参议院外交委员会举行了越战问题听证会后,发

表了《权力与傲慢》一书,指责美国战后外交政策是步古罗马和拿破仑的

后尘,过分扩张国外义务,最终必然失败。……在华盛顿的大街上,反战

者高举着一幅标语:“制定政策者忘了一句名言:当你进去时,应该先想

想能不能出来!”

好啦,我说了过多的丧气话,也许对你有用,你不妨拿给威斯特莫兰

将军看。

祝愿你的“蜗牛行动”成功,如果找到致胜之道,那么,你就不仅是

机智勇敢,而且是伟大的了!

康妮的信值得记述的部分就是这些,下面都是家庭琐事和一些不必要的嘱咐,不想浪费笔墨。显然,这封信对我的思考是有相当价值的,可是,此时,我的思想和感情尚未融为一体,种种希冀与思考还很不成熟,我暂且放到一边,拿起了另一封信。字形稚拙,想来文化水平不高:

安德森队长:

我是在林间空地受伤的列兵史特利,进入丛林第一天,还没有见到越

共是什么样子就受了伤,真有点倒霉。不过伤不重,回基地第5天就出院了。

又被分配到三连一班当排头兵。我听不到别动队的消息,挺为你们担心。

我估计,我们也要进入丛林了。我是个勇敢的人,在学校时,我就喜欢打

架,喜欢冒险,我很想在丛林里跟越共打上几仗,然后戴上出国作战纪念

章,说不定还像克里斯少尉那样混个银星勋章,回到家乡出出风头,让镇

子上那些没有见过世面的女孩子们羡慕羡慕,我就天天给她们讲丛林历险。……

现在,我坐在床上,想想那个情景,自己就高兴的笑了起来:

“你们知道什么叫林间空地吗?你们见过亚热丛林里的暴风雨吗?你

们知道丛林里的蚊子有多大吗?你们知道什么叫绊发雷、饵雷、跳雷、引

爆雷吗?……”我可以一连问她们几十个问题,直问得她们两眼一愣一愣

的,然后我就讲起我的勋章是怎样得到的!……我爱幻想,并且想的都是

好事。

我记得你警告我们:不要吸毒,不要赌博,不要玩女人。是为了将来

竞选总统。我倒真愿意投你一票,将来,我就去给你当警卫队长,还会向

儿孙讲古:“当年你老子和总统睡过一个帐篷,还一齐听过黑人列兵罗伯

特唱他的克莱门泰因。……”

真是越想越有意思,可是,我们班长是进过两次丛林的下士,这家伙

喜欢骂人,他问:“史特利,你坐在那里出什么神?”我把心里想的告诉

了他,你猜他怎么说:“你别他妈的做白日梦了,勋章?你要能瘸着腿回

到你那狗屁镇子上养养鸡就不错了,至于那些傻姑娘能不能喜欢你我不知

道,你问她们几十个问题,她问你一个问题,你能回答吗?”

我问:“什么问题?”

“史特利你干么要到越南去打仗呢?越南妨碍了美国的自由吗?我看

你三天三夜也回答不了,你看,我也把你问得两眼一愣一愣的!”

这个专泼冷水的家伙,有什么资格当我的班长呢?就凭他进过丛林吗?

安德森队长,还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我们营长也是西点军校里出来

的,是1962年班的学生,现在是少校,名字很古怪,叫托格略。你大概不

认识他。他给我们训活,没有你说的精采,我断定他不是优等生。……以

后也许见不到面了,回国后,你可以到德克萨斯州圣安东尼奥,波兰克·

怀曼·史特利养鸡场来找我。我妈妈做的榄仁鸡丁是有名的,她还会做一

手墨西哥风味的小吃,我敢说,我们全家都欢迎你。

本来写到这里就不再罗嗦了,可是,班里的老兵都带新兵到娱乐中心

寻欢作乐去了,我借口伤口痛,没有去,没事干,就给你写信,老兵欺负

新兵,把他们的钱袋掏空为止,他们专教新兵干坏事。全都是粗话脏话,

玩妓女玩腻了就搞同性恋,酗酒、吵嘴、斗殴,吸大麻烟不过瘾,就吸海

洛因。他们教我们新兵如何倒计时,就是把365天的服役期限从后向前数。

班长还剩三十二天就期满了,所以他压根就不愿意再进丛林去冒险。听说

有一个班长,为了不再进丛林,在越共袭击时,他自己把自己砍伤了,养

好伤,正好到了回国的日期,……我想,他得坐监牢。可是他不在乎,活

命就行。我们班长听了后骂道:这是个傻瓜蛋,若是我,就是自伤也叫人

觉得是敌人打的!这就是说,想自伤的人并不是一个两个,我想,我们这

个班不是个好班,我倒是真想做一个正派的军人。可是,我觉得挺孤单。……

想想还是别动队好。只是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从驼峰口回到基地来。……

这封婆婆妈妈的信就写到这里了,这里面有很多值得我深思的东西。

(二)陷入泥潭之后

——安德森《战地手记》之二十三

在康妮寄来的《时代》周刊上,有一篇《论世界霸权》的文章,署名为理查·巴恩斯,本来,这种文章我是不想读的,可是,我躺在病床上有点百无聊赖,接到康妮的信后,我也不想和女护士们调情。老想着威斯特莫兰来后,我得说些什么,最好整理成一份书面报告。也许应该谈谈霸权问题?世界上凡是强大的国家谁不想称王称霸?不称霸的人只是没有条件而已,且看这个巴恩斯是怎么说的:

在1962年,西点军校毕业典礼上,不幸遇刺的肯尼迪总统曾对学生们

讲过一段很有意思的话,他说:“一种新型的战争正威胁着热爱自由的人,

也威胁着自由世界。这场冲突,看似新强度的热战,它的根源却很古老—

—利用游击队、叛变分子,打入拉出,进行刺杀和突然袭击来颠覆对方;

它们不是大举侵犯而是慢慢渗透,以腐蚀、瓦解、消耗、制造冲突来摧垮

对手,它们避免正面战斗,扬长避短,以求以弱胜强,在未来十年中,我

们将面临着这种挑战,若想挽救自由,就必须有全新的战略和截然不同的

训练。……”可是,这些年来,全新的战略找到了;截然不同的军事训练

也找到了,那就是扩大干涉和特种战争,但却不能取胜!

笔者认为:所谓拯救自由就是谋求霸权,没有霸权就不能拯救自由。

所以要维持世界秩序就必须有世界宪兵!联合国安理会不解决问题,多元

化的世界必然纷争迭起。所谓的联合国部队也是徒有形式,人齐心不齐,

到头来只有美国自己卖力!在昨天的韩战,在今天的越战,所谓的多国部

队,都是看中了美国的钱!出兵不出力,打仗不过耍耍花架子,山姆大叔

成了冤大头!美国在韩战中付出的代价是巨大的,在尚看不到尽头的越战

中付出的代价是惨酷的。……越战还没有结束,结论已经有了——在错误

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陷入了一场错误的战争!根据鹬蚌相争渔人得利的

原则,在这两场战争中,谁占了便宜?

白宫和五角大楼的智囊团的精英们是在什么地方陷入了误区的?你们

应该把“当你进去时要想一想能不能出来”的名谚颠倒过来,“当你要出

来时先想一想是怎样进去的!”……

这个巴恩斯是谁?他竟然站在智囊团之上,居高临下地指手划脚了!对越战说三道四的人多如牛毛,为走出困境而出谋划策的文章浩如烟海,反而弄得莫衷一是,而且大都是“吃饱了饭就不饿”的至理名言,却都是不能解决实际问题的空话。在这一方面,也许我比这个巴恩斯更有发言权。

当美国的35届总统肯尼迪在1963年11月22日遭到暗杀,而林登·贝恩斯·约翰逊匆忙宣誓就任美国第36届总统时,我正在西点军校读一年级,那个时候,我绝没有想到越战会打这么久!

是肯尼迪以“反叛乱”来拯救自由世界的论点,使美国的军靴踏进了越南的泥坑。可是在他被刺杀之前,就想抽腿,结果,“多米诺骨牌”理论却使约翰逊选择了战争。这也许是两位总统的最大不幸,由于他们非正常的权力突然转换,使越战成了自美国南北战争以来最痛苦最具有争议的武装冲突,这是一场不可避免的悲剧。到现在,我还弄不明白,责任是在决策人——总统身上,还是应该怪那些满脑子都是多米诺骨牌理论的顾问班子身上?……

但是,不管是谁,这是一种两难选择,在历史没有结出果实之前,一定是进退维谷左右两难:

如果你选择了战争,结果越陷越深。舆论就会谴责你投入了一场灾难性的错误战争:如果谁选择了撤出拔腿,南越就会落入共产党之手,那就会被谴责为:达拉第和张伯伦,丢掉了中国又丢掉了越南,成了历史和自由世界的罪人!

如果你说:“我们选择战争,会越陷越深不能自拔!”

他们会说:“绝对不会,只要派几营士兵,丢几颗炸弹,越共就会吓得发抖自行崩溃!仅是南越的共和军就有50万,美国只要助一臂之力,美国在印度支那遏制共产主义的防线就会建成!”

在历史老人没有揭开宝盒之前,谁敢断言是黑还是白!

显而易见,在50年代后期,第三世界越来越汹涌的民族解放浪潮,是肯尼迪“反叛乱”理论的重要依据,他在总统就职典礼之后,向幕僚们提出的重要问题之一,就是“美国怎样对付游击战争!”也就是在这种时候,在中国研究过游击战争的退役的卡尔逊上校,在我父亲的客厅里向我介绍了他的中国晋察冀之行。由此发韧,才有了我的毕业论文《论特种战争》!

当时,肯尼迪对共产主义扩张概括为三个特点,我在《论特种战争》中引用过它:一,依靠阴谋宣传活动制造动乱,用秘密方式扩充力量;二,依靠渗透而非入侵(或叫间接侵略、内部革命),依靠颠覆而非选举;三,依靠夜间活动的游击队而非白天作战的正规军。……他们用这三种方式蚕食自由世界,最终造成美国的孤立、屈服或毁灭。肯尼迪总统表示,要为反共而“付出任何代价,承受任何负担”。

到目前为止,我也认为:世界共产主义运动是对自由世界无情的挑战。所以,我和康妮都是主战派!

因为游击战争是一种特殊的战争,对付游击战争的特种部队也就成了美军中的“天之骄子”。所以我的《论特种战争》就身价百倍,经过实践,虽然不能像麦克罗瘸子上尉挖苦的那样是一篇“狗屁”,我也承认那是标准的纸上谈兵。

想到这里,我忽然如坠冰窖,陷入某种恐惧之中,对越战胜利突然失去了信心,某种悲哀在心头泛滥起来,而我,这个特种战争的研究者和推崇者,六年以来,殚精竭虑、刻意钻研、亲历丛林,甘冒生死、梦寐以求的仅仅是一个即将烟消云散的幻影?不,是幻影也倒好了,一觉醒来,仅仅是一派惆怅一派空虚,而现在,越战的失败却是实实在在,它给我,给我的国家带来的是巨大的损伤和耻辱!

这一惊悸直感非同小可,它很可能使我背叛了自己,由主战的高峰跌落进求和的泥坑里,这种消沉心境和我在机场迎接新兵的慷慨激昂的演说真是不可同日而语了!克里斯,这个多次进入丛林的铁血军人所表现出的极度反感,是理所当然的了!

我躺在病床上,手握着《时代》周刊,否定了自己,我向威斯特莫兰的报告的基调,将是阴暗的灰色的!

我的心境被护士小姐看出来了,“怎么?哪里不舒服吗?”但她的目光却落在床头的信纸上,以为她说的那个酷劲很大的康妮背叛了我。

“我想下床出去走走!……”我实在无心和她调侃。不过,她的美丽聪慧和快活总是使我欢欣,“请我的未婚妻扶我前行!”

“不行,今天绝对不行,五天之后大概可以,我看,你不会染上战争恐惧症吧?”

“可不,我恐惧得让你给我壮胆!如果我的别动队里有你这样一位天使,那些丛林里的魔鬼妖怪就会消失无踪!”

“我说的可不是战场上的恐惧,”她目示康妮来信,“大概挨骂了吧?”

“可不,一顿炮轰,把我炸了个粉身碎骨!”这句话倒有点真情,本想再开几句玩笑。结果查房的医生来了。……

医生作了例行检查,预言我将恢复得很快。

下午二时,值班护士给我送来了一张电话记录,倒真把我吓了一跳:

森。今天上午10时到达西贡,听说你让望远镜给碰了?绝妙的奇遇;

12时,同威斯特莫兰将军共进午餐,四天后将随他的专机到达昆嵩,而后

去克莱。将军告诉我,你已经是上尉先生了,脸上挂青伤,胸前挂勋章,

据说你将得到银星一枚。庆幸的是你的青伤不在脸上,我是报社编辑部派

来的临时记者,专探内部消息(这一点真是沾了你的光),你从丛林回来,

正好提供真正的“内部”实情,希望我们到达时,你能坐起来跟我们谈话!

《基督教科学箴言报》特派记者  康妮

我拿着纸条愣怔了好久:“专探内部消息”,我向她谈些什么呢?丛林之行,算什么内部消息呢?巴恩斯的文章启发了我:“当你想出来时,先想想是怎么进去的!”

我重又翻开《时代》周刊,巴恩斯的对美国如何陷入越南,详述了自己的论点,他的资料从何而来我不知道,却也符合康妮所要求的“内部”消息:

美国陷进越战泥潭是被迫的。它是被落水之人慢慢拖下水的!第一脚

踏进的泥坑不是越南而是老挝。美国应该从中找到陷入困境的根源,我不

想低估智囊团的智慧,只是他们自身有一种难以走出的误区。

拿破仑当然是聪明的,可是,他在1812年远征俄罗斯惨败而归,他的

误区在哪儿呢?

1945年3月,日军推倒印支法国殖民当局之后,老挝就出现了独立运动,

成立了首相佩差拉亲王为首其弟梭发那·富马亲王和苏发努冯亲王为副的

老挝独立党。日本投降后,佩差拉立即宣布老挝独立,在万象成立了由他

任主席的临时政府。此时,苏发努冯亲王却在越南中圻与越盟建立了合作

关系,回万象担任国防部长和武装部队总司令;1946年3月,法国殖民军卷

土重来,占领了老挝首府万象。临时政府流亡泰国,苏发努冯却指挥武装

力量在国内进行反法游击战争。在佩差拉因年迈退出政治舞台后,富马和

苏发努冯因政治和权力冲突,发生了分裂;富马没有武装支持,便与老挝

国王政府倒向了法国,缔结了《法老协定》,以承认法国实际控制老挝,

换取名义上的独立。苏发努冯则建立反法统一阵线,建立了老挝爱国战线

党,这个党的武装力量就是寮国战斗部队,也叫巴特寮。它和越盟紧密结

合,实际上是受印支共产党的领导。

印支共产党在1951年改为越南劳动党,它的两个分支则分别组成老挝

人民革命党和高棉人民革命党。越南劳动党有监督老、柬“兄弟党”活动

的权力,还规定,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三党在“越柬老联邦”内合并为一

个党。……这种分化组合势必冲突迭起后患难料。

1954年5月,法军失败的惨剧不可逆转地在奠边府降下帷幕,根据日内

瓦关于印支问题的协议,将越南划为南北两方,北纬17度线成为临时军事

分界线,而非国际边界。美国政府决心在越南南方建立一个独立的反共的

国家。在有远见的美国人看来,日内瓦协议是一场灾难,绝不应该承认北

越政权的合法性,法国人应该继续战斗下去,由美国来支援!这样就可以

避免今天北越向南方渗透。……

但是,另外一部分美国人,则认为分割越南却是最佳方案:奠边府惨

败之后,法国殖民军已经崩溃,不可能继续战斗。倒不如支援南越反共国

家向北推进,消灭北越政权,建立一个完整的反共的越南,而后再把老、

柬纳入反共的印支联邦,遏制共产主义的大业就可完成。多米诺骨牌就不

再倾塌!这就是美国卷入印支战争的理论基础。

当时杜勒斯的观点占了上风,他认为法国在奠边府的惨败,是美国的

福音,“美国可以不带殖民污点进入越南了!”……[奇书网 Www.Qisuu.Com]

现在,我再回到老挝危机上来,美国的政策首先导致了老挝的内战,

发生了老、越边境的冲突。苏发努冯的寮国战斗部队在北越援助下将老挝

政府军逐出了桑怒和丰沙里省,老挝的培·萨纳尼空政权发发可危,美国

不能不首先卷入老挝战争,宣布向老挝输送更多的军备和顾问,正像后来

的南越政权不断政变一样,富米·诺萨万在美国情报局的支持下推翻了萨

纳尼空。

1959年4月越共决定输送军事人员和军事物资进入南方,第559运输团

作为先锋开辟运输通道,举世闻名的“胡志明小道”从此诞生!

请读者诸君打开印支地图,你在北越的南部军事分界线以北的广平省,

就会看到巍峨迄通的长山山脉,在老挝甘蒙省有海拔2286米的甘蒙高原,

那里有通往越南的门户——穆嘉山山口穆嘉关。12号公路从中通过,越共

的战略物资和军事人员就从这里进入老挝然后在老挝一方的万山丛中绕过

17度军事分界线进入南方。这条越来越大的运输系统,从穆嘉山山口出发

沿着老挝、柬埔寨的东部边境像条大动脉一样伸向南方,直到西贡的西部

省——西宁。这条运输大动脉在沿线像毛细血管一样伸展出许多分枝,插

入南越的北部、中部、南部各游击根据地,就像一条铁路上的密密麻麻的

大站和小站,有数不清的大大小小的山口,像辽保山口、达隆山口、邦喝

山口,还有柏农附近的驼峰山口。……

笔者进行过视察。认定这是一条卡不断炸不烂的运输线。……美国的

决策误区在于他想打出个韩战局面,我看不能!北韩也有中、苏支援,但

能打出个38线来,越南则不能!因为韩国三面皆海,没有一条“胡志明小

道”可供运输。仁川一登陆,就把北韩和中国的部队拦腰卡断,充分发挥

美国的军事优势,而且那里没有热带丛林,越共则不同,他要进攻随处都

可出击,他要逃匿,可以立即退入老、柬境内。……

这样,老挝便成了越战的战略走廊!老挝的危机也就成了南越危机的

先声。老挝政府和军队的腐败,也就成了南越政府和军队腐败的缩影。……

巴恩斯,这个狗崽子是谁?是美国人、法国人、英国人还是加拿大人?说得还真有点道理呢。这个家伙竟然还提到驼峰山口,他去过吗?他已经断言,越战绝对打不出韩战的局面来,这个结论太严酷了,更严酷的是他说得有理而不是胡说八道,我在这里反复地想了好久。显然,这个巴恩斯到过老挝,而我却对老挝一无所知。……

肯尼迪总统并不想代替老挝政府军打仗,可是政府军却是扶不起来的

病入膏育的残疾人。美国驻万象大使温思普罗·布朗愤慨地对诺萨万说:

“你的参谋长连率领一个排去买份报纸都办不到!”这就迫使美国亲自出

兵,可是美国出兵老挝,很可能引起北越参战,而且他们身后还有中国和

苏联。……肯尼迪任内的参谋长联席会议已经预见到这一点,认为美国要

出6万军队才行,否则,就不能取胜。

当时美国兵源严重不足,肯尼迪尝试政治解决,由支持老挝内战转向

和平解决,实现停火而后建立由富马亲王领导下的三方联合政府,以实现

加强右派、拉拢中派、削弱左派的目标。

但是,棋局不由美国一家走,红色中国绝不会允许在他的南部边境出

现不利于自己的局面;他敢于在建国之初出兵韩国就是明证,而且虎视眈

眈正在与美国夺世界霸权的苏联岂能坐视?他们和美国正好针锋相对,在

老挝,他们的目标是加强左派、拉拢中派、削弱乃至瓦解右派。苏联通过

空运向寮国战斗部队提供武器,他们的副外长普希金直接告诉美国官员:

“这是二次大战以来苏联最紧急的军事供应行动。”这就是说:美国佬当

心一点,我近你远,看谁排过谁!

美国因为地理关系在二战中曾占了便宜,现在却因地理关系,有点远

水难救近火。肯尼迪总统不能不变换策略:武力解决不行,转向政治解决,

政治解决不行,便转向以武力威胁来谋求政治解决。

这种武力与政治相结合的办法能奏效吗?美国一方面要求老挝成立一

个真正中立的政府,一方面令第七舰队驶向暹逻湾。在冲绳的美国海军陆

战队处于戒备状态,一支500人的战斗部队在隆隆的直升机声中,降落在离

万象只有几十公里的泰国乌隆镇。肯尼迪三管齐下,在政治、军事行动的

同时,进行了频繁的外交活动,一方面警告苏联不要低估了美国阻止“侵

略”的决心,一方面敦促印度总理尼赫鲁支持老挝停火,对苏联施加影响。

但是,这一切活动也只能取得一些外部效果,至于老挝内部,极端赢

弱的政府军却无法与寮国战斗部队相匹敌,在1960年底的激烈战斗中,寮

国战斗部队(巴特寮)的解放区迅速扩大,他们占有了战略要地查尔平原

和中寮下寮的重要地段,由此保障了老挝境内“胡志明小道”的畅通。

美国政府内重又出现了军事干涉的呼声。肯尼迪拒绝了出兵的建议,

理由是军事上有很大困难,也得不到美国公众舆论的支持。但是局势强迫

美国出兵。因为它必须向拭目以待的世界表明:代表世界未来的不是共产

主义而是美国!

美国由于屡遭失败,踌躇满志宣称负有拯救自由之历史使命的肯尼迪,

必须维护美国的政治声望和权威,一种急于扭转局面的心理刺激他采取强

硬政策。因而美国也就不可逆转地陷入泥潭。……

这并不是说美国没有顾虑。在某些方面还是清醒的,却又陷入二律背

反中,肯尼迪曾经认识到:南越的吴庭艳政权素质低下,美国出兵不但难

以扭转局势,反而会损害美国的威望,一旦卷入,就会导致规模越来越大

地持久地陷在越南。……

清醒并不都是有用的:饮鸩止渴。那是因为于渴至极,不喝就要干死。

智囊们也是清醒的,他们认为:越南战争只能由越南人来打才能打赢;

如果成为白种人的战争,那么美国就会像法国在50年代初那样惨败。肯尼

迪决定不派遣战斗部队。备忘录讲得挺透:如果西贡政府奋发努力,就用

不到美国出兵;否则,美国出兵也是徒劳。

可是,由于局势严重,为了督促西贡部队奋战,就只能增加军事顾问

的数量,不作战只督战,美军在南越的人员由肯尼迪就职时的875人,到肯

尼迪遇刺身亡时就增加到16000人。近20倍。这些支援部队在遭到攻击时不

能不予以回击,这就等于参加了战斗。一只脚踏进了门槛,离身子进去也

就不远了。

咱们暂且看看美国是怎么挤进越南之门的吧!

1961年4月,寮国战斗部队猛烈进攻,逼近万象,老挝危急。肯尼迪主

持国家安全委员会,并指示太平洋美军总司令费尔特,要他做好轰炸北越

和中国境内目标的准备。出兵老挝已经提上日程。有人主张“有限于涉”。

三军参谋长却认为出兵14万以上才能保证胜利,并且要配备战术核武器。

4月29日,国务卿迪安·腊斯克、国防部长罗伯特·麦克纳马拉和三军参谋

长等高级官员开会,多数人主张出兵老挝。而麦克纳马拉却认为坚守老挝

一隅不如坚守泰国和南越。这个意见得到了肯尼迪的赞同。当天,即致电

太平洋美军司令费尔特,准备将5000美军派往南越和泰国,以显示干涉老

挝的威势!

肯尼迪作出这种抉择后,忽然发现了它的崭新而又深远的意义——印

支地区是他“反叛乱”的试验场;是按美国方式解决第三世界问题探路石,

是显示美国实力的表演台!从此,他就骑上了老虎背,战争焦点也就从老

挝转向了越南。

为了使南越政府全力投入战争,白宫决定换马,策动南越的将军们发

动政变,吴庭艳总统躺在血泊里之后,西贡的将军们就开始了轮盘赌,美

国的钱袋不知押到哪一位将军身上!一天投入100万美元,却不知交给谁更

合适。开头是三头执政选择了杨文明,以后在许多次政变里,一个自封为

强力人物——阮庆将军取代了三头执政,美国人就压根不知道他是谁!南

越军政府的目标不是推行反共战争,而是互相厮咬争权夺利要美国的钱。

南越,由于政治腐败,自身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美国选了压死马来当活

马骑,不是驰骋前进,而是让死马拖死。越战,注定要美国人亲自出马打,

说句刻薄的话,美国还没有进入时就已经输掉了这场战争!

说到越南的历史渊源和未来的展望,不能不研究一下与此负有责任的

两届总统——约翰·肯尼迪和林登·约翰逊。

肯尼迪出身于特权阶级,他的家族势力和个人的魅力被普遍认为是美

国的一代精英,但是,他不过是一个文化精英主义者,受东部学术圈子的

影响。其实,他并不比他的副总统约翰逊坚强,关于他的种种神话使人们

对他的期望很高,其实,他越到后来越是缺乏主见,犹豫不决的原因,一

部分是来源于害怕他的决断与神话不符。

”林登·约翰逊却是德克萨斯州一个濒临破产的小农场主的后裔,他

高大、强韧、粗扩,不屈不挠,精力充沛。由于他们的出身、素养和性格

的差别,他们当了总统后的奋斗目标截然不同:

肯尼迪一心成为世界的摩西,他要分开红海恶浪,以反叛乱来遏制共

产主义的扩张从而拯救自由世界,成为世界之霸主;而约翰逊则希望成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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