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菜园理论(续)
——安德森《战地手记》之二十五
我不想记述我和康妮晚餐前后的种种插曲,一心想使我的论据系统化,使它成为美国的一声警钟,而这声警钟是在克莱基地野战医院9号病房,由一位挂勋章的上尉敲响的!
晚餐之后,我又简述了“蜗牛行动”中的遭遇和我的种种思考。显然,这里面有康妮在编辑部里没有读到过的东西。
“照你这样说,我们美国反而是软蛋了,既打不过古巴,也打不过北韩,更打不过北越,你成了‘纸老虎’论的拥护者了!”
“咱们把答记者问改成请记者答怎么样?”
“我可以把无可奉告改成有问必答!”
“我丝毫没有贬低伟大美国的意思,就像我绝不会用那个种空心菜的老头来贬低我父亲在特拉华河畔的庄园。所以我向你提一个聪明无比而且无人提出过的问题:如果把越南共产党的所有军力拉到落基山脉的丛林里去打游击,他们能坚持多久?”
“这个问题倒是有点质量,我不是军事家,我想,大概能坚持半年!”
“不!一个月也坚持不了!”我坚持说,“根本就用不着向他们动枪刀,就像一棵无根草,不用手拔它也死!”
“算你对!”
“我再问你一个更有质量的问题:鲨鱼厉害还是草鱼厉害?”
“你最好去问三岁的小孩子!”
“有水的草鱼和无水的鲨鱼谁厉害?”
“哟,你倒由军事家变成哲学家了!”
“这叫强弱互换定律!”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定律!”
“你不妨把它称作安氏定律!”
“你的谦逊是伟大的!”
“记者用词不当,应该是伟大的谦虚!”
“你这个定律对强国很不利!”
“所以最弱的往往不怕最强的,东方有句谚语,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因为舍得一身剐的人所失甚少。……”
“这有点共产党人的味道,马克思好像说过,工人阶级在革命中失去的只是枷锁之类的话,原文我没有看过。……”
“我说一点更像共产党人的论点,不,我得策略一点,把我的论点当作皮球踢到你的场地上,让你去对付!……”
“你当我不能给你踢回去?不过,你还是先踢过来吧!”
“你说:越南北方能向南方渗透,我们堵也堵不住;为什么南越不能向北方渗透呢?……”
“你这临门一脚踢得挺大胆!”康妮那海蓝色的眸子闪闪发光,“有点共产党人的味道!”
“所以你听来有点刺耳,却又感到新鲜,”我的思路似乎越来越清晰了,好像我站在历史的山峰之上,俯瞰眼前发生的一切,审视美国步入泥潭的起因,我觉得自己已经走出了误区,“麦卡锡主义十年前已经不存在了。却没有人认真地研究过共产党人,既不知己,更不知彼,有些东西靠电子计算机是计算不出来的。……”
“你能不能少发感想,多谈实质性的东西?”康妮从笔记本上仰起脸来,露出某种沉重的神情,“你还是多谈冲锋枪少谈计算机吧!”
“我们也曾派过多批越南人组成的特工队到北越去从事刺杀、侦察、破坏等活动,早在1954年底或是1955年初,法军刚刚退出印度支那,我们就对北越进行过秘密的游击战争。那时,在西贡的兰斯代尔特别小组就着手组织针对北越的准军事行动。兰斯代尔的得力助手卢西恩·科宁带了一支武装特工队潜入北方,后来,用海运和空投的办法强化秘密战,在北越建立游击战基地,并派遣南越的便衣部队进入老挝袭击胡志明小道。基本上都没有成功!
“原因何在?”
“我现在向《箴言报》记者搬点外交辞令,我不想直接回答,你可以从中国的革命中找到原因,蒋委员长有800万美国装备的训练有素的军队,怎么会输给从山沟里出来的小米加步枪的农民武装?……”说到这里我忽然愤慨起来,“我这次率别动队进入丛林,面对的就是那些妇女、老头和小孩,可是,他们把我们打得落花流水。……到现在说起来也觉得窝囊!……这简直算不上战争。可他妈的比战争还要战争!因为敌我双方不成比例,甚至不成类比,你面对的不是军队,他们是老头、小孩妇女,可是,他们比军队还要军队,干军队干不了作不到的事。我们的特种战争是假,他们才是真正的特种战争。……”
“这是不是中国人常说的那种人民战争?”
“正是这样,在越南叫民众战争,谁有了民众,谁就能赢得战争,在六年前,卡尔逊上校跟我谈中国的晋察冀的时候,曾说到了这一点,可他体会不深,我也压根没有在意。有本小册子,上面有毛泽东的一段话,意思是打不破的铜墙铁壁就是民众。……当时,我对这句话一笑置之,当成是一种宣传。……”
“你说的不成类比是什么?”
“你说一辆重型坦克强大还是一只兔子强大?是一枚地对空导弹强大还是一只麻雀强大?”
“奇怪的逻辑!”
“兔子能追到坦克,坦克绝对追不到兔子,麻雀可以落在导弹架上拉屎,……”
“导弹却绝对打不到麻雀!”康妮忍不住放声大笑,“结婚以来,我还第一次发现自己的丈夫还有点幽默。不过,这种荒诞不经的黑色幽默是不是会玷污新闻的严肃性?……”
“我可以向你提供最最严肃的思考,这一点,我是肯定写进给威斯特莫兰的报告里去的!……”
一道眩目的电光撕裂了夜空,接着就在房顶上爆响了一个炸雷,病室为之震撼,暴雨骤至,没有任何前奏,让人大惊失色。炸雷一个接着一个,在窗外炸裂着火球,像冲锋前的炮火准备,整个天地间一片轰响。我们无法继续交谈,康妮坐到我的床上,紧紧偎依着我。
整个世界就像反扣在一口黑锅里,我想起了林间空地之夜。惊天劈地的炸响之后,依旧是大雨倾盆,我想起了黑人罗伯特在唱他的克莱门泰因。这样的暴雨,会把他的尸骨从乱石堆里冲出来吗?……这样的天气,是游击队频繁活动的最佳时机。是什么力量促使他们这样自觉地投入战斗?也就是这样的雷雨之夜,游击队员潜入西贡安置炸弹,在布林克斯美军军官宿舍大楼炸死了40多名美国军人。
疯狂的轰炸,就像今夜的暴风雨,可是,却丝毫不能削弱越共的斗争意志。这是多么值得深思的问题啊!
护士露茜娜敲敲门,送给去开门的康妮一张纸条:
因夜雨,不便去职工宿舍,你可住9号病室,请保证伤员的健康,这
是值班医生的意思,有事可找值班室。
康妮向我诡秘地一笑:
“这保证伤员的健康是什么意思?”
“让你向我靠拢!”
“你说得还挺文雅,为了不使你胡思乱想,我得来点疲劳战术,继续谈你的菜园理论吧!”
这时雷雨已经过去,床头柜上的小闹钟指着7点10分,我竟然想不出从什么地方重新开头,我把球踢到记者的场地上:
“刚才的雷暴雨使我想到了我们轰炸北越的‘雷鸣行动’,当时估计,北越人会像‘有理智的人’那样,对它作出理智的反应。……”
“屈服!”
“所以我问记者,他们为什么不但不屈服,反而越来越顽固?”
“是顽强,我想你的答案已经有了。……”
“我是问你的答案。……”
“因为炸得还不够厉害!”
“皮球是拍得越重跳得越高!”
“因为还不够重,超过了它的承受力,不但蹦不起来,而且啪哒一声爆开!”
“我们能不能炸平长山山脉?越南3299600平方公里,咱们的B—52轰炸机多少年才能铺这样大的地毯?越南人口是3400万,他们能组建多少游击队?后边还站着个9亿人口的红色中国。现在越南北方有多少中国部队在那里?美国有多少兵源不远万里开过来?”
“你把我吓住了!”康妮笑笑,“你断了两根肋骨就变成悲观主义者了吗?”
“这不叫悲观,这叫清醒,退一万步说,我们帮西贡狗崽子们打下江山来,对美国有什么好处?我们用金元和鲜血铺一条花地毯,让西贡那些狗杂种们在上面吸毒、酗酒、玩女人,你为他们打下江山后,还得把他们当老爷来养着。……”
“是啊,有点不值得。……”
“我们用生命和金山银山换回一堆烂萝卜,你就是把它榨干了,也换不回几文钱,掠夺殖民地的行为已经过时了!掠夺的不如付出的多,不信你就去问问法国殖民军,他们在越南死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钱?……”
“继续说下去,”康妮低头迅速地记录着,“我看该给你打60分了!”
“过奖,我还以为能给40分就不错。……你是个能把皮球拍破的人,可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们轰炸不断升级,北越人却越来越硬气,原因在哪里?”
“怎么没有回答?我认为轰炸得不够狠!”
“你不觉得,外来的进攻能加强一个国家、民族或是集团的凝聚力吗?”
“有可能!”
“这是一,”我打了个呵欠,故意停下来。
“还有二?”
“我得吸支雪茄再回答。……”
“我看你根本就没有二,……无非想骗雪茄抽,……”康妮把笔记本一合,“既然困了就早睡吧,留下个悬念明天好开头!”
“我愿意中你的激将法,把二说出来。”
“不要烟抽了?”
“我只能退而求其次,喝咖啡。不过,你执行愤怒天使的命令倒挺坚决。”
“我可不愿中你的激将法!”
康妮又去端来两杯咖啡,不过,我实在想抽烟。
“第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们每一个升级步骤,北越人都能想出办法对付,因为中国几十年的革命经验,是个真正的战争艺术思想库,用不完的法宝,你搞‘战略村’,他能把它变成‘战斗村’,你不分日夜用飞机炸,他用四套防空设施对付你,你炸平了他的城市,他搬到山村里去。……在中国,不管是国民党还是日本人,都用过三光政策,我们也搞自由开火区,还是毫无办法,你杀死一个,带来五个仇敌。……越杀越多,越战越强,越打越精,甚至越炸越富!……”
“怎么可能越炸越富?你不是故弄玄虚吧?”
“司令部有个粗略的统计,对轰炸效果作过评估,从‘火箭行动’轰炸北越开始,到1966年7月,轰炸使北越损失8600万美元,可是在1965年一年里,他从中国和苏联得到的援助将近4亿元。……到目前为止,我们切断胡志明小道是唯一的办法。可是,这个小道越拓越宽,运输量成倍地增长。……”
“这的确是个举世不解的谜!”
“我就是特为解开这个谜带别动队去驼峰山口的。谜底已经找到了……”
“在哪里?”
“在你的笔记本上!”我连连打了几个呵欠,“你今天夜里好好想想吧,我明天再给你答题!”
(二)菜园理论(再续)
——安德森《战地手记》之二十六
病室一夜,康妮睡得很死,她可能太累,竟然扬起(鼻句)(鼻句)的鼻息之声,为了不引起感情的激动,我们尽量保持距离。因为医生作过警告,如果动作猛烈或是大声咳嗽,胸部还有再次出血的可能,所以严禁我吸烟,其实,我吸烟从不咳嗽。
自从康妮出现,露茜娜不苟言笑,一本正经,除了医疗上的必须,从不多发一言,我想,她不是极端狡猾就是极端高尚,往日对伤员的近似调情的调侃,无非是为愉悦、抚慰受伤者的身心。
也许我早已睡得过多的缘故,这一夜我睡得很不踏实,思绪纷坛。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这个新晋升的上尉,在克莱基地医院的病床上,思索美国的出路,安排它的前程,也许我有当总统的品格,就像希特勒在狱中写《我的奋斗》。
这天上午,医生查房,要我换药。我不愿意康妮看到我的伤口,她主动提出到基地各部去访问,还想去看看我说的那家菜农。医院里不断有伤员出院,救护直升机也不断从丛林里运来伤员,我最关心的是麦克米伦,但他始终没有音讯。……
我的伤口愈合得很快,医生预言我两周后即可康复,正好,我在这个期间整理我的《战地手记》,给威斯特莫兰写一份关于丛林战争的报告。
在对越的特种战争中,最重要的手段是机载进攻,也就是用武装直升机运载战斗部队,以极快的速度投入战斗地区,投入敌人后方,投入敌方指挥中心,投入从陆地无法到达的地方,譬如投进敌方重兵防守森严的城堡或是据点之内,实施突然打击,就像从空而降的神兵天将,就像捕捉猎物的鹰隼,凌空而下,凌空而去。同时,在投下地面部队之后,还可以进行空中火力支援,可以扫射敌人的堑壕,步兵可以对着敌人胸口打,而直升机可以对着敌人头顶和屁股打。……简直是无所不能的致胜法宝,像中国神话里的孙悟空。
第二个法宝,就是派遣特种部队;第三个法宝就是化学战,用落叶剂剥去有利于北越渗透的屏障——丛林,就像日军在中国砍伐青纱帐、国民党为了搜索共产党游击队而焚山倒林;第四个法宝就是凝固汽油弹,它可以使轰炸目标变成一片火海;第五个法宝是“闭锁轰炸”,就是对怀疑驻有越共游击队的地区和村庄,不分男女老少一齐炸为焦土,后来就发展为“自由开火区”,这种变相的屠杀行为,已经接近于日本法西斯的三光政策,第六个法宝就是绥靖政策,建立“战略村”。
六种法宝同时并用,可是,令人奇怪的是,一个小小的北越,竟然越战越强,成了《圣经》故事里的打不倒的大力士——参孙。
这时,我悟出了威斯特莫兰将军“搜剿战和消耗战”战略的谬误,到底谁消耗过谁?从逻辑上讲,财大气粗的亿万富豪总能耗得过端着破碗讨饭吃的穷光蛋。可是,我又回到了老幼三四种的小菜园。以一当万,看看谁能熬过谁?
这天下午三时,康妮才回到病室。我知道,她是要我在中午的懊热中多睡一会儿。我要她谈谈参观菜园后的感想,她脸上浮现出一种凄凉的神色,反问我:
“你猜,那个行将入土的老混蛋对我说了些什么?”
“他污辱了你?”
“不!他张着只有两个黑牙的大嘴对我笑着说:‘漂亮的小姐,我希望美军在这里再住50年!’他拍拍那个大约只有10岁的女孩说,‘她愿意继续给你们种空心菜!’你不觉得这个善意的回答挺可怕吗?”
“不错,我刚才还想,美国和越南到底谁能熬过谁!我问你,越南跟法国熬了多少年?”
“这要看从什么时候算了。”
“如果从19世纪60年代法军进占越南算起,说个整数恰好100年!你看,那个种菜的老混蛋给美国下的战表是50年。……”
“可是,现在的美国不是当年的法国。”康妮总是跟我唱反调。
“可是现在的北越也不是当年的北越!”我立即反击,“我想,将来美国的奠边府在哪里?!”
“你这位越战的悲观主义者,你认为美国的出路在哪里?”
“美国要走出误区!”
“误区在哪里?”
“第一,多米诺骨牌的理论是错误的,共产主义并非洪水猛兽,也非铁板一块,而且还在不断地演变着,首先是,苏联和南斯拉夫闹冲突;接着苏联又出兵匈牙利,再接着苏联、阿尔巴尼亚断交,现在,中国‘文化大革命’高喊打倒苏修和美帝!反帝必反修,……用不着美国打苏联。……”
“高论!”康妮两眼兴奋得闪闪发光,“仅凭这一条,你就可以竞选议员了!”
“我倒更想竞选总统!”
“好,继续谈你的施政纲领吧!不过,美国似乎也懂得了动武不如和平演变。……”
“我们可以从武器库里给旧武器找到新用途。……”
“不懂。”
“第二,应该推行金元外交,以金元代替枪炮,输出资本,控制他国的经济、政治命脉。……”
“这是1912年威廉·塔夫脱总统的法宝。可是后来怎么又不用了?”
“这一点让白宫会研究,第三,回到孤立主义去,站在高山观虎斗,这是从首届总统华盛顿开始采取的高明策略,它使美国占尽了风光。……直到愚蠢蛮干的日本法西斯袭击了珍珠港,罗斯福总统才改变了它。……”
“不懂!”
“地理条件对美国非常有利,进可攻,退可守,东西方的列强很难越过太平洋和大西洋。你研究过世界战史和美国战史吗?”
“我不是西点军校的高材生!”
“低材生也应该懂,在英国统治下,我们在北美进行独立战争,我们借助英法争霸的矛盾,在法国海军的支持下,用游击战打败了英国,取得了独立!……”
“你可以给三年级学生讲课了。”
“关键不是历史常识,而是常识中的精髓。……”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康妮欢快地笑笑,“希望你少谈历史多谈精髓!”
“没有骨头就敲不出精髓!”
“我发现,我们两个得在逗嘴中过一辈子!”
“所以你老想用嘴唇来堵我的嘴!”
“女人一向不喜欢油腔滑调的丈夫!”
“所以,我得赶快变成严肃的军人,”我觉得跟康妮逗嘴是一种愉快,我的思绪快如泉涌,我的智力也得到超常的发挥,“就说两次世界大战吧,在交战双方打得你死我活的时候,美国在作壁上观,可以向双方供应军火石油去赚钱,等到双方打得摇摇欲坠无力自持时,美国出兵轻轻一推,成了胜利者。……”
“你这套理论让我挺高兴!”
“就说第二次世界大战吧,英、法、德、苏、日、中……视遍环球,哪里不是一片瓦砾堆?美国汗毛没伤着,日本的气球炸弹落进丛林里,炸死几个守林人。……再给三年级学生上上历史课:二次大战全世界死了多少人?5200万,可是。美国只是死了35万人,还没有莫斯科保卫战的一次战役死的多,我们却成了二次大战的头号胜利者!”
“我听你一说,觉得有点假孤立,瞅准了时机再出兵!”康妮心领神会地笑笑说,“这叫别人开荒我种谷,别人拉网我收鱼!”
“我还有个危险的想法,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那你最好不说!”
“你知道我会反着来!”
“那你就说。”
“我觉得我的思考是世界级的!”
“要不要给你录音?”
“到时候我会自己写出来,免得别人窃取了我的发明权。”
“那好,记者采访到此为止。”康妮故意把笔记本啪哒一合,“老实说,你说的这一套‘菜园理论’没有一点新东西!”
“这样,我还得顽强地向你推销点旧东西,甘心中你的激将法?”
“当心你的床下有窃听器!”
“那我们可以笔谈,让我写在你的本子上。”
果然,康妮把本子递给我,我装模作样的写道:
“管他妈的什么共产主义、资本主义,只要对国家有利就是好主义,你把苏联演变成资本主义,未必就是美国的福音,在没有出现共产主义之前,照样打得你死我活,世界上数不完的战争,有几场是资本主义和共产主义打的?英国的炸弹是丢在柏林而不是莫斯科;袭击珍珠港的也不是苏联红军。有时内战比外战打得还厉害。英法百年战争也不是为了什么主义才打的!……”
“好啦,好啦,别卖弄西点军校的那点小知识啦,现在美国国内反战浪潮越来越高,我看,威斯特莫兰心里也明白,现在是上马容易下马难,美国目前需要的不是你的菜园子,而是怎样才能从泥潭里把腿拔出来!……”
“这我倒要听听记者的了,你不能白白在西贡呆了四五天啊。……”
“我看,得打出个有利于谈判的局面来,美国不能丢面子!”
“士兵们要为这面子丢性命。……”我心头荡漾起一种深沉的悲哀,“我们进入丛林的搏杀有什么价值呢?能不能保住面子还很难说。”
“据我观察,国内的决策层正在谋求政治解决,但必须作出强硬的姿态,以免越共要价太高。”
“那么现在都在解难题?”
“你指的是什么难题?”
“不撤出,就得继续升级;要撤出,西贡政权就完蛋!现在是找一个既能撤出又不完蛋的答案来。……”
“看来,我们得安排自己的行程了!’慷妮勉强地笑笑,“明天我还可以当一天代理护士,后天,史坦利少尉来接我回昆嵩,然后和威斯特莫兰一道回西贡。……在西贡住多久,我还不知道。也许我先把稿子发回去,等你回西贡。……”
“恐怕等不到了,医生讲两周之后才能痊愈,我在这里整理我的《战地手记》。颇不寂寞,只是少了个拌嘴的。……”
“我一定在西贡等你!”
“那你要多给报社写几篇:《安德森上尉访问记》!”
“但我希望你的《战地手记》不要写成《反战言论集》。……你准备怎么走?”
“我从这里去昆嵩,然后乘飞机。”
“何必往后返?你从这里去波莱古空军基地有多好?可以节省一点路。……”
“不!我还要去昆嵩看看杰克逊军士长,他伤得很厉害。……”
(三)阿纳汉娜
——安德森《战地手记》之二十七
康妮临走前的最后一个晚上,轻声地对我说:
“你们在越南听河内的广播吗?”
“我们对北越的电台一直是施放干扰的!”
“我用短波可以收到,我这里有个收录机,你想听吗?”
“有必要吗?反正是进行反美宣传,臭骂美国佬!”
“我敢说你错了,北越的心理战是很高明的,你不觉得我们的心理战太差劲了吗?”康妮郑重地说,“北越人是很精明的,你听说过二战时期日本有个冻京玫瑰’,德国有个‘轴心国莎莉’吗?……”
“当然听说过,我也知道北越有个‘阿纳汉娜’,……那又怎么样呢?”
“她们的手段如出一辙,是瓦解我们军心的能手,阿纳汉娜更是高出一筹,显然,我们的心理战要向他们学习!……”
“你是不是想让这个阿纳汉娜来瓦解我?”
“就是这个意思。”
“那好,我倒要试试我的承受力了!”
“他们每天有长达一个小时的对美军广播,我只选了几段,你听!……”
康妮打开了袖珍收录机:柔美婉转明朗活泼的美国音乐立即把我抓住了,接着响起深情典雅轻柔的女广播员的声音:
“亲爱的美国士兵阿哥们!我是喜爱你们关怀你们希望你们幸福的阿纳汉娜!……”略带忧郁低沉的标准的纽约口音显得特别情深而真诚,我能想象出她的美貌和温柔,“祖国和亲人在想念你们,父亲、母亲、哥哥、妹妹、妻子、情人盼望你们早日回来,现在,我来给你们唱一首歌!”
我的心不由打了个哆嗦,她简直是在你的枕边向你轻语、调情,我仿佛听到我的父母和妹妹在召唤我。接着就响起了我从小就会唱的歌:
在那美丽的斯瓦尼河畔,千里遥远,
有我故乡的亲人,我终日在思念,
世界上无论天涯海角,我都走遍
但我仍然怀念故乡的亲人,在那古老的果园。
幼年时,我常在农场里,到处游玩,
我曾在那里愉快歌唱,度过幸福的童年;
幼年时终日和弟妹们,尽情玩乐,
但愿再侍奉慈爱的父母,永远留在他们身边。
我周身波动的热血在这歌声中摹然凝住了,眼里滚动着泪花,觉得我的妹妹站在特拉华河畔的田庄里,瞩望着我。我从来没有觉得这首歌竟然有这样大的魔力,使我无法不听下去:
我家在丛林中的小茅屋,我多么喜欢,
不论我流浪到何方,它总使我怀念;
何时再看到蜜蜂飞舞在蜂房边,
何时再听到悠扬的歌声,在可爱的果园。
走遍天涯,到处流浪,历尽辛酸,
离开故乡,离开亲人,使我永远怀念。……
我的泪珠滚落下来,浑然不觉地加入了阿纳汉娜的合唱,我已经忘了她是敌台的播音员,而是我的亲妹妹。歌声一停,她就用轻柔的声音和关怀的语调跟美国阿哥们谈心;
“你们为什么到越南来打仗?越南人对你们并没有仇恨,你们也有父母兄妹,为什么到越南来杀害无辜?越南人为了自由幸福才打倒鱼肉人民的腐败的西贡政府,你们为什么来为不得人心的西贡政府卖命?
“美国的士兵阿哥们,你们在丛林里受尽了苦难,吃尽了苦头,死在丛林里,谁来找你?你死在别国的土地上,你的灵魂永远得不到安宁。……你们看见了吗?你们有多少弟兄断了腿断了手,回国怎么谋生?你们死在战场上,用绿色尸袋装运回家,发着尸臭,你们家人见了多么伤心?……
“我知道你们是不愿意上战场的,是那些为了自己前程的军官们逼你们投入战斗的,为了和平,为了民主,为了自由,反对战争,你们应该倒转枪口。……”
这种软刀子杀人的宣传太狠毒了,每一句都紧扣士兵的心弦。她绝不长篇大论枯燥地解说,而是和你促膝谈心,句句打中要害,音乐又起:
阳光明媚照耀肯塔基故乡,
在夏天,黑人们十分欢畅。
玉米熟了,草原处处花儿香,
枝头鸟儿终日歌唱。
有谁料想,不幸的命运却来拜访,
奉命参战,开赴越南南方,
黑人就要离开家乡,
别哭吧,姑娘,不要悲伤。
告别了姑娘,来到战场,
只见火海刀山,丛林莽苍苍,
我不知道为谁打仗,
更不知死在何方!
别哭吧,我的姑娘,你别悲伤,
我不愿意向越南人开枪,
我要活着回去,拥抱你呀,我的姑娘!
你莫要悲伤,莫要悲伤,我要退出战场。
回到你身旁!……
阿纳汉娜用温柔的声音向黑人士兵展开了进攻:
“黑人士兵阿哥们!你听过黑人领袖马丁·路德·金的讲演吗?你们知道黑人在美国受到歧视吗?你们本身是不自由的,还要到越南来维护自由不是受了骗吗?
“黑人弟兄们,听听你们领袖——马丁·路德·金的话吧,他说,‘现在是从种族隔离的黑暗、荒芜的峡谷踏上种族平等的阳关大道的时候了。……黑人在没有获得令人振奋的自由平等以前,他们是不会平息他们心中正义的愤懑的,因而,1963年不是斗争的结果,而是开始。……
“你们明白马丁·路德·金所说的意思吗?你们应该从越南撤回美国去,为自己的平等、自由而战斗吧!……”
他们的宣传真是太厉害了1它在挑起美国国内的种族冲突,能让美国后院起火。我正想关掉收录机,结果优美的音乐又起:
一个人要走完多少路,方才能称作人?
白鸽要飞越多少大海,才在沙家里安眠?
炮弹还要飞舞多少回,才能永远销毁?
亲爱的朋友啊,这答案就在你眼前。……
一个人要仰望多少回,才能看见青天?
人类要得到自由幸福,要忍耐多少年?
还要牺牲多少生命,才能换来觉醒?
亲爱的朋友啊,这答案就在你眼前!……
我把收录机关掉了。这是美国风行一时的歌曲。在国内时我也只是一般地听听唱唱,绝没有想到它有今天晚上这样大的渗透力。这些歌儿使人迷茫也使人深思。康妮低声问我:
“森,你觉得阿纳汉娜的思想战怎么样?”
“一派温馨和花香,一派思乡思亲之情!如果我带着这种情绪给威斯特莫兰将军写报告,可就要变味了!”
“你不觉得比B-52狂轰滥炸更有威慑力吗?”康妮提出了一个我一时无法回答的问题,“森,我们为什么不能对越共作出这样有力的宣传呢?”
(四)读后沉思
安德森的手记全部读完了。我坐在灯前,沉思了好久。首先想到的倒是安德森的命运。
在他伤愈出院回昆嵩的14号公路上,黎文英的游击队引爆了地雷炸翻了他的吉普车,缴获了他的背囊。
他死了吗?康妮还在西贡等他吗?他的“菜园理论”对威斯特莫兰的战略决策有影响吗?不得而知。
我应该怎样来评价安德森的行为呢?我怎样来理解他的菜园理论呢?能理解为“一个美国军人在越战中的访惶与觉醒吗?”他好像已经摸到了美国干涉越南必遭失败的大门口,却始终迈不进真理的门槛:那就是战争的正义性和人民性。
在1937年到1938年期间,美国军事观察员卡尔逊和英国驻华武官司品烈都访问过抗日模范根据地晋察冀边区。他们也都提出过这样的问题:
“你们这些游击战争的战略战术应属于军事机密。你们印成小册子,不怕落进敌人手中吗?”
得到的回答是:“敌人熟知我们的战略战术,并且企图找到对付的方法,但都不灵。因为我们的战略战术,是建立在人民战争这个基础上的,任何反人民的军队都不能利用我们的战术。”
安德森提出了这个问题,“为什么南越不能向北越渗透?为什么南越的共和军不能到北越去打游击?”却没有找到答案。也许他已经意识到了,却不敢正视它,或是不愿承认它。
孙支队长不在支队部,有些问题,无法向他提出,我得独立思考,也许这些抽象的概念不是作家应该思考的问题,应该到施工现场去捕捉那些形象的场景。可是,我受多年政治宣传工作的影响,很容易陷入历史的探求和逻辑思维,不管它是短是长,我只能按自己的思维习惯去观察社会思索人生,正像我不吃酒、不吸烟。我喜欢对着稿纸和文件浮想联翩。
安德森提出的种种困惑和思考,在朝鲜战争中,美国的决策层就曾经反复论证过,但他们仍然在越战中重蹈了朝鲜战争的覆辙,而且陷得更深,败得更惨。第一流的智囊反复论证之后,反而作了愚蠢的赔了夫人又折兵的选择:
在朝鲜战争之初,美国的全球战略方针就分为两种主张,联合国军总司令麦克阿瑟主张亚洲第一,力主把战火烧到中国本土,轰炸中国工业中心和交通枢纽;支持蒋介石反攻大陆,必要时使用原子弹,总统杜鲁门则认为战略重点应在欧洲,甚至认为朝鲜战争是苏联的阴谋。他认为苏联不会参加朝鲜战争,而是希望朝鲜战争拖住美国的后腿,以便自己在欧洲放手行事。如果战争扩大到亚洲大陆,美国就陷进无底洞,没完没了,会把自己的血放干。所以他主张在朝鲜打一场“有限战争”,他深知日军陷入中国泥潭的教训。他不想和中国作战。……所以美国在对越作战中,也是避免同中国发生冲突。明知中国援越部队进入北越,它却一字不吭。……即使这样,它们仍然陷入了越战的泥潭。
至于安德森提出的要美国回到孤立主义,对共产党政权要靠内部的和平演变,其实美国的和平演变战略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不久就提出来了。肯尼迪在1960年10月1日,向美籍波兰人大会发表的演说中已经讲得非常清楚,他说:
“我们的任务是奉行一种耐心地鼓励自由、谨慎地压制暴政的政策,这是一种期望演变而不是期望革命的政策——是一种依靠和平而不是依靠战争的政策。……”
这时,乔干事给我送来了一捆施工中的模范事迹材料,这是张科长从几百份材料中精选出来的,第一份材料就把我抓住了,题目是:《工兵二营战胜大滑坡的日子》。文章中写着:
1967年9月8日,狂风暴雨袭击了七连施工地段巴布山,整个工地像沉在墨黑的海水里,一道道闪电照亮了山林,照亮了刚刚平整的等待支队来验收的路面。雷声像B—52轰炸机丢下的干磅重的炸弹,只震得地动山摇,大雨如瓢泼桶倒,愈来愈猛,山洪轰轰隆隆从山崖上直奔而下,像万条瀑布挂在峭壁之上。
一道闪电。工棚里拥出十几个人来,直扑即将倾塌的陡崖,因为崖下堆放着施工连的工具和器材。
在闪电中,看到岩崖上的危石不断地滚落。雨啸风吼电闪雷鸣和山崖崩塌的隆隆声,成了一派死神指挥的交响曲,阴云中跃动着万千凶神恶煞。
“停住!危险!”指导员撕裂着喉咙一边奔跑一边呐喊,可是,谁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但他知道,人人都奔向堆放在一起的风钻、钢钎、料车、混凝土搅拌机、挖掘机。他仰起脸来,仿佛目睹一场地震,半爿山体轰隆隆坍塌下来,大地为之颤动了十几秒钟。
第二天凌晨,风停雨止,二营全体喋血石山,12名战士、一排长和方连长全都砸在山石堆中,路基已不存在,在43米的路段上堆上20多米厚的泥砂山石!
孙支队长早晨5时赶到现场,天空万里无云,对C支队来说这是个黑色的日子。卫生队的医生护士也都赶到现场。全营奋战两天一夜,才挖出了战士们的无法辨认的遗体,那些砸烂的施工器材,扭曲、断裂,陷入路基两尺多深。战士们一边撬石上边落泪,新的伤亡也时有发生:有的被砸肿了脚,有的压折了腰,有的跌落石堆碰破了头,有的背着石块一头拱到地上气绝身亡!新的工作面上沾着点点血迹。孙支队长命令部队必须吃饱饭,按正常施工程序操作,可是满脸泥沙浑身被汗水湿透的战士们都红了眼,要和万吨山石拼个死活!
征服罕见的巨大滑坡,甚至比滑坡时更为惊心动魄。带着血汗的施工号子成了对牺牲战友的悲壮的呼唤,经历过一个半月的拚搏,路线重新开通之后,孙支队长用结满老茧、带着伤痕的手握着每一个战士的手,找不到更确切的表达激动的言词,只是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全营三百多人立功受奖。下面就是长长的受奖名单,而每一个名字下面都记着主要的事迹。13名在大滑坡中牺牲的同志就安葬在巴布山上。
第二天,我要求乔干事陪我去看看那段滑坡的路段,并去瞻仰那13座烈士墓。去山林里采来了一把野花。这些野花我叫不上名字,但我却想起了中国抗战时期,战斗在晋察冀根据地的诗人陈辉的诗句:
我的歌声也许明天不幸停止,
我的生命被敌人撕碎;
然而,我的血肉啊,
它将化作芬芳的花朵开在你的路上,
那花儿啊——
红的是忠贞,
黄的是纯洁,
白的是爱情,
绿的是幸福,
紫的是顽强。
当我向这13位烈士献上这束山花时,乔文亚同志要我在留言簿上写几句话以作纪念、我应该说些什么呢?思之再三,想不出稍为脱俗之辞,只好写了几句套话:
血洒异国红土地,
侠肝义胆永留芳。
友谊鲜花呈五彩,
千年百世谁能忘?
写完之后,我忽发奇想:如果13位烈士九泉有知,他们在想些什么呢?后来,他们的遗体被安葬在“世代知思墓”里,接受越南人民的世代景仰——就像牺牲在朝鲜的罗盛教和牺牲在中国的白求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