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访黎文英
黎文英回到竹萝村治疗和养伤,使我推迟了奠边府之行。
第三天,我随苏军医去访问他,使我庆幸的是没有见到黎氏娟,黎东辉告诉我,她从昨天起,就和她的民兵小分队住在“起了,这当然使我避免了尴尬的碰面,同时又引起了我的疑虑,在敌机停炸之后,她们女民兵小组在忙什么呢?她有什么必要跟她们住在一起?
黎文英的精神很好,也很健谈,在溪山之战后,他已经被正式任命为少校营长了。在最初的交谈中,我就感到他是一个头脑清醒的人。他向我介绍了溪山地区的特点和历史:
“我很难说溪山之战的弊多还是利多,这要分清从政治上看还是从军事上看,从长远看,还是从眼前看。溪山整整打了77天,损失很大,把攻克变成了围困。上次,我给爸爸的信里谈了一些情况和见解,当时,不了解全局,也不知道结果,自然有些片面和迷惑。”
为了更深入地探求,我故意强调说:
“溪山围困注定是有争议的。”黎东辉插进来说,“国际上的军事观察家和政治评论家也会众说纷坛的!”
“在河内医院里养伤的时候,有位法国记者夏尔·斯托里曾经访问过我。他说:‘北越人把溪山说成是美国的奠边府,溪山的美军指挥官朗兹上校却说溪山是未被突破的凡尔登,你有什么看法?①……”
①凡尔登要塞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法国构筑的最大要塞城,位于法国东北部德法边境,是通往巴黎的门户,法军的必守之地,德军集结重兵多次向它发起攻击,伤亡惨重,法军凭借大纵深防御顽强抵抗,终于挡住了德军。所以法国远征军希望奠边府成为东方的凡尔登。
“我说两者都是也都不是。溪山应该是美国军事上的凡尔登、政治上的奠边府!那个夏尔·斯托里连连点头,表示同意我的说法,接着又问我,美国军方估计北越人民军在春季攻势中阵亡达32000人,被俘5800人,而美军和西贡政府军只损失了3000人。这个伤亡差距是很大的。你怎么想?我说,我不知道这些数字是不是可靠,但我的确知道,我们营伤亡很大。但我们向全世界显示了我们的力量,我们从丛林里走出来了。并且向美军和西贡伪军发动了进攻,有一个数字我是确实清楚的:我们的突击队在1968年1月对日(旧历春节大年初一)的凌晨攻进了美国西贡大使馆,和大使馆的保卫者、救援者激战了6小时,许多外交官都参加了战斗,从窗口里向外射击,我们突击队16人全部壮烈牺牲,而美国海军陆战队和大使馆守卫人员却伤亡了54人!这个比例差距也不小!……
“斯托里先生微微笑了,他证实说:当时最初的电讯进行了错误的报导——大字标题是:大使馆已被占领了!……”
“我也笑了笑,用调侃的口吻说:这则电讯并不错,战斗并不是在大使馆外面进行!我们的突击队员已经踏上了美国的国土!”
“他也开朗地笑笑说,我赞成你的辩解,可以说是攻占了6个小时!我是法新社记者,一向持客观立场,少校先生,你能谈谈你的丛林战争的经历吗?当然,我更喜欢听听你对丛林战争的见解!
我说:“这里面有个保守军事秘密问题吧?”
“在我接受采访时,已经得到过指示,可以谈敌方已经知道的问题!绕过军事机密。’……”黎文英说,“当然,更可以借这些新闻媒介进行革命宣传,但要说得可信,我只是说我参加的一些战斗。
“我倒也想听听你参加的一些战斗,”我笑笑说。“我虽然不是西方记者,可是,我也是搞文学的,我也可以替你宣传宣传!”
“那可有些不好意思了。”黎文英诚挚地说,“我爸爸已经把你的经历对我说过了,你也是军人,老实说,我在没有当兵之前,就听爸爸向我讲中国的革命斗争了,中国的游击战争,是我间接的老师。
“可是越南的丛林战争和作战对象不同,特点也不会一样!”
“中国经验越南化!”黎东辉补充说,“当然,我们也有很多自己的创造。
我说,“美国把特种战争吹得神乎其神,我看了你缴获的那本安德森的《战地手记》,觉得特种战争,也就是一种区别于常规战争的游击战争!”
“也有不同,”黎文英说,“我们的游击战争是靠民众,美国的特种战争,基本上是一支搞突然袭击的别动队,不是靠民众,而是靠先进的运载工具、武器和经过高难度训练的战斗技能。……”
“所以美国的特种战争无法战胜游击战争。”我附和说,“甚至像安德森这样的特种战争专家都承认这一点。暧……”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个安德森是死了还是活着?……”我倒关心起这个上尉的命运来了。
“这一点,现在无法搞清楚。当时,我们在公路上敷设了一枚遥控地雷,是准备炸一个大人物的。当时听说威斯特莫兰视察昆嵩和克莱基地,克莱没有大型机场,除了坐直升机外,就是坐吉普车。在炸翻吉普车后,从驾驶室里摔出一个血淋淋的人来,还有装着那本手记的背囊,其余还有三个乘车的军官均在车内,翻倒在路旁,一个队员只是向倾倒的车里开了几枪,由于昆嵩和克莱相距很近,炸响后,必须急速撤出战斗,不然就很难脱身,所以只好拖了一只背囊就跑,本想缴获一些重要文件或是地图,谁想到除了生活日用品和书信外,就是这本手记。……”
“这本手记里,谈到我方的地方很少。……倒是他对美国战争政策的探讨很有味道,发明了一个‘菜园理论’。……”
“我想它绝不会有收藏的价值。……”
“你还是说说你对美国特种战争的看法吧。好像世界上对美国的特种战争都感到很神秘,很有浪漫色彩。……”
“在最初的丛林战中,美国的特种战争的确给我们造成很大的损伤。我是1962年到南方去的。当上士班长,那时,我们进入南方的,大多是以连排为战斗单位的小游击队,我们进行突然袭击后,如果稍一迟误,敌人的战斗直升机就追了上来,就是在丛林里,也很难躲藏,伤亡很大;如果我们包围了敌人一个小据点,直升飞机也立即来给他们解围;……如果他们侦知我们的营地,直升机立即向我们发动攻击,对着你的头顶打,追着你的屁股打,你跑了半天路,他在一分钟内就追上,你如果让他发现了,真是没处躲没处藏。
“在1962年到1964年期间,南越伪军能在直升机的配合下发动快速进攻,进行追击或是救援被围部队。都发挥出空对地火力在近距离作战中的巨大的威力。……最初我们没有对付直升机群的经验,一旦机群来临,就纷纷躲藏,只能被动挨打,在1962年7月的一次直升机群进攻中,我们中队就牺牲了20多人。……
“后来,我们用高射机枪和步枪打直升机,效果也不很大,……但毕竟使直升机不敢过分猖狂。我们又研究出智谋胜敌的方法,就是设置假象引诱敌直升机来袭,我们就预伏在它从基地飞来或是回基地的航线上打它的‘埋伏’。……
“越打越有经验,后来又研究了‘一慢四快’战术,就是缜密的计划和准备,不能操之过急,在充分准备的基础上快速进攻,快速消灭敌人。快打扫战场,快撤离。而后留下高射机枪打来援的敌机。……越来效果越好。……我们中队在短期内就击落了两架直升机,机上20多名敌人全部丧生!”
“事物总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说,“敌人也会不断改进。……”
“后来,敌人又加入了战斗轰炸机,还是靠火力取胜,当然,到1966年以后,我们有了中国专为我们制造的在丛林里打敌机用的20毫米轻型高射炮,敌机的损失就更大了。我们越打越有信心。……
“敌人在南方的特种战争中,有两个主要手段,除了空中的战斗直升机群战术外,在地上的就是推行战略村。最初,也像直升机战术一样,给我们造成了很大困难,我们缺少粮食供应,没有群众掩护,就像没有水的鱼一样。”
“这一方面,中国是有充分经验的,”我说,“在红军时期,敌人就搞过移民并村。……我们就用枪打出头鸟的办法打掉最反动的家伙,把伪政权变成两面政权,或是外白里红。……”
“这一方面,的确用了中国的经验,”黎东辉说,“但是,要作到得心应手,要有相当长的过程,但毕竟还是做到了!”
“我们1963年的主要任务就是捣毁战略村,一个是作地下工作,发动农民造反,一个就是用武装打击反动头子,到这一年9月,我们就捣毁了3000多个。有许多战略村,虽然仍保持了原样,但骨子里却是我们的地下工作者掌权。秘密地为我们提供物资和兵员。……我们的口号是:把敌人的战略村变成我们的战斗村。”
“这就充分说明,”黎东辉带有总结性的口吻说,“美国的特种战争没法对付群众战争,也就是中国所说的人民战争!”
其实,早在1947年的美国驻巴黎大使馆的一名外交官格雷厄姆·马丁就提出这个问题了,他是从法国远征军在越盟游击队的袭击下不断败北而提出的,他说:
“20世纪中期的游击战争的性质,在军事上确实是生动的一课。习惯于常规战的现代化军队,是否也适应游击战的打法呢?”
这位格雷厄姆·马丁当时是无法寻求到答案的,美国人的答案是用特种战争来对付游击战争,却又失败了,后来,马丁在1975年任西贡大使时,这一答案仍未找到,在西贡陷落的那一天——1975年4月30日的7点53分,由11名海军陆战队员护拥着美国大使馆的星条旗,凄枪地离开了越南的土地,仍然没有找到战胜游击队的答案,倒是威廉·安德森在战地手记中,朦胧地接近了问题的实质:那就看谁是滩上的鲨,谁是水中的鱼?
(二)宝岩村胜负论
稍作休息之后,我向黎文英概述了安德森《战地手记》的基本内容。当讲到宝岩村之战时,他兴奋起来,要我详细地向他重讲了一遍,他颇带醒悟地说。
“啊!原来是这样的!我的不解之谜总算解开了!”
“什么不解之谜?”
“当安德森夜宿乱石堆的时候,我正带一个游击中队在勺子湖等他,没有等到他,宝岩村反而受到了袭击,我们研究了几次,都找不到正确的解释。现在是彻底清楚了!”
“这么说你的不解之谜也正是安德森的不解之谜了?”
“是的!只是由于几次偶然,我才未能把安德森的别动队消灭,反而让他把我们宝岩村的一个游击连给打垮了。最后,我们在宝岩村消灭的那个特种连原来不是他的别动队啊!
“你还是从头说起好,”黎东辉说,“我都听糊涂了。
“正像安德森写的那样,勺子湖是我们驼峰山口的一个比较大的物资转运站,得知已经被敌人察觉之后,就停止使用了。驼峰口基地指挥所判断敌人有可能来袭击,就命令我带一个游击中队在勺子湖潜伏,等待敌人,本来,勺子湖的沙滩上是可以降落直升飞机的;结果,他们误认为不能降落,反而把别动队投放到林间空地上。……指挥所只好又派当地一支游击队去袭击林间空地,由于经验不足,没有成功。……我们只好在勺子湖继续等待。……”
“这样,我想向你提两个问题,”我插断他的话头说,“免得等回儿忘了。”
“你说!”
“第一,那块林间空地据克里斯少尉判断,是美国战略轰炸机炸的一个假基地,他的判断对吗?”
“很对!那是一个假的!”
“这就是说,不管军事科学技术多么发达,”黎东辉说,“总不能离开人的因素。……”
我首先表示赞成,接着又提出第二个问题:
“如果你带游击队袭击林间空地,能保证成功吗?”
“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黎文英肯定地说,“当地游击队的袭击时间是放在拂晓之前,这是常规;他们应该把袭击时间放在暴风雨之中,可见他们不能临机应变,没有利用暴风雨的最佳掩护。……”
我表示赞成,在那样的暴风雨中岗哨不容易发现,即使发现,开上几枪,也无法起到报警的作用,我请黎文英继续谈宝岩村之战。
“我们没有等到安德森的别动队,却等到了直升飞机。我们在勺子湖附近,设置了三门20毫米的微型高射炮,那是准备击落满载敌人的运输直升机的;我们击落那架直升机,今天看来是因小失大,甚至算得上一次失误!”
“为什么?你对自己太苛求了吧?”
“不!我们只要稍微耐心一些。就会判断出这架直升机的行动目的!如果我们不暴露火力,直升机到乱石堆把安德森的别动队运来,我们再击落它,……那么,宝岩村的损失也就不会有了。”
“这一点,安德森倒是想到了。”
“那么,我再问你第三个问题,在你们击落直升飞机后,美军立即派来了战斗轰炸机,对勺子湖四周进行猛烈的扫射和轰炸,你们没有受到损失吗?”
“没有,可以说连根毫毛也没伤着。”
“为什么?”
“这是美军战略战术的悲哀,西方记者把它的战略轰炸形容成‘笨拙的斧头,愚蠢的乱砍乱伐。’他们是按着想象来作战的,可是又缺乏真正的想象力。这些愚蠢的家伙凭什么认为我们还在原地等他来轰炸?他口口声声游击战,恰恰又忘了我们是打了就跑的游击战,还认为我们在坚守阵地呢?他们召来战斗轰炸机,最快也要20多分钟,你能算出,这20分钟我们能跑出多么远。……那些美国佬的智囊团净想歪点子,就说他们的声音传感器吧,据说挺灵敏的,可是,我们放上一辆不熄火的烂摩托车,日夜吼叫,就搞得他们真假难分了,还以为我们的运输车队日夜开动呢。……”黎文英沉思了一会儿说,“当然,他们也有得手的时候,我看,这个安德森就悟到了一点玄机。宝岩村的游击连长阮文林本来是个有能力的指挥员,如果不出这件意外,他就被提升为营长了!”
“他的失误在哪里?”
“按说,他是没有多大失误的,安德森没有被消灭,的确有点碰运气。如果事后检讨,硬要找阮文林的失误的话,他仍然是囿于常规,把攻击时间放在拂晓晨雾弥漫时,结果晚了一步。如果提前到凌晨两点钟……结局就是相反的了。……”
“这就是说,要善于打破常规才能出奇制胜!”我说。
“还有,一旦出现战机,”黎东辉说,“必须立即抓住,兵贵神速,绝不后拖,战机一旦丧失,就很难挽回!”
“宝岩村受到袭击之后,”黎文英说,“指挥所命令我的游击中队去宝岩村待机行动。据我所知,驼峰山口还有两个营的部队,但是,指挥所不想动用大的部队和敌人拚消耗,要求我以智克敌,以少胜多。……
“我把中队带到宝岩村北部丛林,我的中队是42人,加上宝岩村的当地游击队14人,是一支可观的力量。我有信心打赢。根据侦察报告,敌人在宝岩村又空降了一个特种连。……”
“这是不是安德森手记里写的那个B连,连长是一个叫琼斯的上尉?”
“正是那个笨蛋!”黎文英说,“当这个B连降落之后,我就改变了进攻宝岩村的计划,希望指挥所派一个营的部队来把这个钉子拔掉。指挥所拒绝增派部队,因为防护重点应该放在驼峰山口,要我们中队改变攻击敌人的计划,变为袭扰。……
“这种改变使我非常不快,我一心要创造战斗奇迹。……后来又得到侦察报告,说宝岩村有一部份敌人正向驼峰山口开去。……这就是安德森手记里写的他的别动队。……敌人分兵,更增强了我进攻宝岩村的欲望,这种欲望,不是为阮文林游击连的失利复仇,而是想创造以少胜多的范例。……因为那时我还是一个中尉。……
“在研究攻击宝岩村的方案时,宝岩村的游击队员提供的情况使我信心大增,他说在5个月前,734团曾把三门82迫击炮埋伏在附近一个山洞里,我问有没有炮弹,他说有两个炮弹箱子。……
“我立即选了三名迫击炮射手,派人把迫击炮起出来,可惜只有5发炮弹。我想:5发也就够了,关键是给敌人一个措手不及,接受前几次的经验教训,我准备彻底打破常规,来一次冒险;
“这时,已是下午4时,我让一个游击队员向宝岩村打冷枪,这枪发自一公里之外,只准用一支枪射击,每隔15分钟左右就打一枪,就在这种假暴露的枪声掩护下,我把部队拉到了宝岩村北的丛林里,让三名炮手瞄准宝岩村的打谷场。
“这种无可奈何的冷枪反而麻痹了敌人,向他们证明:几个打散的游击队绝不会鸣枪报警之后在大白天偷袭。……”
“你这是一场反空城计!”黎东辉笑笑,很欣赏儿子的智慧。
“冷枪使敌人感到近处绝无游击队活动,竟然在黄昏时分集中在打谷场上晚点名,在他们的观念里只有夜间才是游击队活动的良机,而且宝岩村的游击队已经被消灭,只有几个游击队员在远方鸣枪袭扰,虚张声势。……就在这时,我喊了一声开炮!带领游击队突然冲出丛林。……
“打谷场上的爆炸声,使监视丛林的哨兵吃惊地回望,不知村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回头看到我们突然冲出,反而吓得目瞪口呆,还没有从惊愕中清醒过来,就身中数弹向后仰倒下去。……仅仅5发炮弹就把敌人打懵了,所造成的混乱也是难以想象的。因为敌人根本就想不到我们会有火炮,而且更想不到在太阳还没有落山的时分对他们发动了攻击。……
“我们40多人冲进了村庄,敌人来不及抵抗就四散奔逃,我看到满脸血迹的指挥官正用报话机求救,在我考虑如何把他生俘时,我的队员却向他猛烈开火,他歪扭着跌倒下去,而后慢慢地摊开四肢,……这时我看到他是一个上尉,以为昨夜袭击阮文林的是他。本以为是个强硬的对手,却没有想到他今天表现得如此糟糕。……我本想再给他一梭子弹以解仇恨,却看到他那渐渐陷下去的眼窝里汪着泪水,他的挂着血沫的嘴唇翕动了,下,好像想说什么,没想到头一歪就断了气。……
“孬种!我踢了他一脚。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他不是攻占宝岩村的那个安德森。……这次出敌意料的突袭,可以说完全成功,我们打死了30多名敌人,抓了7个伤俘。其余敌人都四散溃逃。后来大都落在各地游击队之手,我们仅仅伤四亡二。……这次战斗使我晋升为上尉,接替阮文林,担任了防卫宝岩村到勺子湖的游击连连长。……”
“可是,你现在是少校营长了!”
“那是攻打溪山之后的事了。……”
“你对目前的抗美斗争有什么预想呢?”
“我当然非常乐观。……我还想,等到胜利之后,我也像阿爸那样,到中国的军事学院去留学。……我希望未来的越南是一个军事强国!”
(三)奠边府之行
在去奠边府的前一天,乔文亚忽然病了,腹疼甚剧,住进了医疗队。张科长本来也想去奠边府,此次正好陪同我们前往。因为黎东辉亲自去,也就匆须再要翻译。
因为停炸,我们白天行车,从容而又安全,但因弹坑累累,异常颠簸,张科长不断嘱咐司机控制车速。我们沿13号公路行驶,中午到达芽富用餐。下午过黑水河到达安州,转上6号公路,沿拾宋早再山南麓西行,在山路的转变处,突然出现两个越方办肖兵,招呼我们停车,而后用越语和黎东辉说了许多话,并向我们点头致意,眼神里却带一种异样的神情,似乎预告前面有什么危险,然后挥手放行。
黎东辉告诉我们,前面有苏联的导弹阵地,苏军经常有车辆来往,如两车相遇,应互相让路,免生事端。
我在支队时就听到过中、苏两车相遇,各不相让,互相对骂,剑拔弩张的局面,那时,国内“打倒帝修反”的口号已经在援越部队里广为传播,两车相遇给苏修让路成了政治问题和立场问题。此后,凡中苏双方车辆穿过对方防区和驻地时,必有越方同志陪同出面斡旋,或是干脆像拉架似的挡在中间,不让双方见面,但双方仍然怒目相视,恨恨不已。
我不断地向车外隙望,总想看看苏修的萨姆—2型导弹在发射架上是什么样子,但这时忽而微雨蒙蒙,铅灰色的云雾笼罩住迤逦的山峰。山间空气特别清新,给我一种快感。
黄昏时分,我们到达山萝,但山萝城已经不复存在,政府机关早已在山林竹屋或是岩洞中办公。我们没有去麻烦他们,便在我们的施工部队住宿。当连队指导员得知我是刚从祖国来的,要我向连队介绍一下国内的文革情况,以慰他们对祖国和故乡的渴念。
我只能说了些形势大好不是小好之类。第二天中午在巡教用餐,稍事休息后继续前行。在离奠边府尚有15公里的地方,黎东辉要车停下来,指着路侧的一片丛林说,当年攻打奠边府的人民军总指挥部就设在里边,又问我要不要进去看看。
“有多远?”
“大约进去一公里,”黎东辉说,“不一定能认得出来。上次中国作家访问团来时,陪同的同志进去找过,还能看到当年挖的壕沟。……”
如果处在平时,即使草丛中有毒蛇和旱蚂蟥,我也还是想进去看看。也许能找到当年失落在草丛里的烟灰缸、铅笔头、酒瓶子、罐头盒之类的纪念物。如果让一个患风湿病的人陪我进去,那就太过分了。当我表示不想进去时,我看到张科长轻松地舒了口气。
下午5时,我们到达高炮团晚餐,由于停炸,部队虽然坚守战斗岗位,干部们却轻松得多。奠边县行政委员会副主席原是黎东辉打奠边府时属下的一个排长,闻知老团长来了,一定接我们到县政府去住,他们的居住条件还没高炮团好,所以还是黎东辉自己去了,第二天中午,对我们作了一次宴请,为我们参观提供了极大方便。
在按照地图研究了参观各要点的顺序后,我们首先回顾了奠边府的历史:
奠边府,在越南来说,它是一个边远的山谷中的小镇。在1953年11月之前,不要说世界,就是越南人,也很少知道它的名字,它就像比利时的滑铁卢一样,这个布鲁塞尔以南20公里的小村,尤其是决定拿破仑和惠灵顿命运的那块只有当地农民和牧童才知道的高地,因为有了一场战争,才举世闻名而且永留史册。奠边府也是如此。法国人也是由于一个偶然的机会发现了它。
法国统治越南,已有上百年的历史,自从1882年3月,法军由越南的南圻、中圻进而向北圻进攻,很快占领了河内时,黎东辉的祖父就跟随刘永福的黑旗军与法军激战于河内城西纸桥。19世纪末,法国相继把越南、柬埔寨、老挝并为“印度支那联邦”。
1940年9月,日军占领越南,法国总督德古海军中将投降,但日军出于战略考虑,不想分兵,在日军可在印度支那驻军的条件下,允许法国在越南的殖民统治继续下去。所以日军一投降,法国人重新占领越南就很顺利。在法军的进攻下,胡志明的越盟就被迫退进了宣光省新潮游击区的丛林之中。
当我们站在奠边府的A1高地上,俯瞰当年法军芒清机场和法军指挥部的地堡时,就感到了历史的奇妙相似、或是近似的重复。那时,法军司令官纳瓦尔将军和后来的美军司令官威斯特莫兰将军的感觉和遭遇几乎相同。那累累弹坑、凄凄荒草。弯弯堑壕、坍塌的堡垒;很容易把我们引向历史的深处。当美国被迫停炸寻求退路的时刻,来巡视奠边府法军的败迹,就觉得相映成趣,特别耐人寻味。
我们脚下踏的A1高地,就是奠边府战役以来两军争夺的重点,那时法军的一个伞兵营死守在这里,反复的争夺,黎东辉向我讲述当年人民军316师174团攻占A1高地的情景。我看到的是尸体累累、粘脚的血泥和一面被打成碎片的法国军旗,我还看到那一名勇敢的旗手侧着身子淬然倒下时的绝望的神色,还听到了他的惨烈的呼叫。……而后,我又看到法军指挥官德·卡斯特利准将高举双手从地下隐蔽部里走出来,他那浅蓝色的浑浊而冷漠的眸子里,隐现出一种异样的神情,对着衣不蔽体满脸泥尘一身血迹的人民军战士,惨然一笑,好像说:“我远涉重洋,现在走到岸上来了!”
为了不使黎东辉过分劳累,我们借助一架高倍望远镜,把整个奠边府的当年战场尽收眼底。
正像黎文英所说,奠边府的地势和溪山截然不同:溪山,是一块长方形的孤立的高原,奠边府却是一块高山环绕的盆地,这块盆地长约15公里,宽约6公里左右。靠近越、老边境,这是一块战略要地,可是法军在1953年。11月以前,根本就没有重视它。
我从望远镜中巡视着举世闻名的战地,历史风云在我眼前翻卷。当时法军的据点群就像拥挤的墓地似地布满这块盆地,西方记者们非常传神地把它称之为带长柄的煎锅,16000名法军就在这只煎锅里经受了55天煎熬。
在奠边府北面和东面的据点构筑在山头或高地上,西面南面的据点则筑在平原上,黎东辉一一指给我看,共有49个据点,八个据点群和三个防御分区。
当时,首先空降占领奠边府的第一伞兵营长马赛尔·比亚尔少校曾有过这样一段回忆:“我们营原本应该返回法国换班休整的,在快要回国的前一晚,才突然接到命令,那时,只有我一人知道此次飞行的目的地,并且被告知如果遇到大雾或是大雨,我们的行动就会取消。结果天气晴朗,而后我常常瞩目上天,祷告似地说:主啊!难道这是你给我们安排的厄运吗?如果12月20日不是晴天而是大雨,我们的命运将是另外一个样子!
“我们空降的前一分钟,还被告知奠边府没有越南人,可是,我们空降的地点就有越盟的两个连队,我们首批空降的士兵还没有落地就被他们打死了。他妈的,这是美国的侦察机为我们提供的情报,连这次行动的代号‘德克萨斯’,也带有美国佬的味道。
“我们连续空降了将近1000人,战斗持续了一天,才把越盟的两个连击溃。……我们则伤亡50多人。……”
黎东辉纠正说,当时人民军只有一个连,后来是主动撤离的,并不是比亚尔说的击溃。……当时,芒清是中心分区,是法军指挥部所在地,它的东北方向的兴兰高地是这个中心区的北面屏障。这个中心区集中了炮兵、后勤仓库和主要机场,有三分之二的兵力据守这个中心……后来,我们走下高地去参观这个指挥中心,踏过茂密的灌木和荒草有条弯曲的小径,通向当年的法军指挥部的地下堡垒,本来,这里只有壕沟可通,因为参观的来宾多了,就在壕沟上铺设了一条人行便道,所以并不难走,为了保持地堡的原貌,弹痕累累断裂坍塌的工事没有修理,生锈的歪倒大炮深埋在草丛和泥土中。沟里尽是泥泞,据说地堡有三层钢板铺顶,顶上有5米厚的沙石,可以抗住重炮的轰击。现在的指挥部黑如墓穴无法进入。只是出口处挂了一块小小铜牌,上面刻着指挥部陷落的时间:“1945年5月7日17点50分。”
我在想象:当年的法军指挥官高举双手从这里走出来时,他的背后站的是什么人?他们中间有没有那位南丁格尔式的被法军称为天使的漂亮女护士热纳维也芙·德·吉亚尔。她是奠边府法军中唯一的女护士,面对血腥恶臭的成千的伤病员,55个日日夜夜的护理,这个柔弱的女性是怎样熬过来的?撇开战争性质,就救死扶伤的精神来说,需要一颗多么善良、伟大而又火热的心啊!
我问黎东辉见到那位女护士没有,他遗憾地笑笑说:
“没有,不过,在上万的法军当中,她是唯一值得尊重的人,她不但是一个白衣天使,而且是一个真正顽强的战士。她能够在潮湿闷热、恶味冲天的条件下,日夜和呻吟惨叫的伤员在一起,能坚持下来就是一个奇迹!”
我有同感。
我们从指挥所走到湄公河边,江水滔滔,两岸是青青的稻田。可是,当年河水是红色的,河上漂浮着法军的尸体。法军失去了水源,只能过滤血水喝。……沿着河流向北望去,是北分区的支撑点——独立高地,那是人民军312师负责攻击的地方,转身向南,却看不到南分区的支撑点洪棍。那里是304师攻击的地方。洪棍以北、班龙崖以南还有一个预备机场。……
我们边走边谈,零乱无序,回到住处后,黎东辉一边根据县政府提供的奠边县地图,校正孙洪林的奠边府战役示意图,一边系统地向我介绍奠边府战役的经过。
1953年11月20日,法军占领奠边府后,同年12且中旬,人民军就对奠边府形成了包围。积极作进攻的准备。在此之前,进行西北战役初期,人民军在攻击法军集团据点群时,久攻不克,又遭到敌军轰炸,损失很大。中国军事顾问认识到,越南人民军要打大仗,要攻坚,必须克服两个弱点:一个是炮兵火力差,没有大口径的火炮和高射炮,这就很难对付敌人坚固的堡垒群而且也很难反击敌人的空中轰炸;第二,就是不会攻打敌人集团据点群。为了解决这两大难题,在中国境内,为越南人民军装备和训练了榴弹炮兵和高炮部队。同时进行攻坚训练,当时,在人民军高级干部中,有些人对能否攻克奠边府,不是很有信心。
在对奠边府实施攻击之前,美国驻越南军事援助顾问团团长奥达尼尔和法军总司令亨利·纳瓦尔将军曾一同视察奠边府。那时奠边府小镇上的一百多家房屋已经全部推倒。中心机场已在高速度的修建中初具规模。奥达尼尔曾经赞赏纳瓦尔的防守构想和施工的快速。纳瓦尔自然得意洋洋,向美国将军一一介绍他的杰作,周围五座低山和中间七处棱堡组成堡垒群,各堡垒之间均用堑壕连接起来,可以随时互相支援,他们在新修的指挥部里,守军指挥官德·卡斯特利将军(那时还是上校)以主人的身份,用法国香摈来招待两位上司。
“我在这里屯兵一万,”纳瓦尔和奥达尼尔碰杯,“还有五千预备队,可以从天而降,我将在这里卡住越盟通向老挝的主要通道,阻断中国对越盟的物资供应线,奥达尼尔将军,你对此作何评估?”
“这叫一个要塞卡住了中国和越盟两个咽喉!”
“你对守住这个要塞有信心吗?”纳瓦尔将军转向为他们斟酒的德·卡斯特利上校,“越盟在进行了边界战役和西北战役之后,气焰嚣张得狠二我估计,他们能把两个师投到奠边府来!”
“司令官阁下,”奠边府指挥官给奥达尼尔斟过酒后坐了下来,踌躇满志地笑笑,“我倒希望他们派三个师来,借用记者先生们的一句话吧,奠边府将是东南亚的凡尔登!”
“这个比喻非常好!”奥达尼尔慢慢举起高脚杯,“世人称凡尔登要塞为凡尔登风磨,我希望德·卡斯特利上校能推动这盘肉瞎子把越盟碾成粉末。好,咱们为肉磨子干杯!”
三只酒杯叮叮当当碰了一下,各自饮下这杯使人陶醉的美酒,纳瓦尔将军咂咂嘴,红润丰实的脸上发出欢快的亮光,好像已经尝到了胜利的甜头,今天的酒宴是未来庆功宴的预演,有一种神秘的冲动在他胸中借着酒气涌迸散发出来,一向严谨的不苟言笑的性格今天也变得幽默起来!
“风磨是需要巨大的风篷的,我们河内有嘉林机场、海防有古碑机场,每天可用200架次来推动这盘风磨,而且这些巨大的风篷全都是美国牌的!……”
于是又叮叮当当碰杯,又是嘻嘻哈哈大笑。……
“为了这些美国牌的风篷!”德·卡斯特利上校又举杯在手,“我们正在加速修建洪棍辅助机场!……”
“很好!”奥达尔尼中将和奠边府的守卫者碰杯,“我希望我们今天的预言能在世界军事史上写上一笔!”
就在他们预言写上一笔的时刻,这一笔已经落下了!此时越南人民军的308师已经越过老挝边境进入老挝的上寮,收复了南乌江流域的全部地区,从奠边府的西部形成了弯月形的包围。
(四)奠边府之行(续)
天公有意作美,在我们参观现场的这一天,天朗气清。我们戴着盔式凉帽,脚踏凉鞋,而且有嘎斯69越野车随行,不热不累,悠悠白云怀着善意不时地为我们遮阳。我们到了兴兰高地,而后回高炮团用餐,下午又到了南分区洪棍。这里是战役最后收尾的地方,当时驻守洪棍的2000名敌军丢弃阵地南逃,304师把他们聚歼在班磨、班宋一带。……
第二天暴雨突降,而我们正好在高炮团的坑道式的窑洞里,对奠边府战役作较有系统的研究。
“就奠边府战役分阶段来说,”黎东辉把孙洪林的回忆初稿摆了出来,看看给我们泡过茶后坐在一边旁听的张科长,好像掂量一下,守着下属讲与支队长的不同看法是否合适,“孙支队长把它划为三个阶段,我则认为加上一个预备阶段更合适。……”
“分法可以不同,”我说,“战役经过总不会错。”
“我之所以要加预备阶段,是因为这个阶段经过了将近三个月,而正式攻击才用了55天,而且预备阶段有两点,孙洪林是忽略了的,第一,我们是先从大范围包围敌人,小打小闹,一是麻痹敌人,二是锻炼部队;你回去告诉支队长,这一点请他写足,我们团这方面成绩是很突出的,为全师提供了经验,而且许多主意是他出的;第二,是袭击嘉林和吉碑两个机场,看来好像和奠边府没有直接关系,却对我们奠边府取胜起了很大的作用。……我不知道这个行动是那位顾问策划的,因为它显然是受了中国‘火牛阵’的启发。……”
那是非常有趣的一幕;河内北郊的嘉林机场戒备森严,30多个隙望塔上的巨大的探照灯,透过蒙蒙雨雾,扫射着三道铁丝网,如果发现疑象,重型机枪和轻型火炮不发警告就立即射击,保卫机场的坦克也立即驶向出事的地方。除了必需的通道之外,机场周围都布满地雷,此外还有十几支巡逻队和嗅觉灵敏的军犬,日夜不断地巡逻,若想破坏机场比登天还难。
正是半夜时分,雷雨刚过,继而是微雨轻风,机场一派清凉。这时仿佛又响起一阵雷声,轻而悠远,仔细听来,又不像雷,机场巡逻搞不清这是什么响动,只觉得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力量和不可名状的喘息向机场碾压过来。巡逻队被这种声音震慑住了,像一个坦克集群闪着火光从漆黑的暗夜里推进而来,不是坦克,而是黑色妖魔,撞开铁丝网,向停机坪直冲过去,地雷隆隆爆炸,在探照灯光里才看清那是黑云般的水牛群,它像有灵性的坦克不顾一切向前猛冲,像从高山上滚下的巨石,势不可挡。守机场的法军,正在清凉的夜风中沉睡,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在20世纪50年代会发生2200多年前的战争。
完全出敌意料,那巡逻队长一边向水牛开枪一边纳罕——这些水牛到机场来干什么?是越盟游击队的恶作剧还是一种自然现象?
越盟的突击队抱着炸药包提着集束手榴弹,从水牛群撞开突破口冲了进去。……20架轰炸机毁于一旦;
两天之后的大雨夜,吉碑机场没有出现牛群,而是出现了一辆法军巡逻车,突然驰到守卫机场的门卫前停下,车上下来两个披着雨衣戴着防雨帽的法军军官,对着哨兵低声说:“快,我们是海防司令部的,有情报说越盟游击队已经潜入了机场,这是我们的证件!”当那哨兵带着猜疑的神情接过证件,刚一转身就“哎唷”一声跌了下去,颇似天黑路滑跌了一跤,机场警卫室门前的路灯照耀着那个哨兵背部露出的刀柄。……那法国军官跳上车,直驶运输机轰炸机比肩而列的停机坪,车上跳下手持炸药包和燃烧瓶的士兵。
接着是惊天动地的爆炸,冲天气浪竟然冲开了浓重的阴云,黑沉沉的雨云碎裂开来,像湿漉漉的撕碎的血旗在海防市上空沉甸甸地拂动,异常的死寂产生了极为恐怖的压迫感,吉碑机场的守卫者们被这奇异的景象惊呆了,赤裸着身子站在雨里忘记了开枪,而且也不知向哪里开枪,只看到一辆巡逻车飞般地从他们眼前开过去,那位法国军官似乎还伸出手来向他们道了声再见!
古碑机场的袭击,比嘉林机场的袭击战果更大,原因是有20架灌满汽油挂足炸弹准备凌晨起飞的轰炸机,狂烈爆炸后,引起了殉爆①。
①殉爆,军事术语,意指一个爆炸物本来不会造成巨大毁伤,但是,由于它的冲击波、弹片、火焰等等引发了其他爆炸物,造成连续爆炸。
纳瓦尔将军已经完全失去了在奠边府时的幽默,也失去了他的绅士风度和镇定,两次奇袭,损失了将近80架飞机。他从桌边摇摇晃晃地到食品柜前取出一瓶香摈,却无力把瓶盖打开。忘记了在奠边府时的风篷之说,也忘记了用风篷去推动风磨,只感到自己翱翔在越南上空的雄鹰被折断了翅膀,他把酒瓶重新放了回去,拿起电话机,接通了正在西贡夜总会抱着妙龄女郎跳舞的奥达尼尔将军。
美国有的是飞机和金元,80架飞机的损失,根本没有影响这位美国驻越军援顾问团长的舞兴,在这长长的狂欢之夜里,他竟然没有把机场被炸和奠边府的安全联系起来。
黎东辉讲的这个序幕非常精采,接着,他就转入奠边府战役的第一阶段:这个阶段的任务主要是摧毁奠边府的北面屏障,这就是德·卡斯特利上校划分的北分区,这里有三个高地组成了互为犄角之势:第一个堡垒群就是奠边府东北方向的兴兰高地;第二个堡垒群就是正北方向的独立山高地;第三个堡垒群就是西北方向的班格高地。这三个高地各有一营敌军防守。三块高地中以独立山最强,以班格最弱——那里防守者是一营越南伪军。
人民军接受中国军事顾问团的意见,本着首战必胜以利后战的原则投入重兵,312师和308师全力投入战斗。在战斗中首次使用了由中国训练和装备的山炮和榴弹炮,这些重炮火力不但大量杀伤敌人,而且造成了敌人的极大恐慌。3月13日和14日,首先攻下了兴兰高地;14日夜晚又攻克了独立山据点;班格伪军在极度恐惧中向人民军缴械投降。与此同时,还击退了敌人一个营的援兵。高射炮击落了敌机12架。仅仅5天的时间,第一阶段的战役目的全部达到,而且出乎意料的顺利。
3月16日,纳瓦尔命令法军三个营空降,增援奠边府。这样,人民军夺取芒清中心区,控制芒清机场,断绝法军空运,成了战役第二阶段的主要目标。
“我不明白,”我紧盯着地图,思想依然停留在战役的第一阶段上,“从德·卡斯特利对守卫奠边府的布局来看,并没有什么大错,奠边府北面的三块高地显然是奠边府的北大门,这个大门一旦打开,他的中心分区就没有了屏障,芒清机场就在我军炮火控制之下;德·卡斯特利为什么让越南伪军和战斗力很差的阿尔及利亚部队去守卫北大门?而且没有组织力量反扑,战斗中仅派出一个营去作象征性的增援,一遭阻击就立即撤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应该有起码的军事常识,而且奥达尼尔和纳瓦尔在视察奠边府时,连一句提醒的话也没有说,这更叫人难以理解。”
“这个问题在战役总结时曾经研究过,回到支队后,你还可以再和孙支队长进行探讨,这的确是很有趣的一个问题,”黎东辉喝了口浓茶,到门口望了望外面的狂风暴雨转回来说,一依我的想法,可能是有这样的原因:一,从总体上来说,在遭到一连串失败后的法军指挥部,仍然是麻痹轻敌。这从中国军事顾问团的提醒上就看得出来——首先,我们缺少炮兵,其次,我们没有攻坚的经验,这就是敌人麻痹的原因。敌人的愚蠢之处,就是不懂得我们这两方面已经得到改善和加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