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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作者:黎汝清 当前章节:146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9:40

1968年6月归国后,一直全神贯注地关心着越南局势的发展,直到1985年春,我从老山前线回到南京,才在资料室里见到了法新社记者夏尔·斯托里的题目为《越南战争求索》的长文。在越南时,他访问过黎文英,我对这位记者的印象不坏,我将他的文章摘录几个片段,以补充我在越南北方无法知晓的诸多信息。

(一)是奠边府还是凡尔登?

——斯托里《越南战争求索》摘录之一

溪山,这是以前不被人们注意的地方。它离老挝边境只有6英里,离军事分界线14英里,原来是法国殖民军的一个要塞式的据点。在这块长1英里宽半英里的孤立高原上,美国建立了第一流的火力点,成为扼守9号公路通往老挝和警戒北纬17度分界线的要塞。这里驻扎了美国海军陆战队近6000人,这是一支庞大的力量,再加第一流的空军支援,那是一个难以攻克的塞瓦斯托波尔。

1968年初,北越人民军以两个精锐师——据说是第304师和第325师包围了溪山。304师就是当年攻击奠边府的主力师之一。当时的基地指挥官戴维上校告诉我:最初,他判断攻击溪山的越共约为80000人;而他的守军只有5000人(我不能判断他所提供的数据是否准确),相差16倍,这不是一般的差距。他说,他的海军陆战队是进攻型的,结果被迫防守,觉得像是困在“臭水坑里的鸭子”那样窝囊,而且除了死守到底之外,无路可退!他们只能大量地贮藏粮食和水。又像法国人在奠边府提出的口号,把溪山变成“东方凡尔登”!他坚决拒绝这个不吉利的口号,威斯特莫兰将军却认定北越人把溪山当成第二个奠边府,丢掉溪山就等于丢掉南越,他下命令说;“我决定坚守溪山。溪山一旦落入敌手,分界线以南的部队就会受到严重威胁。”其实,这是约翰逊总统要威斯特莫兰将军“用血签署”溪山不会陷落的保证书。

从北越人春季攻势一开始,溪山就成为白宫和五角大楼最关注的焦点,也成了越战中最有争议的战场。对于北越人的春季攻势战略暂且不论,但这一步棋,的确引起了美国军事战略的一系列纷争。因为这一年,正是美国大选之年,选民们对拖得过久的越战早已不耐烦乃至厌恶了。约翰逊总统坐在椭圆形办公室的安乐椅里,从超大电视屏幕上注视着溪山战地的飞机轰炸和炮火的闪光,心寒意冷,在他脑幕上出现的几个用火焰写成的字就是“奠边府之战绝不允许在溪山重演!”但是,他在屏幕上看到的是3500名海军陆战队和南越政府军的2100名别动队,被围在三层带刺的铁丝网内。

约翰逊总统知道戴维·朗兹上校是个丛林战老手,二战期间,在菲律宾的丛林里打过仗。但他能不能胜任防守的任务呢?威斯特莫兰将军表示出充分的信心。他举出1967年4月,溪山基地曾遭受过北越部队第一次袭击,那时还没有安置声音传感器,是在一个浓雾弥天的凌晨受到攻击的,那时只有两个连的守军,却守住了阵地,在长达11天的反复争夺中,950名北越军丧生。当然,他们大部分死于轰炸,这说明溪山能经受得住北越人的攻击。现在兵力急剧加强,守住当无问题。同时,他也准备最坏的情况:万一北越军攻下某个山头,他就用轰炸机把这个山头炸平,而后再空运部队重新占领。在这一点上北越军似乎有所失算,在溪山,不可能取得奠边府那样的战果,除了围困之外,别无办法。围困是一种消耗战,在美国消耗的是炮火和炸弹,北越人消耗的却是生命。所以威斯特莫兰把北越军在溪山集结的情报,当成“好消息”,增派5个营对付这次包围。

戴维·朗兹上校告诉我,在大雾中巡逻的海军陆战队和北越军巡逻队相遇,在短促的激战中,俘虏了他们的巡逻队长,一名越军少尉。他供出发动进攻的时间是凌晨三点。是否可靠不得而知。结果进攻的时间是在拂晓。

这一天的进攻,溪山出现了最大的险情,那就是刚刚运到却又来不及放入地下库房的弹药堆集站被敌方炮火击中。1400吨弹药,连续爆炸,像撼天动地的隆隆滚雷,随着火团的腾腾升起,弹片飞到数百米之外,在这次灾难性的40分钟的爆炸中,美军伤亡了120多人。在初升的大阳照耀下,那是一幅骇人的惨景。

“随着空降部队,溪山也到了一些勇敢的战地记者,”朗兹上校告诉我,“他们几乎都把溪山与奠边府联系起来,问我能守多久。我说他们的类比毫无根据,溪山不是奠边府,时间、地点、条件并无共同之处。北越人把溪山当成奠边府,他们要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我回答了记者的有关不同之处的询问:第一,奠边府是一条山谷,四周群山环绕,那是一口平底锅,四周高地一失守,必然束手就擒;溪山却是高地,我们可以居高临下地攻击敌人;第二,当时越共可以挖地道接近奠边府的四周高地;溪山,他们却挖不成。我们的监视监听系统随时可以引导我们的轰炸机群和105毫米炮群,立即把挖掘地道者埋葬在未挖成的地道里;第三,即使溪山高地被敌人一度攻入,我们的轰炸机群可以把溪山变成他们的墓地,而后,还是再回到我手,威斯特莫兰将军把北越军围困溪山当成‘好消息’,并不是自我安慰,确实,越共自己钻进了绞肉机。……”

我是后来者,看到的却比当时短暂访问的记者们看到的多,听到的多,唯一的缺陷是没有亲历感,但战场体验我并不缺乏。朗兹上校带我去看炮垒,其实,那些大炮是藏在坑道里,射击时推出来,打完后退回去;在高地上,现在是随处看到士兵,可是那时,海军陆战队却蹲在坑道里,蹲在用木材和铝合金飞机跑道片来支撑的山洞里,上面还铺着5英尺厚的沙袋。我问朗兹上校,这种坑道守卫是不是从韩战中中国志愿军在上甘岭的坑道作业中学来的?朗兹笑笑说;“古往今来的战法都是相通的!”

溪山的守卫,也遇到过许多困难,握有完全制空权的美国空军并不能自由飞行。北越军的炮击使机场跑道坑坑洼洼,用铝片加固了的跑道承受不了C—130重型运输机的重压,曾经使一架运输机倾覆。只能用C—123轻型运输机,它的运载量大减,只能用增加班次来弥补,这就增加了更多的危险。不管白天黑夜,北越军的大炮按早就标定好了的射击诸元进行轰击,非常准确。运输机不敢长时间停留,发明了一种滚筒卸货方法,像拉大便似地打开舱门,把物资拉在跑道上,飞机可以不熄火,拉完之后立即飞走。想来有点滑稽,叫人啼笑皆非,却的确是一种创造。

约翰逊总统在整个越战期间,最担心的大概是溪山保卫战。要威斯特莫兰将军必须把战斗的所有情况直接向他报告。威斯特莫兰也像受到围困似地,在西贡的作战指挥中心,睡在帆布床上,把战场详情随时报告白宫一。特别是报告溪山机场的情况,只有机场是能出能进的空中隧道。

可是这条隧道充满风险,强劲的季风、低垂的阴云、翻滚的浓雾、密集的炮火,都是它们的大敌。约翰逊总统无可奈何又非常怜惜地称这些运输机为“超级作战鹅群”。

极端困苦危险,而且无路可退,使溪山守军具有了背水一战的拚搏精神。但是,北越军好像考验他们的耐力,只是天天打冷炮却不真正进攻。此时,南越各地除顺化外,很快就击退了游击队的进攻,顺化打得很苦,终于把游击队击退。……只有溪山围困还在继续,并且战斗越来越激烈起来。

守卫溪山外围861高地的守军1000人,曾和北越部队进行过猛烈的肉搏战,越共进行如此近战的目的是两军绞在一起,以使美军的炮击和空中轰炸就失去威力。开始,北越军总被击退,丢下遍地尸体;可是后来,北越军突然使用了苏制PT—76型坦克,因为首次使用,守军无备,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他们拿下了861高地,守军只有82名突围逃出,其他900人全部被歼。……

861高地失守,引起华盛顿巨大恐慌,约翰逊总统变得十分神经质。当时,他考虑到溪山成了第二个奠边府时的政治后果,曾问威斯特莫兰将军,要不要考虑使用原子弹来拯救溪山。威斯特莫兰说,他从未考虑过。但是,如果情况坏到不能挽回时,他也同意考虑使用战术核武器。

美国的电视新闻,把越战的惨烈之状推到美国观众面前,它成了全美国公众关心的焦点,溪山之战,在每晚新闻广播中,占所有越战录相的百分之二十五到百分之三十。溪山是否守住,成了举国上下的头等大事。

其次报导的顺化争夺战,北越军攻入顺化后,反而被围在其中,巷战空前惨烈。这些形象的报道给美国公众以遍地烽火的感觉。美国决策层的一个属于西方范畴的观念被彻底粉碎了:原来他们认为,在越共遭受到“无法忍受的损失”时,就会放弃理想、放弃抵抗乃至放弃国土,活命要紧。但是,他们从春季攻势看到:越共抵抗意志是顽强的,即使你以使用核武器相威胁,他们也不在乎,宁死不屈,是东方人的道德观。中国的飞行员,绝不会像美国飞行员那样,随身带着印有12国文字的投降书。美国的战俘可以竞选总统,而东方国家的战俘就会使全家乃至子孙蒙受耻辱。

顺化战斗,显然美国胜了,可是从电视新闻上使美国公众大惑不解:原来认为越战在丛林里进行,怎么,越共反而打到城市来了?这给美国占有军事上的绝对优势的印象投下了暗影,推动了美国反战的浪潮,在这一点上,越共完全达到了目的。

威斯特莫兰必须挽救溪山,每天用300次空袭来支援溪山的守卫者。这样密集的空袭在历史上可以说绝无仅有,庞大的战斗机群,每5分钟就有一次轰炸任务。即使阴云密布,即使大雾弥天,即使能见度等于零,大批新型飞机在电子探测器的引导下,也能准确地打击计算机标定的目标。朗兹少校告诉我:

“我无法想象北越人的神经怎样能经受住这样的轰击,我是参加过二次大战的人,那时所谓的猛烈轰炸无法跟溪山相比。威斯特莫兰将军为溪山轰炸取名为尼亚加拉行动——你知道,尼亚加拉是世界上最著名的大瀑布之一,横跨美加两国,美国境内为亚美利加瀑布,加拿大境内为马蹄瀑布,怎么,你没有去过?那瀑布似银河倒悬,以山崩地裂之势直冲河谷,声如雷鸣,所以溪山轰炸在战争史上也应该写上一笔。……”

我请朗兹上校描绘一下轰炸的情况,他说:

“我不明白北越人怎么经受得住,那真是山崩地裂,所以它激发起威斯特莫兰将军关于炸弹如瀑布狂泻而下的联想。我们脚下的山崖在颤抖,堑壕在摇撼,我们在地堡里,就像坐着吉普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簸,连盖顶的沙袋都震裂了,砂石撒落到领口里和咖啡杯里。这是轰炸临近我们的敌军阵地,许多北越军被震得七窍流血,五脏翻转,可是,他们竟然支撑住了。……溪山周围,你已经看到了,在4公里之内的山谷全都被炸成了焦土。……”

“是的,那要多少弹药?”

“平均每天5000枚重磅炸弹,77天的围困。恰恰相当于广岛原子弹爆炸力的5倍,因为原子弹集中于一地一时,能量抵消,所以溪山轰炸的效力,比5颗原子弹大得多。你没有看到那壮观的景象真是可惜。那时北越军依然效法奠边府的经验,在深夜里向我军阵地挖掘堑壕,用弯曲的深沟和沟里的洞穴来躲避轰炸,有的竟然延伸到我们阵地前沿几百米处,我们的战斗轰炸机便丢下数以百计的凝固汽油弹,使这些深沟变成一片火海。在望远镜里看到北越军在烈火中挣扎,那情景既壮烈又悲惨。至今想起来还毛骨悚然。……”

这种触目惊心的画面,并不只是朗兹上校在望远镜里看到。远在9000英里之外的美国的每个家庭里都能看到,近在咫尺。每天黄昏6点钟,全家人就端坐在电视机前。每个家庭都在全神贯注地瞪视着这场战争。他们有时惊呼起来:

“啊!啊!那不就是彼得罗吗?这小子怎么蹲在堑壕里发呆呢?”镜头一闪就过去了,接着就是惨烈的搏杀,那是勇敢的电视台记者用长镜头摄取的场景。还是那个发呆的彼得罗猛醒似地突然跃出堑壕,发出悲壮的吼声,冲了上去,一团浓烟淹没了他!

“啊!我的上帝!”这是电视机前的一位年近50岁的母亲,她绞着双手,身体前倾,忧心如焚地注视着那些血火交迸的场景,那粗壮的炮口里喷出一团团火球,发出一串串血红的闪光,她看到两军士兵疯子似地狂叫着,在战火中扑跌腾跃,被烟火熏黑的脸上瞪着炯炯发光的凶狠的眼睛,人,在战场上已经兽化了,似乎是一群失去理智的凶险丑陋的魔怪在烟火里笨拙地奔突跳舞。……

“啊!我的上帝!”那母亲用焦灼的目光盯视着屏幕,她想能够看到她的21岁的儿子。嘴里老是嘟囔着,“啊,我的上帝!”

这时,那母亲的眼睛忽然瞪大,她看见一个士兵突然仰天倒下,胸口上鲜血淋淋,而后猛然一挺,手中的冲锋枪落在地上,接着是一阵抽搐,他的脸又在镜头上出现了一下,又转向了二条燃烧的河流,……电视机前的母亲昏了过去!

电视的屏幕依然沉着地展示战场的景观,摄像机的镜头忽然转向了昆嵩机场和波莱古机场,那沉睡婴儿般的重磅炸弹正被摇篮车推进弹舱,机场上飘动着白色的云朵,在白云中编好队的机群飞向溪山。……

“海军陆战队,在溪山西南阵地与敌肉搏,血战两小时,前进300米!我强大机群正向敌人炮兵阵地实施轰炸。溪山保卫战已进入第55天!……”这是播音员的画外说明,“敌人阵地动摇,伤亡惨重,累计约6000余人,我军伤亡约500余人。”

画面突换,从前沿阵地突然转向溪山机场,不断有炮弹爆炸,有一架折断机翼的C—123运输机在跑道一侧熊熊燃烧,又是播音员的画外说明:

“对溪山守卫者来说,这是最沉重的一天,溪山落下1400发炮弹,飞机跑道受到损伤,一架正在卸货的运输机被炮弹击中并有16人由此丧生!”

此时,约翰逊总统也对着电视屏幕沉着脸,心绪恶劣地嘟囔着:“可怕的现代科技,这些混蛋记者把血淋淋的场景拉到那些没有经过战争、听见耗子叫就害怕的妇女儿童面前,我敢保证,北越人根本就看不到溪山还有炸弹的烟雾,也听不到飞机的轰响,美国人在自己吓自己!”他把脸转向一边,眼神里流露出难以名状的冲动和烦乱,“美国是在为自己的荣誉而战斗!”

也许就是从这一刻起,美国的越战政策开始转向。我暂且离开美国首脑、军政要人和公众,再回到溪山。它不是奠边府,美军把它守住了,可是,溪山围困给美国带来的心理创伤却不啻于奠边府的陷落!

约翰逊总统为了美国的荣誉必须奋战下去,他在送海军陆战队去增援溪山时说:“这是在越南的决定性时刻,我们必须打赢!”

溪山终于保住了,3月31日,北越军结束了77天围困,撤出了战斗。美国官方宣布北越军的春季攻势死亡37000人,在溪山丢下了1602具尸体。威斯特莫兰郑重宣布越共把溪山当成美国人的奠边府的企图以毁灭而告终。但显得软弱无力,并没有在美国或是南越引起微弱的激奋之情。

春季攻势,在军事上美国胜了,但在心理上却败了,越战的支持者一落千丈,它促使美国的越战政策来了个决定性的逆转。因为越共的春季攻势失败,仅是战役战斗的失利,它却显示了自己的巨大潜能,给美国公众带来了深刻的冲击力量。越共怎么会发动这样大规模的进攻?下一次的行动是不是更大?越战何时才是尽头?春季攻势是第一次向美国进行的力量示威。

在胜利的日子里,约翰逊的心理负担却越来越重:2月14日,政府提出的1969年度的战争预算为320亿美元;2月15日,空军报告,在北越上空损失了第800架飞机。在此同时,威斯特莫兰将军要求增派206000名士兵,以便乘胜越过边界(也就是进入老挝和柬埔寨)去追击溃退的敌人。……

在战斗高峰时期,美军每周的伤亡人数是543人。所以在美国公众中享有盛誉的新闻播音员沃尔特以罕见的个人报道方式宣称越南战争是一场军事对峙,美国所付的代价太大了,只有谈判是唯一的出路。无疑,这对越战的进一步升级是致命的一击。美国公众的反战情绪达到了空前激烈的程度。威斯特莫兰深深感到:溪山是美国政治上的奠边府。

越共的春季攻势造成了政治和军事的双向逆转:

越共:军事上失利政治上胜利;

美国:军事上胜利政治上失利。

(二)走向和谈

——斯托里《越南战争求索》摘录之二

威斯特莫兰将军对新闻界的渲染感到恼怒:“新闻报道是不可信的,它们报道的兴趣在于死亡和黑暗。而我早告诉他们,敌人的春季攻势将被击败。结果我的预言实现了。他们的报道却使人们对胜利产生了疑问。1967年9月,河内拒绝了和平的机会,这次春季攻势的失败使他们愿意坐到谈判桌上来。可惜的是国防部长麦克纳马拉在去年11月提出了辞呈。……”

1968年2月12日的白宫会议上,总统和参谋长联席会议讨论改变政策限制的可能性,会议虽然没有同意威斯特莫兰使战争继续升级增派206000名增援部队的要求,但仍然举棋不定。与此同时法国政府发表声明,说它拥有“特别的信息”,只要停止轰炸,和谈就可以开始。

约翰逊面临着大选之年,他必须在战争升级或是近乎撤退之间作出抉择。他召来了接管五角大楼的人——新任命的国防部长克拉克·克利福德,他并非职业政治家,而是一个倔强的企业律师,由他组成特别工作组,对美国的选择作彻底的评估。克利福德11人委员会的考查结果,进一步证实了麦克纳马拉的观点:“美国在春季攻势中的胜利,并不令人鼓舞,与其说是军事上的胜利,倒不如说是火力上的胜利。”

克利福德询问过指挥作战的将军和进入丛林中作战的别动队的队长们,其中一位受过两次伤的原来威斯特莫兰司令部的参谋威廉·安德森少校,他举出种种理由,敦促美国政府早日结束这场战争。……

看到这里我非常惊奇,这么说,从克莱基地到昆嵩的公路上被黎文英的游击队“炸死”的那个安德森还活着?这个丢失了背囊和《战地手记》的家伙怎么活了下来的?而且还成了少校!或许是另一个安德森吧?可是,他的情绪却是一致的!我怀着奇异的心情继续看下去:

安德森少校主张美国回到孤立主义去,把美国建设成伟大的社会。按照鹬蚌相争渔人得利的法则制定国策。这个费城声望显赫的律师的儿子,这个从事特种战争研究的参谋人员,这个亲历丛林战争的别动队长的许多真知卓见,不但得到了克利福德的尊重,而且得到了他的赞赏。

这个安德森就是写《战地手记》的安德森,已是确定无疑了。由此,我产生了一个强烈的愿望,我将在最大可能查阅到的国际史料范围内,跟随它的行踪,他,还有他的妻子康妮,这两个到过越战前线的人,不能没有声息。

克利福德回到华盛顿,向约翰逊总统报告了他调查研究后的看法,他说:“在我看来,美国必须采取的一项行动计划就是撤出越南。美国是真正的失败者。”这个结论使约翰逊非常痛苦。从感情上几乎无法接受。

约翰逊又召见了9名已经退休的总统顾问,要从这些国防部专家们那里听到没有偏见的判断。并安排他们在一块儿共进非正式的午餐和晚餐,以便在比较随意的气氛中进行。这些顾问们在经过仔细斟酌后,一致认为:不应继续增派军队,应该寻求和平谈判,这使约翰逊感到惊讶,因为这些顾问们过去曾对打赢这场战争具有充分的信心。

克利福德向总统提供了当时美军的伤亡数字:战死者为19000人,受伤者为115000人(是最后伤亡人数的40%),越南共和军死亡人数为57000人(是最后死亡人数的1/5);这里没有计算其他盟国的伤亡数字(据越战结束时统计:韩国为4407人、澳大利亚和新西兰为469人,泰国为350人,共为5200人,因为数字不大,被忽略了)。尽管如此,威斯特莫兰将军总以胜利者自居,他说,“敌人在春季攻势被粉碎后,退到国界之外去舔伤口,这是军事上的巨大成功,如果继续过境追击,可以把越共击溃。”然而,约翰逊总统却决定由克赖顿·威廉·艾布拉姆斯代替了他。威斯特莫兰为此心存憾恨,他沮丧地说:“春季攻势的胜利本来应该是成功的转折点,现在却成了失败的转折点。”

可是,克利福德高级咨询小组的意见并不一致,反对战争升级的一派主要由国防部文职人员构成,得到中央情报局所作情报估计的支持,克利福德一派起草的备忘录明确地指出:“美国目前的战略不可能成功地消耗掉敌方的兵力,或瓦解其战争意志,即使再增加20万美军也不能达到目的。继续升级给美国政府造成的困难将远甚于北越。……它将大大加强美国国内的反战运动和不满情绪,激起国内的巨大危机和风险。”备忘录主张越南战争越南化,要西贡政府军承担作战任务,并改变“搜剿和消耗”的战略,以保护人口密集地区的安全作为主要军事任务。……战略目的应由夺取军事胜利改为谈判解决,让越南人民自由决定其政治体制。……

这个备忘录必然受到另一派的反对,这个主张,无异于葬送了南越,而且大大损害了美国在世界上的可信任性和领导地位。备忘录含着致命的弊端。太平洋美军总司令格兰特·夏普警告说:备忘录导致的结果是严重的,那将使美国陷入无休止的艰苦冲突,丢脸地撤出整个东南亚!

结果主张战争升级的意见在克利福德小组里占了上风,而且很快重新起草了一份致总统的备忘录,作为小组的正式建议送到约翰逊面前。这个备忘录的升级决心是惊人的:它要求立即增兵22000人,其余180000人留待对越战政策进一步讨论后决定。立即征召预备役2620000人;加强对北越轰炸,不降低和谈条件。

可是,这个气势汹汹的备忘录显然是从美国的需要出发,但它忘了是不是可能。这种赌徒式的孤注一掷在国内已经没有市场,3月10日,《纽约时报》透露了威斯特莫兰要求大量增兵的消息,标题是:《威斯特莫兰在孤注一掷的处境中要求增兵206000人!>惊动了全国;另一则消息则说:“威斯特莫兰十分恐慌,要求用206000部队去解围!”

威斯特莫兰恨透了新闻界。他认为一个秘密的军事决策弄给公众去干预,那就非糟糕不可。他埋怨说:在西贡,我们一次接待了700名新闻界派来的记者。他们都像在国内习惯的那样在寻找耸人听闻的故事。敌方对自己的一切军事行动都进行新闻封锁,外界乃至本部的人根本不知道对他们不利的消息。可是我们的新闻自由却给部队形象带来巨大损伤,他们只报道离奇异常、稀奇古怪的东西,不顾后果,在一个健美的人身上专找疮疤,一个强奸事件,一个士兵谋杀军官的事件,张扬得沸沸扬扬,把一朵乌云渲染成天昏地暗,把个别的一时的现象,当成了普遍的实际。……给美国公众造成错觉。……结果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但是,威斯特莫兰的埋怨和沮丧就没有片面性吗?美国战争意志趋于瓦解的原因并不是来源于新闻界的误导,而是由于代价奇大的越战仍然无打赢的可能!主张战争升级的人是不是有一种政治上的近视呢?即使你一时把越共压倒,那会不会导致红色中国的介入呢?那可就后患无穷了!也许美国的智囊们已经想到了这种可能性,但不敢说出来,以免吓坏了自己。骑上虎背的行政当局,仅仅是寻求下虎背时,不让老虎咬伤的体面撤退而已。

1968年的5月13日,春水率领北越代表团和美国哈里曼率领的代表团开始在巴黎会谈,越战便进入了边打边谈、讨价还价的阶段,美国从此要从这个泥潭中拔腿了!

急剧缩小轰炸北越的范围,最后完全停止轰炸;逐渐改变搜剿和消耗战略,把人力物力用于农村绥靖;加强西贡政府军,逐渐转移战争负担,便成了拔腿的根本策略。

这篇文章,说明了我在北越巴布山访问时突然停止轰炸的真正原因,同时还写了归国后我所不知道的许多事情。

威斯特莫兰将军一味埋怨新闻界披露种种阴暗的东西,造成了美军处境的困难和尴尬。应该说只有一部分道理,另一部分更阴暗的东西还没有披露出来。我在春季攻势后到达西贡、嘉莱、昆嵩、顺化和溪山,美军中的厌战、违令、强奸、屠杀等等时有所闻。其中最骇人听闻的是广义省的梅莱村惨案。那是1968年3月16日,由威廉·卡利中尉率领30人的一排士兵,对梅莱村的200名村民全部杀害,其中多数是老人、妇女和儿童,在屠杀中还发生了奸杀和轮奸。他们的理由是这个梅莱村全部支持越共游击队。……我对此表示怀疑,专程去查看了这个村庄,我看到的是一片荒芜的稻田,茅屋已经全部焚毁,尸体早已埋掉,却看不见墓地,见到的只是累累弹坑,还有弯弯曲曲的壕沟。我不知是不是北越游击队曾在这个村子里战斗过。这次屠杀是不是一种单纯的报复行为?我未能见到卡利中尉。

这个例子使我想到了安德森手记中的宝岩村,这篇文章的另一个例子却使我更为震动,而且大大诱惑了我:

我从梅莱村经巴丝、公伯陵、公蒲莱到达昆嵩,在这里见到了安德森少校谈到的克里斯中尉(现在是上尉了)。他粗壮精干,楞头楞脑,是个标准的军人,他是个由士兵升为上尉的少数军官之一,7次进入丛林,得过三枚勋章,他现在带一个特种连,他为梅莱村事件进行辩护。他说:“梅莱事件和我无关,但我理解卡利中尉的行动,在许多村子里都有潜伏着游击队的情况,或者这些村民本身就是游击队,你们新闻记者,没有参加过战斗,所以一提到老人、妇女、儿童,你们就怜悯他们。其实,我们吃尽了这些老人、妇女和儿童的苦头。”他举出了许多有说服力的例子,而后解释说,“梅莱,是越共的一个活动中心,那里有一支神出鬼没的游击队,他们大都是当地人,地形非常熟悉。卡利中尉的特种连被他们引诱进雷区,遭到了伏击。结果6人死亡,12人重伤。就像安德森少校(当时他也是中尉)带我们别动队进入宝岩村一样。……我不否认屠杀有报复意识,也不否认其中有少数无辜。可是在200名村民里,谁能分清哪几个不是敌对分子?”

“可是,”我反驳说,“新闻报道中指出,连长梅迪纳上尉命令卡利中尉带一个排去摧毁这个村庄时,村民们并没有敌对行为,妇女儿童从屋里跑出来,就倒在冲锋枪的扫射之下,士兵们向室内叫喊着的老人孩子丢手榴弹,并且用火箭弹摧毁了房屋。许多平民——老人妇女和儿童,是举着双手被带到一条堑壕前枪杀的!……有的是用刺刀捅死的,有的是在当村小庙前祈祷时从背后把他们打死的!此外还轮奸了一些十一二岁的幼女,而后用手榴弹把她们炸死,其中还有呀呀学语的幼童。

“我不否认有这种泄愤行为,也不否认这是一种疯狂,这是在有理智的情况下来讨论的,”克里斯激烈地辩驳说,“战争的残酷性不能用理智的标杆衡量,战斗中的士兵用刺刀捅进敌人胸膛时,会产生猝发的狂欢,会带着痛饮威士忌的酣畅,记者先生,你不能离开战场的搏杀谈战争,你嘴里含着雪茄手里端着咖啡,你不会产生愤怒和仇恨,可是,当你被对方的手雷炸出肚肠的时候,你是不会微笑着给那些‘儿童’糖果吃的!”

“我是不是可以说,战争中的人有一种兽性?”

“我说不清人性和兽性哪一种更残忍哪一个更善良。我敢说,那个枪杀老人的士兵,一定很爱他的父母。……”克里斯中尉矜持地向我笑笑,“斯托里先生,你不是军人,你是不会理解战争的。

“你是说我没有资格来报道战争了?”

“也可以这么说。”

“那么,你是怎样理解战争的?”

“你喜欢踢足球吗?”

“在中学时,我踢过,而且还迷狂了一阵子。”

“战争对我来说,就像你迷足球。”

“这么说,你是好战分子了?”

“军人的天性就应该好战。在操场上成不了英雄,也得不到勋章,和平,是军人的悲哀,就像足球队没有球场。”

“可是,许多士兵不愿打仗,有材料表明,许多以作战勇敢著称的部队中,也有许多士兵拒绝执行命令。……”

“所以他们的胸前绝不会挂上勋章,拒绝命令是背叛自己的誓言,他们不能算是军人,这样的人有,但不会多。……勋章是代表国家给予军人的荣誉,他们得不到勋章,说明国家也不赞赏他们!”

“还有材料表明,有的士兵不能忍受军官的冷酷无情,用手榴弹杀死了他的上司!”

“也有不少人想刺杀总统,它能说明什么呢?”

“这么说,你并不想结束越南战争了?”

“战争对我来说,是表现我的才能的竟技场。

“可是世界舆论在说:美国打不赢这场战争,甚至体面地撤退都很难做到。”

“即使战争败了,我也是胜利者!”

“你能解释一下吗?”

“当然能,第一,我7次进入丛林:由列兵升为上尉,得封三枚银星勋章;第二,我杀死了几十名敌人,我却没有受伤;我不像威廉·安德森那样是西点军校的佼佼者,可是,我有信心第8次进入丛林,取得少校军衔后,到西点军校去当特种战争的教官,就凭我的勋章、军阶和8次进入丛林!”

“你能讲点进入丛林的秘诀吗?据我所知,就是安德森少校,也不想第二次进入丛林,他吃的苦头你是知道的。”

“当然,我首先得感谢他,他教会了我思考,教会了我智谋胜敌;其次,他也应该感谢我,我给他提供了实战经验,而且最后还救了他的命。我的丛林战争的秘诀,一是机灵,二是智勇双全。

“那么,你下一步的个人的军事目标是什么?”

“我已经想过很久了,因为是军事机密,无可奉告!”

我凝视着他的宽阔刚毅的布满丛林疮疤的脸,思忖着:他是一个什么型的军人?是个悲剧性的人物抑或是美军中的精英?他是在为谁战斗?是为了美国的责任和荣耀?还是为了自己的前程?

越战的升级或是降级,总统的考虑的往往是对竞选是否有利,而这个克里斯是为了什么呢?在别人面对丛林战争叫苦连天的时候,他却兴致勃勃如鱼得水,他是个战争的探险家吗?是军人征服欲的履足?是出人头地的向往?抑或是天性使然?但我相信,像他这样的军官并不是很多的。

(三)克里斯的丛林战争

——斯托里《越南战争求索》摘录之三

“你对越战的升级或是降级持什么态度?这不会是你说的军事机密吧?”我觉得克里斯是个特别的人物。也许他在生活中并不招人喜爱,但对采访者来说,却很有味道。

“我对升级和降级没有多大兴趣,我的兴趣是完成我的战地作业。加果我厌倦了,我可以立即请求回国,我已经在越战中服役4年,本来,1年就够了!如果战争继续下去,我还可以第8次、第9次进入丛林,如果进入丛林次数有纪录可创的话,我倒想创创纪录。

这时室外雷雨骤至,竟然启发了克里斯的灵感,他向着窗外作了个气概不凡的手势说:

“我是军人,以服从为天职,以战争为职业,以功勋为追求,以成功为欲望,就像雨天采蘑菇,雨一停我就去采,我关心的是篮子里采了多少蘑菇,不关心雷雨还是晴天。如果明天停战,我也高高兴兴地提起背囊回国,因为我的篮子里已经有很多蘑菇,你当然知道,我指的蘑菇是什么东西。

“可是你的篮子并没有满。我忽然想起在梅莱村大屠杀后,一位战士的母亲在反战的大会上说:我送去了一个好小伙子,你们却还给我一个杀人犯!

“这不是一个战士的母亲,”克里斯感情冲动地说,“我的母亲会说,我送去了一个普通的士兵,战争还给我二个佩带着三枚勋章的上尉,不错,我的蘑菇篮子里如果再有一颗金星勋章加上少校军衔,我就满意了。……”

“这么说,你对战场上的屠杀并不觉得是犯罪行为了?”我愤慨起来,憎恶之情溢于言表。

“斯托里先生,咱们又要翻回到前面说的人性和兽性上来了?战争就是屠杀比赛,谁屠杀得多,谁就是英雄,谁就是胜利者。斯托里先生,你不懂得越南战争的特性,你知道什么叫人民战争吗?”

我回答了他,他奚落地说:

“你是说全民参加战斗了?”

“怎么不呢?在中国抗战时期,就有儿童团和妇救会。军就是民,民就是军。军民合作打敌人!”

结果,我钻了他的圈套。他得意洋洋地说:

“这就是说,在别的战场上,残杀妇孺是屠杀,在越南战场却不是,我也用一句中国的话来回答你,全民皆兵,我杀的不是民而是兵!什么叫犯罪?制造原子弹的科学家和生产原子弹的工人是不是犯罪?当你上了战场不杀别人而被人杀时谁犯了罪?美国军官大楼被炸,美国大使馆被炸,化装运送炸药的恰恰是儿童和妇女;春季攻势越共攻占顺化,也屠杀了好几百名据说是反对他们的居民,也有老弱妇孺。……战争,不就是你杀我我杀你吗?”

克里斯的一顿反击,竟然把我打懵了,我不想跟他争辩,宽容地笑笑,转换了一个话题:

“你说你进入丛林总能成功,在于你的勇敢机智,你能举几个例子吗?”

“当然可以,”克里斯眉飞色舞地说,“也许你的文章可以使我扬名天下呢。一句话说到底,我用敌人的办法对付敌人,而且对付的非常巧妙,安德森当队长的时候,靠他的灵感和奇想曾经挽救过部队,我却用的是机智,这是学不来的,军事也要天才,一切都是临机应变。

“有一次我们的一个小队受到了伏击。其实,只伤了两个人,死了一个,我命令他们全都伏地回击,不准乱动吸引敌人;我指挥另一个小队在伏击者后面出现,结果,敌人腹背受敌,打死了他们17人。……

“还有一次,我带了两个南越共和军作翻译去袭击了一个村庄,抓了两个向导,要他们带我们去一道山口,并且认真地查阅了地图,选择了路线,而后故意疏忽,让一个向导逃回,估计这个向导一定向当地游击队报告我们的行踪,于是我们悄悄折回,正好碰上游击队在这个村子里集结,然后抄近路去突袭我们。……我们突然向他们开火,他们丢下了12具尸体溃散。

“有一次,我们在一个小山村里宿营,把村民全部集中起来当人质,不断地派出人质代表到丛林里去找游击队,我请求战斗直升机给我们运来各种地雷,设置在游击队可以进村的地方,用种种办法引诱游击队踏雷,我们就把这个小村当成一块小基地,把游击队吸引到周围,在半个月的周旋中,我们用15人的伤亡,取得了消灭敌人游击队40余人的战果。

“后来,我留下一个小队当作诱饵,用另外两个小队机动袭击敌人。敌人集中了一个营的部队要来拔掉这颗钉子,我们就用战斗直升机对付,使这个营受到了严重损伤。”

“安德森队长曾经说过一句很精明的话,他说:‘要用游击战的方法对付越共游击队。’因为我运用得非常巧妙,战场主动权就掌握在我的手里。……以游击对游击,当然我们没有越共熟悉丛林,也得不到当地居民的支持,可是,我们用强大的火力和战斗直升机的支援弥补了这个不足。……我们的别动队成了活跃在丛林里的一支游击队。我们也学会了夜间行动,突袭敌人的运输队和物资储藏地。还用火箭弹炸毁了一座小的军火库。……”

“可是,别的特种连似乎没有你那么幸运,许多人把进入丛林视为畏途。……”

克里斯得意洋洋地笑笑:

“因为他们缺少了一个克里斯队长!”

“这么说,你那无可奉告的未来的军事目标,也只有克里斯队长能够完成了?”我想趁他得意忘形之时把他的机密套出来。

“斯托里先生,我不想满足新闻界的好奇心,在我成功之后,我倒很想跟你谈谈。……”

在我们握手告别后,我凝视着他的厚重的背影,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我想象不出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所想所干总有跟别人不相同的地方。

当他走出十来步时,忽然转身又走回来,似有话说,我也向前迎了几步。他略带诡秘地低声问我:[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斯托里先生,你下过厨房吗?”

“当然下过,我会做奶酪,所以法国也称‘奶酪王国’,还会做中式牛排,”我和他开玩笑说,“你是不是要我请你吃一餐法国名菜?”

“噢,我敢说我的胃口不行!”

“那么,你是想招待我一餐可以不伤胃口的美国佳肴了?”

“可以说有那么一点意思,我忽然想告诉你一个秘密:厨房里鸡、鱼、肉、蛋、土豆、青菜全都有,有的厨师做来鲜美可口,有的厨师做来味同嚼蜡。……”

“至理名言,我感谢你走出十步又退回来,告诉我这个震聋发聩的真理!”

“丛林战争也是一所厨房!”

“第一次听说!”

“在这所厨房里我能做一手好菜,你的话,鲜美可口。因为我是高级厨师,战争也像做菜,是一门艺术!”

“那我得咀嚼一番。……”

“肯定比你的法国奶酪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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