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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作者:黎汝清 当前章节:1267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9:40

(一)山西劫俘

——斯托里的《美国巡礼》节录之一

越南战争,对军事家来说,它是特种战争的教练场;对军事科学家来说,它是军事科学技术的实验地;对西方国家来说,它是现代战争之谜;对美国来说,则是一场可怕的噩梦。

美国士兵死在亚热丛林里是多少人?58000人;受伤的有30万。打了10年的有限战争,花了多少钱?据官方估计整个战争消耗大约为2400亿美元。除此之外,不可估量的损失是世界声誉和给美国人民带来的精神创伤!

这场不祥的噩梦将萦绕美国很多年,在美国人心灵上的创口也许很难愈合。

作为曾在越南丛林中涉艰历险的记者,越南战争是一个大课题,它诱使我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作新的探求。

几经周折,我在美国佛罗里达埃格林特种战争训练基地见到了克里斯上尉——不,他现在已经是少校教官了。他愿意接受我的采访。并且要带我到接受特种训练的丛林里去巡礼一番。我说,我经历过越南的丛林战争,对蚊蚋扑脸、烂泥遍地的丛林不感兴趣,我只希望他能与我倾心交谈。他愿意在一个休息日接受我的采访,我们是老相识了。

“我在越南丛林战争中,七进七出,是完全成功的!”克里斯少校不无骄傲地说,“我在学员中享有很高的威望,既然你不想跟我的学生进入丛林,那么咱们可交谈的也就不多了!……”他摊开两手,向我表示遗憾。

“在越南时,我还记得你曾告诉过我,你有一项保密的行动,我想现在已经不是秘密了吧?”

“你说的是那次营救战俘事件?”

“对,应该叫山西劫俘行动!”

“可是,这次行动新闻界已经谈得够多了。”

“新闻界都在嘲弄那次失败,我想你一定会有不同的见解。……”

“斯托里先生,你说对了,不是不同见解问题,而是与舆论相反的结论问题,应该说我们的计划是成功的,行动也是成功的,仅仅是出了一点意外,而这个意外的责任不在我们身上。……”

“我知道你会这样说。不过,你不想通过我的文章为你们的这次不成功的行动辩护几句吗?……”

“当然愿意!……那么,打开你的录音机,咱们就开始吧!”

在整理克里斯教官的谈话记录前,我想就美国特种部队的一般情况介绍几句:美国的特种部队,被许多小说家神化了,许多杂志为了吸引读者,也给特种部队涂上了一层神秘惊险的浪漫色彩,一次营救墨索里尼的偶然成功,成了特种作战部队的传奇。

具有一般历史常识的人,应该知道希特勒为了营救他的“宝贵的对象”实施的“橡树计划”。那时候,意大利的独裁者、法西斯首领墨索里尼被囚禁在亚平宁山脉的大萨索山巅之上。德国党卫军奥托·科尔兹内上尉,用一架怪鸟式飞机把墨索里尼带走。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冒险行动,感动了、启发了、也鼓舞了许多敢于冒险的军人,因为这个行动在特种战争史上闪射着奇异的光辉。

也许美国的特种部队更为源远流长,它可以追溯到欧洲人对北美洲殖民统治的最初年代。当时的印第安人就是游击战的能手,他们的突然袭击经常使欧洲殖民者受到严重损伤,欧洲殖民军用传统战法,根本就不是印第安人的对手,他们被迫改变战术:首先是利用投靠殖民军的印第安人组织几支能征惯战行动迅速的小分队,以精良的武器装备用游击战法来对付印第安人的游击战争。这些机动灵活执行特殊任务的突击部队,便被称之为“特别行动部队”——简称“别动队”!在美国特种部队来说,印第安人的游击战是他们的祖先。

这种特种部队,随着美国的独立战争结束而解散,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又重新崛起。在1942年至1944年期间,这种特种战争为英、美同盟在北非和南欧战胜法西斯立下了汗马功劳:美国在北爱尔兰培训的第一支“别动队”于1943年3月空降到北非突尼斯德军后方,用突然袭击的办法攻占了重要交通枢纽。而后又在西西里岛的登陆战役和在法国的诺曼底登陆战役中,都是连连得手战绩辉煌。

在“别动队”的发展壮大中,第二种特种作战部队又诞生了,这就是后来的“绿色贝雷帽部队”和海军的“海豹”部队。它在德军、日军的后方出现。由于队员个个握有多种战斗技能和富有牺牲精神,功勋卓著,威震敌胆,被称为“魔王之旅”!

随着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美国特种部队也就结束了反法西斯斗争的光辉历史。在韩战中,它屡屡受挫,而后又用于越南战争。军方坚定地认为,特种作战部队是进行丛林战争或是半游击战争最理想的工具,结果又是连连败北,碰得头破血流,它说明美国特种部队战胜不了人民游击战争。山西劫俘的惨败就是一例。可是,克里斯上尉坚持他的观点,他向我侃侃而谈,丝毫没有失败者的惆怅和遗憾:

“营救战俘并不是我想出来的。我只是接到命令回国参加一次演习。我想,我去参加这次行动,很可能是由于安德森少校的推荐,他认为我是战争的幸运儿,是能够完成任何任务而不受损伤的一员福将。

“战俘问题,一直是美国政府的沉重负担。那是越共在谈判桌上的一张王牌;在国内,反战势力却利用它来紧揪住千千万万母亲的心!我归国时,在华盛顿宾夕法尼亚大街上反战大游行的队伍里,看到妇女们高举的标语牌上写着:‘还我被俘的丈夫和儿子!’……我从电视屏幕上看到这一情景时,热血直向脑海里冲涌,我想,我克里斯愿意把他们被俘的儿子和丈夫从战俘营里拯救出来。……

“负责这次武装劫救战俘计划的是参谋长联席会议下属的特别行动顾问室。根据多方证实的情报,我们的500名被俘的飞行员被关押在河内周围的几所战俘营里。这也是我们的‘宝贵对象’,必须像营救墨索里尼一样营救,但是劫救计划遇到了三个难题:第一,河内周围高炮和防空导弹如林,如果劫救不成或刚刚升空就被击落,那就偷鸡不着反蚀米了;第二个难题是劫救哪一所战俘营?这个战俘营有多少战俘?如何配合?有多少警卫?能不能降落直升机?我们去多少人?先后需要多少时间?此外还有很多细节需要搞清而且找出对策;第三,就是从什么方向进入?从什么方向撤出?有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一切都要计划周密,精确到分秒不差,而且预想到可能出现的种种意外以及应付意外的方法。……

“这个极为繁杂的冒险行动,大大激发了研究者的兴趣,它的意义已经超越了劫俘本身,而成了一种特种作战的试验,就像医生给一个特殊病患者开刀,治好患者成了次要目的,取得医疗经验却成了注意的核心。……

“策划者经过种种测算,分析了上千张高空侦察机拍回的照片,最终确定突袭山西战俘营。……”

“你能说说为什么选择这个战俘营吗?”

“当然可以,不过,这是我后来回到埃格林空军基地才知道的。……因为我们所有参加这次劫俘行动的突击队员,对一切细节必须了如指掌而且铭记在心。

“最先确定为山西战俘营的第一个因素,是从高空无人驾驶战略侦察机拍摄的高分辨率的照片上,发现山西战俘营在晾晒衣服的场地上,多次出现用衣服排成的‘K’字形,当然,你知道,这是呼唤营救的标记。这就说明,战俘们有迎接营救的思想准备。……”

“当时,你们有没有想到这可能是越共玩的一种花招?从整个越战期向,我得出的结论是,越共非常精明,几十年的以弱对强的军事斗争磨练了他们,中国革命斗争经验启迪了他们,丰富了他们。……”

“至今我都不认为是越共耍的花招,那次失败仅仅是出于偶然,确定山西为劫俘对象的第二个因素,是那里的战俘最多,据地面特工侦察,大约有80名。甚至花名册已经搞到,不会有假,很值得冒一次风险,更何况其中有赫尔曼中尉,他是我的同乡,我一心救他。

“第三个因素对劫俘最为有利,那就是战俘营孤立于一片水田地带,相距城镇两公里,因为附近没有营房,也就没有越军大部队驻扎;战俘营里有个供晨操用的篮球场般大的空地,可供两架直升机降落,看守战俘营的越军只有一个排,连管理食堂的勤杂人员在内,只有50多人。

“为了进一步把情况搞得精确无误,负责这项计划具体实施的卡林特中校到达了西贡,因为从中央情报局的档案里得知南越副总统阮高其就是北越山西人,他应该知道家乡周围的地形和其他情况。阮高其副总统对高空拍摄的照片作了形象的解说,但对此大胆的劫俘计划却不抱信心,卡林特又将此计划征询威斯特莫兰将军的意见,可令官听过之后要他再去找对丛林战争有特别研究的安德森少校。安德森认为此计划可行,并推荐我参加这项行动,他说:‘克里斯具备斯科尔兹内的一切素质:勇敢、机警和特强的临时应变能力。’于是,我应召直接到埃格林基地来报到。

“这项接近异想天开的行动计划使我激动不已,它的成功,将使我闻名世界,恨不能立即一试身手。卡林特中校对我七进丛林特别欣赏,对我抱有极大的信心。突击队下设三个分队——突击分队、警戒分队、支援分队。我被任命为突击分队队长,卡林特中校说:‘这是关键的关键!’其实三个分队密不可分,哪个分队出了毛病都会全功尽弃。我回答说:‘绝不辜负重托!’

“策划这次行动,不啻于策划一次大战,下从突击队员上至国防部长和尼克松总统本人,都全神贯注。每一个细节都呈报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审议,直到事后,我才知道这个计划曾被各种障碍阻挡,几近搁浅。……”

“今天想来,的确很玄,”我有意启发他的谈锋,笑笑说,“好像已经超出了正常思维的范围。……”

“不是这样,在制定计划过程中,有过各种缜密的思考,只是理智屈从于一种带有迷醉的热情——把战俘救出来。甚至还会给北越造成一种威慑:由此可以联想到我们可以把他们的首脑机关摧毁或是老鹰叼小鸡一样,把他们抓来当作交换战俘的人质!……”

“这种思维方式纯粹是美国式的!过分浪漫!”

“是的,当时美国的决策层提出了几点质疑,还有几点必须作到万无一失:一,从哪个方向进入北越的问题,也就是进去和出来的空中通道,安全系数如何?二,武装直升机和突击队进入北越,这不但破坏了美国政府停炸19度线以北地区的声明,而且武装突袭北越营地,已属于开战性质,将会给巴黎谈判、越战形势和国际舆论带来什么影响?三,有无百分之百的把握?一旦迟延,守卫者会不会先把战俘杀害?四,战俘营中用衣服摆出的‘K’字是否有诈?有什么证据说明是真?……”

“这的确是些难以逾越的鸿沟!”

“还是越过了,又经过几番周折,像拉选票似地到处请求支持,而且这几个问题也得到了解决:一,山西战俘营不是北越防空的重点,防空的重点是在河内;所谓山西,是指该城东部有一半月形的山丘,而西面却是一个可以低空出进的山口,这样,从西部进入就成了最佳的选择,所以决定不从东部海上进入,而从泰国基地出发,穿越老挝从西山口低空进入,可以取得出敌不意的效果。而太平洋舰队可从东部佯攻海防港,以转移越军的注意力,等他们醒悟过来也就晚了!”

“这自然是理想的方案,可是,为什么越共把许多战俘营都安在河内周围?据我所知,河内最大的花炉监狱关押的美军战俘最多!……”

“这是越共的狡猾之处,他们迫使我国空军在轰炸河内时有所顾忌,免得炸了自己人;在确定进入方向后,我就感到成功了一半。至于破坏停[奇`书`网`整.理提.供]炸声明乃是迂腐之见,在我们经过几十分钟的突袭之后,任何人都知道我们是营救战俘而不是战争升级,因为事实已经作了证明;至于战俘是否安全地登机而不被杀害问题,全靠迅猛二字。我们提出可以通过模拟训练加以解决,只要在半个小时之内完成一切营救程序,守卫者就来不及杀害俘虏。……至于‘K’字,我们认为是真,因为战俘都是飞行员,他们深知我们的军事卫星和高空侦察机天天飞过河内附近上空,他们发出这样的信号当然合理。……”

我暗自笑笑,这些鬼迷心窍的家伙,凡事总向对自己有利的方面想。难道越共就不会这样想吗?

“我们根据模型,像好莱坞的布景现场一样用钢架和木材搭起了一座山西战俘营。我们按着实战的一切细则——登机、进入、降落、突击、救援、登机、撤离,不断地进行演练,越来越熟练,开始需要一个小时零七分钟,一直演练到只用25分钟就能完成。……这样,就能保持驻扎在山西附近的越军大部队来不及赴援,即使有赴援的部队,我们的空中支援分队,也能把它阻拦在中途。……

“当卡林特中校掐着秒表,五次测定完成一切营救程序都在25分钟以下时,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小伙子们,你们干得不错,不久,我们惊天动地的行动就可以传遍世界了!’我们全部突击队员振臂欢呼,好像已经把全部战俘营救回来了似的!……

“国防部长莱尔德、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穆勒都来参观过我们的演练,也都具有了信心,尼克松总统就职以后也曾保证把战俘早日从魔鬼手里解脱出来,这个行动自然被批准实施了!……斯托里先生,结果你已经知道了,还要再谈吗?……”

“当然要谈,我正希望你来证明此次行动并非失败呢!”

“那就明日再谈吧,还是在这个时间,在这个教室……”

“你不希望我请你到服务中心去喝上一杯吗?还有法国奶酪。”

“不,我吃军官食堂已经习惯啦,我曾说过,你的手艺会败坏我的胃口,谢谢!”

(二)天灾人祸

——斯托里的《美国巡札》节录之二

第二天,克里斯上尉带了一张手绘地图给我,并不精确。他说:

“你来看,这里是位于泰国南部的达卡里空军基地,我们所有人员和装备从这里出发,乘大型运输机到达泰、老边境和乌隆基地。再换乘直升机,途经老挝上空,在进入越境前空中加油,而后低空进入越境直扑山西战俘营。这是1970年11月20日深夜的情景。

“这一夜,天朗气清,繁星灿烂,一轮下弦残月送我们的机群东行。地面景物依稀可见,我仿佛进入了一种清醒的梦幻,心中忐忑不安,甚至有阵阵恐惧袭上心头,一种情况有变的预感紧紧抓住我的心。这是我从未有过的心理状态,一进入越境,机群便低空飞行,关闭航行灯,就像进入了鬼蜮魔界。……机舱里沉寂无声,突击队员们都凝神屏息呆坐不动,这种紧张气氛向所未有。

“后来,我们得知,与我们进入越境的同时,我们的海军航空兵的机群向海防和河内实施佯攻,为我们安全抵达目的地提供掩护。

“一切都是有条不紊的,整个行动,就像一部精密的机器按着预定的指令运转,几乎是分秒不差,仅就这一点,也值得世人赞佩。……”

我点头表示赞同,但是,越是精确的计划,越经不起一点误差。那种连锁反应也非常可怕,因为在恒温室里制定的计划,并不适于瞬息万变的战场。我用调侃的口吻说:

“同样,东方人的狡兔三窟也值得世人赞佩。……”

“你错了,我们的补空纯属偶然,我给你打个比仿:我奉命攀上千米悬崖去摸雏鹰,我攀上去把手伸进了鹰巢,这就是我的胜利,结果是个空巢,我没有抓到雏鹰,那不是我的责任。……而且我第三次告诉你,那是出于偶然,不是越共的精明。……”

“等你说完之后,我会得出公平的判断。”

“首先说第一个偶然,计划实施时间原定在11月21日,不巧,19日这一天,一股强台风袭击了菲律宾,并且向西北方向移动,21日这一天将影响越南北方,指挥中心决定提前一天实施,赶在台风到达之前,先给北越来一次人为的台风。

“直升机以每小时240公里的速度越过2711米的莱岭,越过在月光下闪亮的兰江和黑水河,沿拾宋早再山的余脉接近了山西。我的忐忑不安的心陡然沉静下来,进入了极为镇定的最佳状态,我回眸审视我的突击队员,他们脸上也都由惶惶不安转为狂烈的冲动,黑黝黝的脸上浮荡着冲锋前的那种昂奋之情。

“我们是凌晨1时40分越过越、老边境的,2时15分将准时到达目标上空。我看看手上的夜光表,还有35分钟就可到达。这35分钟显得特别漫长,我恍惚间觉得是进入南方的丛林。以往7次进入丛林的情景飞速地在我眼前飞旋,我看到坐在司令部办公室的安德森少校在用信赖的目光盯视着我们飞行:‘克里斯,为了别动队的声誉,为了美利坚合众国的光荣,我遥祝你成功!’我向他报以会心的微笑,‘谢谢,我们是不会让你失望的!……’舷窗之外是我们隆隆飞行的机群,那是我们突击分队的6架直升机,但我知道,还有20架攻击机跟在我们的身后。……在5分钟内,我的内视的眼睛就已经完成了所有劫俘的动作:我看见我的直升机在战俘营的空地上降落,与此同时,支援分队的火箭弹已经准确地击中了战俘营警卫部队的宿舍、哨所和瞭望塔,霹雳火焰从天而降,他们梦魂未醒就完了,我们持枪直冲禁闭室。高声叫着‘我们是美国人,不要乱动!免得误伤!’接着扑上去制服了看守,打开牢门,带战俘们登机。……”

“没有想到克里斯上尉还这么浪漫,”我笑笑说,“你退休之后,可以写一本20世纪新的《天方夜谭》!”

“有什么不可呢?整个丛林战争都充满传奇色彩,C—130指挥机先我们半分钟到达目标上空,十几枚强光照明弹突然亮起,把战俘营照得像白天一样,可以在地上看清一颗颗纽扣和小铁钉。降落场边的一棵香樟树,像在阳光下一样投下阴影。

“我们的直升机轰响着就在树旁降落,我看到旋转翼的疾风把浓密的树冠吹得呼呼直摇,就在这降落的时刻,一股狂风突然掠过,这是台风的前锋,悬浮在空中的机体被推到树冠上,高速旋转的机翼和摇动的树干劈啪断折四下纷飞,机体沉重地倾跌在地上,我们舱中的突击队员们像翻了车似地在舱中乱滚。

“我不顾撞疼的头颅和扭伤的胳膊,翻身跃起用右肩撞开了变形的舱门,蹦到地面上。……我还没有来得及想好如何动作,支援分队的火箭弹已经击中了驻有越军留守人员的塔楼,烈焰腾起,我们突击分队的第二架直升机安全降落下来,我立即指挥24名突击队员冲向沉默的关押战俘的两层楼房。……

“我喊了声预先规定好的口号;‘我是美国人,不要乱动,免得误伤!……’一脚把房门端开,发霉的铺草气味扑鼻而来,我的心猛然向下一沉,全身打了个寒噤,有一种直落深渊的感觉,眼前一阵昏黑,这时我听到一声惨痛的低语:‘分队长!这是一座空营!’

“这声低语像把尖刀扎进我的心窝,是那样锐利,是那样无情,……我颓然蹲在地上,这就是说:我们的一切心血和汗水,加上我们的声誉,全都付诸东流了!

克里斯说到此处,凄然地打住了,两只鼻翼不住地一张一翕,放在桌上的臂肘微微痉挛,仿佛又回到了那可怕的时刻,好像回想起万贯家财毁于一旦的情景,事隔数年的今天,竟然有如此固执倔拗的表现,使我吃惊。我不想再用反话刺激他的谈锋了,我给他一支雪茄,准备说几句轻松的玩笑话,结束这场沉重的交谈,他把雪茄向旁边一拨,凶狠的目光铁钉似地瞪视着我,像是要把他的结论切进我的脑海,他说:

“我们的计划是无懈可击的,突击队的迅猛行动也是无懈可击的,它的成功,将给我们的特种部队树立一个典范,它将继续去完成种种任务。我以特种部队训练基地教官的身份向你保证:只要‘猎物’在,一定给你来一次完全成功的!”

“你认定越共将战俘撤离是偶然的吗?他们不会从任何渠道得到你们要劫持战俘的消息?”

“他们是因为连降暴雨,洪水成灾,危及山西地区,在两个月前的一个深夜里就把‘宝贵的对象’秘密转移了。……在我们起飞之后,五角大楼才得到那是一座‘空营’的消息。若想改变计划已经晚了,更何况指挥部本身也在怀疑这条消息是越南人有意散布出来的!”

“克里斯先生,从逻辑上来讲,你的论点有两个缺陷,你愿意我说出来吗?”

“当然,”他忽然摸过了我给他的雪茄,“你说。”

“第一,如果‘空巢’是越共耍的花招倒不太可怕,因为它可以识破;可怕的倒是并不是花招,美国动用了一切先进的侦察手段连有没有战俘都没有侦察出来。

克里斯上尉猛吸了一口烟,吐出来,他的威猛的脸被罩在烟雾中,气哼哼地说:

“第一……”

“第二个缺陷是,你们的劫持行动是否成功,应该具备两个翅膀:一,是你们突击队的战术高超;二,是情报工作的准确。不然你就飞不起来。……说到这里,我的结论和你相反,这种劫持行动成功的可能性很小,你的逻辑是这次失败完全是出于偶然,但是,偶然和必然是联系在一起的,下次行动,你很可能碰上比这次更多的偶然,……就像战俘营院中的那块空地上,不是一棵树,而是几根晾衣杆。……这种过多的偶然还不太可怕,可怕的是,被劫的对方有计划的设假,用共产党的话说叫‘诱敌深入’。那你劫掠的就不是一座空营,而是一个陷阱,你吞食的不是猎物而是鱼钩!……”

克里斯恶狠狠地把没吸完的半截雪茄摁在烟灰缸里,愤然站起来,充满恨意地瞪视着我:

“记者先生,谢谢你的忠告,在结束你的访问之时,我只奉告一句;咱们走着瞧!”

(三)战后反思

——斯托里《美国巡礼》节录之三

安德森教官是带着某种兴奋的心情来接受我的访问的,他愿意牺牲一个假日来陪我交谈。因为我写的《越南战争求索》给他的印象不坏,我们谈了整整一天,大有话逢知己万句少之慨。

这座古老的美国陆军军官学校久负盛名,对军校的优秀教官我当然尊敬有加,这所开放式的军校,可以尽人游览、任人参观,这也许是只有美国才有,它有将近180年的历史。

西点,这本来是美国最古老的一座军事要塞,位于纽约州东部哈得逊河西岸,由纽约市驱车向北疾驰80公里即可到达。沿哈得逊河谷而行,风景幽美,色彩绝佳。1778年,美国独立战争中,此处是抵抗英军的重要据点,西点军校于1802年在这个据点的基础上扩建而成。

安德森教官以向导的热情,陪我游览了校区,与其说这是u所军校,勿宁说是一个广阔秀丽的公园,这里没有铁丝网,也没有荷枪实弹戒备森严的警卫,几十幢校舍散布在林木葱笼芳草丰茂的校区之内,比足球场还大的草坪是学生操练和接受检阅的场所。

我们走进军事博物馆,这里有和美国相关的历次战役的纪念品,甚至还有八国联军进入北京后劫掠来的清朝铜炮。这反映了美国的历史观,不管是否光彩敢于正视历史事实!

西点军校出名之处,首先在于它训练严格,人才辈出,许多举世闻名的将领出自西点,因人杰而地灵。在这里我看到了西点精英们的显赫历史;这里有罗伯特·李(南北战争期间的南方同盟军总司令),有尤里塞斯·格兰特(南北战争期间联邦政府陆军总司令,后为美国第18届总统),有约翰·潘兴(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美国派往欧洲的美军总司令),有道格拉斯·麦克阿瑟(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太平洋美军总司令),有德怀特·艾森豪威尔(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欧洲盟军最高司令,后为34届总统)。这里还有巴顿和史迪威。……这些出自西点军校的名将使西点熠熠生辉。

按照安德森的观点,威斯特莫兰将军也属于名将之列,但是,他生不逢时,碰上了注定要倒霉的越南战争。我有同感,但谁也不能脱离自己的时代。

西点出名的另一个原因是招生非常严格:报考年龄必须在17岁至22岁之间,未婚,在参加体检和考试之前,必须有一份由总统、副总统、国会议员的选区以及正规军、后备军各有关方面的推荐书,保证这个学生的品学兼优。即使你通过某种渠道进去,没有坚强的体魄,没有刚毅的意志,没有聪明的头脑,也很难经受住繁重的功课和野兽营的残酷的训练,淘汰率很高。

安德森回忆起四年的学员生活,依然是一往情深。“那是人生优良品质的全面考验,”他不无自豪地说,“西点每年招收1400名学员,报名者往往达到一两万人,十中取一,不经过激烈竞争考试,就是手持总统的推荐信也无济于事,自己素质不备,即使入校也等于活受罪,这里没有音乐、没有啤酒,没有一时悠闲,44门课程,必须有32门在良好以上;凌晨三点,当你睡得像摊烂泥之时,哨子一响,你必须在两分钟内整装跑到操场;用餐必须正襟危坐,20分钟内必须吃完。这里充满着训斥、命令、严酷、森冷,没有怜悯和温情。……这里有的是纪律、处罚、强制、服从和责任,没有所谓个人自由!所有学员都必须接受严格的野营训练,在佛罗里达的丛林和沼泽中,你必须忍受人间少有的苦难,其中有追捕、拷打、饥饿,包括人身侮辱,残忍得就像实施酷刑。当你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走出丛林时,人间苦难你就视为等闲了。你就是烈火烧炼铁锤敲打的金刚了!名之为野兽营一点不假,为了提高搏杀和生存能力,你必须先变成一头凶残的猛兽,而后再蜕化成一个士兵、一个军官、一代名将或是统帅和领袖。……所以西点军校出去的学员个个货真价实,没有一个脓包。……”

“这种西点精神倒和东方的古老文化有所相通,我记得中国有个孟轲,他曾说过:‘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泛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这就是说不管东方西方,在提高人类的生存质量方面是共同的了!”

“我同意你的观点,你的问题使我增加了对东方人的敬意,而且我还可以补充你的观点,有许多人类智慧的结晶不但超越民族、地域、国界,而且超越时代,当然更超越民族习性和社会制度所制约的内涵。……”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

“我现在正在研究中国的《孙子兵法》和《毛泽东军事文选》,他们的战略战术是无与伦比的!离任之后的威斯特莫兰将军写信给我说:‘安德森,要潜心研究《孙子》,如果我们的决策层早就懂得了‘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就不会陷入越战的泥潭,如果我们研究透了‘兵贵胜,不贵久’的战略,我们就不会越陷越深了。’……”

“很好,我希望这就是我们今天交谈的主题,——一个谋略军人战后的反思!”

“那么,你原来的采写主题是什么呢?”安德森带我走过芳草如茵的空地向西点军校的北区走去。

“本来我是想请你谈一谈对越战的回忆的。……”

“我原来写过一本《战地手记》,在一次战斗中丢失了,其实,不是战斗,而是受到了越共游击队的袭击,我已经无心恢复了。至于回忆,为什么不可以作一个主题呢?”

“对于记者来说,自然是多多益善,不过,你刚才的战后反思比战时回忆更具新意。”

我们用散步的速度走到了西点公墓,在一大片墓碑丛中,有1966年班的30名在越战期间殉职的学员。……墓碑前,有许多已经枯萎的或是新鲜的花束,有一束花上飘着两条白丝带,上面写着:“战争是错误的,死者却是无罪的!”

我指着这两条缎带问安德森:“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针对社会上对死者的责难而写的,”安德森神色黯然地说,“我们1966届毕业生,正值越战升级大量增兵之时,在参战的579名学员中,有126人受过伤,有的还成了终身残废,死了30名,我们忠勇地浴血奋战过,可是,战争打输了。归国后,面对的责难、失业和轻蔑,英雄梦破灭了。牺牲得没有价值,然而战斗者却是为国捐躯,伤口虽然痊愈,心灵的创伤却难以愈合,斯托里先生,我希望你能从正面和反面来全面的看待这个问题。……”

“我想,我正在向这方面努力,客观公正,这本是我们作记者的基本守则。……”

“那么,你访问过克里斯少校之后,你的正负面结论是什么呢?”

“我想在跟你谈完之后再回答你!”

“外交辞令?”

“不,的确没有想好,不过,我可以简略地回答你:正面——是经验;负面——是教训。……”

安德森耸耸肩膀笑了:

“你的结论万无一失!”

“从正负两面看,我给你介绍我的别动队的一个死里逃生的队员,他叫麦克米伦。……”

“他现在在哪里?”

“在佛罗里达州南部的埃佛格莱兹沼泽地和丛林里。……”

“去干什么?”

“去寻找美洲狮!”

“去寻找已经绝种的‘兽中之王’,是不是神经不太正常?”

“他不相信美洲狮已经绝种!”

“可是,美国的许多报纸都刊载过美洲狮已经灭绝的消息。”

“他认为那是一种不负责任的主观判断。因为那些下此结论的人并没有深入丛林和沼泽去考查过,世上的事总是说有易,说无难——你见过,可以说有;你没有见过,却不能说无,只能说没有见过!”

“那么是你鼓励他去的了?”

“在越南丛林里锻炼了他的独立探险的技能,退役后,自然英雄无用武之地了,而且受人奚落。他宁愿再经历一场越南战争经受的苦难,以证明他自身的价值,而且对人类生态平衡作出贡献!”

“可是,他并没有找到美洲狮。

“只能说他目前还没有找到。……”

“那么,我还是等他捉回一头美洲狮来之后再来访问他吧!”

“那你也只能跟在别人身后写一则旧闻了!”安德森带我走出墓地向阵亡将士纪念塔走去,那上面有2240个金光闪耀的名字。安德森凝望这早已背熟的名字,然后转过身来,凄然地对我说,“说到越战带来的负面,那是非常严重的,看着这些名字,我忽然想到了不是属于西点军校的人,他就是黑人士兵罗伯特,他至今还埋葬在驼峰山下的一个乱石堆里。……那是一个有才华的歌手。”

我觉得有点累了,在纪念塔下的大理石台阶上坐了下来。我递给他一支雪茄烟。

“这个罗伯特是不是在失踪人员的名单之内?”

“没有,他是在死亡名单之中。我们在印支战争中共失踪2273人,其中有1656人在越南境内,这些既没有死亡也没有被俘的失踪者,成了美国的一块心病,几乎人人都想:他们在哪里?他们怎么生活?他们在做什么想什么?……就像一千六百五十六双手紧紧揪住了美国人的心,尤其不堪忍受的是他们的家属和亲友,死了也罢,被俘也罢,总该有个着落,有个归宿,而这些失踪的人却像无家可归的幽灵在奔走在呼号,使人们不得安宁。……”

“虽然没有见到他们的尸首,也许他们都已经死了!我是经历过越南战场的,莽莽丛林,不管受伤、生病、迷路、失散,都有可能倒毙在丛林里,不管野兽、蚂蟥、蛆虫已经把他们吃光,或许几十年乃至上百年后,才有可能在偶然的机会中发现他们的白骨。……”

“可是,你一定会记得不久前的一条新闻:1944年,年仅23岁的日军少尉广尾斧田,在菲律宾的卢邦岛的丛林里,独自生存了29年,他一个人手持武器与幻觉中的包围他的敌军进行周旋。……”

“是的,当时我看到这条新闻后,有点毛骨悚然,这种异怪现象也只是绝无仅有。”

“可是,它能启发人们的想象,觉得那些失踪的人还在丛林中挣扎,无疑,这种想象对亲友来说,是一种长期残酷的折磨。”

“但是,人们最终会相信他们已经死亡。不然一,绝对不可能没有一点信息,第一,这不是广尾斧田一个人,而是1656人;第二,越南丛林总可以进出,而不像广尾斧田隐藏的一个孤岛。……”

“我想,随着时局的变化,美国政府会要求越南政府帮助我们查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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