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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黎汝清 当前章节:1552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9:40

(一)小宋问答

看完了安德森战地手记之三,桌上的时钟正好指着九点,显然,安德森的记述都是后来的补述,我不知道这本手记是怎样落到黎东辉手里的,也猜不出它的结局。

小宋一声报告,打断了我的沉思,他说支队部有个通知,九点半,安沛机场实施定向大爆破,要炸掉飞机跑道旁边的两个小山头,可能震动很大,希望各部有所准备,如果我想去看爆破,他可以陪我到山头上去。这种爆破在国内的工地上我已经看过好多次,但在国外,可能感受有所不同,便随小宋上山,其实,是一个小山包,那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

我们坐在岩石上等待,一边跟小宋闲谈。

他是安徽泾县人,他向我说起离家出国时的心情,但他每个月能跟家里通一次信,通讯地址是凭祥304号信箱,家里只知道他们在执行一项施工任务。

这时,我听到了悠扬的军号声,这是实施爆破前的预备信号。

先看到爆炸时的火光,把施工现场照得通亮,接着就是山崩地裂的轰响,脚下的山崖感到微微震颤,可以称得上壮观的一瞬,很快就消失了,留下的是看不清的尘埃和烟雾。

回到室内,小宋坚持为我开了一听牛肉罐头,还说这是苏军医的交待。我让他陪我一齐吃,他也不推辞,坐下来跟我谈起他们接到命令秘密出国的情景,后来,他忽然问我:

“美国知道我们在这里为越南修机场、修道路、守桥梁吗?知道我们用枪炮、粮食支持越南吗?”

“当然知道,”我认真地说,“恐伯知道得比你我都详细。你知道我们在越南有多少个支队吗?恐怕不知道,可是敌人就知道,现在的侦察手段很多也很先进,要瞒过敌人可不容易。……”

“既然连敌人都知道了,那么,咱们在国内为什么还要保密呢?”小宋寻根究底,好像非要找到一个满意的答案不可。

“这是个挺复杂的问题,该公开的时候就公开,就像抗美援朝。不该公开的就不公开,这要看对我们的各方面斗争是否有利。……”

我知道,这种敷衍搪塞的说法,小宋不会满意,因为说了等于没有说,果然,他又寻根究底:

“现在不公开利处在哪里?公开了害处在哪里?为什么抗美援朝可以公开,抗美援越就不能公开?”

“这些问题我也说不好,”我仍然搪塞他,但也想给这个好学好问好思考的青年某种启示,“政治和军事斗争,都是兵不厌诈,有时实则虚之,有时虚则实之,有时又实则实之。有些事,敌说我不说;有些事,我说敌不说;有些事是敌我都在说;有些事,是敌我都不说。就像我们现在支援越南,美国也知道,可是他也不说。……”

“这是为什么呢?”小宋殷切地期待着一个满意的答复。

“按我的想法是这样的,美国一公开中、苏支援北越,首先对他们的士气不利,因为他们刚在朝鲜吃了大败仗,他的士兵就会想到在越南也胜不了,美国人民也会反对这场战争,他们付出的代价太大了!所以,他要瞒着他的士兵和人民,让他们误认为仅仅是对付一个北越,很容易取胜。再一个原因,就是他一公开宣称中国支援北越,把这块幕布拉开,我们很可能索性变秘密支援为公开支援。把施工部队一变而成为志愿军,跟美国佬大干起来。……反正正义是在北越和我们一方。……”

“噢!噢!”小宋恍然大悟似地说,“我明白了,原来我一直想不明白,美国为什么只是轰炸越南北方,却不派兵到北方来,这么说,他是怕我们再出志愿军啊!

“你想的很对,所以美国总统的日子很不好过,战争不升级就打不赢,若是大升级,我们的支援也升级,他只能打个‘有限’战争,所以他总是左右为难,胆颤心惊,打不行,不打也不行。”

“那好!”小宋的颖悟能力很强,“既然美国怕我们派志愿军,不敢公开,我们就索性公开,派志愿兵到南越,把美国佬赶到海里去,……反正我们有理。……”

小宋的观点接近国内红卫兵的观点,反修反帝无国界,要让世界一片红。……

“那可不行,第一,要考虑到我们的国力,第二,我们也不愿意战争升级。现在,美国在越南也是打着联合国的旗号,……在南越的也不只是美国兵,有澳大利亚的、有南朝鲜的,还有新西兰、泰国、菲律宾等国的。台湾也想派兵,可是美国不敢让他们来。……”

“为什么?”

“怕咱们也派志愿军呀1那些国家出兵是迫于美国的压力,结果是出兵不出力,摆摆样子。这是美国掩耳盗铃,好像说:我们美国并没有侵略越南啊,出兵的是联合国部队啊!

“糊弄人,可是谁也糊弄不了!”小宋颖悟道,“既然我们是执行国际任务,打出个红彤彤的世界来,索性跟美国佬枪对枪刀对刀地干一场,反正它是纸老虎。

“你会下棋吗?”

“会一点,肯定下不过首长。……”

“我不是要跟你下棋,而是要你想想下棋的道理,一味拼棋是胜不了的,你要瞻前顾后,你知道苏修在咱们北部边境陈兵百万吗?

“知道,反帝必反修!支队长的儿子孙家杰就是北上反修南下反帝的红卫兵,听说现在在太原高炮部队还立了功呢。

“我听说过,等空下来,我就到太原去访问他。”我发现已经跟小宋说得太多了,对于红卫兵的行动我是无法解释的。

“噢,首长,听说很多支队已经完成工程回国了,六支队也要回国了,就是我们C支队拖后了。……首长,你说咱们C支队什么时候才能回国呢?”

“你很想家了吧?”

“是的,我很想母亲,更想我的小妹妹。……”

“我想,你也应该有个女朋友吧?”

“是的,”小宋的脸一红,“我很想写信告诉她,我是五个伟大的代表,执行一项国际主义任务,这会不会违犯纪律?”

“你一说五个伟大的代表,再加上国际主义任务,那就暴露了你在国外,再按地图查一查凭祥,谁都能猜出你在哪里。……我的意见,你可以说执行一项光荣伟大的值得骄傲和自豪的任务,让她去猜,既不违反纪律又非常含蓄。……”

“首长,还有一件事,我没有对任何人说,心里总是有个疙瘩似的,你说,说好还是不说好?”

“什么事呢?你为什么要对我说?”

“苏军医说了,你是作家,善解人意。……”

“噢,噢,”我看着小宋那天真纯朴的娃娃式的脸,心想,他知道善解人意是什么意思吗?“那你就说吧!”

“有一次,我从卫生队到支队去找老乡玩,就在那个山垭口附近,从树林里出来了两个越南姑娘,直向我亲近,”小宋脸一红,“她们看到我想跑,就一下把我拉到树林里,亲我抱我……可把我吓坏了,她们把我推倒,还撕我的衣服,……我知道她们要干什么,可是我没有这方面的常识,又紧张又慌乱,就像在一场梦里一样,我也分不清是高兴还是害怕,心凉肉跳,……我没法说清当时的感觉,我推开一个姑娘,跑出树林。幸好没有一个人看到我,我像中了邪魔似地跑了回来,往床上一躺,……苏军医还以为我是病了,我也不知道是甜是苦,心里忐忑不安,……事情都过去快半年啦,我还是老想着它,翻来覆去地想,……总想找个人说一说,可是,我怕人家笑话我,说我不是男子汉,更怕他们认为我犯了错误。按说,这件事是应该向组织汇报的,你知道,支队有个规定,凡是跟越南人接近,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都要汇报的呀,……我拖得越久就越难出口,可是,不报告又成了一块心病。首长,你说我是报告好还是不报告好?……”

这是个看似简单却很复杂的问题,他使我想到了哈姆莱特性格。按说,完全没有必要汇报,如果我把心里话直说出来,那就是教导他如何掩饰自己而违犯纪律,而他也像做了亏心事似地惴惴不安。……可是,他把我当做知心朋友,我不能不真诚相告,在我写《海岛女民兵》时,我有个体验,那些女民兵有内心苦恼时,她不能向公婆说、不能向丈夫说、不能向父母说,甚至不能向女友说,但她可以向作家说,就像一个病人,她不能向医生讳疾,……如果她得了某种病,父母可能辱骂她,丈夫可能抛弃她,朋友可能鄙视她,唯有医生真诚地向她剖析病因,即使苦涩难咽,但那也是治病的良药;就像虔诚的教徒,他的内心隐秘只能向牧师忏悔,而牧师代表上帝给他以抚慰,使他的灵魂得以安宁,我不能不真诚地和他说:

‘小宋,你是一点错处也没有的,我想,这几个姑娘早就看中你了,这说明你很讨姑娘们喜欢,只要没有产生不良影响,又没有人知道,不说比说好,何必自找麻烦?再说,那些姑娘又不是伤害你,只是看你长得英俊喜欢你,……你可以保留这段美好的回忆,直到忘了为止。……”

“首长,照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小宋像一个误入迷途十分沮丧的人被引领到光明大道上一样,两眼兴高采烈同时满含诚敬之情,“首长,我还有一个问题,咱们C支队有不少同志牺牲在工地上,有的是被敌机炸死的,有的是施工出了事故,有一次路线上大塌方,压死了七个人。他们全都埋在越南的土地上,将来,能把他们运回去吗?听说其中一个姓刘的副连长,家里还有父母老婆和一个四岁的孩子呢。……他们怎么办?”

“我相信组织上是会妥善处理的,至于埋在别国的土地上,我倒认为这是他们的光荣,不用树碑立传也知道他们是国际主义战士,让越南人一看,就不会忘记中国同志为他们的革命事业贡献出生命,这就是说,他生前为国际主义而奋斗,死后也为祖国增光……”

“他们的亲人能来扫墓吗?”

我不能回答,我不知小宋提这个问题的内心用意何在。

“我不记得是谁的诗了,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如果把烈士遗体搬回去,谁还知道他们是国际主义战士呢?咱们在1950年为了援越抗法派出的军事顾问团,病故的军事顾问王学文就安葬在这里,越南同志每年为他扫墓献花,回顾当时的深情厚谊,还有,白求恩,他不是也埋在中国的烈士陵园里受到全世界人民的敬仰吗?……”

“噢,……”小宋似乎还要问什么,但他抬头望了一下桌上的时钟,抱歉地说,“我耽误首长的时间太多了。……”站起来告辞,我也诚挚地宽慰他,表示以后找时间再谈。

小宋走后,我立即翻开了安德森的手记。

(二)无效行动

——安德森《战地手记》之四

我的别动队(代号为A连)分乘三架战斗直升机飞往预定战区,另外两个连按我的行动计划在侧后策应我们。

这次行动,规模很小,意义却很重大,定名为“蜗牛行动”,这是接受了历次大规模行动收效微而损失大的教训。自从1966年我到威斯特莫兰司令部后的第一个战役就是“亚勒波罗行动”,参战部队除了南越政府军以外,我们投入了一个步兵旅,而且还有一个步兵师作为预备队准备随时应召支援,战役目标是摧毁第三战区内隐蔽的越共据点,因为这些据点对西贡安全造成了严重的威胁。

我参与过那次作战计划的制订。由于我刚到越南不久,几乎没有发言权,参谋部的几个处长都很有信心。我也有,却没有他们那样坚信不疑。

按照行动部署,将三个营用空投的办法,布成一个U字形,对越共据点进行包剿,根据多方侦察,越共的第九步兵师就在U字形之内。在越共发觉被三面包围后,必然向U字口部突围而出。这样,正像狩猎一样,把兽群从洞穴中赶出来,用空军和远程炮火配合,把他们聚歼在突围途中。……

战役的最初阶段,几乎全部实现了作战计划的预想:首先搜到了越共的一座弹药仓库,收缴了许多武器和弹药,继而又搜到了越共的一个地下掩蔽部,显然,这是一个团级单位的指挥所,接着又发现了越共一个丛林野战医院,后来又报告说那是一个救护所,有埋葬死者的墓地,却没有搜到伤员。……一切迹象表明,在我们对其实施包围前已经撤离。……这时天色已晚,部队只好在丛林中宿营,虽然有少数隐藏在丛林中的越共进行袭扰,有几处还发生过零星战斗,对我军却没有多大威胁。

第二天继续搜索,又发现了越共的粮食仓库,其中有大量的大米和食盐没有运走。

接到这些情况报告后,司令部作战室的参谋人员都洋溢着兴奋之情,好像战役行动已经达到了目的。因为越共的指挥部、医院、粮仓、弹药库已经落在我手。……威斯特莫兰司令官似乎没有僚属们那样振奋,他站在五万分之一的地图前,不断地抽着雪茄,眼前的烟雾恰像他心头索绕不去的一个疑团。他忽然转过身来,沉声问我:

“安德森,你对目前取得的战果有什么想法?”

“我并不乐观,因为目前的态势还谈不上战果。……”

“怎么不是战果?”作战处处长怀特中校粗暴地打断我说,“越共的重要据点已经被我占领了!……”

“我却认为,除了一部分弹药粮食外,应把占领叫作扑空!”

“我们的战役目的就是摧毁越共的隐蔽在丛林中的据点,解除西贡的威胁。……”怀特中校激烈地反驳我,显然,他在卫护作战计划制订者的威信。

威斯特莫兰将军挑起我们的争辩后沉默不语,好像他是一个法官在静听原告和被告的申诉。

“我们摧毁越共据点的目的是剿灭他们的有生力量,如果达不到这个目的,我们一走,他们还要回来,……我甚至怀疑,他们早已探知我们这次军事行动的计划,是主动转移,丢弃的那些粮食和弹药很可能是引诱我们上当!”

我的这种临时发挥,自然是一种智慧的闪光,是一种对于战争的感知力,是优秀指挥官必须具备的品格。

威斯特莫兰似乎受到了某种触动,忽然转身问我:

“安德森,说下去!”他又向站在墙壁前审视着地图的参谋们招了招手,全都坐在铺着军用地图的长案周围。

“我在西点军校时就潜心研究过中国的历次战争,而后研究了越南对法国远征军的战争。那时,中国向越南派出了一支富有作战经验的军事顾问团,我相信,他们把中国的历次战争经验传授给了越共,而越南人又根据自己的具体情况采用了适于自身条件的战略和战斗方法。中国的经验,他们借鉴起来非常容易,由于越南地处亚热丛林,所以运用起来也就略有不同,但军事指导思想却是一致的!譬如说:中国叫‘人民战争’,而越共则叫‘民众战争’,是一回事……”

我发现我说远了,急忙把思路收回,我说:

“早年退役的卡尔逊先生,在中日战争期间是数次进入中共游击根据地考察的军事视察员,他向我讲过许多游击队的战法和战例。其中有一个经常使用的战法就是诱敌深入,主动转移,变被动为主动,在总体的劣势中去制造局部优势。他们高度概括成口诀,叫作: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许多战法,在著名的军事著作中是找不到的,所以,我担心在我们扑空之后,他们会袭击我们!……”

大家沉默着,他们已经从威斯特莫兰将军的严肃而又沉郁的态度中看到我的提醒的重要性,他们不敢轻发一语,免得打乱司令官的冥思。

威斯特莫兰独自站起来,猛吸了几口雪茄烟,又到墙壁上的挂图前站了几分钟,转过身来,脸上出现了某种冲动,[奇`书`网`整.理提.供]好像多年的憎懂忽然豁朗,他用坚定而又自信的声调对怀特中校说:

“跟196旅取得联系,要他们用最快的速度摧毁敌人的据点中的一切设施,反围剿为搜索,时刻准备敌人的偷袭。……”

我们都在作战室里等待,第二天,传回来的情况报告绝不使人乐观。第一,摧毁敌人的营地目的已经达到,但无法扩大战果;第二,原来想象的U字形兜剿无法实现,因为部队一踏进丛林就很难运转,需要用刀斧开路;第三,许多分散的游击队员在密林里对我们进行袭击,他们道路熟悉,行动灵便,袭扰后立即藏匿在丛林里,无法追击,即使有开阔地,在追击时,往往迎面飞来一排子弹,你看到的只是一派树丛和深草。……所幸的是我们火力强大猛烈。对着丛林盲射,有时歪打正着,把几个游击队员打死在林间;第四,侦察机曾经指示出越共的行动踪迹,还指示了新的藏匿点,可是,部队按照侦察机指示的方向去搜索时,却踏上了爆炸力十分猛烈的地雷,结果两人死亡五人受伤,……在战斗直升机拯救伤员时,结果被一种轻型高射炮击落。……第五,旅参谋长请示,立即就地设营,在夜幕降临前作好防御准备,免受越共游击队的夜间袭击。……

作战室里一片沉静,筹谋好的积极进攻忽然成了消极防御。完全出乎预料,原来认为情报确凿部署周密的行动,眼看就要落空,我们初步尝到了亚热带丛林战争的味道!

威斯特莫兰嘴角上的皱纹显得深了许多,唇边出现了一丝暗含不露的隐忍之情,严肃地对作战处长说:

“告诉他们,同意他们的部署。……”颇有点无可奈何的味道。我忽然发现,在这几分钟内,他竟然瘦了许多,显出少有的疲惫之态。

晚九时,前线传来报告:所有进入丛林的部队,已经构筑了野战工事,并作好了防止越共游击队袭击的准备。

结果,这一夜除了零星的袭扰之外,平安无事。这时,司令部的气氛又有了转机,认为越共九师已经远遁。威斯特莫兰似乎后悔昨天的举措过于谨慎,命令196旅在第二天继续深入丛林寻找战机。

这里山势虽然不高,浓密的丛林却是贸然闯入者的陷阱,步兵旅由包剿改为推进,以连为单位推进到越、柬边境。根据各部报告的情况,小规模的遭遇战有三十多起,部队伤亡很大,而且极度疲劳,由于丛林闷热,挥汗如雨,有些士兵已经脱水昏倒。

第三天已经很难找到夜晚宿营的林间空地,凡是没有密林的地方都是沼泽泥潭。但是,许多游击队的出没,却促成威斯特莫兰将军继续进剿的决心,并且命令第25步兵师配合196旅的军事行动,保证它侧后的安全。

第五天,战斗越来越频繁。都是零打碎敲,三五人的游击小组,突然袭击,打了就跑。这使我想到了海明威写的《老人与海》的故事,那老人捕到了一条大鱼,在回归途中被鲨鱼一口口吃掉,最后剩下一堆鱼骨和一条损坏的空船。……

威斯特莫兰知道再拖下去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便命令196旅全部撤回西宁基地休整,并宣称此次行动目的已经达到,越共第九师已经溃散退入柬埔寨境内。

可是,在撤退途中,却真正遇上了“战机”,我军的两个连被越共273团的两个营包围,越共展开了反击。我军此时已经无力突围,只是靠空中的强大火力支援才杀开了一条血路。……其他各营虽然没有遭到包围,但在撤退途中不断受到攻击。……

这次大规模的扫荡行动付出了将近一千人的伤亡,而且病员还不在其内,196旅元气大伤,而我们的战果是击毙越共一千一百余人,……天晓得是怎么统计的。

这次行动,我军总投入高达两万多人,代价大而战果小,实在令人沮丧。仔细想想战斗进程,越共的所作所为,正是那个“十六字口诀”的巧妙运用。

(三)威斯特莫兰官邸

——安德森《战地手记》之五

“亚勒波罗行动”的失败,对威斯特莫兰司令官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打击,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战略性的失败,因为这些行动的成败都直接影响到国家的决策。

这次行动结束之后的第三天的夜晚,他召我到他的私人官邸,我晚七时三十分按时到达,他带我走进他的宽大的书房,让我在藤条沙发上坐下,他好像刚刚作过淋浴,红润的脸在乳白色的灯光下显得神采奕奕,他的下巴棱角分明,鼻梁又高又直,两道浓眉下是一双微陷的褐色的眼睛,他气度轩昂,却无傲慢之度,但是,他投向我的目光里却带着深沉的悲哀。他的随从副官史坦利少尉给我们每人一杯咖啡就退了出去。

“安德森,我对一连串的军事会议搞得厌烦透了,……”威斯特莫兰的声调有点沉重,“我想找你来随便谈谈,完全是朋友式的,可以无话不说。你知道,在你没有来司令部之前,我们对越共就开始了一系列的军事行动,从‘掠夺者行动’到‘压制行动’,从‘猛犬行动’到‘大锤行动’,直到这次‘亚勒波罗行动’。……严格说来,我们给予越共以很大打击,但是,局势并没有改观,反而越来越严重了。本想最近这次行动消灭越共第九师,以绝西贡地区的后患,结果,这颗钉子仍然没有拔掉,过些日子这个第九师又会卷土重来。……仍然会给我们制造麻烦。……”

“司令官,”我从茶几上摸起了一支雪茄,却没有点燃,我认为这是表现军事才华和卓越见解的绝好机会,必须持谨慎而又积极的态度,“这的确是个难题。……”我应了一句,一时不知从什么地方入手。

“你在作战室里提到的卡尔逊是怎么回事?”

“这是一个成功经验和失败行动并存的事例,在我们美国的军事学术中未能很好研究,这是一种遗憾。……所以我们不能知己知彼。”

“你是说我们并不了解我们的对手?”

“是的……”

“你是说我们的侦察手段还不够?”

“不!就侦察手段来说,我们已经绰绰有余,我说的是战争观念。我们一系列军事行动效果都不理想,不是我们的火力不强,不是我们的技术落后,也不是我们的士兵不勇敢,而是我们面对的是一种特殊的战争,在军校里,我写的《论特种战争》里恰恰忽略了这一点,退役的上校卡尔逊先生曾经谈到这一点。……我打个比方,坦克可以摧毁一个碉堡,却很难碾死一只兔子。我们和越共,不是在一个层面上进行战争。”

“好!好!这个比喻很有意思,你可以仔细说,……”威斯特莫兰身体前倾,一副不耻下问的谦恭之态,“随便谈,就像拉家常,想到哪里说到哪里。……”

“卡尔逊在二战期间,以美国军事观察员的身份在中国战场做了好多年的观察,曾两次考察过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根据地晋察冀边区,他跟共产党的中下级指挥员作过多次交谈,边区司令员聂荣臻也多次接见了他,有时谈到深夜,卡尔逊所提的诸多问题都得到了详尽的回答。

“都是些什么问题?你是亲自听他说的吗?”

“是的,卡尔逊是我父亲的好友,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曾住在父亲的田庄里,在1965年暑假里,我们曾经广泛地谈论过战争,并且有过相当激烈的争论,争论的焦点是毛泽东是不是世界史上独树一帜的战略家,甚至是空前绝后的伟大的军事家。……他的军事理论是不是无产阶级军队的致胜科学!

“卡尔逊提的是什么问题?”威斯特莫兰提醒我不要离题太远。

“他首先提出八路军在晋察冀边区的兵力很小,能不能在敌后坚持得住?那时候几十万上百万的国民党部队都纷纷后撤,他们却在太行山、五台山站住了脚,并且开展了广泛的游击战争。怎么样对付日军的疯狂扫荡?他们的粮食弹药怎么解决?游击战争怎么开展?……卡尔逊对这种战略几乎是闻所未闻,……所以他怀疑这种特殊的战法是否有效。……这是1937年冬和1938年春天的事情,那时八路军的条件比越共困难得多,现在的越共有越南北方和中国、苏联的支援,那时晋察冀的八路军却全靠自力更生。卡尔逊不相信他们会胜利。……

“直到1939年11月,日军名将阿部规秀的第二旅团在莱源黄土岭被歼九百余人,而且阿部中将也被打死的消息,使卡尔逊大吃一惊,晋察冀抗日根据地不但坚持住了,而且迅猛地发展壮大起来。……卡尔逊抱着十分怀疑的态度又第二次考察访问了晋察冀。他对共产党的游击战争和建立根据地的方法佩服之至,越想越有道理,他回国后,立即上书罗斯福总统,请求派一支部队给他,由他带领到菲律宾战场去打游击,罗斯福总统认为成功的可能性不大,但卡尔逊却信心百倍,认为,按照八路军游击队的办法,定能取得成功。……

“罗斯福总统在卡尔逊一再坚请之下,派给他一个中队,用潜艇送到菲律宾海岸,而后进入丛林,打起日军的游击来,虽然也利用各种方法袭击日军。可是,这个中队却是有损无补,终于被日军打垮了,卡尔逊只身逃了出来。……以彻底失败而告终。……所以在国内也就没有引起舆论的反响。……”

“这不就是我们‘别动队’的翻版吗?”威斯特莫兰略带回忆似地说,“我们的特种作战部队不就是执行游击战、秘密行动和执行特殊任务的突击部队吗?所以卡尔逊的菲律宾之行,是没有价值的!”

“但是,卡尔逊是失败的,而共产党的游击队却是成功的!”

“原因何在?”

“这一点,卡尔逊曾经谈起过,他说共产党的主席毛泽东曾经说过,他们的战略战术是建立在人民战争这个基础上的,任何反人民的军队都不能利用这个战术。……我仔细想过,这是有道理的。……北越能向南方渗透,南越的政府军却不能向北越渗透。越共游击队能在南越生存发展,南越政府军到北越就会寸步难行。……”

“你是不是说这是共产党的可怕之处?”

“卡尔逊自己总结过这个问题,他说晋察冀游击队有一个很普遍的口号,就是宣传群众、组织群众、武装群众,所以他们的人越打越多。卡尔逊在菲律宾的密林里却无群众可以组织,只能是单纯的军事行动。所以他是没有水的鱼,存活不了多久!……”

“照你这样说,只有共产党才能进行游击战争了?”

“这事我也想过,也不尽然,当年拿破仑进攻俄国占领了莫斯科的时候,库图佐夫就是用游击战争配合打败拿破仑的!当时俄国还没有共产党。……”

“这是南越政府的悲哀!”威斯特莫兰苦笑了一下,声调突然变得凄凉起来,“我们只是想拯救越南,使它不能像多米诺骨牌那样倒向共产主义,我们并不想卷入越南战争,……可是,我们别无选择!……即使打个朝鲜战争的结局,保住南越政权,我们勉强完成我们的战略目标。因此,我们必须找到通向光荣胜利的道路,坚守住东南亚的这个桥头堡!”

“也许只有三个办法:一,继续增兵;二,卡断胡志明小道;三,像朝鲜战争仁川登陆一样,来个海防登陆或是鸿基登陆,进军北越。……当然,这将冒着与红色中国对抗的风险。……”

“第三种可能性,可以不作考虑,风险太大,我们不只考虑到中国,还要考虑到苏联。卡断胡志明小道是比较现实的想法,可是,三年前,我们就对这条运输线进行过多次军事行动和地毯式轰炸,却仍然切不断它,我们必须集中力量和智慧,找到切断越共这条大动脉的有效之法。所以,我想给你一个任务。你可以到去过胡志明小道的部队作些调查,研究一下共产党的战略战术,解开‘胡志明小道’这个战场之谜。……”

我表示愿意接受这个任务。

史坦利少尉给我们送来了香蕉、菠萝和冰淇淋。

这时电话铃响了。在威斯特莫兰接电话时,我这才得以站起来,舒展一下筋骨和过分紧张的神经。

在威斯特莫兰的宽大的写字台上,摆着他妻子和女儿的七寸彩照,彩照旁边花瓶里的桃金娘散发着诱人的淡淡清香。这是从夏威夷寄来的近影,她们的背后是波涛翻涌的大海、鼓风摇曳的白帆、喁喁鸣叫的鸥鸟和拂着飒飒天风的棕桐。她们的头上是飘荡着白云的浩渺蓝天。……她们母女二人的金色秀发在海风中飘动,那两双温存的目光凝视着空茫的前方:期盼着丈夫和父亲快些归来。

威斯特莫兰接完电话,一向沉毅的脸上流露出某种兴奋,他看到我在欣赏那张照片,欢快地说:

“安德森,今年,我可以安排你到夏威夷去度假,还可以把你的康妮请来,那可是个四季如春风光迷人的胜境啊!”

“司令官,夏威夷当然美丽无比,可是,它总是使我想到珍珠港的悲剧,进而又想到了美国的孤立主义。现在国内不是也有人希望美国再回到孤立主义吗?……”

“时代不可能再走回头路,如果我们再回到孤立主义,我们就无法拯救世界,也就无法拯救自己。日军偷袭珍珠港打破了美国的孤立主义,这是日本战略的严重失策,严重到自取灭亡的程度。……”

“如果日军不偷袭珍珠港而对太平洋地区采取守势呢?”

“美国很可能还是日本战略物资的供应国。如果我们隔岸观火,德国很可能控制欧洲,日本则控制亚太地区,而后他们就会从太平洋和大西洋夹击我们。……所以孤立主义是不可取的,我们必须承担起卫护自由世界不受共产主义威胁的历史使命。刚才是侦察处打来的电话,有一个重要的情况很值得我们重视,你可以记一下,……”

在我拿出笔记本时,威斯特莫兰已经调理了他的思路:

“据确切情报和多方侦察,认为在昆嵩省邦喝与老挝阿速坡省的巴卡之间,有一座驼峰山,在山下的丛林里有越共的一个军事物资储备库,它隐藏在原始丛林中,它的附近有一个小小的勺子湖,有一条掩护在树丛中的小溪流通到丛林之外,……每当深夜,各地游击队便用轻便的平底小船把军用物资运到各游击队的营地去;有时,则把胡志明小道上输送来的物资和弹药用同样方法运进去储藏。……”

“我们曾派空军进行过多次地毯式轰炸,因为无法得知它的确切地点,未能把它摧毁,同时,我也想,那里很可能也是越共的一个基地,他们的师团指挥所也在那里。……鉴于大兵团围剿无效……”

威斯特莫兰说了半句话停下来,点了雪茄烟,猛吸了几口,站起来,踱了几步,好像盯视着那片幽深而又诡秘的丛林:

“我想派你带一支别动队进入密林弄清这个基地的确切方位,为我们的战略轰炸机指示目标,彻底把它摧毁。”

“我有信心完成这个任务!”

“完成这个任务后,继续深入到驼峰山,不是去搏杀,而是去观察研究胡志明小道的运输情况,找到阻断这条运输线的切实可行之法。

“我命令昆嵩省克莱基地司令部为你准备一支精干的别动队,给你配一个熟悉丛林战的副手……你需要多少人?……”

“我想30名士兵就够了!”

“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这是我求之不得的一项任务,我早就思考过,我想寻找到以别动队对越共游击队的作战之法,完成大部队无法完成的任务,以分散对分散,以游击对游击。……”

“很好,你可以制订一个详细计划,由我亲自签署,你可以配上上尉的肩章去执行这次任务。……”

“司令,我想新的肩章还是完成任务之后再戴。……”我想了想说,“我希望克莱基地派出两个连队作我的策应,归我调遣,并且希望他们不干涉我的指挥。……”

“可以!你可以直接向我报告!希望你能创造奇迹!”

我觉得威斯特莫兰比我更具信心,他要史坦利少尉给我们端两杯冰淇淋来。

(四)潜心研究

——安德森《战地手记》之六

史坦利少尉退出之后,我们吃着水果和冰淇淋,谈到了各自的家庭和国内的情况,还问到了我的妻子康妮的情况以及她对越南战争的观点,我说,我们的观点基本一致,都是主战派。……但我又赘了一句:“她是《基督教箴言报》的一个普通编辑,箴言报的言论并不代表她的观点。后来我发现威斯特莫兰跟我漫谈这些家常话,并不是出自闲情逸致,而是在排遣内心的一种深沉的潜忧。

在我心目中,威斯特莫兰是个有作为的精明的指挥官,他的沉潜刚毅的性格能鼓舞起下属的胜利信心,给人一种任何困难都挡不住、难不倒的印象。可是,这天晚上,在他强打精神之后,时时出现一种疲惫感,他似乎被一种不能言明的忧虑压迫着。我适时地告辞,他亲切地把我送到门口,那神情好像我负有解脱他走出困境的重任似的。

威廉·查尔兹·威斯特莫兰是西点军校1936届的高材生,被誉为第一流的战略家,在那一届的276名毕业生中,他的战略战术成绩名列前茅,军界人士认为他是“天生的将军”!

在二次大战期间,他在北非战场指挥过炮兵,在西西里和诺曼底战役中,他是步兵师的上校参谋长,1952年,他在朝鲜战场指挥187轰炸团,升任为准将。在51岁时已经是四星将军,他的作战经验是多方面的,所以在1964年约翰逊总统派他到越南来接替美军驻越司令官哈金斯将军,这是名副其实的临危受命。约翰逊总统把他的使命称之谓“全部美国历史上最为复杂的战争。”威斯特莫兰有信心打赢这场战争。

哈金斯将军从上任到离任,经过了由乐观主义到悲观主义的蜕变过程。我发现,威斯特莫兰将军的情绪也在起着微妙的变化。在我初到司令部时,他曾对我们说:“在整个这场战争中,我们从来没有输掉过一次战斗!”他也曾带领我们一群参谋们乘坐他的“白鲸”号座机,在五千米高空到前线一次又一次的视察。

那时,我第一次看到长山山脉连绵起伏的峰峦。这就是举世闻名的“胡志明小道”,越共部队和补给品就是沿着这条一千多公里的山间小道渗透到南方。

那时候,我们在威斯特莫兰指挥机上的参谋们,都认为这条小道不难切断。威斯特莫兰没有明确表态,只是说:“胡志明小道实际上像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西线,只不过更长一些,对付它的办法也同那次大战一样:进行消耗战。”

当时,我弄不清这种决策是否高明。但是,我同司令官一样,相信我们的军事优势,我们的尖端技术和威猛的火力,可以造成越共巨大的伤亡,使他们无法忍受这种消耗。从具体的作战方式和战术原则中,我了解到司令官所说的“消耗战”的精髓;

一种计划叫作“雏菊切割者”,这是威斯特莫兰钦定的富有诗意的名称。就像一位戴着草帽的牧场工人,在铺满鲜花的草原上刈割芳草。其实,却是用一万五千磅的重型炸弹,将山头炸开一个直径三百英尺的大洞,平整之后,立即成为一个火力基地;再用直升飞机将105毫米口径的榴弹炮的部件运上这个基地,进行组装,数门巨炮在山顶上呈星状配置,可以轰击各个方向的目标,这似乎是斩断“胡志明小道”的有效之法,后来却又因种种弊端没有付诸实施。

还有一种战略,那就是“搜索和消灭”。因为越共游击队在袭击城镇和交通要道的选择中,拥有完全的主动权,所以我们也派出小股部队,或连或排,甚至更小的巡逻队,到丛林中进行搜索作战,以游击对游击,一旦发生战斗,我们就会随时呼叫战斗机、直升机、火炮或是由直升机运来新的援军投入战斗。优势自然转到我们一边,只要搜索到越共游击队,就能消灭它。……

这两种战法结合运用,在理论上可以说无懈可击,实际运用起来,却大相径庭。最初,自然给越共游击队造成很大伤亡,而我军也蒙受很大损失。可是,越共受到当地居民的支持,在丛林中如鱼得水,这些战法很快就失去了效力。

这里的丛林,可以说处处都隐藏着危险,我们的巡逻队无法跟这些对丛林了如指掌的游击队周旋。你到丛林里搜索他们,他们却化装成居民出现在你的基地周围,这种捉迷藏式的战斗,对人生地不熟的美军来说,防不胜防。这种称不上战斗的战斗,却造成我军的大量伤亡。在这种情况下,美国只好大量增兵。这的确是一种越陷越深的状况,这种状况梦魔似地缠绕着威斯特莫兰将军。

在我看来,威斯特莫兰上任之后的第一个严重挫折是他的“油渍”战略的破产。所谓的“油渍”战略,是利用南越政府军从西贡向外作环状推进,就像一滴油渍落在纸上向四周洇涣扩散开去。在美军的帮助下肃清一圈巩固一圈,用逐步推开的办法消灭越共力量。可是,南越政府军却士气低落,大量逃亡,几近土崩瓦解,各训练中心的新兵,逃亡率在百分之五十以上,我们对北越的猛烈轰炸,并没有使南越政府军的士气有所好转,而且越来越糟。1965年的3月29日,越共地下游击队在美国西贡使馆附近引爆了一颗重磅炸弹,使我军伤亡54人。这件事有力地证明南越政府军已经无力保护美国的设施。……威斯特莫兰愤慨之余,坚定地相信,要打赢战争,只能靠美国军队,那自然意味着大量地增兵,更深地卷入,这就必须准备打一场持久战争。……无疑,这对威斯特莫兰是一种说不出口的折磨。

“搜索和消灭”战略的失败,对威斯特莫兰是第二次打击。战斗规模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残酷。以超乎我的想象的速度向越南增兵:我记得1966年的夏天,国防部长麦克纳马拉同意威斯特莫兰的要求,将驻越美军增加到七十一个营,这就超过了约翰逊总统宣布的派遣军队数字的两倍,威斯特莫兰仍然感到不够,提出1966年将军事力量增加到一百零两个营,其中有二十三个营来自南韩、泰国、菲律宾、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结果到目前为止,美军驻越人数已经增加到450000人!与此同时,北越对南方的渗透也越来越严重。威斯特莫兰曾经多次向我们说:“北越人准备和我们打一场常规战争,他们渗透过来的不仅有营、团,甚至有师级规模的部队。”

为了取得胜利,威斯特莫兰不惜对越南军民实施“焦土作战”,不惜违反“日内瓦公约”大量使用凝固汽油弹、毒气弹和脱叶剂等生物化学武器!

我的妻子康妮已经沉不住气了,她的来信表现出她的难以忍受的焦虑:

“天啊!你们是怎么搞的?增兵增兵增兵,战争还要打到什么时候?越南战争怎么会变成了美国人的战争?我们在为谁打仗?你们这些第一流的战略家们是怎样判断战争的形势的?国内的反战运动越来越激烈,许多著名的学者、政论家都在抨击政府的战争政策,《纽约时报》不断地发表社论和文章,警告说:你们在15000公里之外,打一场丛林战争,将使美国蒙受巨大的生命和财产的损失。……我担心,这场战争有可能给美国带来耻辱。我原来的主战观点,由于你们战场的失利已经开始动摇了。……有人说你们的战略除了狂轰滥炸之外。根本就没有战略,是吗?我不想让你们泄气,而是希望你们快些找到致胜的战略。……”

现在,威斯特莫兰就是在思索这种致胜的战略,那些批评我们没有战略的人是不公正的,是站在干岸上指责在漩流中游泳的落水者。在目前,我一直认为“搜剿”和“消耗”战略是正确的战略。威斯特莫兰认为参谋部里某些人提出的“基地安全”战略和“飞地”战略都是消极的防御战略,那只能使敌人自由地扩充力量,在山区丛林和广大乡村为所欲为,而后伺机进攻我们的基地和飞地,我们就无法保住安全;只有积极搜剿和消灭,才是唯一的致胜途径,用威斯特莫兰的话说,就是要越共放血不止,直到晕倒就范。事实证明,我们也曾取得了引人注目的成果:

去年10月,我军第一骑兵师(空降师)第三旅在波莱古西南部搜索越共正规部队,在德浪河地区包围了敌人三个团,为了彻底将其打垮,我们出动了B—52战略轰炸机,使敌军阵地变成一片火海,越共死亡1500人,而后退入柬埔寨,我军仅阵亡300人,以一比五的代价取得了胜利。……“亚勒勃罗”战役没有取得成功,原因是越共接受了“德浪河谷”战役的教训,及早撤进了柬境,使我们扑空;紧接着我们的第一骑兵师又发动了“捣碎机”战役,我们击溃了越军九个营,使他们伤亡近3000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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