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丛林之夜
——安德森《战地手记》之八
战斗直升机在长山山脉上空飞行。机身被波动的气流抛来掷去。我紧抿住嘴唇,瞪视着舷窗外的莽莽丛林,山峦忽起忽落,这与我跟随威斯特莫兰司令官的高空视察大大不同。这里,山顶部份是光秃的岩石,山腰间的矮树丛和山底丛林连结成一体,密不可分。它使我想到故乡的阿巴拉契亚山脉,但它们绝不相同,家乡的山脉。阴凉清静,景色宜人,在白雪皑皑的高峰之上,淡红色的云霞给人一派融融暖意,还有无尽的美妙的梦幻。……这里的林莽带有原始的意味,苍黑浓重,寂静中饱含着阴险,好像用冷酷的肃穆来和闯入者对峙。
极目山野,几道宽大的暗影修饰着山脉的皱褶,其中有些斑斑驳驳光秃的山坡,像患了白癜病的肌肤悲惨而又难看,这是脱叶剂所起的作用,我不禁发问:它真的有效果吗?
前面出现了驼峰山的侧影,那就是我们别动队要去侦察和占领的地方,据说“胡志明小道”上有几十道关隘,其中最大的是广平省的穆嘉关,在那里,B—52战略轰炸机时常进行饱和性的地毯式轰炸,效果仍然不大,它的秘密何在?
我们沿着绳梯降落,安全地占领了一个足球场大小的林间空地,接着就是设置宿营的帐篷,修筑简单的防御工事,以保证连队的夜间安全,这块林间空地是去年“捣碎器”战役时,由B一52战略轰炸机用三百吨炸弹铺成的一张地毯。据说这里原是越共的一个秘密营地。其中有坑道、掩体、指挥所和储藏库,在我们强大的火力下,被名副其实地夷为平地了。
大自然的生命力是无穷无尽的,仅仅一年的时间,凶猛的豪雨冲平了凸凹不平的弹坑,这块名副其实的焦土上已经生满了蒿草和鲜嫩的灌木丛,绿草中间点缀着紫色、黄色和红色的小花,它们的花瓣展开犹如托盘,中间是嫩黄的花蕊,以欢快的姿态去承受阳光;这里有纤细的桫椤,我是从《特种战争教义》上认识这种蕨类植物的。教义上写道:“桫椤,木本,茎高而直,叶片大,羽状分裂,茎含淀粉,可供食用。”这是丛林生存训练时,战士们可以充饥之物,我想,我们不可能落到吃桫椤的地步。
这片林间空地四周,是热带丛林,它像苍黑色的篱笆包围着我们。天气还不算太热,西斜的太阳已经向驼峰山的陡壁落去,那里有一只兀鹰像贴在碧空的剪影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丛林,它忽然认准了可以袭击的目标,收拢起博大的翅翼,箭般的向下俯冲,那姿态很美。按说,我们这次任务应该称之为“鹰隼行动”!
士兵们一边熟练地设置帐篷,挖掘工事,一边开着玩笑:
“克里斯少尉!如果咱们带几个越南阿妹来,该有多好!”
“是啊,是啊,”安代尔风趣地帮着腔,“我发现越南姑娘有六大优点。脸蛋漂亮、腰肢柔软、乳胸高挺、臀部滚圆、婀娜宜人……”
“可是你只讲了五个。……”加德纳在挑刺。
“噢,我可以加以补充:舞步翩跹!……”
“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混蛋!”克里斯向士兵们挥了一下铁锹,怒吼道,“到时候,越共游击队会来叫你们跳裸体舞的,而且还用机枪迫击炮为你们伴奏!然后再送你们进天堂!”
士兵们哈哈大笑:
“少尉先生,你真是个怪人!不解幽默!”
“安代尔!”克里斯依然愤怒地吼叫,“你他妈的是个懒鬼,如果你不把帐篷的桩子打牢,晚上你可就幽默幽默了!”
“为什么?”
“你们没看见太阳的晕圈吗?今夜准有暴风雨!”接着,他又向两个黑人士兵发布命令,“罗伯特,诺尔曼,你们把机枪工事修好,然后进行试射!”接着他又指示了架设机枪的方向,根本不把我这个队长放在眼里、我只好坐在一旁吸烟,像个悠闲的店铺老板。
当然,他在行使排长的权力,我没有必要越俎代庖,而且我也承认他考虑得周到。但我还是忍不住提醒他一句:
“克里斯,你怎么老是气哼哼的?好像谁欠了你的债不还似的!……也许你认为这个队长该由你来干吧?”
克里斯勉强地笑笑,声冷字重地说:
“为什么不呢?说实在话,你是一个好参谋,却未必是个好队长!”
“我非常感谢你当着士兵的面给我这样高的评价,”我尽量遏制住憎恨的表情,“你拿什么证据来说明你比我强?!”
“因为你没有实战经验,你的宽容和乐观会葬送全队!”克里斯竟然向我进行挑衅,“中尉先生,战地不是司令部铺着地图的长案桌,你知道,战斗部队是怎样看待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战略家的吗?你以为我不请示你就是对你不尊重吗?”
“那还能有什么别的解释呢?”
“那是因为我不想使你感到难堪,因为你连部队如何设置营地的顺序也不懂;再说,也兔得你瞎指挥一……”
一股灼烫的怨毒恨火在我胸中升腾起来,很想对准他那丑脸捣上几拳,但我忍住了,淡然一笑,表现出一副绅士派头,猛吸了一口烟,沉声地说:
“克里斯少尉,我原谅你的无礼,但绝不允许你利用我的宽容违抗上级的命令!”
“那好,”这个又臭又硬的家伙竟不退让,一心一意跟我比个高低,“队长先生,现在帐篷已经撑好,机枪工事已经做好,请问下一步还干什么?……”
“休息!用餐!”我没有想到他真的将了我一军,由于心绪恶劣,我抹了一把汗水,像在蒸笼里一样问得难受,“而后宿营,明天搜索丛林!”
“队长,我能提个建议吗?”
“可以!”
“第一,今夜必然有暴雨,帐篷的桩子一定打牢,四周还要挖排水沟;第二,机枪先进行试射,黄昏时分。要对丛林进行盲射,就当作那里面埋伏着越共的游击队员;第三,夜间要加强警戒,要……”
我扫了一眼莽莽丛林,绝不相信我们四周就有游击队员,他们怎么有可能知道我们在这里宿营?但我忽然想到没有必要跟自己的副手别扭下去,他是个没有进过院校的粗野的大兵,满足他一下权力欲又有什么害处,既然他想逞能,就让他干吧,能者多劳嘛。放手让他去干才是明智之举,我与一个不相称的对手一争短长,不是降低了自己的人格了吗?
“少尉、我赞成你的安排,但我希望你少说令人沮丧的话,你应该鼓舞起士兵的勇气和信心!”
“信心,是靠战斗胜利来建立的,不是靠慷慨激昂的空话得来的!”他竟然摆出一种无所畏的样子,来迎接我的愤慨的目光。
这个混蛋绝不会放弃他对我的偏见,我只有用实际战果才能改变他,如果早知道他这样别扭,在出发之前,我就换掉他!
我没有必要再跟他拌嘴,坐在丛林边上的一块倒卧的朽木上思索我的策略。克里斯像监工头一样回转身去对着正在干活的士兵怒吼,并且夺过士兵们手中的锹镐给他们示范。
这时,浑浊的夕阳已经落在驼峰山上,气候反而更加闷热起来,林莽静止在那里,悄然无声。克里斯混身湿透,在给帐篷打桩。我不相信暴风雨真会到来,撑好帐篷却绝无害处、这时我看到全身汗湿的士兵们扭开军用水壶的橡皮塞子,仰起脖子咕嘟咕嘟喝水。克里斯抢前一步夺下水壶,对着加德纳吼叫:
“不准多喝!每次只能三口!”
我看到加德纳擎着水壶满脸凶相恶声反问:
“排长,你要把我们渴死?”
“等到没有水的时候,你就真正知道渴死的味道了?”
“我们的战斗直升机不会给我们运来?”
“直升机也有靠不住的时候!”
我不置可否,巡视着营地四周的丛林,想象着越共游击队潜隐其中。我举起望远镜审视着驼峰山的山巅,灰白色的巨岩裸露着像一堆古堡的废墟,因为我站的角度偏右,所以看不到两峰间的四部,双峰相错,像两颗残缺的牙齿。如果不是有五公里的丛林相隔,今天夜间我就能带着我的A连去袭击越共的运输车队,就像越共袭击我们的车队一样。
当我想象着越共的弹药物资在黄昏之后开始通过驼峰山口时,忽然一股劲风掠过林梢,密匝匝的树冠海浪似地涌动,波涛骤起,声撼群山,给黑苍苍的丛林平添了凛然的威仪!
“好凉爽啊!”士兵们欢呼起来,“这是安德森中尉给我们创造的‘香格里拉!’……”
我觉得驼峰山正在狂风中鬼哭狼嚎!
这时,克里斯少尉却命令机枪射手,向着丛林里盲目射击,各打两百发子弹,好像越共游击队会随着这阵狂风突然来临,我把望远镜向胸前猛然一摔,怒视着克里斯大叫一声:
“开什么玩笑?你他妈的见鬼了?……”
“中尉!你在丛林里呆上五天,你就不会这样骂人了!”克里斯少尉睥睨地睃了我一眼,“你们这些蹲在司令部指手划脚的贵族老爷们,真懂得什么叫丛林战争吗?”
这话气得我两眼发黑,正想怒斥这个被战功娇惯坏了的家伙,却只见奔涌的黑云从驼峰山口碾压过来,我们的营地像突然落进了黑色深渊,被囚在天罗地网里,看不到一丝光源,我有生以来,还没有见过这样漆黑的夜晚,其实,现在刚刚黄昏。
“除了两个机枪射手和四个哨兵之外,全部撤进帐篷!”克里斯威严地下着命令,而后又对着机枪手破口大骂,“真他妈的混蛋!快,带上雨衣!
土兵们刚刚进入帐篷,哗哗大雨就倾倒下来,风助雨势,疯狂地翻滚怒号,似乎是激怒的天神想用密密的铁豆般的雨点把地球击毁。一切声音都被哗哗的暴风雨掩盖了,四周一片混沌迷蒙。黑锅似的天幕上,终于被一道闪电撕裂,接着就像爆了颗两吨重的炸弹——响了一声震天撼地惊雷。那电光照亮的一瞬,久久地留在我的脑幕上,我忽然想到:此时,威斯特莫兰将军正在他的官邸的小餐厅里吃他的晚餐。……可是,那些在丛林中的越共游击队和正在“胡志明小道”上运送物资的车队又在哪里躲风避雨呢?
这时,克里斯又在帐篷里宣布开始晚餐,士兵们都打开了自己的沉重的背囊。大家把手电筒竖在弹药箱上照明,一时间忘记了帐篷外的风雨,只有排水沟里的哗哗水流,使人想到雨量之大。闷热已经过去,帐篷下的空隙里袭来阵阵清凉。
黑人士兵罗伯特用饭勺敲着吃空的罐头盒,唱起了古老的民歌《克莱门泰因》:
峡谷里面,有个矿井,人们开矿采黄金;
有位矿工,住在洞里,带着女儿克莱门泰因。
我心爱的,我心爱的,我心爱的克莱门泰因,
你竟然永远离开我们,我多么伤心克莱门泰因!
她的身材,苗条匀称,好似仙女下凡尘;
可是脚大,鞋穿不进,拣个盒子穿上,克莱门泰因。’
我心爱的,我心爱的,我心爱的克莱门泰因,
你竟然永远离开我们,我多么伤心克莱门泰因!
罗伯特的歌声,饱含着爱情的幸福和生活的痛苦在帐篷里回荡,和外面的狂风暴雨溶为一体,士兵们都停止了咀嚼凝神倾听,这歌声带着加利福尼亚内华达山脉的风情,带着十九世纪淘金者的渴望和悲哀在深情地倾吐,我后悔没有让他把吉他带来。士兵们忍不住按照节拍为他击掌。
她每天早晨,九点出门,赶着鸭群去海滨;
一不当心,绊着石块,落在海里克莱门泰因;
我心爱的,我心爱的,我心爱的克莱门泰因,
你竟然永远离开我们,我多么伤心克莱门泰因!
水面露出,鲜红的嘴唇,两条玉臂向上伸。
我真丢脸,不会游水,从此失去了克莱门泰因;
我心爱的,我心爱的,我心爱的克莱门泰因,
你竟然永远离开我们,我多么伤心克莱门泰因!
罗伯特忘情地唱着,高亢嘹亮,犹如江河,从心底流出,使我感到了美国西部的广袤和苍凉,想到十九世纪美国西部的大地之伟美和生活的动荡不安,感情冷漠的人是无法唱出这样深情的歌的!
我惊奇地发现,那个硬如顽石的克里斯少尉眼里竟然饱含着泪水,他好像有意回避这种细腻的感情,忽然命令罗伯特去换岗。
我依然沉溺在这凄凉的歌声里,我似乎第一次听到这样深情的歌,也奇怪地发现克里斯还会流泪。……我想,我还不了解我的战士,也许更不了解真正的丛林战争。
帐篷外风雨如注,克里斯和罗伯特一齐穿上黑色雨披走了出去。我想,这一夜有可能在暴风雨中安全地过去,明天,我们将披荆斩棘向驼峰山进军。……
放哨的加德纳回来了,他告诉我,克里斯少尉向我报告,他准备在风雨稍停之后,再向丛林里进行一次官射。……我只是点了点头,内心里却骂了一声:“神经病!”这难道不正是我在司令部里听到的那种“战争恐惧症”吗?草木皆兵,盲射吧,反正有的是子弹!
(二)营地之晨
——安德森《战地手记》之九
我做了个噩梦,一条凶猛的鳄鱼向我猛扑过来,牙齿如剑,大得像一条恐龙,当它的利齿将要触到我的臂膀时,我吓醒了。睡眼朦胧,我看到帐篷里微弱的灯光。士兵们在酣睡,有人说着呓语。帐篷外的风雨已经停了,我看一下夜光表,已是凌晨三点钟,在平时,这是我最想睡的时候,闭起眼来,又进入了另一场梦境,我好像进入了菲律宾的密林,去寻找卡尔逊的游击队营地,我走进了一条峡谷,阴沉而又黑暗,越走越窄,前面堆满乱石,已经无路可通。这时。我在乱石堆下的草丛中看到一具蜷缩的尸体,那尸体艰难地睁开了眼睛,我认出来了,他就是卡尔逊中校,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躺在这里,我弯下腰想去扶他,他那血红的瞳仁里忽然射出一道凄然的光,向我喃喃而语。“安德森、我的分队遭到了敌人的伏击!……”我没有看到敌兵,却看到万千条蟒蛇从乱石堆里钻了出来。……我恐怖极了,想要奔逃,可是,那些蟒蛇像藤条似地缠住了我的双腿。
这一下,真正地吓醒了,我睁开惺怪的眼睛,模糊的梦境反而分外清晰起来,我忽然有所触动:越共的游击队有没有可能潜藏在我们的营地周围?今天下午,三架战斗直升机在这里盘旋了半个小时,他们驼峰山的瞭望哨肯定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我们千方百计要卡断“胡志明小道”,难道他们不也是干方百计把这条小道——南方游击队的生命线来加以保卫?他们会不会在拂晓之前对我们来一个突然袭击?
这么说,克里斯少尉向丛林中盲射是一种防范措施了?如果我是越共的游击队长,我将怎样来保卫驼峰山口?……我在西贡司令部里所分析的那些长长短短的战报和战斗总结,只有到今天,才开始具体化了!……我已经完全清醒,睡意全无。
我轻轻起来,勤务兵还在我身旁酣睡,我从枪架上提起他的冲锋枪,这时已是三时五十分。不知天空乌云何时散去,在驼峰山顶,竟然挂着一弯新月。
夜气潮湿,森然冷俏,和白天的懊热相差20度。这是我首次进入丛林,回望营地,黑魆魆的帐篷像一处坟场,死寂无声。四处的哨位设置在丛林边缘。这是易于隐蔽而不受游击队偷袭的安排,我承认克里斯少尉的确有战地经验,若是我,我准会安上游动岗哨,游击队自然有空子可钻。现在的哨位在哪里?我看不清楚,也许他们披着雨披伪装成岩石或土丘,也许这些混蛋偷吸了大麻烟在睡梦中遨游。
我忽然想到,挑选这些新兵可能是一种失算,他们虽然经过特种训练却没有实战经验,我决定自己选择一个哨位,以实际行动来证明他们的失职。也许此时此刻,整个营地只有我是唯一保持清醒的人。
大自然经过一番雷鸣电闪风啸雨吼的暴虐,已经疲倦至极,纹丝不动的丛林在呻吟喘息,空气清凉却近似凝固,蚊蚋出动了,像阴霸一般在我四周盘旋,驱蚊灵似乎已经失效,隔着衣服它也要下嘴吮血!基地一片泥泞,幸好,没有积水。这得力于克里斯在架设帐篷时,就让士兵挖了排水沟。在当时我却认为多此一举。
经雨的丛林似乎板结成一块,重叠交织的叶片低垂,滴落着水珠,我选择了哨兵看不到的一块死角卧倒下去,身下铺展着雨披。我像卧在射击台上,冲锋枪握在手中,一旦发现情况,立即射击。
时间过得奇慢,我渐渐不耐烦起来,怀疑我这样做是不是完全多余,当士兵们知道我在这里放暗哨时,会不会认为是故弄玄虚?但我痛心地感到,在这次宿营的安排中,我没有树立起权威,在克里斯的指挥若定下,我显得可有可无,我觉得正确的却不敢绝对肯定,觉得错误的也不敢坚决制止,就像克里斯命令机枪手数次向丛林中百射,到底有无必要,有无作用,利弊何在,我心中无数。我在司令部里高谈阔论的那些战略战术,似乎跟这样一个连队的具体行动完全脱离!士兵们好像被我的地位、资历、演讲镇住了,对我敬重有加,可是,我们的思想并不沟通,克里斯少尉和我,简直是格格不入。……
已是凌晨五点钟,丛林间忽然浓雾升腾,那是一种灰色的烟雾,像从魔鬼的巨口中吐出,在丛林里翻卷,像地下烈火升起的浓烟。微风把它慢慢地推动,渐渐扩散到整个丛林,粘湿的微粒浸入我的肌肤,黑色的山峦在这浓雾中悬浮起来。一切都像梦幻,怪异、模糊、变形。在中国的兵法中,提出战争的三要素是天时、地利、人和:现在,我的连队,有哪一种要素可以依仗呢?首先,我们不占地利,这丛林就像迷宫和陷阱;其次,不占天时,他妈的,暴雨之后竟然大雾弥天,这种特异的天象我压根就一无所知,就像渔夫不懂得潮汐不懂得鱼汛,怎么能下海捕鱼?人和,在我看来也不太靠得住,唯一的优势就是强大的火力和召之即来的及时有力的空中支援。
我忽然听到一点微微响动,有一只野兽向我面前的堑壕爬来,我弄不清密林里有没有狗熊、豺狼、獾狐之类(可见我对丛林是多么无知),我一看到冒出了棕色怪影就立即开枪!
那怪影惨叫一声猛然跳起,我这时才发现他是一个披着雨衣的游击队员,他向上猛然一挺,我的半梭子弹几乎全部打在他的身上!
也许就是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我先几秒钟开枪挽救了我的连队,哨位上正在瞌睡的机枪手被枪声惊醒了,立即向丛林中开火,睡在梦中的士兵,也立即冲出帐篷,向四面的密林浓雾中射击,并发出战斗的呐喊,显然,我们打中了几个游击队员。……但是还是有几个越共冲进我们营地,向几顶帐篷投掷手榴弹,有几颗在帐篷上蹦了几下落地爆炸了。……
经过短促的战斗,游击队退进了丛林,我们却不敢追赶,也不知向何处追赶。只是向丛林盲目射击。……”
上午九时,丛林浓雾才慢慢散去,我们伤二亡一,克里斯命令报务员呼唤战斗直升机救援,并补充弹药。……接着,就分头向丛林中搜索,在我潜伏地点前面,有两具尸体。……在其他方向又寻到三具尸体,都穿着褴褛的村民服装,却没有武器。其中有一具,血迹已被暴雨冲净,被南水泡过的肿胀的尸身泛着惨白。显然,他是在暴风雨中或是暴风雨前,被机枪盲射打中的。从而制止了游击队的夜袭也未可知。显然,游击队熟知丛林气象,决定在拂晓的迷雾中趁我们酣睡袭击我们。……如果不是我由于心血来潮及早开枪,我们的岗哨很可能被他们摸掉,然后向帐篷里开火,那么,我的A连在进入丛林的第一夜就完了,好险!
想到此处,我有些后怕,甚至迷信起来,是卡尔逊给我的那个梦境启发了我。士兵们却不知道这个过程,只知道由于我的机警和身先士卒挽救了连队。我命令继续搜查丛林,又发现树干上、草丛里、藤蔓上洒有血迹,这说明他们带走了伤员。如果伤与亡相等,越共将损失六人,克里斯则坚持伤比亡多,游击队损失将在十人以上。
我自然同意这种统计战果的方法。我觉得最大的战果还是我本人打出了声威,克里斯少尉也当对我刮目相看了。
半个小时之后,救护直升机给我们送来了补给品,并且运走了士兵的尸体和两名伤员。……我测定方位后,命令穿越丛林向勺子湖开进。“以便循着汇入勺子湖的溪流,顺藤摸瓜,去搜寻那个越共的军从物资供应基地。
我用无线报话机和配属给我的B连和C连联系,希望他们向我们的侧后佯动,以掩护我们的行踪。
B连告诉我,他们在密林中踏响了连发地雷,有十五人受伤,七人死亡,要我们注意。我向他们询问是什么样的地雷能有这样的威力。他们解释说,这是专炸行军纵队的地雷,当你的尖兵踏过首枚地雷时,并不爆炸,部队自然跟进,等到部队进入雷区后,尖兵才踏响一枚引发雷,引起后面一连串地雷的爆炸。“这的确是很狡猾的一手。我们的对策在哪里呢?克里斯少尉听了后也表示没有办法。
(三)悲剧与恋情
安德森手记的译出部份到此为止,时间已是深夜十一点五十分。苏军医还没有回来,我半躺在床上沉思,无法预想安德森别动队未来的运命,这里没有地图,我无法按照手记中提到的地点去查找安德森的行踪。不能入睡,世界各地的风云在我脑幕上翻卷。社会是个奇妙的结合体,这里面充满着强弱,对错互换的法则,到底谁怕谁2我的思绪从安德森的手记所描写的图景上飞溅开去。
是什么因素让美国陷入了越南战争?他们为什么不接受朝鲜战争失败的教训?他们面对法军在奠边府的惨败‘,为什么无动于衷?奠边府的战争帷幕以法军指挥官德·卡斯特利将军高举双手走出最后的隐蔽部而滑落下来,而美国却又登上了越南的战争舞台。据外电报道,肯尼迪总统曾想放弃越南,从中拔腿,也曾明确地试图减少美国在越南的军事承诺,指示国防部长麦克纳马拉撤换那些运送越南人去打仗并有时也卷入战斗的美国直升飞机驾驶员,麦克纳马拉态度强硬,宣称肯尼迪的命令等于对南越的“死亡判决”!
1963年11月22日,肯尼迪总统遭到暗杀,林登·约翰逊匆忙宣誓就任美国第36届总统,这是一位鹰派总统,许多外国记者认为:“自南北战争以来,美国最痛苦的战争便随着这一权力的突然转换开始了。”约翰逊在就职48小时后,就公然宣布:美国对西贡政府的军事援助将继续下去。有些国际问题分析家认为:约翰逊在卷入越南战争问题上的主要动机是政治上的自保,也是对自由世界的捍卫。他为了保住白宫,便紧紧抓住了越南。这就是说,卷入越南战争,不是由于哪一届总统的个人性格决定的,而是由于他的职位本身促使他不能不这样做!
我躺在苏军医的竹编床上,是无法想明白这些问题的,约翰逊在几年前不是曾经激烈地反对美国直接卷入战争,只是建议由第三国予以遏制的吗?
苏军医回来时,我已经微睡,桌上的小闹钟指着凌晨两点钟,我向他打了声招呼,表示我还醒着。他已经非常疲倦,却不立即去睡,而是泡了一杯浓茶,似有话说,我等待着:
“怎么?安德森的手记有看头吗?”
“非常有用、首先是你的翻译水平很值得夸奖,如果你不干医生,也会成为合格的翻译家!”
“我们齐大医学院听课、笔记、答卷。对话,全用英语。……”
“可惜你还没有译完。……”我披衣而起,坐在床上,睡意全无。
“大约还有三分之二,……你在这里还有多久?”
“预计是三个月,我还没有明确地采访打算,越南南方是肯定去不成了。……”
“你没有必要到南方去,南方的部队时常回北方来休整。你可以访问他们。……”
“我是沿同登、谅山、北山、太原、山阳、宣光到安沛的。许多地方是夜行,难见庐山真面目;第一,我想到援越抗法时,我们军事顾问团到达的地方。首先是边界战役地区——七溪、东溪和高平;其次是西北战役,主要是去看看奠边府。……第二,我想多跑几个支队,从施工部队、高炮部队到各支队的文工团。当然,有些地方也只能是走马观花。……”
“我给你提几个建议。”苏军医迟疑了一下,带着某种期待的神情说,“肯定对你大有用处。你的这个计划,首先要取得孙支队长的支持,你们是熟人,他是敢说敢为又敢当的人;如果你要通过支队政委,你的希望就不可能实现。……”
“为什么?”
“因为这一段时间,各方情况都复杂起来,政委是个处事特别谨慎的人,他准会劝你除了支队本身之外,其他地方最好别去!”
“为什么?”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各种约束很多,中越双方都有个七不准八不准。……在这里,中苏关系一紧张,越方的态度就非常敏感。动不动就成为国际事件,影响大局。……所以各支队都非常谨慎。……再说,你是上级机关来的,如果安全出了问题,支队也无法交待。……”
“这么说,我是把事情看简单了?”
“说复杂当然很复杂,你这样一转,必须有一辆专车,还要有个越语翻译,还要和各支队去发生横向联系,甚至还要支队派人陪同,像这样的大动作,不经支队党委会研究是很难由某个人决定下来的。……
“我知道,这不过是一种组织手续和责任问题,谁点头,出了问题谁负责。你说简单的吧。……”
“谁也不要通过,只跟支队长要辆车要乔干事陪你,就说下部队采访就行了!……你上哪里去,不必明说。”
“打马虎眼?”
“我看,只有这种办法,……”苏军医自得地笑笑,“他们也知道你要到哪里去,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便出了什么问题由你自己负责,他们根本不知道,是你自作主张,能怪谁人?”
我不由无声地笑了,心想,我这个当了两年医院副政委和三年党委秘书的人,竟然要一个学究气十足的主治军医来给我作指导,颇感好笑:
“不妨试试。……文责自负嘛。”
“你可以先到高平,回来后。我就把安德森的手记译完了。……你看完后,如果觉得有用,我就叫护士们分头给你抄一份……”
“那就太好了!要不要跟它的主人讲清楚?……”
“我看没有必要,黎东辉要我翻译并不是为了出版,而是为了研究,这里面没有‘版权’问题。……再说,我给你的第二个建议就是去访问黎东辉,他是进入越南南方的一位主力师的副师长,因患钩端螺旋体病;,回北方来休养。又加患有严重的类风湿性关节炎,因而也被免职长期休息,他家原在安沛城郊,后被敌机炸毁,我们支队动用施工力量给他搭了一座竹楼、比较高级,再就是我用中西药结合的方法给他治病,再加他是刘永福黑旗军的后裔,祖父是广西人,后来入了越南籍。所以他对我们的感情特深,我带你去见他,是绝对受欢迎的,这本安德森战地手记,是他在南方作战的儿子黎文英带回来的。……”
“那可真是太好啦。……”我兴奋地叫了一声,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使我产生了一种奇遇之感。
我们两人都不想睡。我重又回到桌前,泡了杯浓茶。
“你争取乔干事陪你去。他在友谊办公室工作了两年,越语说得好,而且人头也熟,工作也特热情,只是支队里不放心他出去。”
“为什么?”
“问题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苏军医迟疑了一下,低声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他跟黎东辉的女儿黎氏娟正在热恋当中!”
“真的,这是怎么发生的?”
“你很清楚,越南连年战争,青壮年男子都投入前线和各种军事勤务,妇女自然过剩,更何况越南妇女一般都温柔多情,热情奔放,对于性生活一向比较浪漫。……不信?你就找个从南方回来休整的少尉或中尉军官问问,一个其貌不扬的小伙子准有三个以上的情人。……”
“噢,原来如此,我记得在太慈停车休息时,有个满脸丛林疮的越军少尉竟然拿出三张漂亮的少女照片,说那是她的女朋友,我当时还以为是他吹牛哩!”
“一点也不,”苏军医像个越南通似地说,“如果这个少尉第二次驻防山阳,那里还会有另外三个姑娘给他照片,……希望记得她,战后来我她成亲。……”
“可怜的越南妇女!”我又想到小宋和我谈的那段可笑的艳遇,不禁感叹了一声。
“所以我们援越部队规定极严,基本上不能单独跟越南妇女接触,黎氏娟是女民兵小队长,能歌善舞,热情奔放,人又漂亮,她时常带领妇女队慰问施工部队,还到高炮阵地去送水送弹药,也时常来卫生队慰问和照顾伤病员,她和乔干事自然有很多联系,我不知他们是不是一见钟情,也不知他们有没有密约,我想,很可能已经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了。你问怎么发生的吗?据我所知,有一次,高炮部队击落了一架鬼怪式战斗机,不管是越方军民或是我方施工部队,都派人进入丛林去寻找飞机残骸和捕捉飞行员,尤其是飞机上的电于设备和未炸的导弹,找到后可供研究。……乔干事去搜索飞机残骸两天未归,据他说是在山林中迷路,可是有人反映说他和黎氏娟一起进入山林的,……这事也不好调查,只能存疑,有各种迹象,他们不断地找机会秘密幽会,这事不捅开又怕他们越陷越深出大漏子,一旦捅开。就会损害我们五个伟大代表的形象,影响中越关系。……”
所谓的五个伟大的代表,就是我们出国部队是代表了伟大的国家、伟大的人民、伟大的党、伟大的领袖、伟大的军队。所以纪律极严。可是,我也懂得,爱情是挡不住的,正像中国俗话说的“色胆包天”。我想到在乔干事陪我来卫生队时宣传科长对他的那种告诫式的神情、那么,乔干事送我来卫生队后到哪里去了呢?是不是去跟黎氏娟通宵幽会了呢?一句西方的谚语把我吓了一跳:“爱情是无法无天的,它可以铤而走险爬到足以摔个粉身碎骨的地方。……”那么乔文亚是陷入一场悲剧之中了?
“你认为他现在在哪里呢?”我有点明知故问。
“你不妨作个试验,乔干事不是说明天一早来接你吗?依我判断,他利用了一个时间差。在你看来,他回了支队;在支队看来,他在卫生队里陪你,其实他在哪里你也猜得出。……”
“这么说,是我为他提供了一次绝好的机会了?”
“很可能你会立刻介入这件事,无法置身事外。”
”我不懂,你以为我是爱管闲事的人吗?”
“如果明天回到支队,张科长悄悄问你:乔干事昨晚跟你在一起吗?你怎么回答?”
这的确是一件左右为难的事情。说。不好;不说,也不好。当然,我不愿意给乔文亚带来损害,可是,到底向组织上反映对他有利还是隐瞒对他有利?替他打掩护也许反而害了他,使他陷得越深毁得越惨。我想,这种两难情况也许不会出现,我说。
“第一,支队的人,根本不会向客人寻根究底;第二,也许乔丈亚压根就回到支队里去了。……”我打了个呵欠,表示应该睡了,转身上了床。……
苏军医则睡在一张备用的帆布行军床上,拉熄了灯,我们之间笼罩着一片黑暗,只有医院里特有的白色床单隐隐约约地闪着白光。我听到苏军医在不断地翻身,而后轻轻撑坐起来,我看到他的眼睛闪着亮光;他提心吊胆似的轻轻地叫了一声:
“副政委,你还没有睡吧?”
“嗯,”我哼了一声,“什么事?”
“我想跟你说说杨淑兰的事。……”他迟疑了一会儿,带着某种期待的声调说,“我们已经到了决裂的边缘了,我希望能得到你的帮助!”
“帮助你们和好还是帮助你们决裂?”我也撑坐起来,立即想到了那位光艳动人的女护士,“该不是有了新的外遇了吧?”
“不能算是外遇,”苏军医苦笑了一声,像在自言自语地说,“我和白玉琴(护士长)的感情是纯真的,深厚的,……可是,我一想起杨淑兰就有一种受骗的感觉,一看到她前夫的那个孩子,我就反胃,我不承认我爱上白玉琴就是丑恶,就是违反道德,我不愿意再带着精神枷锁过日子了!……”
“我觉得你跟乔文亚一样,也是陷进了一场悲剧。……我也承认,杨淑兰自然没有白玉琴光彩照人。……”
“你是说我见异思迁喜新厌旧?”
“为什么不是?如果没有白玉琴,你还会跟杨淑兰闹翻吗?”
“我们闹翻在前,认识白玉琴在后。”苏军医用一种委屈的口吻抗辩说,“你最清楚我是怎样和杨淑兰结合的!”
苏长宁和杨淑兰的结命。很难说谁是谁非,虽不曲折却很独特;杨淑兰原来的丈夫是15师的一位团长、解放上海时牺牲在外白渡桥,她带着一个周岁的孩子,到警备区后勤部组织股等候分配工作,那一年她25岁,比苏长宁大3岁,苏长宁时常到她住处给孩子看病,杨淑兰像老大姐对小弟弟似地热情而又温柔地招待他,那时,25岁的杨淑兰风韵犹存,结过婚的女性自然懂得如何用含情脉脉的目光和温柔体贴的举动燃起苏长宁的渴望。结果,在一个风雨之夜,在杨淑兰的挽留下,他投入了她的怀抱。此后,他经常以给小孩看病为由和杨淑兰来往。热恋中的人沉浸在眼前的男欢女爱中,是很少想到后果的。结果,在杨淑兰怀孕之后,苏长宁才慌了手脚,……经过一段不寻常的波折,苏长宁受了警告处分而后和杨淑兰结婚。这种结合在苏长宁来说,自然带有被迫的性质,也很难说杨淑兰就没有个人打算引诱他落进爱情的陷阱而后和这个漂亮有为的年轻医生结婚。虽说他们的确有点不太相配,但最初的热恋中,除了住欲之外很难说没有真正的感情?当然这种感情比较脆弱,经不住第三者的诱惑。裂痕一旦出现,就很难弥合,除非一方作出牺牲,这就出现了一方幸福必然造成另一方痛苦的局面;这就出现了自古以来万千哲学家、思想家、文学家、伦理学家难以说清的问题。如果你说尽了爱情中的道德问题、责任问题之后,忽然冒出一句:“没有爱情的婚姻不是虚伪的吗?不是两人都痛苦吗?与其两人戴着精神重轭去拖拉着貌合神离同床异梦的家庭之车,痛苦终生,还是分手的好!”你就会陷入巨大的矛盾中,性解放好不好?从一而终好不好?改变传统好还是固守传统好?人类大概试验过多种婚恋方式。似乎很难找到哪一种是绝对完美的!
我深深懂得苏长宁此时的心境,他期待着我给他以道义上的支持、思想上的庇护和实际上的帮助——去劝说杨淑兰与他解除婚约。给他与白玉琴结合的自由。……这种可能是存在的。好像杨淑兰握有这种生死大权。而我则按着“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的原则去劝说杨淑兰放生。这样会不会把杨淑兰推进痛苦的深渊之中呢?如果我站在杨淑兰一方去想,她该怎么办呢?我约略计算一下,杨淑兰已经是四十四五岁的人了,他们已经有两个孩子,不管原来的结合是否完全自愿。总是共同生活了十七八年了,对她的打击将有多犬呢?她——一个在人生道路上被丈夫抛弃的四十多岁的女人,将来怎样渡过她的后半生呢?
“你跟白玉琴的感情有多深呢?”
“爱是能用深浅来衡量的吗?”苏长宁的声调里似乎带着某种凄凉,觉得我这个从事文学创作的人提了个愚蠢的问题。
“我们已经是山盟海誓生死与共了!”他用一种决绝的口吻继续说,“不可更改了!……我’的决心已经下定了。……”
这种不可更改是什么意思?已经同居了?我不便问,也不想问。我只是觉得他的决绝的口吻是在给自己壮胆,我深深地叹了口气,心头漾起一种沉重的潜忧,不知如何说好:
“你跟白玉琴的年龄大概要相差二十岁!”
“可是,爱情是不受年龄限制的。……”他的声调里有一种抗辩的意味,好像我从来就没有读过爱情小说。
“如果出现这样一种情况呢?”我索性发挥一下文学创作的想象力给他听,“爱情也是因客观条件的变化而变化的,假如十五年后,你已经是接近花甲之年,而白玉琴的风韵犹存,有一个新的白马主子打入你们的生活,白玉琴也就成了今天的你,而你也就成了今天的杨淑兰。白玉琴再来托我说情,要你放弃婚约的约束,成全他们的爱情,你将作何感想?你会不会在黄昏暮年感到孤独难耐,再去找杨淑兰重修旧好?而杨淑兰在爱情挫折的悲伤中活转回来,嫁了一个真正成为晚年伴侣的人,而你却被摈之门外,你会不会又自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那怎么可能呢?”苏军医窘困地勉强地笑笑,还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我想,他此时的思绪一定非常纷乱。……
“在我看来,你和乔文亚两人都陷进了一个爱情的深潭,我们有时间,完全可以推测出它的可能性,采取上、中、下三种对策。……”桌上的时钟已经指到凌晨三点,我呵欠一声说,“我们可以从长计议,不过,我提醒你考虑一下各种可能,爱情,这是人生草原上的鲜花,可是,它时常和恨连在一起,爱得越深,恨得越狠,这种第三者的介入,几乎没有不造成悲剧的,……你如果向杨淑兰提出离异的问题,最好的可能是不欢而散,一般的可能是不欢不散,最坏的可能……生活中的事例已经够多了。”
“那好,”苏长宁有气无力地说,“让我仔细想想。”
“最好也把我的提醒告诉白玉琴,让她也仔细想想。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嘛。……”
“可是,……”苏军医还想分辩,不是思路断了就是认为我已睡去,只说了两个字就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