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历史渊源
在我童年时的印象里,越南是蛮荒之地。大约是在1945年7月,我生了三个月的病,病房设在惠民城里一家地主家的大院里,这家地主书房里全是古籍,我凭着半年私塾和童年时读过大量通俗小说的底子,猛翻古书,《山海经》、《水经注》、《战国策》、《吕氏春秋》和《史记》。那时候求知欲特强,生吞活剥,像个饿狠了的人拣块石头也要啃几口,那时,我就知道有个“交趾”,直到访越之前,重新去考证这些古籍,图书馆已经查封,幸好我有一部《史记》。司马迁在《史记》的第一篇中就写到了交趾,《五帝本纪》中写道:“唯禹之功为大,方五千里,至于荒服,甫抚交趾,北发西式。”大禹到现在有几千年了?从尧传位给舜,舜传位给禹,那是公元前两千多年前的事了吧?大禹治水,在外八年,公而忘私,三过其门而不入。这是在小学课本上就读过的,那个时候,我国刻竹记书,就有了交趾,也许那时还是“天下为公”的时代,大禹治水,南抚交趾,是什么意思?抚慰?安抚?是不是《书·太甲上》中的“抚绥万方”的意思?
历史,的确是迷人的大海,在青少年时期,我为自己姓黎很骄傲了一阵子。据历史所载,远古时代,我国黄河流域下游地区,曾经存在过以黄帝族为主体的黄、炎、黎三族的部落联盟,三族联盟的大首领就是尧,尧年岁渐大的时候,而后炎帝族的“四岳”(管理四方事务的官名)推举的继位人是舜,后传位给禹。……由此我想到了越南的黎姓还有黎朝。越南的第一个朝代为了朝,公元973年,丁部领遣使向宋朝纳贡,宋太祖册封了部领为“安南都户检校太师交处郡王”,承认安南为宋朝的藩属国。公元979年了朝内乱,丁部领被杀,将军黎桓先拥立了部领之子即位,而后篡权,于公元980年即位,这就是越南的前黎朝。公元1009年将军李公蕴在宫廷政变中篡位,建立了李朝。后又经过了陈朝,1427年黎利蓝山起兵抗明,又建立了黎朝,史称后黎朝,我之不厌其烦地研究黎氏家族和越南的关系,其中并没有任何不良用意,只是现在脚踏越南的土地,想探究一下,两个国家之间的某种氏族和血缘关系,以增加两国人民的友谊深情,四海之内皆兄弟嘛!直接目的却是去和黎东辉认认本家。
苏军医告诉我,这几天,越北军区有人去看望黎东辉,建议我推迟几天去拜访,并且已经把我的情况以及采访的要求告诉了他,这样,他也有几天的时间作准备。
我说这样正好,我也不想去仓促访问,在作了充分准备的基础上,可收事半功倍之效!我想把握全局之后,才有可能知道某个事件产生的前因后果和历史渊源。
翻开世界战争史,许多历史是非就很难分清,被侵略者以前就侵略过别人,侵略过别人的反过来又被别人侵略。一个国家的版图随着国力的盛衰而变化,世上有许多国家消失了,许多国家膨胀起来,你强了你咬我一口,我强了我就扼着你的脖子让你吐出来甚至还要你加倍奉还。
如果不是中越关系随着中苏关系的变化而变得敏感起来,我倒很想跟黎东辉探讨一下中国和越南的历史。产生这个念头,纯粹是出于作家的职业性习惯——喜欢寻根究底,喜欢浮想联翩,喜欢研究历史的多种可能性。
公元前221年,秦灭六国,统一华夏。秦始皇征发大军,“略取陆梁地,为桂林、象郡、南海,以适遣戎”,这就是说,那时的秦朝版图南疆已经拓之袤远,那时候的越南北部中部地区还过着原始社会生活。那些原始部落还栖息在原始丛林之中。秦始皇死后,内乱随起,南海郡龙川令赵伦借机割据西南一方,拥兵自重。自立为帝。秦亡汉兴,汉文帝刘恒派陆贾出使南越劝降赵伦,赵伦惶恐之极,愿称臣纳贡,南越重入汉朝版图。《史记·南越列传》开头一段就开宗明义,颇值得研究:“南越王尉伦者真定人也(索隐:尉伦;尉,官也;伦,名也,姓赵,又十三州记云,大郡曰守,小郡曰尉),姓赵氏。”古代真定,是今天的河北正定,这就是说当时统治南越的尉官是河北省正定县人。这是公元前179年的事。俟至汉武帝时,国力大盛,决定消灭赵氏在南越的割据势力,便派卫尉路博德为伏波将军,平定南越,遂为九郡。这九郡是:儋耳、珠崖、南海、苍梧、九真、郁林、日南、合浦、交趾。那时,大量汉人南移日南、合浦、交趾三郡,与当地部落杂居,对三郡的开发和社会的进步起了巨大作用。……这在越南人黎则所写的《安南志略》中充分肯定了这一点。
公元40年,交趾郡太守苏定与当地部落贵族雒将诗索的矛盾激化,苏定杀害了雒将诗索,诗索的妻征侧与妹征贰率兵反汉征讨苏定。历史大事记载:“汉光武16年2月,交跤麋冷锥将女子征侧、征贰反汉,九真、合浦、日南蛮俚皆应之。征侧自立为王,都糜冷。”光武帝刘秀在中央政权取得稳固之后,随拜名将马援为伏波将军,率军收复三郡,4月破交趾军于浪泊,次年正月捕杀征侧征贰,随经略三郡。重新整肃汉朝法律制度,推行汉仪,随马援南征的部队中有一部分将士定居三郡,与当地部落共同开发这块蛮荒之地,史称“马留人”——马援大军留下的屯边之人也!越南史学家明征所著《越南社会发展史研究》一书中确认了马援经略三郡的历史功绩,他写道:“马援改革政治,建城廓,挖河渠,分封土地,废除雒将制度,以县令制度而代之,根据这些重要的事实,我们看到了生产力的发展。……”
孙支队长得知我还没有去访问黎东辉,便端着自己的茶杯到我宿舍里来闲聊,他告诉我去奠边府有望,因为近期各支队的文工队准备交流演出,他已经告诉宣传科,争取我们的文工队和六支队交流。我可以随演出队去莱州省。奠边府有我们的高炮部队,就可以来去自如了。
我自然喜出望外,接着,我们就谈起了中越两国的历史渊源。孙洪林本来对历史的研究就颇有造诣,在写援越抗法的回忆录时,他就对中越关系有过很深的研究,并且有独到的见解。他对摆在我面前的《越南社会发展史研究》作了适度的评价,但他感到作者缺少对中国的古籍的考证,许多观点缺乏辩证的思考和充分的依据,同时缺少宏观的观照。
孙洪林停顿了一会儿,猛吸了几口烟,接着就滔滔不绝了:
“不管在军政大学还是在军事学院,我都认真地研究过战争,出于兴趣和求知欲,我也研究过世界战争史,世界探险史,我觉得人类的历史,基本上就是一部战争史。处处是战场,人生就是战斗。我不敢断言没有文字记载的原始社会有没有战争,但我个人推想,那种原始的战争可能很惨酷。不用说争夺剩余,如果三个饥饿的原始人拣到一只野果,我想,他们未必分开吃!几个原始人撕打起来,你可以说这不叫战争,也可以说这是战争的缩影。只要有生命,就会有利害,只要有利害,就会有冲突,就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就产生了立场,人类说燕子是益鸟,那么昆虫怎样评价燕子呢?有了立场,就很难公道。你研究过越南和占婆的战争吗?”
我承认没有。
“越南和占婆进行过五次战争,当时的越南是大越国,也就是现在的越南北方,占婆王国是现在越南的中部,互相发生冲突,第一次战争是公元1000年到1044年,那时越南的统治者是前黎朝,黎桓率军攻占了占婆首都,不但强迫占婆国交纳贡金,而且把阿摩罗波胝——现在的广南省割让给越南,接着就是连年争战,越南的李朝乘占婆内乱攻占了占婆首都佛逝,就是现在的平定,把国王也杀了;占婆人为了收回失地,便与高棉人结盟,对大越南部三省发动了攻击,又是连年战争,占婆新国王被俘,只好赔款割地赎回国王;在第三次第四次战争之后,是第五次战争。这是到了1446年,后黎朝又对占婆发动了战争,攻陷了占婆首都后、屠杀了四万多人,其中包括国王和王室成员五十多人,作为越南和高棉之间的缓冲地。后黎朝还保留了一个小小的占婆王国在自己控制之下,后来,也就渐渐地把它吞并了!……”
“现在的岘港外边,还有一个占婆岛,”我翻开了袖珍地图,点着那个小岛问他,“这算不算占婆国的唯一的遗迹?”
“我没有考证,我是想说战争的难分是非,再就是历史由谁来写,看解释权在谁手里,当时的大越国有力量就灭了占婆,占婆有力量,同样,他也可以灭了大越。春秋无义战,其中当然有卫国战争,很难说卫国者就是正义,因为他有了力量照样去打别人!刚才你说的‘马留人’,还有马援征交趾,杀了二征。我们没有必要替马援争理,我们也不会对一千九百多年前的封建王朝负责。但对马援征交趾,也可以作多种解释。越南有的史学家称二征为起义,可是在当时来看,却是谋叛,‘伏波唯愿裹尸还,定远何必生入关。……’当时,三郡之地乃是汉朝版图的一部分,是汉代的边疆之地,马援征交趾,在当时看是安定边疆,是内部征讨。越南和中国分开版图不管是不是藩属关系,那里一千年以后才发生的事,凡事要历史的看。如果不分历史状况时代变迁,占婆国的后裔占婆族忽然站出来说现在的越南中部原是占婆的故土,提出复国要求,发动一次起义,恐怕越南也不会允许!……这种旧账算起来就变成了一笔糊涂账!……”
我表示赞成,他继续说。
“咱们两个都不是历史学家,只能是当作一般知识作门外之谈。自从汉朝到魏、晋、南北朝,中央封建王朝都对三郡地区有着有效的统治,是中国的一部分,三郡曾改为交州,三国初时,吕岱为交州刺史,其后吴主孙权任命他为安南将军!唐朝设置交州总管府,后改为安南都护府。当时,安南的知识分子也同样参加科举,姜公辅就是日南人,在唐朝作翰林学士,后又成为谏议大夫,还当了宰相。不要很远,就说眼前的越南风俗、人情、节日、礼仪还保留着我国汉族和其他少数民族的风尚。春节仍然是越南最大的民族传统节日,此外和中国一样,也有清明节、端午节、中秋节和重阳节,他们也放鞭炮、挂年画、贴春联,他们的民间娱乐也是有庙会,也演潮剧、舞龙狮、荡秋千、踢毽子、玩杂技、对歌、猜谜语……”
“在一些史料中,”我拍拍桌上的那本《越南社会发展史研究》,“关于中国和越南分成两个国家的历史界限似乎模糊不清,没有明确地阐述。”
“中国和越南分成两个国家,应该在唐朝衰亡五代十国期间。因为那时中央集权严重削弱,内部混战,边疆自然动荡,五代(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王朝自顾不暇,自然无力顾及南方边疆,南方九国(前蜀、后蜀、吴、南唐、吴越、闽、楚、荆南)再加上一个偏居山西的北汉,号称十国,那时中国乱得不成样子。当时割据江南的南越和南汉,曾先后进兵安南,将安南并入南汉,把杨廷艺封为交趾节度使。公元937年杨氏牙将矫公羡杀杨廷艺而代之,939年,越南的大封建主——杨氏旧将打败南汉部队,建立了吴朝,定都古螺(河内北部),史称前吴王。从此越南摆脱了中国封建政权的控制,获得了独立,当然也可以叫分裂了出去。……
“越南独立后,到李朝(1009—1225年)越南的封建体制已经臻于完善,以升龙(河内)为首都。建立了中央集权专制政体。不久就走上侵略扩张的道路!打败了占婆之后,还占领了柬埔寨的大片领土。到宋朝,中国由于北方受到西夏和辽的侵扰,无力顾及南部边防。公元107年,越南李长杰军便乘机进攻中国,以十万大军侵入钦、廉、邕三州,大肆焚烧劫掠,尽杀三州兵民五万余人,掳去妇孺不下十万!
“李朝腐败消亡后,代之以陈朝,受到蒙古军的三次入侵,损失严重,为了恢复国力,又发动了侵略占婆的战争。中国元朝灭亡,明朝兴起。1406年明军从广西、云南两路入侵安南。并迅速占领了全境,把安南重又并入明朝版图。……这就成了强时打别人,弱时被人打的世界格局。……”
“所以任何时候都要富国强兵!”我感慨道,“还要成立一个国际机构来平衡这种以强凌弱的趋势。……让弱国有个说话的地方。”
“可是,这种国际组织往往又成了强国的御用工具,”孙洪林意识到把话扯远了,又回到了正题、“明朝对安南的统治是短暂的,安南在独立数百年之后,自然反抗这种贪官酷吏的统治,民族起义就爆发了,1418年,黎利在蓝山起兵抗明,苦战了十年,支梭一战,明军溃败,退出安南,黎利建立了后黎朝,维持了百年的极盛时期。它像中国历代朝廷的更迭一样,盛极而衰。黎朝末期,朝廷已是形同虚设,实权由北方的郑松家族和南方的阮潢家族两个军事割据势力瓜分,两个军事集团进行了47年的内战,双方打得精疲力尽之后,又维持了近百年的打打停停的局面,搞得国无宁曰、民不聊生,于是爆发了越南历史上最大的农民起义,就是1772年由阮惠、阮岳、阮侣三兄弟领导的西山起义。希望以此来推动政治和经济改革。1773年西山军在归仁打败了阮氏政府军,后又夺取了顺化。两年后,西山军在西贡消灭了阮潢家族。15岁的亲王阮福映逃往暹罗(泰国)避难,结识了法国主教百多禄。阮福映在百多禄规劝下,便与法国结盟,在凡尔赛同路易十六政府签订了条约,这就是法国侵入越南的始因。
“西山军取得胜利后,内部又发生分裂,各部领袖争权夺利,沿袭旧的统治,西山军便很快四分五裂腐化无力了,阮福映便借法国的力量东山再起,1788年攻占了西贡,1799年攻占了归仁,1801年攻占了顺化,势如破竹,又攻占了升龙,彻底消灭了西山军,建立了阮朝,自称安南王,奉表清朝皇帝,请求册封承认,并提请清廷将其国号“安南”改为“南越”。
“这个改国号是有深意的吧?”
“当然,‘安南’含有‘被安抚的南方’的意思,因而也就有那是中国版图的含意,那时的友谊关还叫镇南关。1803年,清朝不同意阮福映提出的‘南越’国号,由嘉庆皇帝钦定为‘越南’。在我写援越抗法军事顾问团的回忆录时,我查阅过《清史录》,原文我记不清了。作的解释却合乎情理,为越南朝野所接受。你回国后,可以查一下,对理解中越两国的历史渊源很有价值。……”
(后经查阅;嘉庆的批谕是这样的:“……至所请以南越名国之处,该国先有越裳旧地,后有安南全壤,天朝褒赐国封,著用越南二字。以越字冠其上,仍其先世疆域,以甫字列其下,表其新赐藩封。且在百越之南,与古称南越不至混淆。称名既正,字义亦属吉祥,可永承天朝恩泽。……”)
“阮福映定都顺化,将全国分为南圻、中圻、北圻。……阮朝期间,法国曾因国内大革命一度中止了侵略印度支那的计划,待到拿破仑统治稳固,就要求越南实践1787年在凡尔赛同路易十六签订的条约。越南拒绝之后,法国在1858年派出远东舰队进犯越南中部的土仑,没有取得成功,又改攻嘉定,得手后又占领了西贡。1862年6月,顺化朝廷被迫与法国签订了西贡条约,割让南圻的嘉定、定祥、边和三省和昆仑岛。法国终于得到了进而入侵整个印度支那的桥头堡。1863年法国就迫使柬埔寨成为它的保护国。1867年,法国吞并了越南整个南圻,阮氏王朝被迫与法国签订了第二个西贡条约后,已经感到亡国在即,乃遣使向清政府求援,请求清廷出兵与越南共同抗击法军。……
“清政府自然也感到唇亡齿寒,便指示驻英、法、俄三国公使曾纪泽向法国政府提出抗议,并声明说:‘越南受封中国,久列属邦,该国如有紧要事件,中国不能置若罔闻。’于是在1882年从广西、云南派出两支军队进驻北圻。同时资助早已由广西进入越南的太平天国起义军余部刘永福的黑旗军合力抗法。……对于黑旗军的抗法斗争,黎东辉最有发言权,你在访问他时,可以从他那里得到丰富的史料。……”
“我和黎东辉交谈,尽管是同姓,尽管是私人拜访,毕竟是存在两国关系,除了你说的三谈三不谈外,在谈到中越之间的历史渊源时,应该注意些什么问题?把握什么样的分寸?”
“我认为尊重历史,尊重事实最为重要。要对历史负责;在外交上,一般是在友好时就光谈好的,叫作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说;关系破裂后就光谈坏的,以激励对对方的仇恨。……其实双方心里都明白,你说的是假的,人家也不会当成真的,反而失掉了诚实。如果你们双方都用外交辞令,那还不如不谈好!”
“的确如此!”我由衷地表示赞成。
“说实在话,我在越南这块土地上前后两次战斗工作了八年,的确是没有一点私心,把全部精力,智慧,贡献给越南的解放事业,当我们的工程即将结束之时,出现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我觉得伤心。我对两次赴越支援他们抗击外来的侵略,深沉的思考过,我有权利和义务说出我自己思考的一切。平时,我问在心里,憋得难受。……”
孙洪林有些愤慨,我看着他那被热带阳光晒得苍黑的多皱的脸,心头竟然漾起一种沉重的怜悯的感情,我不禁要问:
越南!你的迤逦的群山,密密的丛林,肥沃的土地,拿什么来回报他呢?
我心中暗自决定,不管有多少困难危险,我也要到奠边府去,去看看当年中国的军事顾问团为越南解放而战的地方!
那里的每一块高地都是他们屹立在历史上的丰碑!
那里,真正孕育了越南北方的光辉的黎明。
(二)有幸还是不幸
这一天浓云低垂,没有敌机的袭扰,对于习惯了嘶啸和轰响的居民来说,反而觉得生活中少了什么似的。我刚刚把支队长送走。就看到宣传科张科长向我走来,他给我的印象是朴实、严峻,不苟言笑,似乎当组织科长或是保卫科长更合适一些。我请他进竹棚来坐,他欣然进来,显然是有话要说。
经过一阵寒暄问候的客套话之后,他坐了下来。
他说,他曾参加过抗美援朝,1951年在60军180师的宣传队当小队员,不会演戏,就调到连里去当文书。
一听他说是180师,我的心头不由“咯噎”一震,我没有参加抗美援朝,但我知道60军180师在朝鲜战场经过了一场令世人怵目惊心的惨烈战斗,几近全师覆没,除了少数人员突围之外,伤亡、失散、被俘达七千多人。无疑,他是一个幸存者。这位从冰天雪地的朝鲜战场归国又到这懊热如烹的亚热丛林来尽国际义务的四川人,立即获得了我的崇敬。但我此时,询问他在朝鲜战场的经历,显然不合时宜。他是四川巴中县人,叫张中来,这是红四方面军战斗过的地方。我以为他要跟我谈谈家乡的事情,在略为嗫嚅之后,却向我谈起了乔文亚的问题,他说:
“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向你说,所以犹豫了很久,也许你能做做乔文亚的思想工作。……你还记得前几天他陪你到卫生队去的那天晚上吗?”
“怎么了?”我已经猜出他要说的事情了,却明知故问,以便思索对策,我对这位科长漾起一种反感,你怎么好在一个客人面前来核查自己部下的隐私呢?为什么把客人推到揭秘的尴尬境地呢?
“那一夜他既不在卫生队也没有回支队部来,”张科长面呈为难之状。“他又跟那个越南姑娘幽会去了,作家同志,你知道,这是党纪军纪所不能容的,我之所以来向你报告这件事,是想请你开导开导他,免得他犯严重错误,本来……不想麻烦你,后来想想,也许你最合适。
“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我有些明知故问。
张科长简述了乔文亚和黎氏娟的接触经过。基本上和苏军医所说相符,只是更详细一些。
“你以为我跟他谈的效果会好一些吗?”
“是的!”张科长恳切地说,“他是我们科的干事,来越南后就调到友谊办公室工作。从公心说;我爱护他。希望他不要犯严重错误,有损五个伟大代表的形象;从私心说,我不希望我们宣传科出个大事故。我私下警告他几次,近乎无效。如果采取激烈方式,必然造成公开化。他是大学生,文化水平高,我说不服他。你来之后,他对你怀有景仰之情,我想,他会信服你的。……”
“这是一个难题,”我沉思了一下,然后爽快地答应说,“我可以跟他谈谈,如果方便的话,请他晚上就来。……”
乔文亚喊了声报告来见我时,似乎带着一种激越的情绪,没有我预想的那种烦乱和苦恼之态。显然,张科长已经告诉他这次谈话的主题,我已经为他备好了茶水和水果,以便消除谈话的紧张气氛,其实,这种紧张状态并没有出现:
“黎老师,这事即使你不找我,我也会主动找你来谈的!作为军人来说,我自然知道我和阿娟的爱情是违反军纪的,我也知道悲剧的结局在等待着我们,但我不后悔,也不害怕,因为我已经拥有了人世间最纯洁、最优美的爱情。我也知道,卫护和保持这种爱情,既需要勇气,也需要牺牲。……“
乔文亚竟然首先向我发动了攻势,我尚未从国内文革气氛中完全摆脱出来,陡然听到了这样坦直的强烈的爱情表白,惊诧不已。一时间竟然找不到话说。
“黎老师,你一到支队来,我就想找你谈这个问题,因为,只有作家,才能理解人生的真谛,才能懂得什么叫崇高的爱情,什么叫抓住幸福!……”
“抓住幸福?”我疑惑地问,“这个‘抓住”是什么意思?”
“人生,真正的幸福是不多的,当它在你生活的激流里出现的时候,你不抓住,它在瞬间就流逝了,你将后悔终生。……”
“这么说,你和黎氏娟的爱情是你抓住不放的人生幸福了?!”
“正是这样,”乔文亚对这种严重的错误竟然毫无愧悔之意,自然也就没有改过之心,“我想,黎老师一定会理解我。……”
“我不理解!”我用一种反击的口吻严肃地说,“我倒觉得你是抓住了痛苦,因为这种异国之恋本身就是一种悲剧,你是军人,又是共产党员,那就更为严重,我对“抓住’是这样理解的:‘抓住’属于你的;摒弃不属于你的。”我看他想反驳我,立即补充了一句:“不被军纪和国法允许的,即使你‘抓住’也应该及早放弃。……即使你和阿娟已经海誓山盟而且真心相爱,那也要想想后果。……”
乔文亚悲叹了一声,显然,他对我的态度表示遗憾。本来,他是想在我这里得到道义上的支持和精神上的庇护的。
“黎老师,咱们可能陷入一个很普通的甚至很稚气的争辩里去了,你讲的是‘理智’,我讲的是‘感情’。你的结论自然是正确的——感情必须屈从于理智。可是,世上的事情往往是理智服从了感情。甚至连伟大人物都不可避免。……而且理智和感情就能分得那么清吗?……譬如说,你想去奠边府,明明有很多困难,甚至还有危险,从理智上,你可以不去;从感情上,你总想去,你到底去还是不去?”
我微微笑了,这的确是个很奇妙的问题,他使我产生了无穷的联想。小到家事,大到国策,感情用事和一意孤行的例证比比皆是,不胜枚举,而且感情和理智既是矛盾的,也是统一的。
电灯忽闪了几下,突然灭了,我们被告知柴油发电机出了毛病,需要修理,乔文亚问我要不要点上蜡烛,我说:
“算啦,摸黑谈话也许更好,咱们不作抽象的辩论,还是谈谈你和阿娟的事怎么发生的吧!”
“一见钟情!”乔文亚不加思索地说,“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去卫生队路过的那个高机连阵地上。她带着她的民兵小组给阵地上的战士们送水、送弹药。那时我正在阵地上,我们两人的目光互相望了一眼,就无法分开了,我不是文学家,我没法描述当时的情景,我想,那时的痴迷之状一定非常好笑,我想,世上还没有一个姑娘给我这样大的心灵的震撼,我希望你能在访问黎东辉时见到她,我用越语向她先致问候,她倒用汉语和我说起话来,她说,她曾在友谊办公室看见过我,那时,我正在低头写字,没有注意她。……
“后来,她们民兵小组给高机连的战士们跳‘竹笠舞’,唱越南古老的歌曲‘军鼓调’,唱《解放南方》和《为人民战斗》;我们两人谁也没有离开谁的眼睛,后来,黎氏娟说,她要独唱一首中国的广西民歌,是她祖母教给她的,献给她最心爱的人。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给我一种亲切乃至神圣之感,任何赞美的言辞都是对她的贬抑,我知道,我已经为她的美丽的脸庞、啊娜的舞姿、奇妙的歌喉所陶醉了。……
“那首广西民歌叫《他知道不知道》,显然,她是唱给我的!是为我一人而唱的!”
“何以见得?”
“她是用越语唱的,阵地上只有我一个人懂越语。你听过这支歌吗?”
我表示没有,他说:
“这是一个姑娘唱给她的情人的,我不会唱,我只能给你念一段歌词:
山青水秀太阳高,好呀么好风飘,
小小船儿撑过来,它一路摇啊摇;
为了那心上人啊,我起呀么起大早,
也不管啊路迢迢,我情愿多辛劳。
山青水秀太阳高,好呀么好风飘,
一心想着他呀他,我想得心真焦;
为了我那心上人,睡呀睡不着,
我只担心找不到,那叫我怎么好。
山青水秀太阳高,好呀么好风飘,
三步两步跑呀跑,快快赶到土地庙,
我情愿陪着他,陪呀么陪到老,
除了他呀都不要,他知道不知道!
也许和国内的“忠字舞”、“语录歌”的反差太大了,也许国内的政治风暴使我的思想僵化了,听了这种软绵绵的情歌觉得很不对味。我说出了我的反感。
“黎老师,这充分反映了越南人民的战斗信心和乐观情绪。”乔文亚感到我太不了解越南了,“在一次联欢会上,越北军区司令说得好,他说‘越南从南到北到处都是火药味,就是舞台上一片温馨,’战争和欢乐和爱情并不相悻。……”
“难怪越南不反修了!”
乔文亚用一种异样的声调反问我:
“你以为我们国内的情况是正常的吗?你为什么没有投入到史无前例的风暴中去呢?”
乔文亚给我提出了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今是而昨非”,举国上下有多少人在险风恶浪中颠簸沉浮,谁是最清醒、最理解的呢?他的反驳,反而引起我浓烈的兴趣。
“你还是谈谈你是怎样’抓住’你的幸福的吧。”
“在越南,有六十多个民族,有上百万华侨,广西人很多,中国的民情风俗各种文化都带到越南来,越南姑娘的温柔、开朗、多情,能歌善舞是有名的,阿娟的歌把我的心给溶化了,我失神地听着,默立着不敢稍动,不敢大声喘息,那一天,本来非常闷热,可是,那歌像一道清凉的小溪漫过我的肌肤荡在我的心田里,我这时才懂得什么叫陶醉,……我把眼前的景物魔幻化了,我觉得她是天上飘落下来的仙子,到高机连的阵地上愉悦我的身心。我感到了人世间的至福,当时我已经出神入化,痴迷发呆,就是当时有颗炸弹落地,我也不会逃开,我从没有想到见到她之后,竟然洋溢着这样强烈的真情。……后来,在战士们的掌声中我才像从迷梦中惊醒一样,神魂颠倒地拍了几下巴掌。……后来,连队战士们唱《东方红》,唱《团结就是力量》作为回报。她们和战士们告辞时,我失魂落魄地看着她们走下山崖的背影,消失在树丛之后。……‘乔干事,你是不是病了?’直到高机连指导员”这一声发问,才惊醒了我。我说是有点不太舒服,‘太劳累了吧?’我点点头,我暗自庆幸,大家在全神贯注地看民兵小分队演出,无人注意我的窘态。……从那一刻起,我的魂灵就被阿娟抓走了!……”
这种情火炽烈的痴迷之状,在这无灯的暗夜之中我能想象得出来,却觉得不像是真的,而是在痴人说梦。
“从此,你就陷入了苦思苦恋之中,”我略带挖苦地说,“从此你就‘抓住’了痛苦,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之后就是辗转反侧、搔首踟蹰。……若要不喝酒,醒眼看醉人,……因为我看了醉人的狼狈像,所以我滴酒不沾!……”
“黎老师,我敢说你错了,你不喝酒,只能说明人间的乐趣你没有享受过。如果投票表决,你肯定是输,只有清教徒才会投你的赞成票,而且有些清教徒也是假的,当众道貌岸然,背后也是个酒肉之徒。……”
我不由地哈哈大笑。在谈感情方面,乔文亚是一个强硬的对手。
很快我就发现乔文亚跟我的争辩是偷换了概念。他的问题不在于“抓住幸福”还是“抓住痛苦”,对于爱情是甜酒还是苦酒,是甜酒好喝还是苦酒好喝,那是另外一个问题,是人生苦乐观的问题,可以千百年无休止地争下去,谁敢说糖水一定比咖啡好喝?他的问题是“抓住”的时间、地点、对象不对,他闯的是一个禁区。如果你乔文亚在中国大陆的任何一个城市或是村庄里,跟一个张氏娟王氏娟爱得昏天黑地,又有谁来干涉呢?
现在的问题是,他们是不是到了“非你不嫁”“非你不娶”的程度,是不是用无情之棒打散鸳鸯的问题,他们爱到什么程度了?在那密密的丛林里,在那风清月朗的深夜里,他们是怎么幽会的?是用什么办法联系的?在这长达数年的岁月里,他们偷吃了多少禁果?我不想问,探听这种隐私是一种低级趣味,近乎可耻。而且那时的文学作品里是不能写爱情的。
电灯闪了几下,突然亮了。屋外却响起了沙沙的落雨声。
乔文亚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眸子里忽然隐现出一种异样的神采,他带着一种内在的冲动缓缓地说:
“黎老师,你愿意听听我们苦恋的经过吗?你愿意了解我的爱情的崇高的诗篇吗?我和阿娟之爱,被别人视为耻辱,视为违纪,视为不正派,我觉得委屈,却又有口难辩,可是,我们纯真而又圣洁的爱情又妨碍了谁呢?”忽然他用决绝而又悲枪的口吻大叫了一声,“我准备为了爱情牺牲一切!”
乔文亚的这种苛烈决绝的情态,使我感到二阵不可名状的震骇,我看出他已经屈从于一种迷误的恋情,无所畏惧,给我一种他很可能与阿娟拥抱着纵身跳下悬崖的感觉。这时,我才领悟到张科长是把一个最大的难题交给了我,自然,我也有了一种责任感,甚至有了一种征服欲。
“你讲吧!尽管我们都读过很多恋爱小说,”我故作轻松地说,“你的异国之恋也许别具特色。……”
“在我来说,阿娟已经无所不在,占据了我的身心。就是刚才停电的那几分钟,我也觉得她在光华四射的天幕上凝视着我,她是我心目中的女神。在国内,从中学到大学,许多女同学对我表示过爱慕之情,她们大都是学校里令人羡慕的对象,我也结交过几个女朋友,但没有一个能像黎氏娟这样打动过我的心,爱情是不可理喻的,它不接受任何法庭的审判,它只听从心灵的呼声。……
“我最初认识她时,就认定她是我所追求的最完美的对象,让我们在异国相遇,这是上天的安排,上天不愿意让我们的幸福之路过分顺利轻捷,所以设置下种种障碍甚至是磨难来考验我们!……”
“自从高机连阵地上相见之后,我就陷进一种极度兴奋和苦思冥想之中,这是一种充满醉意的煎熬,一种充满喜悦的折磨,我深深感到了爱情的诱惑是不可抗拒的!……”
“因为你根本就没有想抗拒,”我忍不住插了一句,“就像灯蛾扑火一样,是不是含着某种痴狂和荒唐呢?”[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乔文亚尴尬地笑笑,那意思是说,你虽然已经从事文学创作,可是,你的气质仍然是一个副政委和党委秘书,你们只懂得原则。不懂得感情,还处在爱情也要服从组织分配的年代,还是政治第一,他想说服我:
“我初次感受到爱情的力量,它把越南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都变得亲切辉煌,就是那美国的飞机的怪啸声和炸弹的轰响也都使我振奋不已,真正应了西方的那句谚语:‘只要有爱情的照耀,地狱也是天堂。’……我企盼着再次和阿娟相见的机会,虽然心急火燎,但从她跟我告别时的深情的眼神里,知道不会落空!
“果然,在爱情上女子的勇气和智慧超过男子。那一天,也就是我们告别后的第三天,她到友谊办公室来找我,她说,‘乔同志,我们民兵小组要给三连的同志们洗衣服,可是,他们不让,把脏衣眼都藏起来啦,姐妹们好伤心啊,你快去劝劝吧。……’‘在哪里?’‘你快跟我走吧!’我带着一种幸福的眩晕和同室的越南同志说了一声,就跟着她走,她回头望我一眼就径直向三连走去,头也不回。可是,快到三连时,她陡然走上了一条岔路,我刚想发问,她就兴高采烈得意洋洋地说,‘乔!我是骗你出来的,我有话想向你说!’我看到她的两只圆圆的大眼眩射着火焰一样热切的光辉。……
“我惶乱莫名,直觉着全身每个细胞都在幸福波浪的冲激下簌簌颤抖!……我没法形容我当时的欢悦的心境。我们手拉手地走进了丛林,互相倾诉了爱慕之情后,就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当时,我敢说没有一点淫心邪念、是她的美丽和温柔净化了我的感情,我直觉得只有她——一个越甫的少女,就能把整个世界变得光华灿烂。当然,那是我的心灵的世界,一种神秘的感情浸入我的血脉,我觉得我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她的汉语不能充分表达她的心意,我们便用越语来交谈。……我不想对你诉说我们那没完没了的喁喁私语,……我们拥抱着亲吻着。我默默地握着她的纤巧的手,发誓一生对她忠诚,一生像守护神似地保护她,保证一生给她幸福,说了一些颠三倒四昏头昏脑的话。……然后,我向她讲起我的故乡,说一些童年青年时代有趣和无趣的经历和作为。……好像我已经带她回到我的家乡,陪她游历祖国的大好河山。……我们陶醉在未来的遐想中。……
“我们精细地计划着约会的时间地点,在友谊办公室,我是半自由的,支队的各个大队驻得极为分散,谁也没法把握我的行踪,黎氏娟则是完全自由的,她可以找到任何借口安排好她的女民兵小组的工作而后离开。
“我们每次幽会都是在拥抱亲吻窃窃私语中度过,没有逾越那条严格的界限,虽然每次在相会前展下决心把她占有,可是每到难以克制时,反倒冷静了下来,不愿给我的女神带来不敬和损伤。……但我总是热切如焚地企盼着那个令人醉狂的时刻的到来。
“机会终于来了,我们的高炮集火射击,打中了一架F—105雷公式战斗轰炸机,敌机在大约四千米的上空爆炸,飞机残骸和被击伤的飞行员飘落在莽莽丛林中,当地军民欢呼雀跃,拥进山林,去搜寻飞机残骸和那个生死不明的飞贼。我和阿娟好像有一种心灵感应不约而同地跑在了一起,真像是鬼使神差。
“越南的丛林深不可测,如果一个人偶然误入,那就是无法逃脱的迷宫。可是,我和阿娟在一起,就变成了与世隔绝的天堂。亚热带的植物群落呈现出千姿百态,我们便是这片蔚为壮观的绿色天地的主宰。
“阿娟紧紧地拉着我的手,低声和我说,‘我带你到我们的家里去,我们将永远在一起,……’我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也不明白她说的‘家’的含意,我们在林莽里蹒跚了大约有一个小时,就来到了一个山谷,这里有一所废弃的竹屋,无法预测竹屋的主人的命运,从屋基上长的茂密的荒草,可以判断出两年以内没有住人。繁枝茂叶织成的天幕,冷漠地悬罩于门窗之上,使人感到走进了一个鸿蒙未开的原始时代,丛林的闷热和湿气使我感到昏晕。阿娟勇敢地拉我走进去,一把扯开半枯的山草,露出一张竹床。……我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竹床下有几个坛罐,还有几听罐头,还有可以升火做饭的三脚铁架和一个煮锅。……
“我不由震骇地倒退了一步,问她,‘这是你……’,阿娟喜气洋洋地说,‘是的,我们不是说过咱们要有一个家吗?……’我很难想象出一个17岁的少女竟然单独进入丛林找到这个竹屋,并且把必须的生活用品一次一次搬运进来,……我已经忘掉了身外的一切,疯狂地把她搂在怀里,亲吻着她,因为抱得太紧,使她发出低低的呻吟,我们已经把国家、部队、公路、桥梁、机场、家人等等,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好像那是前几个世纪的事情,眼前才是一切。
“我们在爱的昏眩中喃喃而语,但愿此时此刻永留不逝。我们终于被搜寻飞机残骸的人们的互相联络的呼叫声唤醒,也当作搜索残骸的样子走出竹屋之外,阿妮竟然没有忘记用半枯的荒草把那张竹床掩盖起来。……
“寻找残骸的人们从竹屋附近走了过去,我们只听到喊叫声却看不到人影。但是,它却把我唤回到现实中来,一种无名的恐惧袭上心头,阿娟注意到我心绪的骤然冷落。立即安慰我说,‘在山林里迷路是常有的事,咱们就算迷路吧,几天之后再走出山林有什么奇怪的呢?’啊!阿娟,这是一个多么真挚、勇敢而又聪明精细的姑娘!我们在这间蛮荒乃至凶险的竹屋里,体验到了人生的伟美和生命的瑰奇。……”
乔文亚说到这里就打住了,我想,他已经感觉到没有必要再讲那两天两夜两人相亲相爱的经过。我正思索,在这种情况下,怎样才能挽救这一对堕入爱河即将淹死的人,我想为他们设计出上、中、下三种前程,供他们选择。
“黎老师,你刚才提到我和阿娟是异国之恋,这倒是个文学的好题目,”乔文亚的声调变得苍凉起来,“不管我们的爱情是悲剧还是喜剧,在我看来,它都是美好的,为祖国而战,马革裹尸,那是一种壮烈之美,难道莎士比亚的《罗蜜欧与朱丽叶》和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不也是一种悲剧之美吗?它获得多少青年男女强烈的共鸣啊!……”
我听了,心头不由一凛,这个乔文亚果真要决心制造一起自杀的悲剧吗?我立即反驳:
“那是小说!”
“可是,人生可能比小说更为强烈!”乔文亚为自己的行为和思想辩护,“我想,这也许是一种天意的安排,它让我在异国他乡,在炸弹轰鸣战火燃烧的土地上碰上了一个黎氏娟;它又让我碰上一位作家,将来他会记述我们纯洁的超常之爱,让我们的音容笑貌长留人间。……”
我苦涩地笑笑,觉得不可思议。此时,外面风雨突至,公务员披着雨衣来给我们送水,我站起来,走向窗口,这是我到越南之后的第一个风雨之夜,只听着近处山崖上的草木狂啸低吟,其他全都沉落在黑暗里,化成幢幢幻影,我想到了施工现场和高炮阵地,战士们在这异国他乡,在这大自然的广施暴虐中,他们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呢?而这个乔文亚却在痴人说梦。
“那天夜里,也是这样的大雨,”乔文亚又沉入美好的回忆,“那间竹屋善心地维护着我们,如果在平原上,那间摇摇欲倾的竹屋早被暴风吹上天空,像风滚草似地满地翻腾,可是周围的密林和藤萝掩护着我们。这一夜,我们充分体验了炽烈的人性的力量,完成了人生庄严的启蒙,在这一夜,我们恍惚地感到了灵魂的净化,阿娟一直喃喃地说,‘让我们这时一齐死吧,我们就永远不再分离也永远占有我们的幸福了!’
“仔细想想吧,她这话里岂不是饱含着人生哲理吗?我们常说的‘快活死了!’是不是快乐幸福到极点时喊出的那句‘我幸福死了,我高兴得要死’也有某种道理呢,不知生,焉知死,生是痛苦还是快活?呱呱坠地是什么滋味?婴儿不会说;溢然而逝是什么滋味?死人不会说,只靠我们各自去理解,人生,是一个感觉的流程,就看你去怎么体验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