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
老警察带着邓海治安强化巡逻。
“师傅,给我讲讲你当警察的段子呗。”邓海逛得有点无聊。
“小伙子想听啥?抓嫖扫黄?”
“嘿嘿,开玩笑,师傅讲讲你抓人的事儿,您肯定办过大案子……”
“咳,”老警察一边走路一边叹气,“年轻人啊,教了多少次都不信,什么叫人民警察,光想着抓人,你看看咱们公安局的宣传画里,有几个是抓贼的,又有几个是扶老大爷过马路,给小朋友送回家的?”
“那您今晚上出来还带着枪……”邓海有点不服气,“上次解救行动不给我子弹,今天巡逻把枪带上了,还两个夹,您可真够心黑的。”
“知道能不带当然不带,带了是累赘;可大半夜出来,你知道遇上什么人物?教训那小伙子,当年我要是带了枪,也不至于……”老警察发现自己上了当,气哼哼地看了邓海一眼,加快了步子。
“嘿嘿,师傅等等我,”邓海讪笑着追上来,“您这是去哪儿啊?”
“看见前边的灯没有?”老警察指着30米远处的一户人家,窗户亮着灯,老警察的手电照过去,依稀可见门楣上钉着一块红色的小铁牌。
邓海用手电筒指了指:“那家是军属?”
“烈属!”
老警察叹了口气:“就是咱们早上吃饭,卖豆腐脑的老太太。就一个儿子,死在前线了……咳……”
“一把年纪还是烈属,出来摆摊?民政的干啥吃去了?”
“谁知道,可能家里还有困难吧,附近人都知道这老太太抠门,”老警察叹气,“儿子没了,不知道还要钱干啥用。这片的警察路过,都会去看看,看有啥能帮忙的不。”
“以后摆摊给我遇见,我也多帮帮她。”邓海摇头叹气地去敲门。
“谁啊?”屋里在问。
“大娘,警察,来看看您。”邓海一边说着,一边想起来师傅教他的,赶紧打开了手电筒,从下边往上照着自己,好让开门的人看清楚自己帽子上的警徽。
但是邓海忘记,师傅教他的,是从头上往下照着帽徽,他嫌费劲,直接从胸口往脑袋上打光。日常的光线,不论日光或是灯光,照人都是从上往下,这样的形象已经在人脑中形成了定势,而但凡有人从下往上打光照着脸部,夜间猛然看去,肯定是说不出的诡异和阴森。
邓海看不着自己的样,看见门开了,还龇牙笑了笑。
里边传出一个女人的惊叫。
开门的不是老太太,而是一个中等身材的南方人。身后的女人一声惊叫,他也吓了一跳,眼前正是邓海的鬼脸,等反应过来,第一个举动就是一个重拳打在邓海的下巴颏上。
根本来不及躲闪,邓海整个人几乎往后翻了个跟头栽倒,手电筒也甩出去一丈远。门里偷袭的人不等邓海落地,飞身就蹦出来一把攥住了邓海的领子,左手高高举起,眼看又是一个后手重拳。
跟在身后的老警察看见眼前突生变故,从腰间提出击锤早已扳倒的五四手枪,在腰间的皮带上飞快地蹭了一下子弹上膛,紧紧顶住袭击者的肋下:“公安局的!别动!”
那人的左手一下僵持在空中,随即软绵绵地放下,老警察刚一放松,那人的左手飞快地在肋下的手枪上一捋,套筒轻轻地往后坐了一点,随即被他紧紧握住。
老警察大吃一惊,套筒这一点移动,已经破坏了枪的闭锁状态,再扣扳机,已经不能击发了。
那人轻轻地松开邓海,一只手掰着枪,一边慢慢地把自己的身体从枪口前挪开,等到完全安全了,才松开枪,把双手叉开举起来:“误会,误会……”
老警察心有余悸地把枪收好,邓海也爬起来,嘴唇已经出血了:“你什么人啊,警察都敢打,得亏哥们儿练过,不然一拳得给你打晕了……”一边说着一边把屁股上的手铐摔出来了,“先把自己锁上……”
“误会,误会,你刚才的鬼脸太吓人了……”四川口音的椒盐普通话,那人低头捡起手铐,给自己扣上,在路灯下缓缓抬起头。
居然是穆青。
屋里的女人出来了,不知所措地杵着,都忘了求情。
老警察一见这情景,心也放下了:“你是哪儿人哪?功夫不错么!练过?”
“当过兵。”那人被锁着双手,打了个躬,勉强笑了笑。
“手可以放下来了,别举着,误会,误会,一会儿给你开,”老警察一边捏着邓海的脸检查伤,一边扭头问,“打过仗?”
那人的眼光一下黯淡了下来:“我和媳妇是代牺牲战友来照顾他妈妈的。”
老警察的动作停住了,邓海也傻了,愣在原地。
穆青站在路灯下,低着头,一声不吭。
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里摸了出来,靠着门框站住了。
屋里,灯下的小柜子上,摆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
年轻的陈海波在照片里笑,笑容单纯,像个长不大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