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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Universer 当前章节:1546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9:40

祝翼铖却摇摇头:“没什么,远诚。不用太在意了,你的那些同学,或许还不够理解你的家庭背景。况且我逃出北平,留给你的压力就更大,你也不用自责了。”说出这番话的时候,祝翼铖的表情似乎突然又变得波澜不惊。他看了看窗外,道:“天色不早了,你今天才刚安顿下来,收拾收拾早点休息,我回学校宿舍了。”

“哥,要不等等我们一起吃个晚饭吧。”明知祝翼铖决定了的事情,就基本不可能会改主意,祝远诚还是挽留道。祝翼铖摆摆手:“改天吧。”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跨出了门外。祝远诚也只得送出几步,向堂兄道了别。

离开祝远诚的寓所,祝翼铖走出租界的刹那,似乎突然跌进了一个完全相异的空间。那间房子里太整洁安静,祝远诚也太知书达理、文静礼貌了。在那里坐了一会儿,祝翼铖几乎忘记了房间外,还是个正遭受战火洗礼铁蹄蹂躏的世界。

租界的外面,是一个充斥了惊慌、离乱与各种丑态的空间。

头顶似乎还听得到日本飞机盘旋的马达声,街上的民众无不是一脸惶惶不可终日的惊恐表情。大大小小的店铺都关了门,上海小商贩吴侬软语的吆喝声也被哭叫、哀号所取代。平日繁华的大上海,如今竟是满城萧条、一地恐慌。

这样的场景,祝翼铖白天在租界就已经见到过。只是白天他还是一个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本人却置身其外的言论者;而现在,他却仿佛突然一下被拉入了现实当中,各种他上午没有来得及细细体会的感觉,一下子全都向他涌来,几乎将他扑了个趔趄。

祝翼铖四周看看,照这情形,这几天学校宿舍大概也要疏散学生了。在头顶似有似无的日本飞机嗡鸣声中,祝翼铖信步走回了公共租界一带。

公共租界的难民区已经初具雏形。虽然仍有难民源源不断地从上海的各个角落涌来,这里已经不像上午一样混乱无序。早一些进来的难民,许多已经安定下来,甚至已经将临时地铺打的舒舒服服,窝棚也整理得精致整洁。即使兵荒马乱之下,毫无预兆的攻击,也并不能改变上海人爱整理的精美性格。

祝翼铖看到忙碌着的童子军,一眼便认出了孟芸倩。孟芸倩也看到了祝翼铖,然而因为中午的事情,她还有些犹豫要不要打招呼。祝翼铖却一贯都是对事不对人,见童军们都在忙碌,却不是为了他们自己,他不由得主动向孟芸倩摆了摆手,半调侃半认真地说:“你们这些娃娃兵们,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孟芸倩听了这话不由得扁了扁嘴:“谁是娃娃兵,听好了,我们是童、子、军!”孟芸倩嘴里说得似乎义正言辞,还向祝翼铖敬了个童子军礼,她的嘴角却不自觉地就弯了上去。祝翼铖笑笑没说话,孟芸倩快步走来将手中放着医用棉、医用酒精和几卷绷带的大托盘塞给祝翼铖:“既然来帮忙,就去把这个给小楠那边送去吧!”说着指指不远处忙碌的女孩子,“我这边忙得都脱不开身。”

叫小楠的女孩子接过托盘道过谢,似乎并没有意识到送托盘过来的是个陌生人,便又支使他去做其他的事情。祝翼铖便跑来跑去地帮这些孩子们跑腿打下手,差不多到了为难民分发晚饭的时候,他已经和这些活泼的少年们混熟了。

孟芸倩是女童军当中年纪比较大一点的,已经十九岁,仅次于二十二岁的杨惠敏。那个和孟芸倩年纪相仿、两根小辫子跳来跳去、讲话脆快笑声爽朗的小姑娘,是孟芸倩最好的朋友林晚。林晚旁边的是吴子佳,是个江苏小姑娘,性格文静,一讲话就会脸红,干起活来却一点都不肯落后。

她们的另一边,有个女童军垂着头,似乎很难过的样子,祝翼铖认出那就是小楠。孟芸倩说,小楠是上海人,父母都被日军的飞机炸死了,她在学校才幸免于难。而站在她旁边正安慰她的女孩子,眉宇间有些英气,两条辫子利索地搭在肩上,是杨惠敏。除了这几个女孩子,童军当中还有一部分男孩子。长得又高又壮却仍是一张娃娃脸的是何策,那个戴着眼镜,模样干净、文质彬彬的是魏鑫桐。

祝翼铖一边帮忙,一边和童子军们聊着,对难民却没怎么留意。相比起这些被他贴了“市侩”标签的难民,他更喜欢和童子军打交道。有时候他心里甚至会想,这些孩子们都跑出来为你们做事,你们却一边接受救济一边还要抱怨政府,连小孩子都不如。当然这些话他只是腹诽,不屑于说出来的。

正忙着,排队等待打饭的难民中中突然有人喊了一声:“祝兄?”讲话的似乎是个北方口音,祝翼铖听到声音有点耳熟,忍不住诧异地向声音的来源方向看过去。喊他的是个年轻女子。虽然是在难民当中,却仍然是一身整洁的学生装,半长的披肩发一丝不乱,脸上、手上也都洗得干干净净。祝翼铖认出对方,有些迟疑地叫了一声:“许小姐?”

“祝兄不要这么见外,还像从前在学生会一起做活动时那样,喊我诗虹就行啦!”许诗虹笑道,声音很悦耳。

“诗虹,你怎么来上海了?”祝翼铖放下手中的东西,上前问道。许诗虹是祝翼铖在燕京大学低两级的学妹,两人都曾经是学生会干部,也共同组织过社团活动。在上海见到大学时代相熟的同学,祝翼铖是有些惊喜的。

许诗虹笑了笑,将手里的东西都交给身旁一位中年女人,又说了句什么,便走过来将祝翼铖拉到一边,道:“祝兄,真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你毕业那年,我还向社团里的学长学姐打听了,可是谁都不知道你去了哪里。”说到这里,许诗虹顿了顿,又笑了:“我也问过远诚,可是远诚也说他不知道。不过,他应该不会是真的不知道吧?”

对许诗虹的话祝翼铖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却说:“祝远诚也说起过你。这些年在燕京大学,还要谢谢你照顾他了。远诚现在也在上海,是因为北平沦陷,他不想在北平日本人统治下当亡国奴,就来了上海,可巧我正在上海读书。”

“是啊,北平沦陷了。”许诗虹略略抬起头,眼神有些复杂,却不知道目光该落到哪个点才好。沉默了几秒钟,许诗虹勉强地苦笑一下,看了看祝翼铖,道:“我也是因为北平沦陷,才离开北平。本想来上海投奔姑姑家,”说着她一努嘴,指了指刚才自己身边的那个中年女人,“结果哪里想到……”

祝翼铖明白许诗虹想说的是什么,便安慰了几句,同时朝许诗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许诗虹的姑姑是个大概不到四十岁的女人,梳着时下流行的发式。她的衣着打扮不像一般的上海太太那样张扬,款式也有些旧了。不过却看得出,无论是搭配还是保管,都非常细心,也并不显得有什么落伍。

中年女人注意到祝翼铖和许诗虹往这边看,便矜持地咧了咧嘴,朝这边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不过她的注意力很快又被正在发放的物资所吸引,不再看这边了。许诗虹不好意思地笑笑,祝翼铖倒是没当回事,也随意地笑了一下,只是心里暗暗地又多写了一张“小市民”标签。

“对了,祝兄,你刚才说远诚也在上海?他也和你在一起吗?”许诗虹见祝翼铖没再说话,便开口问道。祝翼铖耸耸肩:“他在租界找到了住处,现在没有和我在一起。”祝翼铖的态度让许诗虹有些疑惑,在她的记忆中,祝翼铖和祝远诚一直就像同胞手足一样。可是今天祝翼铖却是这种语气,莫非两兄弟是闹了什么矛盾?

心里这样想着,许诗虹却没有直接问出来,而是有些感慨地说:“祝兄,说到远诚,我不由得又想起我们原来在燕京大学学生会和社团的那些事情了。记得一开始的时候,远诚还是个高中生,却总喜欢跟着你掺和我们社团的事情,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同学们也都很喜欢他呢!”

祝翼铖仍然没有接话,却像是在回忆什么。“后来你毕业之后那年,燕大新生入学,我们学生会可是一下就从新生当中认出了远诚。远诚后来也加入了学生会,做事积极,又聪明勤奋。大家都说,不愧是祝兄的堂弟,真是能干呢!”

说到这里,许诗虹抬起头打量了一下祝翼铖的神色变化,却发现祝翼铖的目光直视着面前某个虚空的点,不知在想什么。许诗虹诧异地伸手在祝翼铖眼前晃晃,祝翼铖才猛然反应过来,有些歉意地说:“是啊,远诚一直都很聪明也很勤奋的。现在比起那时候,他是长大了不少,刚才我有点走神了,真是抱歉。”

6、职责

更新时间 2011-03-30 22:10:56字数 3059

许诗虹听了祝翼铖的话,又否决了自己之前的推断。祝翼铖的眼神坦率平静,完全不是和祝远诚有什么矛盾的样子。既然如此,许诗虹也懒得再费什么心思去想祝翼铖和祝远诚兄弟两都在上海,为什么却不在一起这种问题。反正这和她应该没什么关系。

想到这些,许诗虹又笑了,和祝翼铖回忆起原来学生会或者社团活动当中,让他们印象深刻的一些事情来。许诗虹一边说,一边不时“咯咯”轻笑,祝翼铖被她感染,说到有趣处也忍不住笑起来。

聊了一阵,许诗虹的姑姑在另一边喊她。许诗虹却有些意犹未尽,便请姑姑先回去,自己晚些回去。姑姑便叮咛了几句,先离开了。许诗虹则继续和祝翼铖聊着大学时代的那些趣事。

两人正聊着,却听见另一边突然有一串叽叽喳喳的声音,一起喊祝翼铖。祝翼铖连忙转头,原来是一群女童军,打头的是杨惠敏。发完了难民的口粮,她们便过来喊祝翼铖。没等祝翼铖答话,孟芸倩从后面蹦出来,看了看许诗虹,促狭地嚷道:“难怪说来帮忙,结果才过了没多久就又找不到人影了,原来是在这里呀!”

听着女孩子们的哄笑,许诗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和女童军们微笑着挥挥手,打了个招呼。祝翼铖却没想那么多,朝着杨惠敏、孟芸倩她们挥挥手,爽朗地说:“这是我大学低两级的学妹,当年可是我们学校的大才女!”

许诗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推了祝翼铖一下。祝翼铖却笑着不接招,又转向许诗虹:“她们都是上海的童子军,可别惹着她们呀,她们都厉害着呢!”杨惠敏、孟芸倩她们正在朝祝翼铖走过来,听了他这话,都笑了起来。许诗虹笑吟吟地眯起眼晴,故意问道:“那她们是厉害在那里?我可没有看到她们有三头六臂呢!”

祝翼铖仍然在笑,可是语气却突然认真起来:“她们厉害就厉害在,她们小小年纪,就知道投身抗战,保家卫国!”祝翼铖的话让许诗虹愣了一下,没有答话。而原本还在嬉笑着的女童军听到祝翼铖对许诗虹的这句答复,也突然一下收敛了欢声笑语,表情骤然严肃认真起来,腰杆也下意识地挺直了。

“童子军的厉害,就是他们不要饷、不吃粮、不怕苦、不怕死,小小年纪就知道组织起来帮助民众、抵抗日本!”祝翼铖自己也收敛了笑容,一字一顿地说。末了,却还不忘顺带讽刺一句:“比起某些只知道喊着政府对不起自己的人强过不知多少倍。可惜政府无能,中华民国的国土,难道就要靠这些孩子们来守卫了吗!”

话音未落,周围有路过或者围观的人听到了,便纷纷为童子军鼓起掌来。女孩子们一开始有些不好意思地互相看看,待周围的掌声渐渐平息,孟芸倩忍不住又反驳:“祝大哥,政府并不像你说的那样,我们的政府是不会抛弃百姓不管的!”

孟芸倩才说了一句,祝翼铖便不耐烦地挥挥手表示不想听,截断了她的话。孟芸倩本来还想争执一番,被祝翼铖这样一打断,却不知该从何说起了,只能不服地立在原地,重新组织语言。一边想着,她一边求助地看看身边的杨惠敏,说起来,杨惠敏虽然看起来似乎瘦削单薄,却是她们中最伶俐的一个。

杨惠敏也没有说话,小楠、林晚和吴子佳互相看看,一时间也有些语塞。她们能说出的那些话,早在今天上午的时候,孟芸倩站在岗亭上,不管对着闹事的小市民还是对祝翼铖都说尽了,这时再对祝翼铖重复一遍显然全无作用。

就在大家都有些沉默,而围观的人们也开始渐渐散去的时候,许诗虹却突然开口:“政府只依靠军队抗战,而将广大的平民百姓置之不理。然而现在日军武器精良,无论是装备还是战场训练都超过中国军队。所以中国军队才会节节败退,政府才会显得软弱无能,被群众不齿。”

无论是女童军们还是祝翼铖,显然都没想到许诗虹会参与到这个话题中来,并且说出了这样一番话。吴子佳快言快语地追问:“那,姐姐你倒是说说,我们的政府要怎样才能战胜日本人?”

“只依靠军队和政府片面抗战是没有前途的,要依靠广大人民群众。”许诗虹用一种循循善诱的语气回答。可还没等她说出下一句话,孟芸倩却抢先张口反驳:“如果日本人打过来就要靠百姓去抵抗,那还要军队做什么?”

祝翼铖本想说点什么,可是孟芸倩却发起了倔脾气,和许诗虹较起真来,平素逞强好辩的祝翼铖,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也有被别人的话挤得插不上话的时候。

许诗虹还想说什么,孟芸倩却一句接着一句,不容许诗虹插话:“政府的军队就是应该保护民众,才对得起民众上缴的税款!强敌压境,军人理应冲在民众前面,断没有军人还要靠民众掩护的道理!打起仗来还要朝民众的身后躲,那索性不要当兵算了!”

讲这些话的时候,孟芸倩的胸口明显地起伏着,显然是非常激动。趁孟芸倩因为太激动而不得不大喘气的功夫,许诗虹终于抓住机会,反问了一句:“你说抗战要靠军人,那你又不是军人,为什么不让军人保护你?你们这些小孩子,又为什么要参加抗日?”

“我们是童子军!”一边凑过来的男孩何策早就忍不住了,马上接了上来。许诗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又被孟芸倩抢了先:“首先,我们参加抗日,但是我们现在做的就只是医护和帮忙募捐、安置难民这些事情。如果有一天需要我们上战场,我们一定毫无怨言、毫不犹豫。但是我相信,只要我们的军队还有一枪一弹,他们也不会反而躲在我们身后!”

孟芸倩说着,声音越来越高,几乎变成了演讲一样的高喊:“其次,我们虽然不是正规军,但我们是童子军!”说着她伸出了食指、中指和无名指三根手指,一根根扳过去:“我们的信条是智、仁、勇,我们要跟着中央军,和日本人拼命!”

许诗虹看着孟芸倩,表情有些复杂,祝翼铖的眼神里却多了些赞许。孟芸倩没看他们两人,自顾地说下去:“更何况,我们的军人保护我们,并不代表我们就要所在后方什么都不做呀!保卫民众是军人的职责,但是保卫祖国,是我们所有人的职责!中华民国也不仅仅属于军人,它也是我们所有中国人的祖国!”

孟芸倩的周围很快又聚集起了一小圈围观的人,这时候都对这个女孩子比出了拇指。祝翼铖更是突然鼓起掌来。祝翼铖的掌声,一开始显得有些突兀,然而很快,其他的童子军和周围的民众,便同时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只有许诗虹还呆立在原地,似乎仍在仔细琢磨着孟芸倩刚刚的话。

掌声未落,许诗虹的嘴唇又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于没说出来。吴子佳朝着许诗虹骄傲地一仰头,一副胜利的表情。只是表情还不过瘾,吴子佳想说什么,却被杨惠敏从后面拉住。林晚也拍了拍吴子佳的后背,示意她算了,这位姐姐既然不再说话,她们也就不要这样穷追猛打下去。

“你这伶牙俐齿的才女,这次可是落败了!”祝翼铖突然看着许诗虹笑道。许诗虹还不服,皱了皱眉,祝翼铖却说:“诗虹,她们说的没错。政府虽然腐败无能,毕竟也是我们的政府。而上战场杀敌,就是国军的职责。就算是百姓都是自私自利的市侩,或者目光短浅的愚民,他们也一样有被保护的权利。”

说到对民众的定位,祝翼铖又露出了一丝嘲弄的表情,不过转瞬即逝。他看了看孟芸倩她们几个童子军,语气认真起来:“如果军人不能保卫民众,那国家要军队有什么用处?百姓自发抗日是出于爱国心,也许值得鼓励,但是政府不可能会去动员百姓抗日。事实上,民众纳税,军人扛枪,本就是各有各的使命!”

祝翼铖话音才落,孟芸倩便第一个猛烈地鼓起掌来。拍了几下手,她才发现好像周围其他人都还在琢磨着祝翼铖的话,大概还没有完全消化,一时间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她双手举在胸前,放下也不是、继续鼓掌也不是。幸好这时,杨惠敏、吴子佳、林晚还有小楠她们也反应过来,一齐爆发热烈的掌声。

躲在大家的掌声中一起拍手,孟芸倩突然感到脸上有些发烫。她想不出为什么,只觉得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孟芸倩偷眼环顾四周,还好,没有人注意到她脸上的异样,她才放下心来,可同时却似乎又有些失落。祝翼铖一脸认真,没再说话,许诗虹却抿着嘴,沉默地立在原地,眼神有些游移,不知在想什么。

7、缺医少药

更新时间 2011-03-31 18:27:53字数 3161

等到大家都平静了一些,许诗虹突然又开了口,却平静温和德仿佛刚才的事情全没发生过似的:“天色不早,姑姑一家大概还在等我回去吃饭,我先走了,大家再见!”

虽然刚刚争执得很激烈,不过跳出所争论的问题,大家还是友好的。孟芸倩她们和许诗虹道别的时候,表情还有些不舍,完全看不出她们刚刚才进行过一场争论。许诗虹看了祝翼铖一眼,欲言又止。祝翼铖却没有注意到,只是随意地挥挥手:“诗虹你先回去吧!有机会再见。”

许诗虹向祝翼铖点点头,“嗯”了一声,也挥了挥手道:“祝兄,那再见了,今天聊得很愉快!”说完,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改天在一起出来玩玩吧,也带上远诚一起。毕竟你们都在上海,我也在上海,这倒是很巧呢。”

“是够巧的,可巧北平就被整个丢给日本人了呢!”祝翼铖鼻子里哼了一声,回答中带着讽刺。许诗虹听出他话里的刺,虽然明白这刺并非针对自己或者眼前的任何人,却还是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想了想,她便只是勉强地笑了一笑,就离开了。

临近傍晚,天色渐渐地暗下来。许诗虹离开后,女童军们也和祝翼铖道了别,回到了她们设置在租界中的集体营房。祝翼铖看看外面的情况,现在怕是还无法回学校宿舍。他也不着急,就在这难民区当中,漫无目的地闲逛。一边慢慢走着,祝翼铖一边还带着些愤世嫉俗的优越感,苛刻地打量着周围的人群。

这时候难民区的百姓大都吃过了晚饭,便又开始为了一个铺草席的角落或者一块饭后的西瓜争论起来。也有的市民摇着蒲扇,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解开上衣扣子斜靠在简易座椅上纳凉,或者索性甩掉了上衣,围成一圈开始搓麻将。有的人腿脚慢些没捞着上场,便围在旁边一边看着场上的战况,一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搜索着上场的机会。

祝翼铖一边左顾右盼地溜达下去,一边却在心里鄙视着这些小市民。冷不防有人在他旁边喊了一声:“哥,你在这里呀!”祝翼铖循声望去,果然又是祝远诚。祝远诚一见祝翼铖,便热情而恭敬地说:“哥,我问过别人,听说你们学校宿舍关闭了,学生们都回不去,现在也都在这边,我就来找你了!”

祝远诚拉着祝翼铖的胳膊,继续诚恳地说:“哥,我知道你对家里还有意见。可是这兵荒马乱的,在外面总归不方便,还是在租界里有个固定住处,毕竟安全些。要不然你还是去我那里住几天吧,反正我那地方也不小,有几个房间,我们两个人都绰绰有余了!”不愿和别人住一个房间,是祝翼铖的又一个怪癖。他离家这么多年,这一点祝远诚却还记得。

对于祝远诚的话,祝翼铖皱了皱眉,坚决地摇了摇头。祝远诚还想劝,祝翼铖看出堂弟心里的话,抢先道:“远诚,家里给你多少钱,你怎样用,我都不过问,也不会对你有什么看法,毕竟这都是你的事。那些钱你作为祝家二少爷,用得也并不违法。但是我不会去那里住,因为这钱是从北平寄来的!”

祝翼铖的态度让他那才满二十岁、还是个少年的堂弟愣了一愣。祝远诚下意识地解释了一句:“哥,没关系的。我过来上海之前,大伯和伯母已经说过,他们不会再逼迫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情。”他解释得很小心,一边说一边还留意着祝翼铖的脸色。

“我不是这个意思。”祝翼铖却根本没看祝远诚的表情,便打断了他,“我不是因为和他们闹别扭才不肯花他们的钱。而是因为现在北平在日本人的手里,他们的钱,当然也是和日本人沆瀣一气才赚到的!这钱上面一股亡国奴的臭味,脏得要命!”

堂兄祝翼铖的态度十分坚决,祝远诚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得随祝翼铖自己想怎样就怎样。于是,祝翼铖便住进了难民区。当然,这意味着他每天都会看到身边上演着各种他眼中的“丑态”,或者嗅到弥漫在烟火人间的市侩气息。这些人间烟火,从第一天开始就让祝翼铖愈发感到中国已经没有希望。

尽管如此,祝翼铖却仍然不肯搬去和祝远诚住在一起。过了一两天,他的导师汤飞凡教授组织了医疗队,进入难民区开始做义工,祝翼铖便也加入其中。他出国深造的事情已经基本定下来,只是因为上海突然爆发了战争,便推迟了一段时间。按照他导师的计划,等上海的局势稍微平静一点之后,便送祝翼铖去美国,对方正是他自己的母校。

这些医学生做的都是些医疗、救护方面的工作。八·一三之后没几天,在汤教授的主持下,一个简陋的医疗区成立了。其中的医疗工作者,就是上海所有自愿义务奉献的医生和医学生。而为他们打下手的,除了懂得一些医护知识的神职人员,就是受过基本互助和野营训练的童子军。

出于对导师的尊敬,祝翼铖加入了医疗工作的行列。不过他的心里却对这种纯义务的组织颇不以为然。既然祝翼铖固执地认为人性本恶,民智未开,那么在他眼里,为民众服务的事情,自然也只是一厢情愿而已。实际上,与其说他是抱着服务的心态,倒不如说他将这当做了一种另类的实习。

这实习的内容之一,也许就包括如何在药物和绷带都缺乏的情况下完成各种手术。

“消毒水是外科最基本的药物,连这都没有,若感染怎么办!这情况我处理不了!”当着眼前这个陌生中年人的面,祝翼铖暴躁地摔了手中的绷带和手术剪吼道。孟芸倩刚刚帮他递了装满医疗器械的托盘过来,看着祝翼铖发火,一时间似乎又不好离开,尴尬地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中年人是被日本飞机投下炸弹的碎片刮伤,脸上、背上、手臂上都是流血的伤口,有几处已经结痂,颈部更是被弹片削去了一块肉。他脸色铁青,抿着的嘴唇因为痛苦而有些扭曲。尽管如此,他却紧咬着牙关一声不吭,皱着眉头坐在祝翼铖对面,眼睛死死盯着自己手臂上的伤口。

祝翼铖见孟芸倩没有反应,心情更加烦躁,突然“噌”地站起来,右手在简陋的工作台上一拍,话中带刺地质问:“你们童子军不是说要为难民募捐,而且王晓籁已经答应捐给你们外科药物了么?怎么,难道说他在各大报社记者面前出尽了风头之后,他讲过的话也就不算数了么?”

无论从年龄还是经历论起来,上海商会会长王晓籁都无疑该算是祝翼铖这个青年学生的长辈。祝翼铖却如此桀骜不驯地直呼其名,不仅祝翼铖对面等着处理伤口的那个中年人摇着头皱了皱眉,就连孟芸倩都深觉不妥。虽然有时候这样的态度在青年当中也是一种时髦,但是当那个被反叛对象是不遗余力支持抗战的王会长时,孟芸倩忍不住有话要说。

“祝大哥,你太误解王会长了!”由于祝翼铖平时表现得实在太暴躁而好辩,孟芸倩深吸了一口气,才上前一步说出了这句话。祝翼铖本来已经重新拿起了手术剪和绷带,虽不情愿但还是很认真地准备为眼前的中年人包扎,听了这话却又放下了手中的工具,抬起头,略带挑衅地瞄了孟芸倩一眼:“我怎么误解了,说来听听!”

孟芸倩心中又着急又委屈,她用力咬了咬嘴唇,到:“日本正在将越来越多的兵力投入上海,医用物资运不进来。我们已经用募捐来的钱,把全城能买到的药物和医用品都买下来了。可是日本飞机动不动就发动空袭,民众伤亡很多,医药需求量实在太大,就……”

女童军的解释似乎并没能说服祝翼铖。他不屑地撇撇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再看孟芸倩,却拿起镊子夹了一小块药棉伸进消毒水瓶子里,企图能从里面蘸出一点剩下的消毒水,哪怕只是能够沾湿药棉也好。然而瓶子里面早已干涸,他现在做的事,大概几天前就有他的同学做过了。

祝翼铖用镊子夹着药棉在空瓶子里用力戳了几下,不由得又暴躁起来。孟芸倩看到祝翼铖情绪这样糟,不知怎地却有些难过。一时间她似乎忘了祝翼铖的暴烈脾气,凑上前去小声说:“祝大哥,要不然……我再和杨惠敏商量一下,问问王会长,上次杜先生帮忙运进上海的消毒水还有没有剩下的。”

“上次的消毒水?”祝翼铖好不容易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听了这话又忍不住将手中的镊子狠狠地往托盘里一放,发出“哐”的一声。一旁坐着的伤员本来已经痛得脸上肌肉微微抽搐,碰上祝翼铖这么个既暴躁又固执的学生,大概应该算他倒霉。若换了别人,大概这时应该已经在处理伤口。此刻听到孟芸倩的话,他也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孟芸倩抿了一下精巧的小嘴,点点头:“没错。其实前几天我们童子军去找王会长募捐之后,他确实托杜月笙先生帮忙,为我们从后方运来了一批医疗物资。”

8、打赌

更新时间 2011-04-01 09:56:17字数 3134

听着孟芸倩的叙述,祝翼铖没有说话,质问的意思却很明显地写在他的脸上:“既然这样,那么这批物资现在哪去了?”

孟芸倩也许是读懂了祝翼铖的表情,也许是本来就打算全都说出来。她顿了顿,认真地说:“但是,因为上海守军遭受日军的猛烈攻击,伤亡惨重,也急需药品,所以王会长和我们商量,决定将医疗物资先支援了国军。不过我们可以再去问问,还有没有漏下的,可以先拿来这边用。”

祝翼铖本来正要重新拿起镊子,听了这话突然愣了一愣,伸出去的手也悬在了半空中忘记了动作。突然,他对面那个一直没说话的中年人开了口:“小童子军,你们做得对。”大概是因为伤痛,他说起话来有些费力。

没等孟芸倩说什么,中年人又转向了祝翼铖,道:“小伙子,你以后一定是个好医生。但是现在,这位姑娘做得没错。有物资,还是要支援前线。如果没有我们的国军,那我们躲在这难民区里,就算是有吃有喝有医药,还不是只有当亡国奴混吃等死吗?”一边说着,他还艰难地伸出手拍了拍祝翼铖的肩膀,那手上却轻飘飘毫无力气。

中年人说的话,恰恰是祝翼铖曾经用来批判他所谓“愚民”的论调。然而当他真正从民众的口中听到这一论调的时候,祝翼铖却反而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他突然停住了手上所有的动作,盯着中年人的眼睛似乎想看出什么来。在祝翼铖的概念中,也许对方是个知识分子?也许是位反日人士?也许甚至就是军人,或者隐姓埋名的国民党特工?

可是当祝翼铖将对方上下用力打量了一番,又有些失望,中年人看起来再平凡不过,只是个和八一三当天遇到的背头男,或者祝远诚的房东,或许诗虹的姑姑都没有任何区别的普通市民。而且这时候,该市民已经等了很久,略有些不耐烦地叫了一声:“大夫?”

祝翼铖回过神来,自己平静了一下情绪,才重新投入到工作当中。孟芸倩站在祝翼铖身后,静静地看着祝翼铖熟练地替受伤民众清理伤口、涂药、包扎。祝翼铖的手指,也许算不得什么很漂亮的指型,不过拿着那些医疗器械时,却显得格外灵活。

这种弹片擦伤在这个时候的难民区,算是非常常见的伤口了。尽管药物不齐,祝翼铖还是三下五除二就完成了伤口处理。他放下手中的器械示意中年市民可以离开的时候,孟芸倩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他身后,有些出神地盯着祝翼铖的手。

送走包扎好伤口的市民,祝翼铖却还有些发愣。他捏着刚刚用剩下的绷带,将绷带在手中团来团去,似乎心中正思索着什么事情。孟芸倩想知道他在想什么,可又不想打扰他,也就一直在后面静静地看着他。

伤者已经离开了一会儿,祝翼铖才突然发觉孟芸倩的目光。意识到孟芸倩似乎是在看自己手的一瞬间祝翼铖着实窘迫了一下,甚至忘了该将双手放在什么地方。过了一两秒钟,他才又反应过来,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孟芸倩,又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问道:“孟小姐你在看什么?我刚刚有哪一步做错了?”

被祝翼铖这样一问,孟芸倩仿佛才突然惊醒一般,脸“刷”地一下红到耳根,连忙胡乱摆着双手解释道:“没、没有,祝大哥,没有,没有错,我只是觉得,你处理伤口真是很熟练呢!”

“能不熟练吗?还不多亏了日本飞机和我们温良恭俭让的政府!”祝翼铖脱口而出,尖刻的话让他周围的空气瞬间冻结起来。孟芸倩抿了抿嘴,目光躲闪了一下,从祝翼铖的手上移开。这次她却没有像每次那样,一听到祝翼铖发表关于政府无能的感慨就急于反对。

孟芸倩还在琢磨着要如何回答祝翼铖,才能让他不要再继续言语攻击下去,又不至于使气氛变得像每次争论那样剑拔弩张。可是还没等她想好,一个清脆的声音却突然打断了她的思维:“听祝大哥讲话似乎都很有战力,祝大哥这手除了拿剪子和手术刀,一定也擅长握笔杆子吧!”

祝翼铖还没反应过来是谁在讲话,先下意识地回答了一声“祝某不敢,阁下太抬举祝某了!”一边说着,他一边环顾四周,才发现讲话的原来是那个伶俐能干、力气也比一般女孩子大不少的女童军杨惠敏。孟芸倩也看到了杨惠敏,便暂时放下了头脑中和祝翼铖对话的纠结,向杨惠敏打了个招呼。

杨惠敏朝孟芸倩和祝翼铖各敬了个童子军礼,又说:“祝大哥不用谦虚啦!十三号那天在租界大门口,您正言谴责混混市民的行为,已经在我们全上海的童子军当中传遍了,大家都对您的口才很是佩服呢!”

这番话杨惠敏说得既诚恳有有些俏皮。祝翼铖的性格一贯吃软不吃硬,对杨惠敏的这番话便有些不知该说什么了,只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孟芸倩看着祝翼铖的表情,一边有点不由得想笑,一边又忍不住朝杨惠敏投去了佩服的目光。

“祝大哥,我们上海童子军想要在难民区和租界里进行抗日宣传,你帮我们写传单和演讲的稿子可以吗?”杨惠敏向孟芸倩吐了吐舌头,轻轻扮个鬼脸,又恳切地向祝翼铖提出了请求。祝翼铖一愣,抗日宣传他当然是支持的,只是他没想到,童子军会请他来写传单和演讲稿,一时间还有些状况外。

祝翼铖愣了两三秒,确信自己没有听错。他又转过头看了看孟芸倩,孟芸倩也带着满眼期待看着他。看着孟芸倩期待的表情,祝翼铖突然便仿佛重回到大学里的热血年华,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除了抗日宣传,童子军们同时还有着更加实在的计划,就是募捐。这些十几岁的半大孩子们兵分两路,一部分负责将出自祝翼铖手笔的、慷慨激昂的短文《致我的同胞:祖国在呼唤你》拿到租界里去抄写了许多份,又托人批量印刷出来;另一部分则奔波于租界、商会等地,四处找到资本家和社会名流,为难民募捐。

对于募捐这件事,祝翼铖最初是嗤之以鼻的。几天后交宣传稿的时候,他听林晚、吴子佳和魏鑫桐三人在商量募捐的事宜,便相当刻薄地泼了他们一头冷水:“难民区的平头百姓都会为了争一床被子打起来,又有什么理由指望那些有头有脸的人捐钱来抗战?又不是第一天开打,如果他们肯捐的话,早该捐过了吧!”

祝翼铖的发言如他一贯风格地直来直去没有铺垫,他语速又快,林晚和魏鑫桐不由得就有些发懵。吴子佳本能地说了一声“才不会!”可是这三个字蹦出来之后,她也有些卡壳,不知道该如何证明她脱口而出的那一句。一时间,气氛又有些僵。

“管他平民还是名流,没一个例外,准是都一样唯利是图!”祝翼铖却没有意识到气氛的变化,自顾自地用一口略染上些上海口音的北平话,继续抨击,“如今老百姓满心想的都是想要政府给他们钱,还指望他们会捐钱?至于那些名流和有钱人,大概只会卷了金银财宝躲进租界里,要不就是带着大批宝贝索性逃到国外享福吧!”

这个小青年骂得似乎相当痛快,只是他似乎忘了,他自己在来上海之前,也和祝远诚说过自己一定要离开这块他眼中的“腐坏朽木”,去一个相对平静稳定的国家。

祝翼铖正说着,冷不防被一声银铃般的笑声打断。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到孟芸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微笑着站在了他身后,怀里抱着个大红纸箱。

这些天来,孟芸倩和祝翼铖已经差不多混熟,祝翼铖对孟芸倩和悦了不少,孟芸倩也不像最初那样畏惧祝翼铖。而放下了最初的畏惧心理,孟芸倩才发现,其实祝翼铖在不发表观点的时候,也是很随和而喜欢玩笑的。

“祝大哥,你说不会有人给我们钱,不如你跟我们一起去募捐吧!我们打个赌。”孟芸倩抱着纸箱,有些俏皮地挑战道。祝翼铖闻言笑了,半认真半调侃地问:“孟小姐,你想赌什么?”

“就赌我们的募捐究竟会不会像你说的那样!如果你赢了,你想要说什么都行;如果你输了,那你以后就不准再这样瞧不起我们童子军!”孟芸倩一甩两根辫子,道。

祝翼铖没有拒绝和女童军打这个赌。事实上,不知为何,看着孟芸倩那副表情,听着她有些俏皮又有点倔强的语气,他就根本不想拒绝。于是第二天,祝翼铖便在后面远远地跟着孟芸倩、林晚、小楠和杨惠敏,看她们向三教九流各色人等,为难民募捐购买食物和医药物资的钱。

与此同时,吴子佳、魏鑫桐和何策他们,则负责分发传单。在周围人群比较密集的时候,他们还会大声朗诵传单上的内容。祝翼铖写的内容相当铿锵有力,被他们激情澎湃地高声朗诵出来,也确实吸引了不少听众驻足,间或连连点头,或者用力鼓掌。

9、国军没有走

更新时间 2011-04-02 13:20:10字数 3133

因为募捐是以童子军的名义,因此不是童子军、也没有穿童军制服的祝翼铖在募捐的过程中并没有露面。他只是远远地看着孟芸倩、杨惠敏、林晚和小楠她们,不辞辛苦地跑了一家有一家,既固执又诚恳地请求每个人为抗日,或者为那些在日本飞机的轰炸中无家可归的难民,出一份力。

出乎祝翼铖意料之外的是,大多数人都是积极的,并且由衷地鼓励童子军的行为。许多生活还过得去的民众慷慨解囊,有的太太身边没有现金,甚至摘了身上的首饰放进募捐箱当中;有的人自己已经在困顿中挣扎,却摸出身上最后一个铜板,郑重而小心翼翼地放在孟芸倩她们手心里。

孟芸倩和祝翼铖打的这个赌最终以祝翼铖服输而告终。然而祝翼铖却输得很高兴,他的情绪比之上海刚刚开战的一段时间,反而更加振奋了许多。走在跟着孟芸倩她们回租界的路上,祝翼铖帮几个女孩子抱着收获颇丰的募捐箱,突然感慨了一句:“其实在打这个赌的时候,我就宁愿我会输。”

“现在你如愿以偿了!”孟芸倩笑道,奔波一天虽然让她累的双腿酸软,她的小脸却兴奋得通红,和祝翼铖说话也带着一些得意,不像平常的小心拘束。祝翼铖这回很难得地没有反驳,却一直低着头,似乎在认真地想着什么。

不知是因为愿赌服输,还是因为观念上真的有了那么些许改变。总之那次募捐之后,祝翼铖对政府和他所谓“愚民”的批判确实少了许多,而他看向周围的目光,也不再像一开始那样苛刻,而是多了些由衷的同情。

然而这种状态并没持续多久。大概过了不到一个月,十月二十七日那天,祝翼铖突然故态复萌,又开始抨击批判起来。与此同时,他开始拒绝继续写用于激励民心士气的传单或者宣传稿,脾气也愈发暴躁起来。

上午来医疗队求助的病人似乎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捂着肚子,蜷着身体,满头大汗。可他只不过是无意间对祝翼铖抱怨了了一句“这么没完没了地拖着什么时候是个头,国军还不如就别打了,没准日本人还能消停点。”祝翼铖便狂躁地摔了手里的镊子,猛地站起身,拂袖而去,将伤者一个人丢在了那里。

孟芸倩在医疗区供义务医疗队的工作人员休息的帐篷里找到了祝翼铖。可是无论她怎样劝说,祝翼铖却坚决不肯再回去为那人看病:“这种社会烂渣,死一个少一个,哪怕只剩一个也嫌多!国军不会打,百姓没骨气,中国哪里还有未来,没有、没有!”

被祝翼铖的暴躁吓到的孟芸倩,站在一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祝翼铖在哪里咬牙切齿,心中既觉恐惧,有有些不忍看着他继续这样愤怒下去。而且病人还被他丢在外面,最终还是杨惠敏打圆场,请来了祝翼铖的一位同学完成诊疗。

导致祝翼铖突然变成这样的,却是蒋委员长的一个命令:国军主力撤出上海。

10月26日晚,驻守上海的国军似乎凑在一起研究了些什么,当然他们商议的具体内容是军事机密,旁人不得而知。27日一大早,国军便开始陆陆续续地向南京撤退了。

祝翼铖知道了这件事之后,便一直陷在失望的情绪当中,无法自拔。孟芸倩见他这副样子,心里也不觉有点难过,便试图劝他。可是对孟芸倩好心的安慰,祝翼铖却冷冰冰地甩过去一句:“之前还说要与上海共存亡,结果打不过就撤。以前多少个城市,北平,天津,不都是这么丢掉的!”

孟芸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又不知说什么才好。祝翼铖却不理她,自顾自地继续:“不过还好,总算还抵抗过。比起不发一枪一弹就把东北送给小日本,已经算很不容易了,就这个无能软弱的废物国民政府,能做到这样,恐怕也不能指望它更多。”一边说着,祝翼铖一边还冷哼了一声。

“没错,祝兄,国民政府确实就是这样软弱无能的。”突如其来的一声附和,却反而吓了祝翼铖一跳。他循声望去,才发现许诗虹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面前。这里除了医疗工作者和童军之外,平时很少有人会过来。因此孟芸倩和祝翼铖不禁都有点意外,孟芸倩一方面是好奇,另一方面也想调节一下气氛,便问:“许姐姐,您怎么到这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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