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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Universer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9:40

参谋长说着,抿了一口茶,又道:“一场战争的胜负,并不在于杀了多少人、抢了多少地盘,还有很多其他的因素。比如今天看到国际上的反响,就是我们四行仓库守军不惜牺牲负隅顽抗的意义所在。”

热血青年咬着嘴唇,认真地点点头。张柏亭继续说下去:“宣传、演讲、鼓舞民心,也是抗战中不可缺少的部分。这些事情,童子军做了很多。他们虽然没有亲自走上战场流血流汗,但是他们对中华民国的抗战,同样有重要的贡献。”他停下来,端详了一下祝翼铖,再次开口。

“昨天你的演讲,就很令人赞叹。男儿闻之鼓舞、女儿闻之落泪,你语言当中的这种力量,就是不可缺少也无可取代的。”祝翼铖若有所思地盯着张柏亭,参谋长最后又补充了一句:“爱国,可以有很多形式,不一定要亲自上战场才是爱国,更不一定要用什么手段对异族进行屠杀,来表达对国家的热爱。”

“参谋长,我懂了。”祝翼铖突然猛地站起来,一个立正,“我能写宣传稿,能演讲鼓舞民心士气,就可以用这种方法来支持我们前线的国民革命军。”张柏亭也站了起来,赞许地点点头。祝翼铖认真地说下去:“我是医科学生,前不久才刚刚接到去海外深造攻读博士的通知书。等我博士毕业,一定要效力军中,成为军医,为国贡献。”

张柏亭的神情也严肃起来,他仿佛对着一名同龄人般,表情郑重地伸出手:“我代表中华民国国民革命军,感谢你的支持,也欢迎你加入。”祝翼铖坚定地笑笑,用力握住了张参谋长的手:“一言为定!”张柏亭点头,又用力拍拍这个小青年的后背。

从伟达饭店出来,祝翼铖的脚步轻快得像是装了弹簧。他这次没多逗留,便直接回到了医疗区,和教授还有同学们打了个招呼,便精神饱满地投入了工作。有的同学不免有些诧异于祝翼铖这段时间的情绪变化。不过今天报纸的头条上就刊登着国军没有走的消息,每个人都很振奋,对于祝翼铖的变化,自然他们也不会多想。

医疗队所救助的,仍然是那些再平凡不过的小市民,至少看起来像是小市民。当然也总会有人发发牢骚抱怨几句,祝翼铖却已经不再会为他们的话而暴躁发怒。毕竟,不管他们怎样说,他现在已经知道并且深信,这些民众的心中,也都和他自己一样地爱国,并且肯在危急时刻为她献出一切,包括生命。

抱着这种信念,祝翼铖比从前显得宽和了许多。他和他的同学们一样,好言劝慰情绪低落的病人;帮助心疼的母亲哄着她们怀里受了伤或生着病的小孩子;对口中骂骂咧咧诅咒着政府、却在前几天捐出了身上几乎所有的现金和首饰的女人报以宽容而理解的一笑。

下午临近晚饭的时候,突然有个人闯进了医疗区,直奔向祝翼铖面前。他左手抱着右胳膊,右手肘抬在胸前,右边的衣袖上被血迹染红一大片,上面的血已经有些干涸,凝成暗褐色的一大块。与此同时,他从破裂的衣袖中露出的伤口,却向外翻卷着,露出里面鲜红的肌肉组织,还慢慢地渗出一点透明的液体。

伤成这样却不发出一声呻吟,而且医疗队这么多义工他却偏偏直奔祝翼铖而来。祝翼铖断定他可能不是一般的市民,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只一眼,他便看出这人右臂上还在流血的伤口,是用东洋刀砍伤的。祝翼铖心中起疑,不由得盯着那刀伤好一阵,目不转睛。

对方似乎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动了一动,道:“小伙子,帮我处理一下伤口行不行啊?”没等祝翼铖答话,他对上祝翼铖盯着自己的目光,赶紧移开视线,低下头似乎是在查看自己伤势的样子,补充了一句:“我是个生意人,做本分买卖的。今天本想,好久没开张了,就出来碰碰运气。哪成想路上碰见皇……日本人,抢了我的货。我和他们争,他们生气,就将我砍成这样。”

伤员的叙述很流利,然而却总是给祝翼铖一种不对劲的感觉。猛然间,祝翼铖隐约感到这个人的目光变得有些躲闪,不敢直视自己。而且不知是他自己的错觉或臆想,还是确有其事,他觉得他似乎看到对面的人眼中,仿佛闪着一丝贼溜溜的精光,那四处乱飘的眼神更是丝毫没有坦荡的样子,仿佛不敢直视自己。

祝翼铖移开目光,指了指面前的板子示意对方将右臂放上来,便拿了几样药品,摆好医疗器械开始准备处理伤口。

“小伙子,你不是上海人吧?”祝翼铖拿碘伏的时候,对面受了刀伤的人突然发问。祝翼铖点点头没有说话。对方又继续追问:“你是医学生?”没等祝翼铖回答,他却自问自答道:“手法熟练,很有前途啊。”

这种对话似乎既无聊又没有意义,而且还有种说不出的古怪。祝翼铖皱了皱眉,冷冷地回了一句:“天天都有日本鬼子为非作歹,我们能不熟练吗?”那人听出祝翼铖言语中的讥讽,干笑了两声没有接话。过了几秒,他又开始热情地开始问东问西,似乎对祝翼铖的家世和教育背景都非常感兴趣。

祝翼铖面无表情,一边偶尔发出几个单音节的回应敷衍对方,一边却将注意力用于认真处理伤口。同时,他也暗暗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对面这位伤员的话,捕捉任何可能会标志这人身份的讲话口音,

令他感到遗憾的是,来求医的这人,自始至终都是一口带着明显上海味的国语,但从口音上听,的确就是个本分平常的上海小商人,没有露出丝毫破绽。祝翼铖不由得心中有些犯嘀咕,伤成这样还能够一声不吭,来求医的时候甚至能够和医生寒暄闲聊,这种忍耐力,不太可能是平常人会有的。

更何况,这个可疑分子说的那些话,比起一般闲聊,更像是在刺探祝翼铖的情况,这一点,祝翼铖也隐约有所感觉。从对方的耐痛能力看来,很可能是个军人。而他的容貌是个百分之百的亚洲人。可是如果是国军,在医疗区这些已经被公认为是“爱国青年”的医学生面前,绝无隐瞒身份的必要。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难道他是日本人?联想到东洋刀砍出的伤口,祝翼铖觉得这似乎是几率最高的一种可能。可是日本人为什么特地来找他?这家伙讲话的口音滴水不漏,显然受过特别训练,或许是专业间谍也说不定。只是他一介书生,又没有任何情报价值,这个间谍一定是找错人了。

这样想着,祝翼铖也懒得去管这些事,只是装作浑然不知,将伤口处理包扎好。处理完成后,他便不带任何情感色彩地抬头看了对方一眼,说了句:“好了。”

似乎从祝翼铖的表情和眼神中觉察到什么,眼前这位伤者终于还是咽下了许多没问完的问题,热情地道了声谢,笑容却灿烂得有些过分。祝翼铖脸上仍然没表现出任何情绪变化,似乎是非常平静地目送对方离开。可他的手,却下意识地悄悄攥起了拳头。

19、国旗飘扬

更新时间 2011-04-12 20:37:33字数 3178

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似乎都很正常,也没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祝翼铖几乎可以断定对方是找错了人,于是也就没有和别人提起这件事。毕竟,他又没有能力阻止日本间谍的活动,也没有本事识破每个日本间谍的身份,那么又何必打草惊蛇,给国军的情报安全机构造成更多麻烦。

当天晚上,孟芸倩又将一个消息带到了医疗区:王晓籁找到杨惠敏,想请她将一面国旗带到四行仓库里面,交给守卫在四行仓库的官兵。在医疗区,祝翼铖和他的同学们听到这个消息,都不由得兴奋起来。祝翼铖有些惊喜地瞪大眼睛追问:“怎么回事,快说说!”

“商会的王会长、四行仓库里的谢团长,还有在法国租界的张参谋长通过电话了。谢团长说,他们现在什么都不需要,打到最后一个人、最后一颗子弹。”说这句话的时候,孟芸倩仿佛有点激动,祝翼铖也不自觉地站起来,一个立正姿势。其他的同学,也都显出肃穆庄重的神情。平时都充斥着各种学术讨论的医疗区,突然就沉默了下来,

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孟芸倩,静静地等她说下去。孟芸倩也不自觉地握起了拳头,声音似乎在微微地颤抖:“通过电话,经过商会的讨论,决定要给四行仓库的国军,送去一面国旗,让他们在四行仓库升起来,让全世界都看到,我们的国旗,仍然在上海空中飘扬!”说到这里,她的眼中已经含了热泪。

孟芸倩顿了一顿,让情绪稍微平息下来,又说:“王会长说,有能力游过苏州河将国旗送过去的,只有我们的游泳健将杨惠敏。就在今天半夜,她就要将我们的国旗缠在身上游过苏州河,送过去。明天早上……”刚刚才稍微平静下来的孟芸倩,突然再次激动起来,声音也有些哽咽:“明天早上,我们就可以看到,我们的国旗,在四行仓库升起来!”

这个消息,让这些医科研究生,全都激动得整夜难眠。这一晚,他们秉烛夜聊,说的却不是他们平时讨论的那些关于学业或者专业的内容,而是全都关于四行仓库守军、关于抗日救亡、关于女童军杨惠敏。

午夜时分,按照孟芸倩所说,应该是杨惠敏出发的时候了。他们有些紧张,想要出去看看什么情苦,又怕会引起日军的主义,只能留在医疗区里,竖起耳朵屏息凝神,听着从苏州河那边传来的任何动静。祝翼铖则摊开纸,随手抄起一支笔,奋笔疾书。

垃圾桥方向突然传来的零星枪声,让医疗区里这些同学心中一紧。祝翼铖手一抖,放下了笔。有两个男生学着基督徒,不停地在胸前画十字,另外几个同学,则都不觉紧紧攥起了拳头,手背发白,上面的青筋一根根浮起来。

枪声只响了几下,便再度归于沉寂。祝翼铖想重新拿笔继续写下去,手腕在纸的上空悬了半天,却始终无法落下去。每个人的表情都十分紧张,都在担忧着杨惠敏的安危,却谁都不敢说话,生怕一个标点符号都会成为夺取女童军年轻生命的谶言。在静寂中几近凝滞的空气中,只听到每个人因压抑而有些粗重急促的呼吸声。

第二天一早,天刚刚微亮,他们就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直奔到垃圾桥边,踮起脚,伸长脖子朝对面的四行仓库望过去。也有几个同学的目光,悄悄地朝苏州河里搜寻,想看却不敢看,生怕真的看到苏州河里浮起一个年轻染血的身躯。

当站得比较高的同学当中,有眼尖的人看到四行仓库中间的空地上,简易旗杆的基部挂上了一抹鲜红时,忍不住大叫了起来:“国旗!我们的国旗!杨惠敏没有事,她把我们的国旗送过去了!”

这一声高喊一出口,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紧接着,不约而同的欢呼起来。而他们身后不远处,祝远诚和几个同事也在往这边跑。一个同事怀里紧紧地抱着照相机,祝远诚和另外几个年轻人,则带来了一大堆可以拿在手中的小国旗。

祝远诚他们一出现,国旗便立刻被一抢而空。抢到的人便将手中的国旗高高举起,用力朝苏州河对岸挥动;而手脚慢了一步没有拿到国旗的,也纷纷站到较高的位置,甚至直接蹦起来,拼命朝对面的国军挥手。

祝翼铖站在桥边,凝望着苏州河另一边,四行仓库那旗杆的顶部。那上面现在还是空荡荡的,但是很快,中华民国的国旗,象征自由平等博爱的青天白日满地红,就会在那上面高高飘扬。

孟芸倩一眼就看到了祝翼铖。她穿过人群,站到了他的身边,没有说话。祝翼铖也没说话,甚至没有将目光从旗杆顶端移开,但他却感觉得到孟芸倩的存在。林晚、小楠、吴子佳还有何策、魏鑫桐他们,也都在人群中,注视着四行仓库的旗杆。

整个上海仿佛突然静默了下来,只剩下苏州河水流动,拍打着两侧河岸,发出轻微的“哗哗”声。四行仓库的广场上,一个战士的手用力一扬,另一名战士拉动旗杆上的滑绳,青天白日满地红就在这肃穆的静默中,缓缓升起。

“山川壮丽,物产丰隆,炎黄世胄,东亚称雄!”

不知是谁起的头,民众突然自发地唱起了《国旗歌》。国旗一点点地向上攀升,没有雄壮激昂的军乐,只有民众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整齐的歌声,为这升旗仪式伴奏。四行仓库的守军,在谢晋元团长的带领下,就在这特殊的伴奏中,脱帽,手举在额前或者端在胸前,向国旗行军礼,杨惠敏站在谢团长身边行童子军礼,三根手指紧紧地并拢着放在额头边。

“勿自暴自弃,勿固步自封,光我民族,促进大同!”

在苏州河的这一边,祝翼铖和他的同学们,都将左臂压在胸前,滚烫的目光在国旗上汇聚,映着照在旗面上的阳光;孟芸倩她们那些童子军,也都和杨惠敏一样,举着象征“智、仁、勇”的三根手指,凝眸注视着在晨光中冉冉升起的国旗。

手里拿着小国旗的民众,纷纷挥舞起手中的旗。法租界伟达饭店中,张柏亭也站在阳台窗口,远远地向着国旗敬礼。虽然他并没有穿着军装,那站姿和军礼,却仍然和任何一个军人,都一样地挺拔标准。

“创业维艰,缅怀诸先烈,守成不易,莫徒务近功!”

国旗升到一半,突然有飞机低空盘旋的呼啸声撕裂了民众的合唱。涂着红膏药的飞机一次次俯冲,向着四行仓库的战士们扫射。

然而中华民国的国旗,却仍在顽强地稳稳上升。前面的战士中弹倒下,马上就有后面的同袍冲上去,从他已经僵硬却仍紧握着绳子的手中接过滑绳,继续升旗。

“同心同德,贯彻始终,青天白日满地红!”

突然,系着国旗的滑绳,在日军飞机的一番密集扫射中断开,青天白日满地红在旗杆上猛地一晃,似乎要滑落下来。周围的民众心里一颤,终于还是看到国旗稳在了半空中,没有滑落。

攀上旗杆重新固定绳子的战士很快地被日军飞机上的机枪射中,从半空中跌落。可是马上,便又有一个战士,攀上了旗杆,继续他的弟兄没有做完的事情。

飞机不断地扫射,国军战士一个个地倒下,却依旧前仆后继。有的战士们跌下来之后觉得自己还能动,便一点一点艰难地挪动,爬到旗杆底下,用身体搭成人梯,供后面的袍泽踩在上面、攀上旗杆。

“同心同德,贯彻始终,青天白日满地红!”

溅了鲜血的国旗,终于顽强地升到旗杆顶,在空中高高飘扬。日军飞机打光了机枪里的子弹,又不敢在距离租界这么近的地方投放炸弹,只得灰溜溜打道回府,剩下日军军官在指挥部盯着飘荡的青天白日满地红,跳脚骂娘。

飒爽的秋风舞起半空中的旗帜。旗上浸染的血迹,在炽烈明亮的阳光下,仿佛在蓝天下燃烧,跳跃成一团烈焰。在这烈焰之中,便熔了四万万中国人的热忱、顽强和赤子之心。这些珍贵的原料,就在血与火中铸成如红梅凌寒傲雪般坚忍不拔的中华魂。

国旗歌唱完了,便又是一瞬间的寂静。突然之间,人群中爆发出一声高呼:“中华民国万岁!”

“中华民国万岁!”响应他的是几乎全上海的人们。含着泪的欢呼声排山倒海,震耳欲聋。

“中华民国万岁!”空中缭绕的余音,犹如全国四万万守望着那面旗帜的同胞对上海的铿锵回应。

“中华民国万岁!”苏州河、黄浦江奔腾的喧响,仿佛是全世界爱好和平、维护正义的力量,在替这个曾经辉煌灿烂,而今却遭到百般欺凌践踏、却仍在坚韧顽强地为自由与尊严不屈抗争的东方古老民族呐喊。

祝远诚的同事将相机镜头对准了空中的旗帜,流着泪颤抖着按下了快门;孟芸倩咬着嘴唇,林晚、吴子佳和小楠手拉着手,仰望着国旗;祝翼铖凝视着飞扬的国旗,突然便有两行滚烫的泪珠,从脸颊滑落。

祝翼铖身后距离不远处,许诗虹在人群中却显得有些心神不定,似乎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只不过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她。

20、“东亚共荣”?

更新时间 2011-04-12 20:40:11字数 3230

杨惠敏从对面跳入苏州河,敏捷地游了回来。在市民的掌声和欢呼声中,王晓籁会长冲到岸边,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拉上岸来。周围的民众不约而同地将她举在空中,像对待前方凯旋的英雄一般,将杨惠敏高高抛上半空再接住。

中华民国的旗帜,又一次在这染了血色的繁华都市上空高高飘扬,照耀着炎黄子孙。阳光愈发灿烂耀眼起来,人群渐渐散去。孟芸倩看到祝翼铖脸上的泪,虽然知道是因为感动的缘故,可是他的泪,却不知为何就是让她有些心疼。孟芸倩想了想,终于还是没有打扰祝翼铖,便和林晚她们一道,静静地离开。

祝翼铖拭干泪,情绪渐渐平静下来,也准备回到医疗区,和同学们继续投入今天的医疗工作。当然对他来说,要做的工作还另外包括一项,就是写稿子。他已经答应了祝远诚,要为他们报社写关于抗战的文章。今天早上的升旗,就一直在他头脑里澎湃激荡,让他有种强烈的冲动想要将它写出来。

回去的路上,祝翼铖还在为祝远诚报社的文章打着腹稿。突然间,路边冒出一个身着青灰色中式长衫、戴着顶黑色软呢帽的中年人,朝他抱拳一揖,拦住了他:“敢问阁下可是北平祝大少爷?借一步说话。”

中年人的口音听不出是什么地方的人,又长了一章大众脸,全上海或许在大街上随表找到十个人,都会看到至少五六个人和他有相似之处。祝翼铖实在想不起自己从前曾在什么时候见过这人,只好有些抱歉地说:“请问这位先生贵姓,找祝某有何贵干?”

“这里不方便讲,能否请祝大少爷先随我来?”中年人的话很有礼貌,却不知为何总透着一些疏远。祝翼铖心下疑惑,没有答话也没有动。对方似乎看出祝翼铖的疑虑,马上摆出一副笑脸,热情补充道:“祝大少爷,我是尊师汤飞凡教授在海外实验室的助手,有事特地找您商量,还请大少爷跟我来。”

听了这一番话,祝翼铖不免觉得有些奇怪。他跟着汤教授读了三年研究生,也从没听说教授有这样一个海外助手,而且还是——至少看起来是——中国人。尽管如此,他却也没有多想,便做了个手势示意中年人带路,自己则跟在他后面。

中年人将祝翼铖带到了租界当中一处豪华公馆式花园寓所,并引他进入会客室。客厅里的摆设却和正常人家不太一样,正中央不当不正地摆着一张方桌,方桌的上首位置坐着一名矮个子中年男子。坐着的人皮肤白净,五官清楚,穿着一身和服,还戴着金丝边眼镜,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

从男子的和服和他口鼻中间那一撮仁丹胡子,祝翼铖意识到自己对面是个日本人。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刚刚带自己进来的中年人,却发现他正对坐着的人九十度大鞠躬,随后直起身立正,毕恭毕敬地讲了几句日语,坐着的那人便显出一副满意的神色,挥了挥手,说了一句什么话,后者便用力并拢脚跟,答了一声“哈依!”随后转身退出会客室。

会客室只剩下两个人了。祝翼铖冷冷地盯着那个坐着的日本人,一言不发,存心想要看看日本人究竟在玩什么把戏。对方却并不介意青年的态度,站起身来,脸色和悦地指了指自己对面、祝翼铖身旁的椅子,开口慢慢道:“祝大少爷,请坐。”

祝翼铖仍然一动不动地站着,只当什么都没有听到。对方却也不生气,继续和颜悦色地用流利的汉语说:“你想站着也没关系,想坐下随时都可以,你都随意。”说着自己重新坐下来,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祝翼铖,手指下意识地轻叩了一下桌面。

出于医科学生习惯性的敏感,青年注意到这个日本人虽然身材不高,手指却是纤细修长的。日本人意识到祝翼铖落在自己手上的目光,笑了笑,道:“我和你一样,也是学微生物学出身的,现在以日本陆军军医的身份工作。”说到这里,日本人顿了顿,见祝翼铖没有反应,便又补充道:“我叫中野寿夫,我知道你叫祝翼铖,很高兴认识你。”

中野寿夫一边说,一边又站起来,绕过方桌站到祝翼铖面前,热情地伸出右手。祝翼铖却向后躲了一步,不让中野的手碰到自己,冷硬地问:“你们到底要做什么,有话快说,别绕弯子!”说着,他的目光仿佛两道冰箭,带着寒意直射向对方。

“祝大少爷,您大可不必这般如临大敌。”中野有些尴尬地收回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旋即又恢复热情。他站在祝翼铖面前,斜倚着方桌,语重心长地说:“我们无意中从您与令弟的对话中得知,祝大少爷曾经去找贵国的军队长官探讨过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只是贵国长官因为种种原因,并没有给出让您满意的答复。”

祝翼铖脸色一变,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他实在想不起,那天他从张柏亭的住处出来后和祝远诚说起整个过程时,周围究竟还有谁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他全身一凉,的手心冒出了微微冷汗,心中忍不住咒骂起日本人无孔不入又防不胜防的情报网来。

这个小青年的表情变化一丝不差,全都落在了中野寿夫的眼中。中野十分满意现在达到的这种效果,祝翼铖这个年轻人太嫩了,现在看来,或许比他想象的更好对付。不过他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不动声色地继续:“我猜得到您在想什么,很诧异,是吧。您也不必太在意我们是怎样听到您与令弟的的对话,这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而已。”

中野的话越轻描淡写,祝翼铖便越强烈地有种被耍了的感觉。他的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握起拳头,手背上青筋暴突,牙齿也咬得咯咯直响。看着中野那张脸上浮动着如同生物膜表面多糖一样的假笑,他恨不得马上跳起来,对准中野那张笑脸,狠狠地砸上几拳。

不过气归气,祝翼铖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至少他还能暂且按捺怒火,等着听中野寿夫的下文,看看他们究竟在搞什么名堂。中野却说到这里就停住了,眼神中带着点赞许,用略带研究的目光打量着祝翼铖。

祝翼铖见中野不再说下去,却又有些沉不住气,忍不住追问道:“那你们把我弄到这儿来,究竟想做什么?”他的语气很冲,带着质问的含义,中原却始终笑容可掬,仿佛祝翼铖的怒火似乎既没有让他感到意外,也没有对他产生任何其他影响。

“祝大少爷,您又何苦这样如临大敌呢?我敢肯定这里一定有些误会。因为我可是特地关照了三岛,要恭恭敬敬地将您请过来。”中野转过身在房间里踱了几步,突然说。他口中的“三岛”,显然指的就是在路上拦住祝翼铖并将他带过来的那个中年人了。

听了这话,祝翼铖咬了咬唇,冷冷地“哼”了一声。中野却仍然笑容满面:“作为皇军东亚战区陆军上尉医官,我发现您很有才华和专长。”说到一半,中野故意顿了顿,看了一下祝翼铖的反应。见他仍然一副横眉立目的模样,不过似乎暂时还不打算开口,中野便继续道:“我是个惜才的人,生平最不忍心看到的就是人才被埋没。听说祝大少爷富有创造性的提议竟然被贵国有眼无珠的长官所批驳,实在于心不忍啊!”

中野寿夫一边说着,一边在祝翼铖身边踱来踱去。祝翼铖现在已经大概猜到了中野的用心,反而冷静了下来,眼角的余光冷硬地瞥着中野,看他打算如何继续。中野却并不介意祝翼铖的态度,仍然自顾说下去:“我有意邀请中国生物学领域的优秀青年一起合作,共同实现东亚共荣,不知祝大少爷是否有意。”

最后一句话虽然貌似是疑问句,祝翼铖却听得出其中的胁迫意味。偏偏他的性格吃软不吃硬,刚才那番假惺惺的热情礼遇让他有些糊涂,现在听到了隐藏的威胁,祝翼铖反而心中有底,也从容了许多:“贵官既然神通广大能够听到祝某和弟弟的谈话,想必也知道祝翼铖是打算为全人类而工作的吧。”

“没错,我最欣赏的就是你这一点!”祝翼铖如此平静的态度,却有些出乎中野寿夫的意料了。他眼角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眉头微微一皱。不过,他表面上仍然不动声色,甚至对祝翼铖比了比拇指。

中野的话音未落,祝翼铖却突然迸出了一句:“可是全人类,惟独不包括日本鬼子、法西斯禽兽!”中野寿夫闻言,脸色突然一变,祝翼铖却不理会,只管继续痛骂在中华民国国土上践踏横行的日军,是没有人性的残暴野兽。

祝翼铖的话一直都很有战斗力,骂人的时候尤其如此。他只顾一腔热血地骂,却没注意到中野的脸上,已经开始青一阵白一阵,他却一直在压抑着自己的脾气,竭力维持贴在脸上的虚伪笑容。

“祝大少爷,我相信这一定都是误会。”祝翼铖终于停顿了一下的空当,中野急忙插上话,如果听任祝翼铖继续骂下去的话,即使性格隐忍的他,大概也会忍不住破功。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继续说:“我国政府向东亚各国派兵,实在是为了东亚共荣,是要帮助贵国尽早……”

21、细菌战

更新时间 2011-04-13 10:48:34字数 3183

中野寿夫的话没说完,就被祝翼铖暴躁地打断:“去你的什么共荣!别以为你们对我中华民国的侵略、对我中华民族的欺凌,就能被你们的几句花言巧语所抹杀!”祝翼铖终于忍不住暴跳起来,一拳砸在了桌上。

祝翼铖的反应完全在中野的意料之内。他似乎早有准备地退后一步,又绕过刚刚被祝翼铖砸得一震的方桌,双手撑在桌面上,道:“祝大少爷,您不必发这么大的火。”中野的语气从表面上听来,仍然是和悦而诚恳的。如果被不知情的人看到他的表情,甚至会以为这两个亚洲人之间,真的只是有点朋友间的小误会而已。

中野的个头本来偏矮,祝翼铖比他要高出一头,现在身体微微前倾没有站直,就显得更矮了些。此时祝翼铖却站得笔直,用轻蔑的目光俯视着对面的日本人。

这个被俯视的日本人,却仍维持着心平气和的模样。他的右手中指习惯新地叩了叩桌子背面,道:“祝大少爷,我想,您是真的对我们大日本皇军抱有很深的偏见,我对此感到非常遗憾。”祝翼铖闻言,挑衅地动了动眉毛,表示等他继续说,看他还能掰出些什么来。

“中国目前的政府腐朽无能,我军向贵国派兵,实在是出于邻邦友谊,想帮助贵国更好地进行建设。”中野寿夫慢条斯理地说,“我国意图建立东亚共荣的目的是正义的,贵国政府出于政治目的,才对我军进行大量负面宣传。”

说到这里,中野寿夫顿了顿,再次端详了一下祝翼铖,本想看看他的反应,却被他挑衅的目光盯得有些尴尬。中野移开目光,干笑了两声,继续说道:“我国政府用心良善,致力于东亚共荣。若是不信,您看看原来清国东北,如今的满洲国,在我日本国不遗余力的扶助之下,不也成为了满蒙各族的王道乐土?”

“满洲国?”祝翼铖的嘴角嘲讽地一咧,反问了一句。没等对方表达出任何反应,他便自己接着说:“东北,就是我中华民国的国土。至于满清政权,早在民国元年中华建国的时候,就已经被埋葬在历史当中了!”

祝翼铖燕京大学的同学当中,也有的来自东北。因为九一八事变,在北平读书的东北同学有家难回,聚在一起一边合唱着沉重的《松花江上》一边担忧故乡的家人、怀念故土的场面,也给他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而北平沦陷之后,他更是愈发理解了当时那些东北同学的心情。

因此,当中野寿夫提起满洲国的时候,祝翼铖忍不住又有些激动起来。

见这样的谈话似不太可能有进展了,中野寿夫终于卸下了脸上的笑容,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他沉默了几秒,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便说:“祝大少爷,看来我们之间的误会,实在是很深。不过,我想起来一个人,也许您会有兴趣认识他。”

这句话说完,中野寿夫不等祝翼铖说话,便径直走过去打开了客房门,不管祝翼铖是否愿意,就朝他做了个手势:“祝大少爷,请跟我来。”祝翼铖一方面有心要看看中野还能玩出什么把戏,一方面也确实有点好奇对方说的这个人会是谁,便索性跟在了后面。

中野带着祝翼铖在走廊里七拐八拐,将他领到了一件似乎是起居室的门前,敲了敲门。里面用日语回答了一声“请进”,中野才慢慢地推开门,一进去便是九十度的鞠躬,响亮地用日语问了声好。

房间里坐着一位大概五十几岁、头发花白的老人。老人也留着日本人典型的卫生胡,白净瘦削,和中野一样带着金丝边眼镜,穿着家常式的和服,看样子大概也是位知识分子。此刻,老人正打量着祝翼铖,目光虽温和却显得深有城府,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中野对他毕恭毕敬地讲了几句日语,又转向祝翼铖,道:“这位岩本久原中校,是我读医学博士的老师。岩本教授是反战的,现在正从事着很重要的研究。我想,你也许会愿意和岩本教授聊聊。”说完,他又向岩本敬了个军礼,说了几句日语,便离开了房间。

“你就是寿夫说的祝翼铖吗?请别拘束,随便坐吧。”岩本等中野寿夫出去后,突然缓缓地开口,“听寿夫说,你很有才华,也很有些创造性的见地。”岩本久原的汉语不像他的学生那么以假乱真,却也算得上流利。

不知为何,祝翼铖对岩本的第一感觉,不像对中野那样有敌意。也许是因为刚才中野说他是反战的,也许是因为岩本那副典型老教授的模样,会让人因为觉得无害而放下戒心。祝翼铖这次倒没有非常对立,坐在了岩本对面的椅子上,又提出了他问了中野许多遍的那个问题:“你们为什么要把我骗到这里来?”

岩本的嘴角似笑非笑地牵动了一下,和蔼地说:“祝大少爷,中野是我的学生,也是陆军的上尉军医官。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断不会用这样无理的方式对待您这样的人才。”岩本身子微微前倾,双肘支在桌上,诚恳地说:“如果让您产生了这样的误会,十有八九是三岛的方法或许有不当之处,请多包涵。”

祝翼铖抿了抿嘴,没有说话。岩本久原看这个小青年的情绪似乎还算稳定,眼珠一转,突然问:“祝大少爷,以您读到研究生的经历看来,您认为学习或者科学研究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岩本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完全是学术讨论的态度,征询的眼神也颇为真诚。祝翼铖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确实考虑过,并且就是他自己得出的结论,促成了他做出报考研究生的决定。现在被人一问,祝翼铖不由脱口而出:“当然是为了追求科学和真理。”

对这个下意识说出的答案,岩本久原十分赞许地点点头。他又端详了一下祝翼铖,恢复了刚才的坐姿,道:“祝大少爷,我很欣赏您的学术思想,皇军正需要这样的人才。我和中野,就是对您有惜才之意,十分想要吸收您到军中学术研究队伍当中。”

一边说着,岩本一边留意着祝翼铖的神色。见他还没有什么反应,岩本又补充道:“我们有顶尖的仪器设备,而且政府对科学也非常重视。如果祝大少爷愿意加入我们的话,我愿奏请天皇陛下,先送您出国完成博士的学业,再聘请您到陆军军医研究所工作。”

祝翼铖咬着嘴唇不说话。如果是在平时,这样的条件确实非常诱人。他倒是不在意岩本说的出国留学,反正他原本也是要去国外深造。不过有政府的重视和一流的设备,对于任何一个科研工作者来说,就像一名将军拿着尚方宝剑,又得到了神兵利器。

偏偏对方是挥舞着屠刀,在中华民国土地上耀武扬威、践踏着中华的国土和尊严的日本侵略者!他再次抿抿嘴,牙齿咬得“咯咯”直响。祝翼铖实在想不清楚,为什么日本人就会盯上了自己。

如果说就因为他是医学院的研究生,那么他又不是成绩最好的一个,更不可能会被他们当作最容易拉拢的一个。祝翼铖的心中,现在充满了疑惑。

岩本久原仿佛看出了祝翼铖心中所想,他微微一笑,不疾不徐地开口:“祝大少爷,您与令弟的交谈,实在是让我们看到了您前瞻性的学术思想,是别人所不具有的。您对于细菌武器的想法和见解,和我们皇军目前的需求某重程度上,可以说一致。”

“鬼才和你们一致!”听了这话,祝翼铖烦躁起来,忍不住顶了一句。岩本却依旧大度地笑着,继续说:“皇军正在进行这方面的研究,急需您这样的人才。在我军的细菌战研究计划当中,相信您也一定能够实现他对学术真理的追求。”

祝翼铖听说日军在研究细菌战,不由得心中大惊,脸色也突然一变。岩本久原和悦地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又说:“中野君也和您说过了,我是反战的。”岩本笑容可掬地朝面前的青年学生眯了眯眼,道。

听到对方自称反战,祝翼铖暂且按捺着情绪,等着岩本继续。可是岩本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忍不住暴跳:“我所谓之反战,就是我最不屑以坚船利炮硬攻,那是不识字的武夫都可以做出的愚蠢行为。我所感兴趣的,就是如何四两拨千斤,于无声无息之中,用最巧妙的方式达到目的,不要硝烟战火。”

岩本的微笑在祝翼铖的眼中突然变得狰狞扭曲起来。他不由得睁大眼睛,不相信似的盯着岩本看了半天。如果这就是所谓的“反战”,那么……祝翼铖实在不知道,究竟是他自己太单纯,还是眼前这日本人太变态。

祝翼铖的表情落在岩本久原的眼里,却让他笑得更加和煦开怀。他干净整齐的指甲轻巧地弹了一下桌面,又说:“我国关东军当中,有位石井四郎中校,也是这方面的佼佼者。我以为,祝大少爷若能与石井君合作,凭您的基础和才智,必定能够超越他。”

说到这里岩本久原顿了一顿,见祝翼铖没有回答,便又继续说:“祝大少爷,我真诚地建议您考虑一下,这是追求学术真理的绝佳机会。”

22、日本人的心思

更新时间 2011-04-14 11:43:41字数 3141

事实上,祝翼铖以前从未听说过石井四郎的名字。可是听到岩本这样介绍,又听岩本提到了“学术真理”,祝翼铖忍不住反驳:“您口中那位石井的研究根本就是背叛了科学。学术真理永远不可能凌驾于人权之上。违反伦理的研究,即使打着‘科学’的旗号,也不能改变其反人类的本质!”

岩本教授显然是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从未真正踏出过象牙塔、貌似涉世未深的年轻人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有些意外,而这意外的表情对祝翼铖来说,却是一种鼓励。受到鼓励的祝翼铖忍不住语带讥刺:“贵军一边喊着共荣,一边却在研究反人道的生化武器。这不仅是自相矛盾,更是对人性的践踏和对科学的亵渎!”

祝翼铖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不免带着些大义凛然的悲壮。他以为岩本中校一定会勃然大怒,将自己当做反日分子来对待。不过他猜错了,岩本似乎并没有表现出生气,只是面露遗憾,轻叹了一口气,道:“祝大少爷,您还是回去,再考虑考虑吧。”

一边说着,岩本久原一边慢慢站起身,做了个手势,送祝翼铖出门。祝翼铖倒有些诧异于岩本的和气,却也没有多问,没有说话便离开了这座洋房寓所。

从岩本那里出来回到医疗区的路上,祝翼铖脑子里一直还想着今天的这件事。他始终都在怀疑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日本人不可能这么通情达理地将他放出来。尤其他还以那样的一种态度,站到了岩本和中野的对立面。

直到走回了医疗区,祝翼铖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他明明就是个普通的研究生而已,哪里犯得着让日本人给他这样一番虚伪的礼遇了?而这一番礼遇,却让他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该不会日本人想要放长线钓大鱼,跟踪他看他都和谁接触吧?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祝翼铖就几乎笃定地相信,一定是这样。

医疗区原本就不是什么秘密,汤教授主动带着上海中央医学院的学生们组建医疗队为难民义务服务的时候,就已经赢得了国际上的赞誉。而四行仓库的守军,更不可能是在进行什么秘密的军事行动,他们的目的恰恰是想要全世界都看见中国人的骨气。至于已经撤出了上海,去南京备战的“闸北可恨之师”,更不可能和他一个学生有什么接触。

想来想去,祝翼铖还是想不通,究竟自己身边有什么人引起了日本鬼子的兴趣。总不至于是张柏亭参谋长吧?可是祝翼铖相信,如果日本人的目标是张柏亭的话,那么显然采取任何其它可能的办法,都要比跟踪自己更有效。

祝翼铖实在懒得继续猜下去了。既然找不出身边究竟有谁会是日本人的关注对象,他决定索性以后对身边所有人都疏远些,以免将麻烦引到任何人身上。

这样想着,祝翼铖在头脑中列出了一长串清单,上面都是他决定要疏远的人。排在第一位的,就是孟芸倩,之后是祝远诚,然后是杨惠敏、林晚她们那些童军,再然后是张柏亭参谋长,再排下去,还有他现在一起在医疗区工作的同学们。

他并不知道、也没有很在意自己为什么会将孟芸倩排到第一位。祝翼铖只是单纯地有种感觉,就是不希望这个年轻却有着相当成熟的思想的女童军受到任何伤害。至于他为什么会担心这个,祝翼铖头脑中的事情太多,反而无暇去细想。

这个热血青年唯独忘记要考虑到的,就是日本人的目标,也许恰恰是他自己。

如果是这样,他其实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如临大敌。如果日本人想要关注他的话,还用得着悄悄跟踪吗。祝翼铖在租界的难民区和医疗区,已经活跃得足够让很多人都能从人群中一眼就将他认出来了。

这样的“知名度”,一方面是由于祝翼铖写的那些如弹长铗慷慨高歌般,令闻者无不为之动容澎湃的宣传稿,另一方面却由于他那段时间在医疗区,身为手法最熟练、头脑最敏捷的医学生却动不动就讽刺怒骂甚至摔器械的暴烈脾气。

孟芸倩和她的童军伙伴们已经像每天一样开始在医疗区帮忙了。见到祝翼铖,孟芸倩热情地朝他笑着挥手打招呼,祝翼铖却只是淡淡地一点头,没多看她一眼便径直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来。

对于祝翼铖冷漠的反应,孟芸倩不免有些不知所措。她忍不住从旁边盯着祝翼铖看了半天,想要看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祝翼铖却始终面无表情,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孟芸倩不免有些担忧,她关切的目光在这个热血青年身上停留了许久,只想看出他究竟是有什么心事,有没有自己帮得上忙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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