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两辆摩托车相撞,本来是起小事故,可一方却纠集县医院的医生用救护车把另一方拉到医院给打死了。哪怕是山区小城,可光纤同样能把信息传得满世界都知,凤凰网一报道,省报一采访,政府就到处扑火。扑的结果就是我的摩托车被收了,理由是非法营运。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城管局的局长是我的学弟,还曾经同在萼山茶场共事。那时,我是副场长,他是场长助理。后来,他离了原先的老婆,与农业局局长攀上了连襟,局长当上副县长后,他就给副县长当上了秘书,这样就步步高升了。我满以为有这层关系,就可不给或少给罚款。找到城管局,学弟不在,一听说是局长的同学,办事人员说,罚四百。四百元对全中国大多数人来说都是个小数,可对我这个靠跑摩托出租的人来说就是个大数字。等了半天,学弟回来,当我说明来意,他便递给我一份文件,上面竟然赫然写着非法摩托营运,收缴摩托,并处罚款二万。二万?把我自己卖了也不够缴,摩托车只有干脆不要了。在全县,当装修工,跑出租摩托车,可能文化程度最高的就是我这个八十年代初毕业的大学生。我工作的萼山茶场被政府无偿转让给雪豆集团破产后,我也去找过政府要求安排职业,可都没行。理由是国企干部早就被改制改掉了。我说,为啥同样是萼山茶场,有的还是工人身份,为啥就能被安排到事业单位?回答是他们都是自己找的经费。哪找的?还不是财政局。一句话说白了,要靠关系。政策是为没关系的人制定的。
没了摩托车,今天就干脆坐下来敲字,也好陪爷爷,听他讲过去的故事。
呃,还有件更叫人哭笑不得的事情,是前几天县民政局的人来说,我爷爷已是烈士。他们还拿来一本《县英烈录》,翻到大沙乡高鼻寨村时,指着张占荣的名字,果然记着在长征中失踪。
“意思是这样,这个坐在你们面前的是个在长征中就失踪的人,已经是烈士,就不能算流落红军?”我说。
“不是这个意思。”民政局的人说。
“告诉你们,我们不是想要政府的几个钱,也不想求政府办啥事,我们也没主动找政府,你们就少来烦我们。”
民政局的人莫趣莫趣地走了。人还活起的就成了烈士,可几十年了,也没见有谁给烈士家属发一张烈士慰问书。
当然,爷爷从甘肃省回来后就一直住在郑家碥。郑家碥属大沙乡的苟家坪村,也许当时调查红军烈士时,他们将爷爷当成了一棵树,认为生在哪就会一生都杵在那里。
文化大革命中,从监狱出来的王永庆在批斗会上爆料,说爷爷在1933年10月曾故意放走了反革命狗女子和县保安团营长李本道。还不用红卫兵动手,爷爷就承认了。只不过他解释,那时的狗女子还不是反革命,还是他婆娘。就因为李本道背着他的娃儿,他才动了恻隐之心放他一马。
“反革命狗女子是你婆娘,那革命烈士周英兰呢?”红卫兵这样质问。
“周英兰也是我婆娘。”张占荣理直气壮地说。
“我们就不明白,周英兰烈士为啥会嫁给你这种出卖革命当逃兵的软骨头!你本来就有一个反革命婆娘,为了取得革命的信任,又当陈世美骗取了革命烈士的感情,这是典型的资产阶级生活作风。你这种人早该扔进历史的垃圾堆里。”红卫兵头头这样批判他说。
说张占荣是陈世美,这还真的说到他心里去了。要不是他背叛狗女子与周英兰在一起,狗女子不说是个革命战士,最低也不会背叛红军成为反革命。要不是他和周英兰一起,英兰子也不会生娃儿,就不会为掩护他和娃儿被李本道抓住。可这些都已成了事实,历史就不可能像扑克牌,这盘不好再重新洗牌。
再后来,林彪死了,对张占荣的批斗缓和了许多。就像他被围在五龙寨上的主寨一样,虽然还没脱险,但总可缓口气了。
在传达林彪事件时,公社(那时叫公社)领导说:林彪披着马列主义的大衣搞修正主义,阴谋谋害毛主席,事情败露后,就带着老婆叶群乘坐三叉戟逃往苏联,结果摔死在温都尔汗。
可红卫兵头头回来传达时却说走了样:
林彪把马克思的大衣披起,和一群老婆搞羞人的事情,被毛主席看到后,就往苏联跑,结果将瘟猪儿骑起汗,滚下来把三叉骨摔断就摔死了。
张占荣听了,也是气。上面只准下面的一夫一妻,结果连党的副主席都有一群老婆,还把马克思的大衣披起搞,太不叫话了。一想起这,他就觉得自己是该注意点,他不但原来有两个老婆,就是现在也实际上是两个。
陈再道师长的红十一师经连盖坪、苟家坪、五龙寨几仗,剩下不到一个团的人。听到五龙寨上时不时有激烈的枪声,他就断定一定是张占荣的独立营没撤下来,就在第三天晚上,他派出一个连去救援,想上下夹击撕开一条口子,让张占荣突围。结果敌人早有防备,还差点把那一个连也报销了。
红十一师被撤销了。师长陈再道任红十师师长,原十一师的二十八团王近山还是划归第十师,只是三十团孔庆德被划给了十二师的张才千。加上原十师的人,陈再道的人马又多了起来。
才几天时间,吴锦堂就攻下了宝鼎寨和罗家寨,钱均已经退到了猫跳梁,与退到小寨子的红二十八团遥遥相望。红十师主力在西边与通江接界的草坝和魏家坪一带,正与奸滑的范绍增作战。其实,范傻儿并不像廖震那样卖力攻打红军,所以他的部队就没有多大损失。他的人抱成一团,慢慢朝前碾轧,使得红军不得不用大批主力与之相抗。
又过了两天,五龙寨主寨上的人就只得喝尿了。可就连尿有的人都屙不出来,大家只得把尿分着喝。由于没有药,再加上没吃没喝的,已有六个重伤员牺牲了。张占荣把他们的尸体放在北边,好让那臭味不被风刮到寨中来。太阳一天比一天毒辣,根本没有下雨的意思,死了的尸体才两三天就开始发臭,引得苍蝇漫天飞舞。一天晚上,一个战士在北边的堆尸处抓到一只正啃尸体的大老鼠,拿回后就烧熟分给了五个人吃。有了他的经验,每天晚上都就有人在尸体旁守候,也总能抓到一两只。张占荣还吃了串带屎的老鼠肠子。
要不是8月8日,万源方向青龙关突破,红军全线发起反攻,张占荣的独立营或许真的就要全部困死在五龙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