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师长见独立营没事了，就让张占荣他们留下来休养，自己带着人向大沙坝去了。随着红军的推进，苏维埃政府也跟着搬迁到了五龙台。特别是张占荣们被困五龙寨的日子，周英兰和春香简直是坐卧不宁。前几天红军救援时，周英兰就挺着个大肚子提着一支步枪随队出发，当部队准备撤退时，说啥她都不走，最后还是连长命令几个战士把她架走的。五龙寨被拿下不到十分钟，周英兰和春香也就跟着上了寨。同路上寨的还有张占荣的父亲张子孝。当看到张占荣、张占明和钟家安都好好的，他们一颗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地。可当得知张占华已牺牲时，春香哭了。
“华儿被埋在哪儿的？”张子孝问张占荣。
张占荣一脸茫然。
“他到底葬在哪儿的？”父亲起气了。
“大爹，”张占明接过话说：“当时华儿牺牲后就放在战壕里。第二天天亮我们准备突围，结果没突出去，就被迫退到了这主寨上，也就没顾上华儿的尸体了。”
“那他在哪儿死的？”
张占明顺手指着北寨战壕。这时，只见有几个民工在山槽中挖坑，张占荣的父亲就跑了过去。张占荣也缓过了气来，喝了水，吃了几个煮熟的冷洋芋，已经就能站立走动了。见父亲到北寨去，他也要跟着去。可才走了几步，还是觉得腿上没力，周英兰才扶住了他。张占明也在春香的搀扶下跟着到了北寨。可找遍寨前寨后，就是不见张占华的影子。再看看寨下，只见寨的北边山下的一个山槽中，有一个巨大的新土堆。张占荣来到土堆前，立足观看。
“埋在这儿的？”父亲问。
“可能是。”
“可能？”父亲气了。“到底埋在哪儿的，你两个当哥哥的都找不到？他当兵时，你婆婆还说让你照顾他，就是这样照顾的？”
张占荣不吭声了。
“这是哪个埋的？”
“可能是国民党的人埋的。”张占荣说：“他们要守这个寨子，就得把阵地上的死人埋了，免得闻起臭。”
父亲在土堆前站了很久，并拿起一块土块捏碎撒在土堆上，才往寨上走去。
大家都没言语，只有默默地跟在后面。致始至终，张占荣都没见父亲流过半滴眼泪。山槽中的土坑挖好了，民工们抬着那些死人，不管是红军还是白军，也不管是新尸还是已经烂得现骨头的，都像扔烂疙瘩一样扔进坑里，直到将坑填平，才掩上土，用脚踩实，又才去挖第二个坑。
——这就是战争！
不管你是为正义还是为非正义作战，也不管你贫富贵贱，只要成为战争的牺牲品，你的个人实质待遇都是一样：几年后，你就只为地球留下一堆白骨。
红军攻克了五龙寨，对面宝鼎寨上的吴锦堂就彻底心虚了。他的顶头上司廖震前几天就带着残部撤到了宣汉县休整，许绍宗一败，他就成了孤军，时刻都有被包围全歼的危险。于是在五龙寨被攻破的同时，他就弃寨南逃。可他刚拢大沙坝时，从五龙寨上南下的红军也刚好堵住了去路。吴锦堂命令冲出去，可他的部队冲了几次，冲前去的人都像倒麻杆一样有去无回。眼看从五龙寨上下来的红军越来越多，吴锦堂正绝望时，从斯滩河上游又跑下来一个团的川军。拦住一个军官一问，才知他们是万源方向守龙池山杨国祯旅的，被红九军两个师和红四军一个师包围后才拼死突围出来。
“赶快跑吧！”那团长说：“万源方向已经垮了，现在红九军朝南边的长坝追去了，红四军正在屁股后面追呢！”
“红四军？”吴锦堂有些迷糊了。“红四军不是一直在草坝和魏家一带吗？咋又跑到万源方向去了呢？”
“红四军那一个师根本就没受过损失，我们可能全都被共匪迷惑了，中了他们收紧阵地适机反攻的圈套。快跑吧，还要啥部队，先跑出去再说。”
于是，吴锦堂下令分散突围。一时间，满山遍野到处是逃兵。他这种方法还真难对付，红军也不得不满山遍野地追赶，别想依靠阵地集中消灭。待红军一散开，吴锦堂便与逃出来的那个团长从山坡上冲到斯滩河边，一下扑到水里，游过河去，朝对面山上狂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