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俘是一件耻辱的事情。王成功虽没说啥，可从鄂豫皖来的那些人看他就有异样的眼光。还有人主张审查张占荣，看他出卖过红军没有。
“审什么审？”王成功大声地说：“张占荣是穷苦出身，没家没亲人，给地主当长年，还差点被地主杀了，这才逃出来参加红军的。你们也知道，他虽参加红军时间不长，但他机灵，立了不少功。他唯一的错误是将地主的媳妇肚子搞大了。但那是他参加红军前的事，这件事是有原因的，不好深究。至于他出没出卖过红军，就五龙台的事，别说是敌人，就连附近的老百姓都清楚这寨子的布局，没有秘密可言。”
听王成功这么一说，老资格红军们也就算了。本来，从鄂豫皖来的几十个老资格红军是不想听从王成功的。但王成功所办几件事都是严格按红军的要求在办，他们也就无话可说。从那些游击军队员口中得知，王成功在川东游击军里是个纵队政委，职务是个团长级别。游击军失败后，他能带领残部转战于大巴山区几年，也是不简单的事。光只说袭击攻打五龙台敌军指挥部一事，就让这些自认为是老资格的红军都佩服得五体投地。
从宝鼎寨到高鼻寨这道山梁延到五龙寨处就成了个“卜”字。那一点就是张占荣搭茅棚的乌龟石坪延下的一个矮山脊。这个山脊尽头的对面就是吴占荣的旅部所在地——石窝场。于是，王成功就派人在这山脊的险要处修筑了工事，并日夜防守。山脊下有两间茅屋，张占荣仔细观察得知，茅屋里只两人，一个老头，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娃。他们除到山下河对岸去种地外，多数时间是引着那条大黄狗到处打猎。有时还看到那女娃提着火枪打树上的斑鸠。那女娃声音特别好听，清脆甜润，一唱山歌，就有一种勾魂的磁性。她除唱《栽秧歌》《薅草歌》外，还唱《十想》《十送》，直唱得张占荣心里痒痒。有时，她唱着唱着就会遭到老头一阵骂，说她不害羞。于是她就常常在山林里小声唱。
差两天就过年了。老头唤上大黄狗背上火枪就过河到对面山上去了，女娃没人管束，就又唱开了。张占荣伏在战壕里，就看着那个茅屋。突然，他发现有两个人鬼鬼祟祟地朝茅屋摸去。他让另外两个人守好阵地，自己就从树林里朝山下溜去。还没跑多远，歌声就停了，跟着就是一阵尖叫声。张占荣边跑边将手枪的子弹顶上膛，还没拢，就见一个国军兵听见他的脚步声慌慌张张地端着枪出了茅屋。张占荣顺手一枪，可是没打中，那国军兵也朝他一枪，同样没打中。等他打第二枪时，那国军兵转身跳下了茅屋旁的塄坎。他冲到茅屋门口时，只见另一国军兵一手提裤子，一手提枪正往外跑。这次近，他只一枪，那人就晃了几晃栽在了茅屋门口。他再到茅屋旁去看时，跑脱那个飞也似地已经下了河。他回到茅屋时，只见那女子赤身裸体卷曲一团，靠在茅草壁上哭着。张占荣踢了踢门口的死尸，捡起步枪说：“别怕，我是五龙寨上的红军。”
那女子听了，哭声更大了。“我不活了！”
张占荣这才意识到她没穿衣服，就退了出来说：“你把衣服穿起吧！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屋里没了动静。张占荣四处搜寻了下，见没有危险，这才放下枪去拖那具死尸。
“你家的锄头呢？你看将他埋在哪儿？”张占荣问。
女娃提着一把锄头慢慢腾腾地出来了，白皙的脸上还有擦拭泪水留下的黑杠杠，过门口那滩血时还害怕地绕了一下。
张占荣接锄头时，才发现这个女娃虽然脸是花的，但还是没盖住那天生的秀气。更特别的是，她的衣服不是布料的，而全是皮毛。一看就知道那衣服是毛狗皮的，那裤子是狐狸皮的。山上的毛狗不好捕，因为家狗是不咬毛狗的，有时家狗还跟毛狗跑了，回来时就怀上毛狗的种，下的崽儿特凶，既不像家狗也不像毛狗。张占荣问埋在哪，那女娃说，屋旁的地是别人的，她家只一块地，在河对面。
“管他的。”张占荣图方便，就将那死尸拖到塄坎下，挖个坑就地埋了。
“你打死了他，我们咋办？”女娃怯生生地问。
这还真是个问题。对于他这没有家的人，是从不想这种问题的。
“五龙寨在召兵，去五龙寨吧！”
“你们要女的？”
“我去给寨主说说。”
“听说寨主是三鼓岭的，他爹被李营长杀了。”
张占荣惊奇地看着她。“你怎么晓得。”
“他们都这样说。”女娃说：“还有一个要杀的人，说是跳岩跑了。”
张占荣笑了。“跑脱那个人就是我。”
“真的呀？”
“当然是真的。”
女娃不相信似地睁大眼睛看着她。“你真凶，还跑脱了！”
“我不但跑脱了，还回去打死了李营长的傻儿兄弟。他爹不是跑得快，也被我打死了。”
女娃露出惊奇羡慕的目光。“你们男娃儿真好，说走哪走就是，不像我们女娃儿，不敢到处乱跑，吃了亏还不敢做声。大哥，今天得谢谢你。他刚把我衣服垮了你就来了，要不是你，我就被他糟蹋了，你要帮我瞒着，虽然他没把我咋样，但说出去我就没脸活人了。这世上也只有两个男人看到过我的身子，那一个死了，剩下一个就是你，今后我就是你的人，你叫做啥都行。”
“我有女人。”张占荣说。
“那你就当我哥。”
“要得。”
原来，这女娃姓周，叫英兰。等到天黑，她爹扛着条麂子回来了。张占荣上前说，两个国军兵要抢他们家的粮食，周英兰阻拦，还被国军打了。他在山上看不过，才冲下来打死了一个国军兵，将另一个吓跑了。
老头一听，急得直跺脚，大叫惹祸了。“那廖屠户是惹得起的吗？他要粮给他就是了，还用得着伤人命？这叫我以后咋活？”
张占荣说，“这里是没法住了，只有上五龙寨。”
“上寨？那不是当土匪吗？”老头大声嚷嚷：“我们虽然穷，可祖祖辈辈都是规矩人，还从没人当土匪呢！”
“你这样说就不对了。”张占荣说：“我们不是土匪，我们是红军，都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穷人。你见过不乱抢乱杀的土匪吗？”
“红军？红军还不是红棒老二！啥不抢？哪家有钱有粮，还不是被抢了！”
“可你见过红军抢穷人的吗？”张占荣气慨地反驳道。
“穷人没得抢的。要有，还不是照样被抢。”
张占荣说不过他。“得得得，你上就上，不上就算球了。寨子里又不缺你们。”
“哦，你给我们惹下祸，就不想管我们了？”
张占荣真是服了这老头儿。只得听他报怨。老头儿将茅屋里的东西收拾好，张占荣扛上那只麂子带着他们就回到了五龙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