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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郑家碥的粮食

作者:老长年 当前章节:471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9:40

的粮食张占荣带回一个女子一个老头,惹得大家一阵奚落:

“张占荣,你没有家,这下凑起了。有婆娘,有妹妹,还找来一个爹。”

张占荣一听,气得和奚落他的人打了起来。周英兰更不服气:

“啷个,看不起女娃儿呀?我枪就比你们打得好。”

带新兵训练的红军不相信,一看复兴场东边大松树上有群乌鸦,就将步枪递给她。周英兰接过步枪,抬手一下,随着枪声,乌鸦就掉了下来。

“哦嗬!还真是神枪手!”

“那还用说。我打飞跑的兔子和飞起的野鸡,从来就没落空过。”周英兰骄傲地说。

“那你是怎么练的?”

“告诉你们吧,我十岁时就会打枪了。那次,一条毛狗来拖我家的鸡,爹又没在家,我就把爹的枪拿出来。毛狗见我小,并不害怕,还朝我呲牙,我就照着它脑袋一枪,它一下飞到半空,落下来几弹几弹就死了。从此破了胆,就跟着爹经常上山打猎了。”

原来是这样。从此,周英兰便成了五龙寨新兵的射击教官。

由于川军的反对,担心蒋介石趁机占领四川,中央军刘恩茂部便退出了川北,廖震便将防守万源西边草坝的主力撤向万源西北与通江接界的竹峪,以拱卫万源县城。廖震一撤,红军趁机过河占领了草坝一带。防守草坝场的李本道保安营不敢与红军硬碰,便退到了草坝东边的宝鼎寨据险死守。赵黎明率部来到五龙寨时,西南边石窝场的吴占荣部也就退到了斯滩河以东,与红军对峙。赵黎明没有追击,而是顺着山脊抢占各个山寨。仅一天时间,红军就抢占了高鼻寨、土龙场等战略要地。

红军的突然到来,惊得川民四处逃散。特别是国军撤退时大肆宣传“共老二”是共产共妻的,才使得不少穷人也跟着跑。逃跑的穷人是不怕共产的,他们心里还期望共产,可共妻他们就怕了。因国军说,红军都是单身汉,只要抓到女人就要押到军营大家用。红军在通江时遇到的情况也是一样。人员跑光了,生产没人搞,没有粮食,红军也就呆不下去。于是,只要红军占领的地方,都得派小分队在一些重要路段阻拦逃跑的人。川北人还是老实,只要有红军一拦,他们就不敢动,只好乖乖地往回走。可只要一离开红军的视线,他们就钻进了密林中,顺小路往东边或南边跑。

赵黎明的到来,五龙寨最大的问题就是粮食紧缺。有钱有粮的“绅粮”们早就将钱粮埋藏好了,而人却跑得不见踪影。剩下没跑的,家中的粮食却比红军还艰难。五龙寨周边的粮食能征的早就征光了,于是,赵黎明就安排人员到远一些的地方征粮。

张占荣带领三个战士刚上天官寨时,郑家碥的人就开始往苟家坪方向跑了。天官寨可是他的耻辱之地,上寨时他不敢再走前面,而是退到最后,并紧张地端着手枪随时准备朝寨上射击。上次他被火药枪打了,虽说没破相,但那几个淡淡的伤坑常常被人当着笑料。郑家碥住着一个大户,户主是个上门女婿,也姓张,按辈份还是张占荣的爷爷。听五龙台的人说,张老太爷有六个儿子,光瓦房就有两个四合院和一个三合院,大家子住在一起到孙子辈就三十多人。张占荣一行来到郑家碥时,只见一个小媳妇浑身颤抖拉着一条黄牛在田边喂水。

“你为啥不跑?”张占荣来到她身边奇怪地问。

那女人怯生生地看了张占荣一眼,嘤嘤地说:“娘要我将牛水喂了才跑。”

张占荣觉得好笑,也有这么愚蠢和霸道的老人婆。家都不要了还要牛?光顾自己跑就不顾儿媳妇。

“你叫啥名字?”张占荣轻言细语地问。

“我姓李,没名字,大家叫我李大娃。”

在这里,未嫁的女子还有小名,嫁人后都统称“大娃”。

“你丈夫叫啥?”

“他说叫张占榆。”

“张占榆。”张占荣小声地叨念了句。这不是与自己一辈的吗?从面容上看,李大娃有三十来岁了,看来是个嫂子。于是张占荣就说:“嫂子,我们是对面五龙寨上的红军,今天是来征收粮食的。你只要把粮食交出来,我们是不会为难你的。”

这时,牛已经喝够了水,抬起头来就往回走。李大娃牵着牛边走边说:“粮食,我也不晓得藏在哪的。”

粮食被藏起来了这话张占荣相信,但她不知藏哪里这话张占荣却不信了。红军一来,发财人将值钱的东西全藏起来,这是普遍现象。于是,张占荣就带着大家找粮食。可搜遍了所有的屋子,只能见到粮柜粮食被撮走的痕迹,而就是不见粮食。不用说,肯定是他们也像李显然一样藏到外面了。藏在哪儿的,李大娃应该知道。张占荣来到东边的厢房,见李大娃在煮猪食,就说:“我们是专门来征你家粮食的,你要是不说出藏粮食的地方,我们是不会放过你的。”

李大娃更加害怕,抖得更厉害了。可再哄再吓,她就是不说。

“你家的粮食是剥削穷人来的,你不交出来,我们就不客气了。” 新来的红军说。

李大娃听了,怯生生地说:“我们家的粮食是自己的地里产的。”

一听这话,几个人气得不知所措,便找根绳子两个三下就将李大娃捆了起来。李大娃流着眼泪,还是发抖,但就是不说。张占荣也气了,找到一个辣椒,撕碎了就塞进了她的鼻孔。李大娃终于叫了起来,但还是不说粮食在哪。张占荣又将辣椒揉进她的眼睛,李大娃才惨叫着说:

“你们自己找不行,硬要我说,我说了还活得成吗?”

原来,她是怕说出藏粮的地方,公婆和丈夫就不会放过她。看来是问不出了。张占荣只得叫那几个人放了李大娃。其中一个在解开绳子时,还气急败坏地给了她两枪托。

被放后的李大娃坐在那里只是哭。几个院子只剩她一个人了。张占荣他们又找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于是就将那条黄牛牵走了。牵牛时,张占荣还很认为李大娃会来阻拦,没想到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巴巴地看着他们将牛牵走。

张占荣牵回一头牛,不但没得表扬,反而被赵黎明臭骂一顿。赵黎明虽为连长,可他这个连却足有一营人,有多半都是入川后招收的新兵。红军在通江县成立了川陕省苏维埃政府,万源县竹峪关的熊国炳被选为省苏维埃主席。赵黎明说,五龙寨这里属于正在筹建的红胜县苏维埃,凡红军解放的地区,都要成立乡、村苏维埃。于是,安排王成功负责,组建石窝、大沙两乡的乡村苏维埃。张占荣原来在高鼻寨下的三鼓岭当长年,三鼓岭属大沙管,于是他就被任命为大沙乡的自卫队队长。对于什么是苏维埃,张占荣还真的没搞明白,反正知道是个官衔。要说当官,他家都有好几辈没人当过了。

川东北的山一脉脉由东北向西南方向延伸,这才有了长江水倒流三千里的说法。只要占据一脉山峰,实际上就控制了几个乡镇。站在山巅,只要左右一看,到处的动静就可尽收眼底。一面面山中,大部分面积是树林,并且柏树居多。在树林的空隙,就是一块块耕地和零星散布的住房。要找到发财人是很简单的事,只要看哪里有瓦房,保准就是发财人的。而那些穷人,百分之九十住的是茅草房,有的还算不上房,只能叫棚。要发展红军,你只要往那些老远就能看见石岩的地方走去,那岩洞里包有几个穷得连裤子都没有的人还没有跑。这些人参军的原始动力不是什么革命,而是能有饭吃。刚升任自卫队队长的张占荣的主要工作是扩充自卫队队伍。他现在领导的自卫队加上自己才三人,那两个一个是大胡子钟家安,是王成功到五龙寨前收的一个短工;还有一个叫袁儒章,是通江人,红军来后第六天参军的。在他俩面前,要说参加红四方面军,张占荣算老资格了。特别是在钟家安面前,虽然他先参加王成功的队伍,张占荣也自我感觉更显高人一等,因为就是给人帮工,他长年就算固定工了,而短工还只能算临时工。

张占荣一直不甘心的是在郑家碥没找到粮食。当上一个官儿,很多事就不再需要别人安排,而是安排别人了。从赵连长那里得到的经验,要找地主埋的粮食得用铁矛扎。他从连部借了条铁矛,叫上两个手下,又到郑家碥去了。

袁儒章有一支成都造步枪,装五发子弹,拉一下打一发。而钟家安不但有一支宣汉造步枪,还有一把砍刀,是在石窝场征粮时从地主家搜来的,锈迹斑斑,发下来都四五天了,他也没磨一下。张占荣骂他懒,而钟家安却说五龙寨没有磨刀石。开春了,山下的野樱桃开花了,零零碎碎地点缀在枯黄的山中。他们上到天官寨,抬头一看郑家碥,发现大院子有蓝蓝的炊烟冒出。张占荣让袁儒章从左边去堵院子的北面,他自己从右边去堵南面,钟家安的枪差劲,就从大路去。因为他估计如果有人,跑南边的可能性大些,他这手枪打起要快得多。果不出他所料,钟家安还没拢院子,就有三个人跑了出来,个个手里都端着枪。一看这阵式,钟家安老远就放了一枪。那三个一见要被包围,朝钟家安还了几枪就朝山后跑去。张占荣追了一阵,见他们跑远了,这才返回。

来到院子,只见几家的门都开着,张占荣就叫大家都出来。首先从堂屋出来的是个老太婆,别看她是个小脚,走起路来却很健稳,一看就是非常精干的人。她来到地坝,泰然自若地叫道:“你们都出来吧,看他们咋样。”

不一阵,每个屋里都出来几人。最让张占荣过意不去的是从左边厢房里出来的李大娃两眼红肿,被一个文质彬彬的长衫男人扶着,来到了地坝。见大家都出来了,张占荣说:

“我们是来征粮的。上次来,没征到粮,牵了你家的耕牛,这次我不想再牵你们的猪牛了,只想征到粮。我知道,你们这种大家族,不可能没有粮,只是埋起来了。到底埋在哪,只有你们才晓得。只要说出来,我们就不会为难你们。”

“粮食是埋起来了,但埋在哪,我们还找不到呢。”老太婆说。

“你们自己埋的还找不到?”

“是我当家人埋的。他被你们吓跑了,是死是活都还不晓得,就更不晓得他埋粮的地方了!”老太婆说。

张占荣不信。自上次来,都几天了,没有粮,他们吃的啥?他径直来到堂屋,只见灶上一个罐子里还在冒热汽,揭开一看,是鸡肉,就叫来袁儒章和钟家安,一人一碗吃起来。他边吃边问,原来这鸡肉是守宝鼎寨李本道的保安队三个人煮的。吃完鸡肉,张占荣就提着铁矛,到院子后的地坪中,照着新挖的地方只一扎,就感觉到土里有东西。钟家安用锄头一挖,一个麻袋就露了出来。不到三个钟头,他们就找了二十多袋粮食。特别让他们高兴的是,在院子边的一块荒地里,张占荣铁矛扎到了木板上,挖开一看,竟是一块门板盖着一口大缸,缸里全是猪肉。到下午时,张占荣叫钟家安回五龙寨喊人来背粮食,自己却与李大娃的丈夫摆谈起来。

原来,那个文质彬彬的人就是张占榆,他在竹峪关教书,中央军一来,到处抓挑夫,他才跑回了家。可没想到,回家还是不安宁。前两天他又准备往外跑,可跑了两天没吃没住的,还是只得回来。当得知张占荣是高鼻寨下三鼓岭人时,张占榆便问张占荣的祖上叫啥名字,结果一清,他们竟然是同高祖的弟兄。一听是本家人,张占榆的语气就没那么客气了。

“我也遇到过红军,听他们的宣传,红军是穷人的队伍,是消灭剥削阶级的。可我们家却并不是剥削阶级,我们的家产都是自己劳动挣的,我们家不但没雇佣长年,就是月货和短工都没请过,特别是农忙时,我们还抽出几人去苟家坪苟甲长家帮短工挣些工钱。可红军为啥要共我们的产呢?那些穷人,有几个有我们辛苦,他们穷,是因为懒。可红军只喜欢懒人而要杀勤快人,这是错误的。”

张占荣听了,心里虽然反感,但又说不出理由。他只能说:“都是人,富人家有吃有住,而穷人只得饿死住岩洞,反正就是不公平。”

他们谁也说不服谁。张占荣能听他说,还因为他用辣椒搓了李大娃的眼睛,害得她一直看不见东西。他盼着张占榆能怪他责备他几句,可直到背粮的队伍来,他们都没提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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