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噜嗬噜嗬噜嗬噜------”
一声凄唳的猫头鹰长啼从高鼻寨上传来,使张占荣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猫头鹰在不同的季节里叫声是不同的。象这冬季,其叫声就象人冻得发抖时的呻吟,直打着颤。天黑得象锅底,一丝光亮都没有。北风透过光溜溜的树枝,发出呜呜的鸣叫,感染得张占荣也如猫头鹰的叫声一样颤抖起来。但一想到给东家李显然埋大洋这种美差,他一下又来了精神,努力将嘴闭紧,不让牙齿打磕。埋大洋是晚饭时东家才安排的。东家在县保安团二营当营长的大儿李本道下午从万源城回来说,湖北的“共匪”被中央军赶到了陕西南部,说不准哪天就会窜到我们川北这里来。为防万一,他说动他老子,才决定将家里积攒的大洋全部埋藏起来。
一同埋大洋的还有一个长年(长工)叫王敬业,他是吃晚饭前东家才让张占荣去叫来的。王敬业与张占荣不同,他在村里有家。他给李显然当长年纯粹上是被逼的。因为,他的大儿王成功前几年参加了万源固军坝李家俊领导的造反队伍,是一个什么纵队的政委。李家俊虽然被剿灭,可王敬业的儿却跑脱了。县边防军司令廖震说,李家俊是叫啥子共产党,不同于普通的“土匪”,不但要剿灭,还要株连九族。于是李本道营长便带回几个团防兵抓住王敬业就是一顿吊打,限期他半个月交出王成功,不然,就把他抓进大牢。王敬业到陕西镇巴县去找了十多天,连儿的影子都没找到。回家后只好打两斤酒,抱只大公鸡到李显然家求情。说了半天好话,李显然说:
“要是真正的土匪还好说,可共产党是和刘湘抢天下,保你是要担风险的。既然求到这个份上了,又是乡里乡亲的,我就冒这一次风险,让李本道向廖震——廖雨辰司令求个情,就饶恕了你们。但为了证明你不跟共产党跑,你要天天到我这里来报到,这样呢耽搁你的活路不说,也耽搁我的功夫。要不,你干脆来给我做活路,我还是照价给你工钱,你看如何?”
王敬业到了这步田地,也只好认了。回到家里,便大骂王成功这个“土匪”,害得他丢下自家的田地不做去给人家帮长年。对李显然一家王敬业暗暗是恨之入骨,但又不敢表露出来。当张占荣去喊王敬业一路去埋大洋时,分明看见他脸上露出了难以查觉的笑意。莫非他也在想歪主意?张占荣正盯着他乱猜时,王敬业却说:“我还没吃饭呢!”
“李营长特别交待,让你到他们那儿去吃。”
于是,王敬业便起身,跟着张占荣往东家所住的三鼓岭大院子走去。
张占荣是个独人,吃住都在李显然家。其实,他祖上在这个保也是发财人,只因他娘得了病,他爹才不得不变卖了田产到处抓药。结果,人没医好,家产也没了,才逼得他们不得不外出要饭。听人说,张占荣的娘在这十里八乡是个大美人,他爹才舍得不惜一切代价给她医病的。也可能就是因为他娘的基因遗传,才使张占荣也出落成一个高大英俊的小伙子。虽然是长年,也有不少女子总是有意无意偷偷打量他。特别是李显然的三儿媳妇狗女子,有事无事都往他身边凑,找他说话不说,还用身子挨擦他,终于在热天薅三道包谷草时,在地边的树林子里将张占荣勾上了手------
“嘿,走快点!”后边的李营长喊一声,把张占荣吓一跳。
“我------夜食鹰叫,就打抖!”张占荣回过头去,干笑一下,说。
夜食鹰是猫头鹰的别名。
“夜食鹰叫有啥怕的?我们恁多人呢!”斥责他的是李显然。他对张占荣一惯都是斥责。他举着一支火把走前去一段路了。别看他五十多了,腰身硬朗,健步如飞。听人说,他年轻时当过清兵,练过武功。
高鼻寨也是东家的。从三鼓岭到寨顶,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需攀过六道岩塄方能到达。上到寨顶,风特别大,不需舞动,柏皮火把都窜出黄色的火苗。高鼻寨真像一只硕大的鼻子,由东向西横亘于这条由北向南延伸的山脉上。鼻尖上有棵三人才能合抱的大柏树,李显然说,就在柏树下挖个坑。张占荣将火把递给李本道,便操起锄头和王敬业挖起来。从没动过锄的地就是板结,下面还有很多树根,挖起慢不说,还特别吃力。没挖好一阵,张占荣不但不冷了,还有点毛毛汗。李本道在旁边举着火把,从军装衣袋里摸出一支雪白的洋烟就着火把点上,便悠然自得地抽起来。天上下起了雪粒,打在细细的柏树叶上沙沙作响,不时漏下几颗砸在脸上还生生发痛。张占荣挖得很起劲,倒不是感激东家晚上那顿酒饭,而是庆幸自己参加了这次埋大洋的行动。把大洋埋上,不等一天,不,最好就是今晚,他一定返回来把它掏走,然后跑到他们不知道的地方,买房、置地,然后再娶个和狗女子一样乖的女人,他这辈子就不用给人当长年了,到时,自己当东家,也用长年。他要是用长年,就不会像李显然那样天天将他们喝斥着。长年也是人,他们只是穷些,自己没地做,又何必那样不把他们当人看待呢?要是能将狗女子带走就更好了。狗女子已经怀起几个月了,张占荣知道那是自己的种。自从那次在包谷地边有了第一次后,她总是爱在中午往地里送饭时拉上张占荣到树林里去。名义上是躲凉,实际上是让他给她做后人。狗女子其实也是穷苦出生,因为三少爷是个半寡寡,根本娶不到好人家的女子,就只能娶个穷人家的。可结婚都四年了,狗女子的肚子还不是见动静。狗女子的名字是娘家时的小名,为的是取个贱名好养活。其实她姓马,可人们喊惯了,倒真没多想她到底姓啥。嫁了人的女人,一般都只有个姓,没多少人知道其名字。狗女子却正好相反,是因为这名字特别、好记。狗女子别看名字不好听,可人却长得好看。圆圆的脸,红扑扑的,像颗苹果。从小劳动,腿子和臂膀也长得溜圆溜圆。为了遮凉,头上叠折得工整的白帕子一张绣花的遮阳巾搭在额前,把她映衬得更加好看。到李家几年不见怀身,狗女子也没少受老人婆的气。她男客是真的不行。结婚的第一晚上,她和衣等到半夜,也不见他来脱她的衣服。她轻轻地用脚去碰他,他却翻个身又睡着了。第二天晚上,她就先上床,脱得一丝不挂,他来睡时掀开铺盖,见了只说了声:“光巴子!嘿嘿嘿!”就钻进被窝睡着了。从年龄上看,她丈夫傻子娃儿李本义还比自己大两岁,过了年就满十八岁了,他要是连这个事都不懂,那就真的是傻到家了。第三天“回门”回娘屋,母亲问她傻子娃儿对她“好不好”时,她羞得脸一红就埋下头去没有吭声。从娘屋回来,每天睡在男人身边却做不成真正的女人,使她难以入睡。趁他还没睡着时,她就大起胆子去剥他的衣服,没想到他却喊了起来,吓得她赶紧住手。从此后,她就再也不敢逗引他了。睡在一铺,只当身边躺着个木头人。
自己的男人又不懂做那事,老人婆还怪她不生娃儿,这叫她如何是好?于是,她就想到了偷人借种生娃儿。可向谁借呢?周围团转的人,她就只看得上张占荣。正因为他是长年,她怀上后,谁也不会往长年身上猜,也就不会说三道四。找张占荣借种,她也不算是吃亏。他长得英俊高大不说,还特别聪明,这样,她的后人也不会差到哪去。张占荣的聪明是他的记忆力特别好,一到下雨天,老人公李显然就爱摆《水浒》、《三国演义》,听完后,就只有张占荣能全部从头到尾再摆一遍。开初,狗女子想,只要自己怀上后就和张占荣断绝关系,哪想,做成真正的女人后,就像吸鸦片烟一样来了瘾,她就恨不能和他一起私奔。她跟他说了,可张占荣想了半天直摇头,说没地方跑。跑出去只有讨口,还不一定能养活娃儿。没有办法,他们只好继续偷偷地做露水夫妻。一次,他们完事后刚走出树林,李显然就背着支猎枪来了。一见狗女子慌慌张张的样子,李显然就到地里,用锄头刨了几下刚挖的洋芋地,见有一个洋芋没捡干净,就用锄把将张占荣一阵乱打。从此后,张占荣就有些害怕和狗女子偷情了。
“日他先人,李显然的钱不掏白不掏!”一想起这,张占荣边挖坑边在心里骂。怒从心起,他挖得更卖命了。“哐当”一声,他的锄头挖上了王敬业的锄头。
“没长眼睛呀?”李显然踢了张占荣一脚,狠狠地骂道。“还要挖长些。”
两个坛子要不了多大的坑,可李显然一直要他们将坑挖长挖深些。挖到一半,张占荣就有种不祥的感觉。王敬业挖得比张占荣还卖力,他大概也在想啥时来掏。
“行了!”又过了一袋烟的功夫,李显然将那个两个大陶缸递过来说:“埋上,小心些,别弄破了!”
张占荣接过缸子,沉甸甸的,少说也有好几千块大洋。他心中一阵窃喜,而又不露声色地轻轻将陶缸放进那个土坑,然后将挖出的土填回去。可刚填到一半时,李本道突然喊:“都给我跪倒!”
张占荣的头“嗡”地一声呜响起来。那声带杀气的喝叫使他双脚一软,不听使唤地跪了下去。他刚才的猜测应验了。当他还没来得及想逃跑的办法时,只听一声闷响,王敬业的头就滚到了他的眼前,跟着一股腥臭的血液就溅了他一脸。就在李本道挥起马刀向他脑袋劈来时,吓得他双脚用力往后一蹬,身体便腾空而起,向山下飞去------
猫头鹰蹲在大柏树顶上,犀利的目光透过密匝的树枝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它不安地提了几下脚,眨了一下眼才安静下来。就在李本道一刀劈空之后,随着“砰砰砰”三声枪响,猫头鹰再也镇静不下去,吓得拍着翅膀向北边的五龙台方向飞去。
高鼻寨的鼻尖处是刀削斧劈似的悬崖,黑暗中,当张占荣凌空坠落时,就像做梦一般心里充满悲哀和恐惧而又无可奈何。他只觉耳边呼呼风声,身体还没落地,“啪啪啪”的枪声就在脑后响起。他感觉到胸膛一阵钻心地疼痛,跟着手、脚及全身都撕裂般痛起来。他惨叫着,认为自己完了时,却突然感觉身体停止了降落。下意识一摸,摸到了一根刺藤。原来自己没有中枪,而是掉到了一棵大松树上再掉进刺架笼的。他不敢多想,爬出刺笼,拼命朝北边跑去。风还是呜呜地吹,雪越下越大。他一口气跑出几里路才坐下来喘气回望,只见高鼻寨下几只火把也正往北来。他不敢停留,爬起继续奔跑。他暗暗庆幸自己早有防备,也庆幸李本道先砍的不是自己。
天慢慢亮了,跑了大半夜,张占荣认为跑出了多远,一回头,还是能看见高鼻寨。到处白茫茫一遍,南边的路上不见人影,看来李显然他们没有追来。风停了,大张大张的雪片飘飘撒撒地飞舞着,刚走过的脚印很快就被掩埋。翻过一道山梁,前面就是五龙台。之所以叫台,是因为五龙寨下有两层台地。每台下面也是刀砍斧削般的悬崖。五龙寨是这道山脉中最高的山峰,山峰又是由五个各自独立的小峰组成,每个小峰上又各有巨石修筑的山寨。在山峰的南面半岩腰有一小台坪,坪上有座文昌庙,而在主峰上,又有一座观音庙。张占荣还是逃荒讨口时去过五龙寨。那时,他就听人说,清朝时,这道山脉末端的土龙场朱家衙门出了个朱天子,朝庭诛杀时,朱天子已双耳垂肩,双手过膝,双脚并拢就是一方大印。为了防止这里再出天子,朝庭找地仙来勘查,原来这道山脉就是一条巨龙。为了破除这道风水,朝庭派兵在地仙的指导下,就在五龙台北边将山脉挖断。可白天挖开,晚上又长拢了。一连几天都是这样。于是,县太爷就在晚上派人偷看就里。只见到了半夜,一个白胡子老汉手执拂尘将挖开的土石赶回原处,并边赶边说:“千挖万挖,不如拿苦竹签子扎。”第二天,士兵们挖开山脉后,就用苦竹签扎在了挖开的地方。这时,整个山脉剧烈地抖动起来,被挖开的地方喷射出股股浓血,太阳一照,将对面的山都照红了。于是,对面的山就叫“照红山”。这座有五个山峰的台地就叫五龙台,由五个山寨组成的大山峰就叫五龙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