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占荣召集人开会分田地时，对面山上的树林里，钟家安站在岩边正极目眺望。等到天黑，他才摸下山去，提着大刀悄悄地钻进一户人家。一见他满脸横肉，头发胡子长得像鬼王，当时将那家人吓得魂飞天外，当家男人一下跪地，直求好汉饶命。
钟家安一手拉起他，说：“我不是棒老二，我是来问个事的。今天我看见恁么多人跑上跑下是干啥子？”
这家人的心一下落了。
“你问今天呀？呃，今天是罗家寨和宝鼎寨的红棒老二——哦不，是红军下山分王永庆家的浮财，你看，我家分了一亩地，有四分是种的洋芋，其他的全是大烟。我是要也不是，不要也不是。要吧，又怕王永庆回来找麻烦，不要吧，也怕红军找麻烦。”
“那王永庆呢？”
“他打罗家寨时把牙齿摔落两颗，到万源补牙齿去了。红军没把他抓到，他回来见我们分了他的地，还不把我们杀了？”
“这简单，只要他一回来，你们就到宝鼎寨去报告红军，把他抓住杀了不就没事了？”
那人脸上露了一下喜色，旋即摇头，说不敢。他不知钟家安的身份，不敢乱作表示。
“你别怕，其实，我也是红军，只是被打散了，还没找到大部队。我问一下，今天下山的红军是哪个的队伍？”
那人略加思索：“好象叫张占荣。”
“对了，我正找他呢！我原来就是他的人。”
一听是张占荣，钟家安就有些激动。他再也等不及了。临走时，他让这家别怕，洋芋快成熟了，该挖时就挖，有红军在，王永庆也不敢咋样。
其实，前几天钟家安悄悄到天官寨洞子去看过，这才发现张占荣两个不见了。洞子里的草全被人烧了，一看就知这地方已被发现。他就在对面树林里等到天黑，才去问程家。程元亨就将那天程尚银救张占荣的经过说了一遍。他们到底是死是活，程元亨也不清楚。他说，三个团丁死在他家门口，王永庆怀疑是他和程尚银两弟兄共同杀的，就将他抓到郑家碥吊打了一天一夜，而王永庆却在天官寨审他婆娘。
程元亨能够被放回，这其中的原因他也猜到了。程元亨的父亲在清朝时是团政，挣下了不薄的家产，程元亨也就娶了河对面蒲家大户的小姐当婆娘。蒲大娃一双小脚，人材在里河两岸算是标致的，王永庆早就垂涎三尺，只是畏惧程家两弟兄的功夫。见三个团丁死在程家门口，而又只有程元亨一人在家，他猜都是程尚银干的。这亲两弟兄，一个爹妈生的，性格却截然相反。程元亨性格温疲，胆小怕事，带人随和；而程尚银却脾气爆燥，好打不平。程尚银杀人跑了，王永庆断定他是不敢贸然回来的，这才借故将程元亨弄到郑家碥，他自己却留在天官寨。关上门，连哄带吓，把一直求挠说好话要求王保长放了程元亨的蒲大娃抱到床上，还要她自己脱裤子。蒲大娃没法，知道自己拒绝就有可能会要了丈夫的命，她只好在心里骂小叔子给他们惹了祸。于是就脱光自己的衣服，静静地躺在床上，任由王永庆蹂躏。
放回程元亨，见蒲大娃躲闪的眼神，程元亨什么都明白了。他咒骂着程尚银，心里却仇恨着王永庆。
钟家安得知张占荣在罗家寨的消息，就连夜赶回苟家坪。在苟家坪东边的岩洞，是他暂时的家。这个岩洞他父亲在时也住过。在天官寨岩洞里，张占荣每天抱着周英兰睡，让他实在受不了。他每天都竖着耳朵听他们的动静，周英兰的呢喃声让他心急火燎。有他在，他们虽然没做什么，但那缠绵让他整个身体要炸一般，他这才决意要离去的。离开天官寨，他就直奔苟家坪洞子，哪知一拢，洞里也有人。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四五岁大的女孩，见他提着刀，缩在一起连声都不敢出。当他适应了洞里暗淡的光线后，这才发现那女人用衣服裹着下身，光着的上身两个奶子软塌塌地垂着。
“你们住进来好久了？”钟家安问。
那女人惊恐地看着她，忘了回答。他又问一次，她才说：“两年。”
“你男人呢？”
“当壮丁去了。”
“去了好久了？”
“四个月了。”
“没回来过？”
那女人摇头。
钟家安就提着刀满洞里翻。他关心的是还有多少粮食。找遍全洞，只找到瓦缸里还有少半缸包谷米，洞角还有一小堆红苕。
于是，钟家安就住了下来。
我们不能以现在的道德标准看待三十年代初大巴山人的行为。那时的人，首要的是能活下去。一个穷困的女人，如果能用自己的身体换一碗饭或一件衣，那也算找到了生存下去的活路。不像现在的有些女人，她们把自己漂亮的脸蛋和诱人的身体当成了一座金矿，用以兑换成供下半生享受的现钞。
白天，钟家安在洞里休息，晚上他就出洞到对面山上去抢人家的粮食。他不敢在附近抢，怕引起民团的注意。自他住进来后，这个洞的男主人就没回来过，他给尹大娃（呃，那女人姓尹）说，他男人恁久都没回来，有可能被打死了。自红军来后，被打死的民团和保安团的人太多了。一般都是哪死哪埋，根本就没人通知其家人。
听了他的话，尹大娃脸上毫无表情。仿佛她男人死与没死与她毫无相关。于是，钟家安就将这个洞当成了自己的家。他不但弄回了吃的，还弄回了几件衣服，使得尹大娃能够走出洞子到山上去找野菜。
钟家安回到洞子已是下半夜，见他回来，尹大娃高兴不已。由于有吃有穿，她的脸色红润多了。她也就对钟家安喜欢多了。女人实际上是非常现实的一类人，别说是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女人，就是现在，早已解决了温饱的女人，只要给她享受，给她丰厚的物质，她都不会计较你是伽西莫多还是加勒比海盗，于是，才有“宁愿坐在宝马车里哭，也不坐在自行车上笑”的怪论。钟家安给她说，他原来的头儿现在占据着罗家寨和宝鼎寨，他要去找他们，希望她能跟他一起去。尹大娃有些不愿意，她说，现在这样多好。钟家安说，他一个人在外面抢东西，毕竟力量小，万一被抓住了只有死路一条。他要是死了，她们娘儿俩也只得饿死。还是找到大部队为好。这样，他们不但吃穿有保障，还能长期在一起。尹大娃终于同意跟他走。第二天，他们将洞里的粮食全部装上，背着上宝鼎寨找张占荣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