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永庆从万源城回来还没到家就听说张占荣来吊打了他爹娘、分了他家财产,他那气直冲斗牛。他本来准备回家的,但确实害怕红军有埋伏,就折转身朝大沙走去。大沙是乡公所,他要找乡长要枪支组织民团复仇。
根据吴占荣和王成功达成的协议,从宝鼎寨到大沙这面山为红军控制,红军在这面山已经开始分田分地。而乡公所的人早就撤到对河去了。一到大沙,王永庆才发觉糟了。街上虽然没有几个红军,但背着火枪,提着大刀的自卫队员到处都是。找乡长要枪支是不可能的了,他只好自己想法。他从街上退出来,顺着大路就往街后面的山上走去。从大沙到山上是一面十多里长的缓坡,要到山梁时是一道悬岩,岩下是一道坪碥,长长的,像一架打粮食用的连盖,所以叫“连盖坪”。王永庆刚上连盖坪,就见一个红军带着自卫队员在上梁的路口检查。他就假装提鞋,弯下腰将身上的手枪丢在了路边的草丛中。
来到岩口,红军问他干啥的,他说是教书的。从相貌上看,王永庆高高的个子,长衫外套件马褂,再戴顶绅士帽,一看都不是出力的人。检查的红军上下打量他一阵,就让他伸出手来,一看,没有多少茧巴,也就认定他是教书的。于是,红军让他自觉将身上的东西拿出来检查,他配合地将所有的东西拿出,并主动地解开衣服,见没有可疑的东西,这才放了他。上了山梁,他才感到后怕。幸好那些自卫队员不是他那一个保的,没人认识他,否则,今天他的寿诞也就到头了。
顺着山梁往北走,过了马槽寨,前边不远就是苟家坪。苟家坪这个甲就管到郑家碥,于是,他决定去找苟甲长,让他同路到自己所辖的地方去收捐,购买枪支和张占荣再干。
苟甲长住在苟家坪最北边,后边就是宝鼎寨。连过几套院子,都不见多少人,有的看见他来了就躲进了屋里,全然不像过去对他那样热情。找到苟甲长时,他正在地里挖洋芋。一听说要去收捐,他就有些不愿意。
“山上就是红军,你还去收捐?老实是要钱不要命了?”
“趁红棒老二还没管到这里,我们再去收一次捐。不然以后就收不到了。”王永庆说。
“哪个说没管到这里?”苟甲长说:“前天他们还来分了我家的田地,还选了苟老四当村苏维埃主席。老子辛辛苦苦栽的洋芋眼看收得了,却分给了那些穷光蛋,他些狗日的一个晚上就给老子挖光了。”
“那吔,你还不愿去收他们的钱?不能让那些穷鬼们白得一坨,要让他们晓得,老子们还没走,别光跟着红棒老二跑,就忘记了老子们的存在。”
听王永庆这么一说,苟甲长的气一下就上来了。他扔下锄头,将洋芋捡进背篓,背回家就跟随王永庆收捐去了。
按原来的规定,一人一年是两块大洋的捐,但现在红军来了,要加收一块大洋的保乡捐。从北向南挨门逐户收过,有钱的交钱,没钱的用大烟也可顶替。还是按老规矩,差一块大洋的打十棒屁股,十天后必须送来,否则就再打一百棒屁股,再延十天。来到要拢山嘴的苟老四家,苟老四不在,家里只他女人,他家今年没种大烟,王永庆就要加收他家一块钱的懒税和两块钱的叛逆税。而在另一家,大烟种得比粮食多,就多征他两块钱的烟税。哪家收哪些税和捐,这全凭王永庆定。而原来乡公所定的税捐品种,那就更多了。屙屎屙尿的要完脏地税,烧饭烧灰的要完脏气税,生娃娃的要完添丁税,死了人的要完减丁税不说,还要完烂尸税。从现在来看,还真是环保。你要不交税,怕只有当神仙。但不知神仙是否也要解手,这要问那些写悬幻小说的朋友们。
收了大半天,虽说钱没收多少,但烟土还是收得不少。在这里,鸦片同样可以当货币使用,并且使用量远比大洋和铜元多得多。天黑了,王永庆就在苟甲长家住下来。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到郑家碥去收。
郑家碥姓郑的人只有一女,就招了高鼻寨下三鼓岭张家大姓的张立寿作上门女婿。张家的祖上在清朝时出了个云贵提督,在云南剿太平天国的洪秀全立功,后来又在广东与英国人作战,斩获英夷八十多人。于是,他的后人就多会武功。郑家绝后时,大家都说是那屋基不好。可张立寿住下,郑老太一口气就给他生了六个儿子,大儿子是秀才,二儿子还考了个武举人。只可惜大清一亡,民国就不兴科举了,他们才安心下来种田,积蓄了不少钱财。要收税捐,张家在这个保一直是大户。也许是他们辛辛苦苦挣的钱都落入了政府的口袋,张老爷子一气之下就请了几个石匠在家修坟。人还活得好好的,院子东边那山岭旁一座九叠水的大花坟就矗立在那里了。谁叫他家只有田地没有官员?挣的钱也是白挣。倒是他们家明白事理,不像那些傻穷鬼你乱安个名目他们都交钱。王永庆来时,就没乱加税种,可再怎样动员,他们总是说没有。这在原来是从没有过的事。莫不是他们知道红军来了就不再买他的账了?为了杀鸡儆猴,王永庆就到郑家碥北边的山岭上找到一家姓杨的,故意要收很多税捐。杨家交不起,他和苟甲长就把当家人吊起来,狠狠地用棒子打。他正打时,张家大族孙子辈的张占榆、张占明、张占华带着几个青壮年背着火枪就围了拢来,要王永庆放了他。王永庆一见这阵式,觉得自己势单力薄,就说:
“看在张家的面子上,就先放了你。”
“请你们把收来的钱和烟土留下,拿乡公所的公文来取。” 张占明仍然不依不挠地说。
王永庆急了,“你们有啥权力看公文?你们这是造反。”
“今年的税捐早已交了,你要加收当然要拿公文来。”教书先生张占榆理直气壮地说:“否则,你就是私征税捐,与棒老二有啥区别?今天你要是拿不出公文,我们就要把你当抢匪绑到乡公所法办。”
他们毫不示弱,王永庆见势不妙,拔腿就跑。苟甲长反应慢了一步。只听一阵枪响,王永庆只觉背上一痛,身后惨叫了声,就只有耳边呼呼风声。等跑下山时,才发现苟甲长没有跟来。他有可能永远也跟不来了。再看身上的东西,大洋和铜钱数量也差,烟土是一坨都没有了。可能是逃命时跑丢了。
那个年代,大巴山区杀个人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