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大亮，台上的院落冒出了缕缕炊烟。
一夜的奔跑，张占荣感觉有些饥饿，他来到一户人家，见门已开着，就走上前去，站在门口发挥起前几年要饭时练就的本领：
大雪飘飘兆丰年，
叫花要饭不要钱，
若是老板给两碗，
一生康泰又平安。
张占荣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要饭连碗都没有。他正在想时，只觉被人一拉，还没反应过来，人就躺在了地上，不但被人骑着，双手还被反到了背后。这下完了。张占荣绝望地哭喊起来:“我不会说出埋银子的地方呀！”
“啥子？啥子埋银子的地方？”骑在背上的人奇怪地问，随即将张占荣提了起来。
这时，张占荣才发觉自己已经被五花大绑。到屋子适应了黑暗光线后，张占荣才发现屋里其实有三个人。屋角的火儿坑一个大树疙瘩正熊熊地燃着。三个人将他推搡到火儿坑前，那个满脸胡须一脸横肉的大个子男人一把将他摁跪在地厉声问道：
“哪儿埋的银子？”
张占荣第一反应就是这伙人并不是李本道派来抓他的人。他有些后悔刚才情急喊错了话。他正犹豫时，一把弯头大刀已架在了后颈窝，这一吓，他差点尿了出来。
“高鼻寨。在高鼻寨。李显然埋的。”
“李显然？不就是老大的仇人吗？”大胡子说。
一听这话，张占荣的心一下落地了。
“我和李显然也有仇。”他喊道。
“你也有仇？你啥仇？”
“李显然昨晚差点杀了我。”
屋里三个人面面相觑，他们交换了眼色后，大胡子说：“你起来慢慢说。”
张占荣爬起来，将昨晚埋银子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们听了，大吃一惊，不敢擅自作主，大胡子就将张占荣押向五龙寨。
爬上一道塄坎，就进入到五龙台的最上一级。朝北走两里地，就到了五龙寨下的“复兴场”。虽然叫场，而实际只一个大四合院，除两三间是瓦房外，其余全是茅草房。院里有商铺、旅馆。一条山脊由北向南从寨上延下，伸到场的东面，成了南面上寨的唯一道路。张占荣反绑着手在铺满雪的山脊上没走几步，脚下一溜又滚了下来。大胡子骂了一句，将他提起，边解绳索边说：“我不怕你跑，你要是敢跑我就一刀劈死你！”
“我哪敢跑。”张占荣边说边抖动绑得发麻的手。
走过山脊，就爬到了五龙寨半腰的文昌庙。见有人上寨，庙门开了，两个背枪的人出来问了一下，就放他们上寨。从庙前上寨的路是一段栈道。栈道下是十多丈高的悬崖。过了栈道，走过一段平路，就是上寨的天梯。传说，这天梯是明朝时修主寨观音庙的和尚用了五年时间才在这悬崖上凿出来的。天梯只一人宽，在半岩腰还转了个弯。雪一铺，每走一步都得小心翼翼。就在要上顶时，张占荣一滑，不是大胡子稳他一把，他就摔回到文昌庙台跟文昌爷当随从去了。
越往上走，风越大，雪也越厚。 南边这个寨子只有寨墙，没有建筑物。他们刚上寨，主峰上观音庙就问抓到什么人。大胡子说是个长年，与老大有关。他们从南寨上下来又往主峰的中寨走去。其实，只要上到寨子，各个小寨就并不算高了，并且每个小寨都是孤立的。来到主峰下，早就有人打开了主峰厚厚的青杠木墩包铁板的寨门。听说与自己有关，寨主早就候在了观音庙门口。张占荣一看，好像认识，可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有啥事？”寨主问。
“大哥，你爹昨晚被人杀了。”大胡子说。
“啥？”寨主疑惑地盯着张占荣。
张占荣心底打了个惊颤。原来他们的老大是王敬业的儿。难怪好像认识，结果才是与王敬业长得相象。不是说他跑到陕西去了吗？害得他爹找不到他给李显然当了几年长年，最终连命都丢了。
“你是王成功？”张占荣问。
“你咋知道？”
“我听你爹说起过你。”于是，进到观音庙里，张占荣将王敬业被逼当长年及昨晚被杀的经过说了一遍。王成功听了嚎啕大哭，庙里的弟兄们听了也嚎叫起来，喊着马上下山，要为老太爷报仇。
“现在不能去。”张占荣这才发现庙柱上还绑着个人。“大当家的，刚才听这位长工兄弟说，你是共产党员？”
王成功警惕地看了柱子上那人一眼，没有回答。
“我问你真的是不是共产党员？”绑在柱子上的人又问道。
“是又咋样？”
“同志，我可找到你们了！”柱子上的人说：“不瞒你说，我并不是讨口的，我是专门来找你们的。徐总指挥说，川东红军游击军可能还有人，要我找到你们好作好接应红四方面军入川的准备------”
“啥？”王成功打断他的话，“红四方面军入川？”
“你们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到了陕西省的西乡县了，正准备入川。”
“谁相信？”王成功冷笑一声，“红四方面军？是哪儿的？”
“我们是鄂豫皖革命根据地的红四方面军。反第四次围剿失败后一路西征，这才到了陕南。我是为了侦察才化妆成讨口子的。要不是听你们说你们是川东游击军，就是打死，我也不会暴露身份的。”
王成功一听，一下扑了上去。连同柱子抱着柱上的人又哭了起来。“你们可来了，两年了，我们三十多个党员现在只剩下四个，八十多人的队伍也只剩这十三人------”
柱子上的人笑了。“你还是把我解下来再说。”
“真对不起！”王成功也笑了，边解绳子边说：“我们不得不对可疑的人进行盘查。因为前天晚上我们才到五龙寨，昨天你就来到这里讨口，哪怕你再瘦再脏，可你那精神劲一看就是个军人样。今年秋天，我们就是怜悯一个讨口子，让他进了驻地，结果几天后他就带领一个营的黄狗子打死我们十多个战士。并将我们长期驻扎的寨子也烧了。这才逼得我们到处转战。前几天，我们见刘存厚不断往川陕边境增兵，我还认为是来剿我们的，才趁黑夜西进到这刘存厚与田颂尧结合部的五龙寨，没想到他们增兵川陕边境才是防止你们入川。”
“其实，你们川东游击军的名气还是蛮大的。”绑在柱子上那人被解开后一边摔着发麻的双手一边说：“前两年失败了一支，这两年又发展起来了。我来前徐总指挥就讲过，说你们有八千多人的队伍，在宣汉、开江和城口几个县活动。可为啥只这几个人？”
王成功叹息了一声。“不瞒你说，失败的就是我们中国工农红军川东游击第一军，现在活跃在宣汉一带的是川东游击军第三军，是王维舟领导的另一支红军游击队。我们几次想南下与他们会合，都没成功。所以我们不得不长期在川陕交界处周旋。呃，对了，你几次提到的徐总指挥是谁？”
“他是我们红四方面军的军事总指挥，叫徐向前。怎么，你们没听说过？”
“徐向前，听说过，好像是个师长。是前几年中央派去的。”
“他现在是方面军总指挥了。”
“中央苏区现在如何？”
“蒋介石现在正围剿他们。近几个月来，我们一直行军打仗，对他们的情况也不是很了解。只听说他们打得不错。已经取得了几次反围剿胜利。”
“那就好！”王成功高兴起来，吩咐手下将那只公鸡杀了，为重新找到组织庆贺。
在摆谈中，大家才知道，这位四方面军的同志叫赵黎明。他要求王成功暂时放弃个人恩怨，不要去找李显然复仇，要守好这个五龙寨，等待红四方面军入川。
吃过早餐，赵黎明带着张占荣就要北回陕西西乡县了。送出寨子，王成功百感交集，悲喜交加。悲的是，父亲因为自己，不但被逼当了几年长工，而且就在快要解放时却被李显然、李本道父子杀害；喜的是，苦苦等待了两年多，终于将红军大部队盼来了，终于可以为固军坝起义牺牲的第一游击军战士们报仇了。想到这里，王成功爬上主寨观音庙旁那座大石上，极目远眺，任由风雪吹打。眼下，茫茫群山峰峦叠障，到处银装素裹。他长啸一声，任由朔风将啸声吹远，将几年积蓄在胸中的憋屈倾泄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