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绅粮”、民团、土匪等参加圣母团并不奇怪，可万源县独立营殷营长率全营参加才是真正的怪事。在追打圣母团的战斗中，那些穿着灰黑色衣服或裤子红军服的人，跑不赢时干脆就举起手来投降。张占荣真搞不明白，在新兵训练中，战术动作总学不好，而从未教过的投降动作很多军人潜意识生来就会。见这些摇摆不定、毫无骨气的叛变红军，张占荣的石头挥得更圆。
回防到罗文，只见满街全是伤员，使本来因红军到来富人跑得干干净净的场镇又变得热闹起来。
罗文街依山傍水，一条小溪从山后流下，形成一个峡长的半岛，红胜县苏维埃政府就坐落在半岛上。苏维埃政府所在地原来是乡公所，一楼一底木板大四合院，改为县府后本来就挤，现又住进不少伤员，院内就只留下了条勉强能踩脚的通道。张占荣进县苏，是想看看周英兰，看看她近期都在忙些啥。刚进大院，他就看见她正在给一个伤员洗脸。他喊了一声。见他回来了，周英兰放下那个伤员就跑过来拉着他来回地看。
“看什么？”
“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我是老兵了。况且，对付那些圣母团的人，不用担心。”
“你去看看王成功吧，他伤得不轻，废了一只脚。”
“在哪？”
“我带你去。”
就在街道下方一个旅馆内的床铺上，脸色苍白的王成功躺在那里睡着了。张占荣轻脚轻手来到床前，只见乌灰的被盖下，果然只有一只腿。他久久地看着，长长地叹了口气。正要离开时，王成功醒了过来，见是张占荣，他一把抓住他，失声地哭了。
王成功率五龙寨那支队伍同红四军主力一路南下，战宣汉，克开江，顺利拿下两座县城后，一直打到了开江小平原南边的杨柳关。一天晚上，王成功要召开全连排长会议，部署第二天继续南进、拿下万县水码头的作战任务。虽说全连还是只有三个排，可除去战斗减员，每排仍有三百多人，他这个连实际比有些一个团的兵力都多。张占荣离开队伍去堵李本道后，王成功又恢复了连长职务。副连长程尚银带着的那个排驻扎得远一些，来开会时走到一个村庄，突然有人问：“干么事的？”他一听口声不对，就顺便说：“开会。”对方又问：“开么子会？”他骂了句：“这是该你问的吗？”就赶快离开了。因为，他抓了几个俘虏，他们说话也都是“么子么子”的，是万县一带的口声。跑到会场，程尚银首先报告了杨柳关有敌人驻军的情况。王成功的会议就是部署明天向南进军的。一听说杨柳关有敌人，他首先就将这一情况及时汇报给徐向前总指挥。当晚，徐总指挥就撤销了进攻命令，严令各部就地设防，巩固阵地。第二天一早，杨柳关的敌人果然大举进攻了。原来，进驻杨柳关的正是奉刘湘之命从万县出发北上围剿红军的王陵基和撤退到此也由王陵基指军的廖震师。特别是廖震，为报失地之仇，进攻异常坚决，大喊“消灭红匪，光复万源”的口号，仅一个上午，就突破了红军阵地，迫使红军向北撤退。
开江、宣汉一带地势开阔，不利红军作战，徐总指挥便将部队梯次撤到州河北岸的曾家山和插旗山。王成功的连就安排在曾家山的前沿河边，协同许世友的红25师阻击敌人过河。战士们刚进入阵地，还没来得及深挖掩体，天上的五架飞机就轮翻地开始轰炸。开初，天上出现隆隆的马达声时，人们都好奇地仰望。当一个个巨大的“黑鸟”狂吼着冲下来时，一些胆小的人就开始乱跑。紧接着，一串串炸弹落了下来，准确地在阵地上爆炸，这更引起战士们的恐慌，不少人跃出战壕就开始逃命。只有鄂豫皖过来的老红军认识飞机，他们大声喊着：趴下，趴下。这种叫喊根本没用，只有见到那些到处乱跑的人被炸得血肉横飞时，没被炸着的人才突然想起训练时学的战术动作，才趴在那里不敢乱动。可飞机刚离去，对岸的大炮又吼叫起来，还没见敌人影子，阵地就被夷为平地，山上的草木燃烧起来，青烟像大雾一样笼罩着山峰，使整个阵地上又是爆炸声，又是哭爹喊娘声，还有剧烈的咳嗽声。炮声未停，第二轮飞机又来了。就在红军抬不起头时，对岸的廖震部抬着木船和竹筏就冲到了河边，没有渡河工具的就干脆涉水强渡。一时间，枪炮声震耳欲聋，红军阵地上尸体支离破碎，鲜血染红了土地；而州河里的尸体塞满河道，河水变成暗红，空气中，到处飘着浓浓的人血特有的腥臭味。就这样，廖震冲锋了九次，仅五次突上了北岸，三次冲过了北岸边的前沿阵地，还是被山上冲下的红军压了回去。当王陵基命令廖震再组织进攻时，廖震拨出手枪递给王陵基说：“你还是枪毙我吧！我一个师还在出气的只剩两千来人了，你要不想我把番号打丢，不想把我师打绝种，我上就是，好让你在这里看玩意。”王陵基被顶得愣一愣的，只好忍着，这才让自己的部队上。
王陵基的部队进攻时，人员刚下河，大炮就开始轰击红军阵地，就在这一轮炮轰时，王成功的身后落下一枚炸弹，当时就把他左腿炸断。他忍着巨痛，打死两个攻过河的敌人后，才被程尚银背上了曾家山阵地。
第三天，王成功接受了手术。当医生宣布要锯掉他左腿时，程尚银抓住医生差点打了起来。
“听连里其他伤员说，手术后，程尚银抱着我哭了一阵，就一手提着我的那截脚，一手提着手枪气势汹汹地出去了。”王成功无不骄傲地说：“他回到前线，接替了我的连长职务，曾在一个晚上带领已经发疯的全连战士偷袭了敌人一个团，打得敌人四处奔逃，还一刀剁下一个上校的头提回来献给陈再道师长。”
“五龙寨那支大沙乡独立连现在还有多少人？”张占荣问。
“听这两天抬下来的伤员说，五龙寨独立连还有五百多人，撤到马鞍山后，被改编成一个营，归红四军二十八团王近山指挥，程尚银作战英勇被提为营长。”
程尚银具有侠义心肠，一把大刀舞得出神入化，没想到他参加红军这么短时间就升为营长，张占荣真的为他感到高兴。在天官寨，要不是程尚银，他还真不知道自己和周英兰是否能躲过王永庆的追捕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