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黎明的口音与川东人相似。他说,他是湖北麻城人。张占荣说,他的祖上也是麻城人。这里很多人都是湖广填川来的,所以,口音还保留没多少变化。传说明朝末年,农民起义军首领张献忠来到四川时,一次在野外大解后,顺手扯张大草叶揩屁股,哪知他扯到的是一种叫“豁麻”的有毒草,将屁股豁得起潦泡。一怒之下他说,四川的草都这么凶,更别说人了,于是就让部队大肆捕杀除开姓张的四川人。到清朝顺治二十七年,四川全省只二十万人,于是朝庭就从湖广省移民到四川。张占荣是执意要同赵黎明到陕西的。他认为,李显然杀他的主要原因可能是发现了他和狗女子的关系,或者说李家根本就不想让狗女子的娃儿生下后让世人知道是他张占荣的。他现在才意识到,他给狗女子做种是一种玩命的游戏。他如果还留在四川,就王成功那十多号人,只要李本道知道他在五龙寨,还不带人灭了他?一路上,他总想从赵黎明的口中知道些红军的事,可赵黎明说,他们现在是结伴的叫花子,小心说话被人偷听了去,就会连命都没有了。他们一路紧赶,天黑时就到了陕西地界。一路上,张占荣累得不行,可赵黎明却没事一般。他便不得不佩服赵黎明的脚力。赵黎明说,他的脚力是在部队中练出来的。在一般情况下,一天边打仗边行军都可走一百五十华里。从昨晚到现在,张占荣走得真的来不起了。见天黑,他就想找个地方休息。赵黎明说,这里到处都有川军和陕军的侦探,就像我和你一样,说不定他们还带有枪,要是被他们发现了可就没有命。一听这话,张占荣咬着牙继续跟着赶路。又走了半夜,张占荣实在走不动了,赵黎明才在一家人户旁的堆码稻草的草树下挖个洞钻进去。刚睡一阵天就亮了,赵黎明叫醒张占荣继续赶路。就这样紧赶慢赶,第四天到天黑时他们才来到一条大河边,找到一只藏在树林中的渔船,就悄悄地划过河去。上了岸,赵黎明指着前面的村子说,已经拢了。
进到村子,张占荣哪敢相信这就是赵黎明所说的红军部队。他们大多数穿着五颜六色的服装,就是穿灰黑军装的人,这大冷天也只两件单衣,而且污秽破烂不堪。他们的脚上,大多数没有鞋袜,只用破布裹着,在冰天雪地里一个个冻得直筛糠。这还不算,他们个个面目黧黑,瘦骨嶙峋,手脚冻得裂痕累累,而且个个头发又长又乱,配上满脸的胡须,咋一看,还真认为是做恶梦到了阎王殿。在五龙寨时张占荣还没有发抖,见了这群红军模样,他还真抖起来了。见他吓成这样,一个大胡子走过来笑着拍拍他肩膀问:“你脚上穿的是什么?”
张占荣也跟着笑笑,抬起脚说:“这是棕袜子,用棕做的。”
“棕是什么?”
“棕是棕树上长的。”张占荣也一时给他们解释不清楚:“山上到处都有棕树。将棕从棕树上割下,不但可做鞋,还可做蓑衣,防雨用的。”他这样给他们说。
于是,在大家的要求下,张占荣就在村子里给大家指认棕树。几个红军找来梯子,爬上棕树就用刺刀割起来。张占荣困乏极了,找个地方倒下就睡。可没睡多久,就有人喊他起来,说部队要出发进军四川了。
来喊张占荣带路的是一个光头。他长得疙儿鼓瘩的,一脸凶像。后来才知道,他就是红军中著名的和尚出身的许世友团长。出村子不远,就是汉江。来时过江的那只小渔船渡伤员用了,大部队只得涉水过江。天寒地冻的,江面还有薄薄一层冰。许世友来到江边,毫不犹豫地一挽裤腿,第一个跳进了江水。后面的战士有的干脆脱光衣服赤身过江。张占荣站在江边,看着大家像下饺子一样往江里跳,却始终不敢下水。直到很多人都上了对岸,并有很多轻伤员都不顾一切往江里跳,他才一咬牙,脱去衣裤,下到江里。刚开始时,浸在水里的肌肉像刀割一样疼痛难忍,还没到江心,全身就失去了知觉。他走着走着,脚下一滑,整个人就栽进了江里。他绝望地一喊,不但没喊出声,还呛了几口水。他正扑腾着,一个战士一把就将他提了起来,并捞起他被冲走的衣服。终于爬上江岸,张占荣才意识到自己的衣裤全湿了。他正不知所措时,一个年轻红军来到他面前,脱去自己的外面一层衣裤递给他。张占荣正迟疑着,那人说:“辛苦你了,你为我们吃这么大苦,我们应该感谢你。拿去穿吧,如果想当红军,这就是你的军装,如果不想当红军,等你衣服干后换下来还给我就行。我叫陈海松。大家都认识我。”
大张大张的雪花还在漫天飞舞,张占荣已冻得全身打颤。他接过陈海松的衣裤穿上,还是觉冷。就只好穿上已经打湿的棕袜子跟着队伍朝前走。前面就是大巴山。还没走多远,张占荣打湿的衣裤就结成了冰疙瘩,硬得像生牛皮。爬上山顶,张占荣回头一看,白茫茫的群山中,一支灰黑色的队伍弯弯曲曲地延伸到山的尽头。天快黑了,接到命令部队就地宿营。这冰天雪地的怎么宿营?张占荣正这么想时,陈海松来到他面前,让他到前边那两间茅草房去住。于是,他跟着陈海松朝前走去。一路上,只见战士们抱着枪蹲在雪地上缩成一团。有的将厚厚的雪刨个洞就猫了进去。陈海松一路走去,看见伤员就叫他跟着。来到茅屋,陈海松喊道:
“老乡,我们是中国工农红军,想借你的房子住一晚安顿伤员。我们会给钱的。”
等了一阵,屋里终于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们别进来,我没有裤子。”
大家一听,面面相觑,陈海松仿佛明白过来,让人去找卫生员,让她把医用纱布拿来做个裙子送进去。等了好一阵,卫生员才从茅屋里出来,让伤员们进去。
茅屋不大,才十多人就挤满了。有几个红军从外面抱进几捆柴来,将火生得大大的,张占荣抓住时机开始烘烤冻得成冰壳的衣裤。由于几天几夜没有睡好觉,烤着烤着他就睡着了,旁边一个伤员就接过他的衣服帮着烤起来。到半夜,张占荣被推醒了,帮他烤衣服的战士示意他将衣服穿上。张占荣感激不尽,穿上衣服就又睡着了。
睡上一晚,又加上多一套衣服,张占荣第二天顿感精神倍增。他找到陈海松,说他要当红军。陈海松当即就批准了他。他当红军一个原因是红军待他很好。他这二十年,除开死去的父母外,还没人这样待他好过。还有一个原因,他穿着这套军装,的确热和得多了,于是他就不想把军装还给陈海松。后来,他问身边的人,才知道陈海松是团政委。他不知道政委是什么官,但他知道团一级的官是很大的。李本道是个营长,都有权随便杀人,更何况是团一级的了。团下面才是营呢。一想到这里,他还真的怕了。他脱下军装,找到陈海松,要将军装还给他。陈政委说,这军装算是发给他的了,穿着吧!可张占荣说啥都要还。他说,这大冷的天,你只穿一件单衣,是要弄病的。这衣服算我借给你的行吧!他这是说的真心话。陈海松见他情真意切,就接过衣服穿上了。他答应,一但有新军装,他一定补发一套。
当天晚上,红军来到了四川省通江县的两河口。其实,走这条路,张占荣也是头一回。两河口的人跑得没剩几个。留下来的基本上都是些烟伙儿。他们穿着长长的褂子,头上缠着黑色的葛巾,胯下吊着一个火炉,蔫头蔫脑,鼻涕口水的,一看都是大烟鬼。部队接到命令,就地休整。大家歇下来,就到街上借来理发用具相互修剪像鬼王样的头发和胡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