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两河口住一夜,部队继续南下,到达通江县瓦室铺。张占荣虽然跟着红军,但一直想的是怎样报李显然杀自己的仇。又过了两天,有人来叫张占荣,让他给到通江与万源接壤的洪口方向的红军带路。到洪口的路他比较熟悉。前几年讨饭时,他到过那里。这次到陕西,他和赵黎明也是走的洪口。
张占荣是新兵,受到特别优待,和伤病员一起被安排在“鸡鸣早看天”旅馆里。先头部队出发了。张占荣和来接他带路的人走了一段路才突然想起,他昨天在街后割的一卷棕片忘在旅馆里了。他让那个红军等他一歇,就跑回旅馆寻找起来。可他翻遍了整个屋子,就是不见棕片。早上他明明记得那卷棕片就在床下,是谁拿走了呢?他正要问店老板,却见两个壮年人手里拿着棕片点上火正往柴堆里放。
“那是我的棕片。”张占荣大吼一声,就冲了过去。
那两人一看,拔腿就跑。张占荣边撵边喊:“他们放火了!”
几个红军战士听见喊声,也朝那两人追去。直到开了枪,那两人才停了下来。这时,“鸡鸣早看天”的火已燃上房了。已经出发的红军一见大火,就都折返回去一齐扑火。经过半个时辰的扑救,大火终于被扑灭了。可是街道却被烧了好几间房子。
大火扑灭后,一个长得非常标致的年轻红军站上一个高坡,将救火的红军和老百姓集拢,揪住那两个放火的人审问起来,原来他们是田颂尧派来侦察红军的。见红军都走了,他们才放火,想嫁祸给红军。
“乡亲们,”标致红军站在高坡大声问场下的老百姓:“大家都听见了,这两个人是军阀田颂尧派来的探子,为了离间红军和老乡们的关系,竟然放火烧房。大家说,该如何处置这两个人?”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下面的人齐声吼起来。
标致红军双手往下一按,示意大家静一静,便对那两个放火的人说:“按红军的政策,我们是不杀俘虏的。可你们却干的是焚烧民房的土匪行为。我们想放你们都不行。”说完,命令战士拉下去,推到村外一刀劈了。
张占荣这是第二次看见杀人。不知为啥,他觉得这次杀这两个人心情特别畅快。狗日的,当官的长期杀人放火惯了,这次终没跑脱,也有人收拾他们了!于是,他问身边的战士:“那讲话的人是哪个?”
“你是新兵吧?连他都不认识?他是我们十一师政委李先念呀!”
从瓦室铺到洪口只大半天时间。洪口属通江县,是田颂尧的地盘;而洪口的对面龙凤场属万源县,是刘存厚的地盘。驻守万源的是刘存厚的得力干将——川陕边防军第三路司令廖震。廖震前几年是万源县知事,到万源上任时,他认为县城街道过窄,绕城而过的后河河堤太低,使得年年洪水进城,于是就向全县的十大“绅粮”派捐,拓宽街道,修筑河堤。这便引起以保安局局长祝万钟为首的“绅粮”们的不满,于是联名上告到绥定府(今达州市)刘存厚处。刘存厚见“民怨”过大,就将廖震调离了万源。离开万源后,廖震弃政从戎。后来万源发生李家俊领导的固军坝起义,廖震率部进驻万源进剿。一到万源,廖震便提拔祝万钟任上校参谋。祝为感激其提携之恩,就将告他之事全盘托出。廖震不露声色,便以各种名义将大部分“绅粮”一一除掉。红军进入四川,廖震便急忙调部队防守万源边境。万源与通江接壤的西北边境驻扎着一直尾随红军西进的中央军刘恩茂,廖震便将主力部署在与通江接壤的正西面草坝一带。
由于田颂尧的部队正在川西成都平原参与刘湘攻打刘文辉的争夺四川省主席的战争,红军入川在通江县内所到之处如入无人之境。可一进万源境内,就遭到了抵抗。各条大路险要之处,均有敌军重兵把守。于是,红军就找来当地人带路,在晚上从山间的密林小路迂回到敌军后面进行夹击。仅两天时间,红军就占领了万源境内的龙凤场和芝包口。张占荣站在龙凤场指着对面山梁向连长说:“那就是万源县的草坝场。往南十里处,就是五龙寨,寨上有川东游击军的人把守。”
当天下午,将张占荣带到陕西的赵黎明突然来到龙凤场,找到张占荣问:
“从这里到五龙寨有没有小路可以绕过草坝场不被敌人发现。”
张占荣想了一阵,才说:“以小股部队化装成老百姓下山顺河道逆水而上,再从草坝场东面的土城子翻越山梁,就可到达五龙寨。”
赵黎明听了,说:“王宏坤师长决定,红军应率先抢占万源境内的战略要地五龙寨。因为,五龙寨南可下宣汉县,东可取万源,西可控通江。决不能让它为敌所控制。小长年,你对这一带熟悉,就由你带路,晚上抽一个排的兵力连夜抢占五龙寨。你有问题吗?”
又可回到五龙寨,张占荣别提心里有多高兴。听了赵黎明的话,张占荣满心欢喜地答道:“没问题!”
来到街头一间房子,一看整装待发的红军战士们,他们个个精神抖擞,装备整齐。带队的排长挎着手枪,三十多个人中,还配备了两挺机枪,其余的全是步枪,并且多数人还背着大刀。可张占荣一看自己,除便装衣服和他们一样外,就空手一个,他就有些不满。自己当红军都这几天了,还不发枪。只说过汉江、翻巴山吃那苦,他就是当叫花子、做长年也没受过。他问要与他一起去五龙寨的排长,赵黎明是个什么官。排长说,那是他们的连长。连长?这不是与李显然的大儿李本道只小一级吗?看来去找找赵黎明这个连长,可能还能发支枪。于是,他就朝街场中心的乡公所红军指挥部走去。
刚到乡公所,他还没看见赵黎明,赵黎明就喊住了他。“长年,你准备好了吗?”
“还没有。”张占荣嘟噜地答道:“我连枪都没有。”
赵黎明笑了。顺手指指街上的一个战士说:“他还是从鄂豫皖过来的呢,到现在还不是没有枪。”赵黎明走过来拍拍张占荣的肩说:“我们红军没有兵工厂,武器只能靠缴获敌人的。你想要枪,就去缴获敌人的好了。”
张占荣冷笑了声:“你说得轻巧!敌人手里拿着枪,我赤手空拳能缴得过来?”
赵黎明也笑了,“这就看你本事了。”
看来没戏。张占荣只得气哼哼地走了。可他刚到街头,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仔细一看,那不是李本道吗?他来这里干啥?也是来侦察的?他忙转过身,朝一个巡逻的红军战士走去,轻声说:
“同志,把你的枪给我看看。”
巡逻的战士认得他。在红军中,很多人都认识张占荣。在瓦室铺,他勇抓烧房子的敌人侦探,就得到过十一师政委李先念的表扬。当那个战士把枪递给他时,他却一下举起,转身朝李本道射击。可扣了几次,都不见枪响。他急了,举着枪边朝前跑边喊:“抓李本道呀!抓李本道呀!”
李本道一听,大吃一惊。旋即,他镇定下来,从容地举起手来。
一听张占荣喊,街上的红军一下围拢,枪栓拉得哗啦直响。张占荣冲拢,照着李本道的头就是一枪砸下,李本道的头上顿时冒出血来。他正要砸第二下时,被给他枪的红军一把抓住,只一推一拉,枪就离开了张占荣的手。
“我找你们的最高长官。”李本道捂着冒血的头说。
“你们别信他,他是万源保安团的营长,是来侦察的。”张占荣吼道。
李本道轻蔑地看了张占荣一眼,再看看四周的红军战士,仍旧不屑一顾地说:“我要见你们的最高长官。”
一听这话,经验老道的战士们就将李本道押向了乡公所。张占荣也哼哼嚷嚷地跟着。赵黎明见了李本道,再瞟一眼张占荣,笑了笑说:“你们真是冤家路窄。”于是就将大家打发出乡公所,只留下了李本道。
“我是连长。”赵黎明说。“我早就听说过李营长的大名。你是万源县保安团第二营营长,辖三区十八镇。你还有个弟弟叫李本德,今年二十五岁,上海同济大学毕业,你想不想见他?”
李本道露出惊讶的神色。
“不过,你弟弟现在不叫李本德,他叫李锡之,在我军总部保卫局任副局长------”
“我没有这种兄弟。”李本道打断他的话说,“我要见你们的最高长官。”
“在这里,我是最高职务的负责人。”
“我是受川陕边防军第三路司令廖震之托,代表川陕边防军督办刘存厚崇威上将军来与你们谈判的。”
赵黎明想了想,答应将李本道送往通江县城的红军总部。送走李本道,赵黎明找到张占荣,要他们马上出发抢占五龙寨。
“我有种预感,”赵黎明说:“刘存厚是派人来谈和的。就像陕军的杨虎诚一样,与红军搭成互不侵犯协议。我们如果不及时抢占五龙寨,只要和谈协议一搭成,就不好再动手了!”
原定天黑才出发的队伍,在太阳刚下山时就开跋了。龙凤场在万源西境的最后一道山梁上,从这里下河要一个小时。到半夜,他们才走完河道向草坝场东边那匹山梁爬去。土城子是这道山梁最矮的一个垭口,离垭口只几十丈时,排长让大家作好战斗准备。果然,在要上垭口时,他们被发现了。枪声一响,大家迅速地朝路两边隐蔽。张占荣不懂这些。他只觉得有人倒在了他的身边。他一看,是排长。他不敢叫喊,只有学着趴在地上。路两边的人朝着垭口还击,随着一声炸响,垭口上的枪声哑了。几个红军趁势冲了上去,抢占了垭口。这时,一个红军跑过来,背上排长,并叫张占荣快走。他们刚过垭口,垭口两边山头一齐朝这里开火了,并有人朝这里冲来。张占荣叫了声跟我来,就带领大家顺着横碥冲了过去。敌人还在向垭口进攻,可大家在张占荣的带领下早跑得无影无踪了。天还没亮,他们就来到了五龙寨下。大家歇下一看,排长已经死了。红军副排长卸下排长的手枪递给张占荣说:
“连长交待过,一有枪就发给你。只是打枪时,一定要先将子弹上膛才行。怎样打枪,大家以后会教你。你也离开五龙寨很久了,不知寨子是否还在游击军手里,你先摸上去看看,如是游击军,就下来接应我们,我们就上去;如是川军,你如没被发现就退回来,如被发现了,就说是远处来烧香的,走黑了现在才拢,我们会在你走后半个小时采取行动的。记住了?”
张占荣点点头,说记住了。他将手枪交还副排长说:“我还是不带枪为好,反正也不会打,没有枪,还好编谎话。”
张占荣从五龙寨北边被清兵挖断后并修大佛镇压,现在叫佛垭的地方爬上山梁,朝五龙寨走去。还没到寨下,就听见拉枪栓的响声。
“站住,干啥的?”上面的人喊道,一听就是大胡子的声音。
“我是张占荣。”
“张占荣?是给别人埋银元那个?”
一听他们这样问,张占荣就更放心了,便回答说:“是。”
大胡子笑了。“你咋又回来了?”
“我上来再说。”
于是,张占荣上到寨子,给王成功说了红军一个排来五龙寨驻扎的事。一听这话,王成功高兴得差点跳了起来。天已开亮口了。王成功就与张占荣一道下寨去迎接红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