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剩下的时间里,约瑟夫和伊索将行动方案从头到尾细致地梳理了一遍。这项工作一直进行到了午夜,以至于到了最后,他们是昏昏沉沉地和衣倒在国王寝宫床上睡着的——他们实在是太累了。
所幸两天后的行动一切顺利。关于那场政变,史书是这样记载的:
7月5日上午9时40分,国王组织军队发起行动。议会所在地波旁宫与卢森堡宫被围困,议会高层试图组织兵力进行反抗,但自有军队已于前日被不知名议员临时遣散,武装陷入瘫痪。
12时30分,国王成功控制议会。
下午3时,国王在协和广场发表演说。他列举了议会通敌叛国的证据,以及从英国获取的情报秘密交换来往信件。证据一出,群情激愤,群众纷纷要求国王监管议会,以保障法兰西的利益。
但是,这只是属于史书的记载。对于伊索来说,那一天的故事很简单:
那天早晨,他送约瑟夫离开王宫。这天的约瑟夫破天荒地穿上了一身军服,样式和他们结婚那天他穿的那身很像。临走之前,伊索没有多说什么话;他只是默默地追上将要推门离开的约瑟夫,帮他将领口整理好,又把他系得有些歪的束发缎带解开,在他银白的发梢重新打上一个漂亮而工整的明黄色蝴蝶结。
做完这一切,他目送对方离开。望着约瑟夫的身影走远后,他从衣柜里翻出他来法国时那件朴素的灰色衣服换上,戴上口罩——这使他重新变得不起眼起来,就像一个长相清秀的普通少年。然后,他推开门,叫上约瑟夫亲自为他配备的两名手下,赶往波旁宫。
他要做约瑟夫最可靠的那名内线,观察和操控好议会内部局势。这个想法一开始曾被约瑟夫坚决否定,原因是伊索一旦被发现,很可能成为议会用来要挟约瑟夫的人质。但伊索一再保证自己一定会小心,波旁宫那边又确实缺少内线,于是约瑟夫最终答应了他,并为他配备了两名身手不错的手下:这样万一伊索身份被发现,也基本可以保证全身而退。
那场行动在身处议会之中的伊索看来,确实很突然。行动开始的前一两分钟,偶然发现窗外军队聚集的议员还在自言自语地感叹,不知道今天又在忙什么军事演习。直到士兵向第一个妄图突破封锁线的议员举起枪支,议会里的人才开始慌乱,他们开始寻找枪支和刀具自卫。那时,藏在不起眼角落里的伊索向其他内线发出了第一个指示:让他们不要慌张,等议会配备的军队前来救援。
然而此时,议会的军队已经被约瑟夫派人在一天前秘密遣散了。伊索口罩下的唇角扬了扬:他们辛苦在议会里安插内线,就是为了这一天。他们的内线在议会里连成了一条完美的链,这使这样一个大动作得以暂时瞒过最高管理者的耳目,为他们提供这场政变中最有力的支持。
多米诺骨牌的第一枚已经被推倒,接下来,只要在静观其变之余稍加控制就好。
那之后,根据议会内的局势变动,伊索又暗中传达了几条指示,在约瑟夫抵达之前尽力控制住了局面。下议院毕竟是下议院,虽然地位重要,但成员中还是人云亦云的家伙人数占上风,因此,在一片混乱的局面下控制走向竟然意外地不难。
直到接近中午时分,伊索才听到外面传来惊恐的声音:“国王的军队杀进来了!”
刀枪与搏斗之声渐近,议会大厅里人人自危,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恐惧的表情。然而,此时的伊索却激动得站起了身,这是他这一个上午里第一次忘记掩藏自己——因为,约瑟夫终于来了。
他们成功了。
在下一分钟,他看到国王的士兵冲进来,先头部队开始利索地控制议会的人,解除他们的武装。这一步结束后,一名士兵迅速地奔了出去,似乎是去汇报。然后,走廊上阵列的士兵分开了一条路,不远处传来军靴踩在地上的嗒嗒声响。一个身穿军服的男人从他们中间穿过,走了进来。
是约瑟夫。
伊索站在无数士兵与被控制的议员中间,一把扯掉了自己遮脸的口罩。他的alpha显然毫发无损,步伐平稳而坚定;不知是谁的血溅在了他的脸上,但这血迹丝毫没有使约瑟夫显得阴森可怖,反而更将他的面容映衬出惊人的美丽。
没错,“美丽”。在两人共度的上百个日夜里,伊索早已发现,单论五官,约瑟夫长得是有些秀气的;但男人浑然天成的气度和眉目间那一丝戾气,却完全消解了他外貌中女气的因素,让他气场完全不输、甚至更胜于那些英武阳刚的男人。面对这样的约瑟夫,伊索想,他只能用“美丽”这个词来形容。
约瑟夫在大厅的中央站定。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大厅中的人群,声音清澈而响亮:“诸位,不必再作抵抗,你们的战争已经结束。或许你们其中有的人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过,你们很快就会明白。就在今天,你们将接受人民的审判。”
他说完这一番话,偌大的议会大厅里已是鸦雀无声。约瑟夫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最后,落在了伊索的脸上。他看到了伊索脸上由衷的笑容,于是他微微弯起眼睛,视线里染上一丝在他人面前少见的温柔。
那一刻伊索忽然觉得,为了这个男人,他什么都愿意做。
下午的演说伊索没有去听,原因是约瑟夫说怕议会留有后手伺机反扑,要伊索坐镇王宫。伊索心情忐忑地在办公室等待了一下午,直到傍晚,约瑟夫推开办公室的门,他才一脸惊喜地迎上去:“怎么样?我们算是彻底成功了吗?”
“彻底成功了。”约瑟夫微笑着点头,那一瞬间,伊索只觉得自己从接手内线事务以来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他扑进约瑟夫怀里,将面前的人搂紧:“那就好。我好高兴……约瑟夫,我好高兴。”
他平时不善言谈,所以即使到了这种时候,他也不知道如何才能更好地用语言表达自己的心情。他只能一遍一遍笨拙地重复着最朴素的话,重复到他自己眼眶发酸的地步。
他很高兴。他为约瑟夫完成了一项重要的事业,从此以后,约瑟夫前进道路上的绊脚石又少了一个;而且他的筹划没有出现差错,事到如今,他也能为约瑟夫独当一面了。他想,如果时间能够永远停在这个时候,如果一个月后没有英国的最终通牒……那该有多好。
“够了,我知道你很高兴了,亲爱的伊索。”约瑟夫轻轻拍拍他的背,让他从自己怀里抬起头来,“伊索,接下来你要听好。和议会签署协议的时间在7月10日上午十点,协议的内容是,议会同意我接任参议院主席职位,从此,议会权力实质上归属于王权。记住了吗?”
“……记住了。”伊索不明就里地点点头,“可你要我记住这个做什么?签署协议时我需要出席吗?”
约瑟夫只是微笑着静静望向他,没有回答。伊索也回望着对方,不知为何,他曾经见过无数次约瑟夫的笑容,但只有这一次,他忽然觉得没来由地心慌。两人之间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直到约瑟夫主动打破了这份沉默:“伊索,你还记得吗?我跟你说过不止一次,等到适合的时机,我会把我的所有秘密都告诉你。”
“嗯,记得。”
“现在是时候了。”
“……”
伊索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他觉得他的心情忽然变得很奇怪——明明他对那个秘密期待已久,但当约瑟夫说出“现在是时候了”的那一瞬间,他突然有种本能的预感:他希望这个时机并没有来临。就好像……就好像,在约瑟夫向他讲出那个秘密的时候,会有什么大事发生一样。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约瑟夫就拉起了他的手,推开房门向花园的方向走去。伊索猝不及防地被约瑟夫牵着走,整个人都吓了一跳:“约瑟夫?带我走之前,能不能告诉我是什么秘密?”
约瑟夫的脚步顿了顿:“是我容貌不老的秘密,也是那台相机的秘密。没错,它们是同一件事。”
“……”伊索深吸了一口气,他没再说什么,只是任由约瑟夫拉着他走过花园的小径,走向那间荒僻的小屋。他听莉娜的姑母说过:当年约瑟夫闭门不出时,就是住在一个很偏僻的屋子里。
约瑟夫推开小屋的门时,伊索惊讶地发现,这间小屋里漂浮的淡淡尘灰折射了夕阳的暖红光线时,竟然有一种不似在凡间的朦胧的美。约瑟夫拉着伊索走进那片温柔的光线,脚步在书桌前停住:“我跟你提过我哥哥吧?他就是我哥哥。”
伊索弯下腰,拿起桌上的那个相框。他看到照片上的人和约瑟夫长得一模一样,只不过比约瑟夫的长相还要年轻,笑容也更加温和。约瑟夫在他身边解释:“我当时没有说清楚,他其实是我的双胞胎哥哥。当年他因病早逝,我也是因为他才开始研究那门学问。”
“嗯。”伊索点点头,其实这些他都听奈布说过,但直到此时,当约瑟夫口中说出这番话,他才有了一种被完全信任的安心感。约瑟夫笑笑,从伊索手中接过相框,轻轻放回原位:“哥哥,我真的带他来看你了。”
照片上的人依旧微笑着。窗外悄悄掠过一阵清凉的风。
伊索转过头,好奇地打量整个房间。这是约瑟夫曾经生活过几年的房间,房间里还残存着约瑟夫在这里的痕迹:样式朴素的床、书桌、椅子、墨水瓶与羽毛笔、一叠未写完的纸、简单的日用品,房间的一角还有一件被红色丝绒布盖住的……是什么……
伊索还没来得及想清楚,约瑟夫的声音就打断了他的思绪:“见过了我哥哥,现在,你想不想再见见这里的‘另一个人’?”
TBC
约瑟夫政变过程有参考雾月政变。
本章恐怖故事结尾x请放心,并不是恐怖故事,是国王和王后的爱情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