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飙横扫牛头山
更新时间 2006-04-11 03:44:00字数 338
唉哟,牛头山,你也有不牛的时候啊!
新世纪第一个春天,秧田乡书记乡长穿过隧道步行回府,站在上寺沟,面对“牛头山隧道”五字,发出了一声感慨。
正如两位乡镇领导所感慨的,今天的牛头山不牛了,曾经的抽筋坡,曾经的二十四个亮晃晃,因为有了大路,已经被山民弃忘。
原先,从山北岸门口出发,绕公路而行,先得坐上80公里的车子到秧田坝,而后翻山越岭步行20多公里方能到达上寺沟,现在,因为管线铺设的需要,从吴家沟的抽筋坡劈出了一条两公里长的山路,打通了牛头山隧道,然后,在二十四个山头俯视着的峭壁半腰凿出了20公里长的公路至秧田坝,名副其实的天堑变通途啊。
啊,曾经神圣不可侵犯的牛头山!
啊,曾经叫山民们以手抚膺仰叹息的牛头山!
如今,在中国军人的脚底下,真的牛不起来了。
斗牛士,第一批凯旋者
更新时间 2006-04-11 03:46:00字数 1993
山高林密,壁陡谷深。
谁敢第一个从牛头山主峰翻过?
曾经,有一先天下之忧而忧者,欲踏出一条羊肠小道,缩短主峰俯瞰下的山北吴家沟与山南上寺沟之间的距离。历经千辛万苦,先者终于拽紧牛角骑上了牛头。老牛恼怒成羞,牛气冲天,怒不可遏,两角一晃,将骑在脖子上的狂啸者掀下了深谷。先者仙逝了,山南山北的山民为了纪念勇敢的骑士,在主峰立起了一块墓碑。从此,生活在大山里的山民翘望着云烟缭绕的老牛头,一辈辈过去,一代代新生,不再有一丝祈盼。
现成的康阳路,岩石风化严重,山体破碎,必定给施工带来一定的危险。董总反复考虑、再三权衡之后,以大刀阔斧的风度作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新开线路走捷径。如此,便注定了管线必须穿过牛头山。谁都想躲避的老牛头偏是不约而至,于是,便有了继先者而来的想摸摸老牛角的冒险者。
那是1999年5月的一天中午,车到秧田坝,没路了,只能徒步勘测管线走向。也许,对西牧明、邓彦华来说,翻越牛头山并非太难,他们毕竟才三十郎当,而董总已是年届半百,却执意要成为第一批凯旋的斗牛士,在董总认为,决策者,就应该是第一个尝螃蟹者。别看就一座大山,光二十四个亮晃晃,当地老百姓就要走上六个小时,天一黑,熊,野猪,全出来觅食了。
董总犹豫了一下,问西参:“你学地形的,不会迷路吧?”
西参是个喜欢喳喳的人,拍拍黄挎包里的军用地图,拍拍自个胸膛,吹牛着:“俺西参,兰州军区标图中队的中队长,山山水水在俺脚下,哪有走不出的迷魂阵?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跟俺走,前程似锦。”
与部队合作以来,董总把“军人”看成了毅力和胜利的代名词,他认为,兰成渝管道上的困难没有这批军人克服不了的。
从秧田坝上到主峰,相对高差1100米,路程25公里。
二十四个亮晃晃,指的是山南24个一上一下的小陡坡,不长草,雨一下,太阳一照,湿漉漉的岩石银闪闪的。
翻过第二个“亮晃晃”,到了一块大岩石上,大约有五里路了,王长安走不动了,毕竟是50多岁的人啊!张总也不行了。董总说,两个人作个伴,返回秧田坝吧。说这话轻松,可他还是犹豫了一下,问部队的两位,走,还是不走。邓彦华累得不行了,见西参表态一定要陪董总走到底,咬了咬牙,咳,走吧。
翻了四个梁子,到了石碑岭,一左一右两条大山沟,西参懵了,往哪走啊!掏出军用地图看了看,往左吧。世上没有便宜事,想抄近路就得拐到马鞍桥大梁,三里路,大多在70°悬崖上,还有呈负数的地段。
冒了一身汗告别了悬崖路,走进原始森林,遮天蔽日,犹如进了地狱。下午5点,他们终于到了上寺沟,看到两间破房子,唉呀,总算有人烟了,三张脸庞开成了打蔫的花,可毕竟是花,花蕊还是鲜活的。他们进了房子,想要点喝的,顺便打听一下走的路对不对,老乡都上地里干活了。看到有一条羊肠小路拐向山上,判断了一下,该翻牛头山了,也就是说,他们要骑上老牛头拉屎拉尿了。这是最后的冲刺,得,吃的都给老乡吧,轻装上阵,一股作气攻下老牛头。
才爬了三分之一的坡,一个个就气喘吁吁,胸口也发闷发疼开了。董总喘着气,一而再地嘱咐着不能躺下,再过个把小时天就黑了。这句话就像重磅炸弹,一下子把两位从地上弹了起来。不管怎么说,累死,饿死,渴死,也不能叫狗熊拍死。老乡再三交代了,天一黑,牛头山的狗熊漫山遍野都是,就像集队开万人大会。
邓彦华一屁股坐在地上,唰地仰面而躺,不肯起来了。狗熊也好,野猪也好,爱来就来吧,实在走不动了……董总急得不行,虽然也累得像棉花团,可野兽是一大敌人,天一黑,判不清方向,迷路了,不仅仅是前功尽弃,关键是,走进迷魂阵就完了。
“太饿了,饿啊,饿得心都绞起来了。”邓彦华摸着肚皮,摸着胃,摸得没地方好摸了,终于坦白了这么一句话。
董总将全身摸个遍,竟然搜出了一根价值八毛钱的小火腿肠。邓彦华的眼睛一亮,唰地坐了起来,一把夺过救命肠,急急地嘶咬起来。西参一见,饥肠也绞疼起来了,嚓地抢过刚被咬开红外套的火腿肠,嗓门也来了力气:“不行,你不能全部吃掉,我也很饿,一人吃三分之一。”
董总站在一边,看着两个小伙的动作,听着他们的对话,想笑又想哭。这都是为了谁啊,吃这样的苦。
“我的那份给邓助理吧。”董总说。
西参固执得很,坚持着:“不行,谁也别想多占,谁也不能少吃。”
太阳下山时,三位斗牛士终于站到了牛头上,他们胜利了,仅用五个半小时就从牛尾巴骑到了牛头。
董总任热泪纵横,虔诚地拜谒先者墓碑。
茫茫山林,墓碑是翻牛头主峰生还者的路标,看到了墓碑就走对路了,拜一拜墓碑,先人就会保佑平安走出迷津的大山。
董总转身握紧两位同行者的手,心情格外激动:“最关键最危险的时候,只有军人跟着我,终身难忘,终身难忘啊,记住,苟富贵,无相忘。”
古人之言,发自今人肺腑,老牛头难道不为之感动,不为之汗颜?
高耸的牛角,终于刻录下了第一批凯旋斗牛士名字:
董盛厚,西牧明,邓彦华。
跑牛溜溜,次数之最者
更新时间 2006-04-11 03:51:00字数 3678
我想写一个骑着老牛头跑牛头山次数最多的骑士。
我不知道,他该是谁。
某日,与康县武装部鄢文辉聊天,他说陪老张部长翻过两趟牛头山,都是1999年的事。唉哟,不得了,老张部长都60岁的人了,还敢一而再骑老牛头,伟哉,伟哉!
第一次是7月底,天刚大亮,老张部长便从岸门口出发,傍晚时分到了牛头山小学,石碑岭的老百姓正背着炸药经过这里。翻山越岭十几公里,一箱炸药24公斤,一趟8元,一天能赚上两趟的钱,成年的娃到40多岁的汉子都搞这种经营,虽然累,大家乐为此业,要是平时,卖个鸡蛋啥的,跑上百十里地,最多也就换上10把块钱。老百姓很感谢康县民兵一连给他们带来了赚钱的机会。
对此,老张部长感慨无比:“没有路的大山啊,把老百姓整得太苦了。”
10月的一天,老张部长又从岸门口出发了。鄢文辉有些担心,正下着雨,路上打滑,万一有个什么闪失怎么交代。老张部长笑呵呵的,将手一挥,我们指挥部都买了双份保险,好事成双,不会有事。他们翻过了牛头山主峰到了上寺沟,撞上两户人家都休耕在家。看到来了山外的客人,山民们很高兴,60多岁的老汉架了一堆火,让客人们烤衣服,拿出舍不得抽的凤壶烟,端出自家酿的二脑壳。老张部长瞅着一块钱一包的烟,舍不得抽啊,只喝了一小碗二脑壳。老汉不停地喊着,喝喝,自家产的。老汉家里最值钱的是装稻子的木柜柜,全部家当加起来也就2000元。对老汉来讲,能拿出烟酒招待客人,算是最高礼节了。一座老牛头之隔啊,山南山北,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老汉喝着二脑壳,反复念叨着:“好啊,好,路修通了,以后上县城方便了。”
老张部长默默地握了握老汉的手,把方便面、榨菜、鸡蛋、金沙烟全留给了老汉。走了很远了,老张部长才嘘出一口气,会有这么一天的,山民们视这些东西都如平常之物。
某日,与老张部长同机从成都飞回兰州,我问及骑老牛头的事,他爽朗一笑:“唉,此事不提了,比起其他同志我就算不得骑牛头最多了,就说张永红吧,他比我厉害,光陪董总就在雨天里翻了三次牛头山,你还是写写他吧。”
据老张部长介绍,有一次翻过牛头山上到马鞍桥看部队施工,这段路还有个五六米没打通,刚巧落在90°悬崖上,老张部长贴着崖壁抓着树干过了天堑,站到了一个“亮晃晃”上,小张部长刚过了一半,腾格里狂飙团九连的战士吹响了哨子,喊着“放炮了,隐蔽了”。这不是要人命嘛。老张部长挥着手拼命喊叫也无济于事,点火的听不见,吹哨的看不见,他只好转过身去催小张部长挪得快一点。小张部长贴在崖壁上,紧张得腿也发抖,手也发抖,闭了闭眼,嘱咐自己冷静冷静……手一触到山顶,猛地抓住树干,右腿立马往顶上跨去,左脚还没抽上去呢,一声振天动地的轰隆声差一点把他振落下来。
老张部长嘱咐我:“线上的路,无论哪个点,张永红最少也徒步走过三二回,你还是问问他,他肚子里有货色。”
某日,张总在侃谈中提及,1999年下半年,小张部长上工地看望部队,骑完牛头回到兰州与爱人吵了一架,差点就进法院孔雀东南飞了。我找到小张部长,问及此事,他说:“噢,那个事嘛,全怪那双解放鞋,那是罪恶的导火索。”
家里有两双解放鞋,爱人顺手把旧的塞到了包里。到了牛头山北的抽筋坡,小张部长脚底老打滑,一会儿摔一交。张总调侃着,算了,你还是打道归府吧,换了“新轮胎”再骑老牛头。话音未落,小张部长又连摔两交。下山时更绝,前个跟斗没来得及爬稳当,身子没撑直,第二个跟斗跟着来了,一翻十几个,唰唰唰,屁股一着地,直往下溜,气得他回到家里第一句话出口就是一串连珠炮:“哎,我说啊,你想当寡妇,你不能这么干,你不能害人命嘛,我出去就是爬山,你给我装了平底解放鞋,什么用心?”爱人受不了这份委屈,自从小张部长迷上了入川管道,七八年了,家里的事全是她一人操劳,好心好意为他整理行装,却落下了“害人命”的罪名,说实话,哪一次上线,她在家里不为他担心,就像看比赛,看的人比参赛的人累啊,他知道吗,罢罢罢,进法院得了。嘴巴说得强硬,泪水却已哗哗流下。
“咳,以后装鞋,我可是学乖了,都要亲自看清楚,车上也备放一双,才放心上线去。”
小张部长两次骑牛头跑牛山都不顺心,我想听听其他几次,他说,你自个儿想去吧,翻一次少说五六个跟斗,就这样。
某日,与兰州军区管道工程指挥部技术处王立金处长同上管线,听他说起一个叫陈建学的军人,叫我的心又一次颤动,叫我的笔又情不自禁地提了起来。陈建学,我见过,说不上印象,只记得采访时,他憋了老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听王处长说,陈建学调指挥部两年半时间,徒步上线不少于4000公里。1999年6月到2000年5月,他一直待在康县指挥所,牛头山不知翻了多少次,检查施工情况要去,协调群众关系要去,看望施工部队要去,金陇公司、地方施工单位看线路要带路去,指挥部两位总指挥检查工作要陪同去……说来就他倒霉,在他调离指挥所一个月后,牛头山隧道打通了,小车可以通行了,不用骑老牛头了,他却到了第二测量队当队长,未待测到牛头山隧道,又调整到第一测量队,负责犀牛江以北管线段的测绘工作,至今还没有开着小车美美地享受一回钻牛肚子的滋味。
刚到线上,能听陈建学指挥的就一辆牌号77的北京破吉普和一名驾驶员,负责的管线全在秦巴山地,从化垭到广坪,全长250公里,大多徒步。他的身体不好,颈椎增生,常年头疼,可从来不请假。工作上,有时请个民工帮忙,没有票据,他就自己掏腰包。指挥部说,这部分钱是可以报销的,不过,要发票。他想了想,上哪开发票?人家指点他,上商店,开张假发票。他跑到街上,对着营业员结结巴巴说,哎,这位小姐,我想开张假发票,你看怎么个开法?两个春节在工地上过了,今年春节,指挥部的领导虽然没休息,可实在不忍心让他再待在工地过年,对他说,陈建学,给你四天假,回重庆看看媳妇孩子。大年三十从工地出发,初一回到家,初四就从家里动身,初五回到工地。难怪西参给他杜撰了一首以他媳妇名义写的打油诗:“门前这块田,荒了整两年,你若不开发,难以保住它。”
失去再多,陈建学没有怨言,他是指挥部公认的最最老实的老黄牛。
我想,陈建学该是跑牛跑得最火的,怎么说呢,把自个都跑成老黄牛了啊。
某日,撞着王洪军,头发又往上竖着了,背了个手,站在工地,一身泥土,脏兮兮的。就这形象,王立金处长称他为“小老头”,一而再地要他把头发压下去,他找理由,从娘胎里出来就是这样,他家的姑娘刚长一岁,头发也是这样的。王处长不信,看着他洗完头,趁湿的时候让他把头发压服帖了,可王洪军心里不服帖,上牛头山几十次了,牛鬼蛇神拿他干瞪眼,全凭头发一竖之威严。他的理由很足,金人怕岳家军,最怕岳飞怒发冲冠,故而,一上牛头山,他的头发必竖不可。
我不相信他的胡说,既不信他的竖发有如此之威力,也不信他翻过几十次老牛头。他有些泄气,怎么不信呢,董总定下管线从牛头山走,他和战友们就背着全站仪、木桩上山了,测量光电导线图,确定南北洞口位置。山上全是原始森林和灌木丛,脚都插不进去,只能顺着冲沟爬行,高差大,上千米呢,那时刚过完年,流水的冲沟结着冰,滑溜溜的。树林太茂密了,他们要爬到别的山峰找通视点,帮助确定洞口,一个通视点要爬上十几个山头,测了半个月加两天半,才确定隧道南北出口。
他说:“才搞第一件事呢,就翻了数不清次数的牛头山,我这‘小老头’都成了小牛头了,不信,可以去问测量队的。”
一问测量队,二队队长梁益合感慨更多。牛头山,光到主峰就要用六个小时,下面是阴天,中间是小雨,顶上是小雪,冲沟的路面全结着冰,一走一滑,不小心滑下去几十米远,手不敢触地撑一撑,紧紧抱着仪器,闭上眼,死活随它的便。第一次上到南坡选洞口,走到塔子沟,梁益合掉队了,三下一转,迷失了方向,全是绵延不断的大山,全是原始森林,拿着对讲机没有信号,山里的风很大,吹着树叶子沙沙响,山林里很静,连叶子飘下来都能吓人一跳。完了,转不出森林,赶明儿可能就成熊饼了……静下心来,他想起了上学时老师说过一句话,迷失方向时,顺着河流往下走总会有人家。果然,他走到了上寺沟,碰到了战友,几个小伙子拥在一起嚎啕大哭了一场。
……
一而再骑上老牛头驰骋疆场的故事太多了,我,一个事过境迁的采访者,根本就无能裁判谁是冠军。我能说,老张部长不是之最者吗,60岁的将军啊,几度徒步翻越老牛头,容易吗?我能说,董总不是之最者吗,世界级成品油管道的总指挥啊,身体力行,身先士卒,容易吗?我能说,小张部长不是之最者吗,且不说牛头骑过几回,从1992年第一个提出铺设军地共用入川输油管道,到2001年的今天,他付出了多少心血,容易吗?我能说,陈建学、王洪军、梁益合还有指挥部诸多的同志不是之最者吗,两年半来,他们风雨无阻奔波在工地上,勤勤恳恳,无怨无悔,容易吗?他们干得太苦了,他们却从没去统计徒步翻越了多少次牛头山,他们不在乎套上荣誉的光环,他们只想着,顺顺利利、圆圆满满让油龙按时腾飞起来。他们之所以舍命闯牛头,并非为生活所迫,而是要改变生活,要主宰生活。其实,明白了这个道理,也就达到采访的目的,我又有什么不满足的?
掏空、抹光老牛肚的人
更新时间 2006-04-11 03:52:00字数 2507
蓝升辉,从脸到身材,全长得文文静静,鼻梁上架着金丝镜框大眼镜,一说话,一露笑,鸟语花香,就这形象,却是领着康县民兵二连掏牛肚的人,干完了挖心摘肝的事,洞壁也给抹得光光的,人称“光面爆破大王”。
采访他是最难的,小伙子腼腆得不爱说话,给了一套技术术语,叫了技术顾问王自孝来抵挡,王自孝也只会说些术语,没法子,我只能凭自己的观察来记叙掏牛肚的内容,我只能一而再地坐着小车进洞出洞增加感性认识。
四次进出洞,现在回想起来很有些后怕。隧道中间有个变坡点,就是说,两端低,中间高,车子进入隧道,未过变坡点,前方一片漆黑,除了发电机的轰轰声,就是车轱辘推波助浪的哗哗声,还有空洞的回声,老揣紧末日到来的紧张心理,尤其是洞里死过人,就怕某一瞬间,鬼魂嚓地立到车前挡道,此乃恐惧之一;洞北的抽筋坡翻过一辆地方车,因坡陡,右车毂刹车暴死,掉到80多米深的沟谷,司机抛出驾驶室重伤致残,此乃恐惧之二;三公司四处一台履带式电焊车因刹车失灵从洞南石碑岭掉入80多米深的山涧,幸好驾驶员跳车逃生,车辆报废,价值40余万元,此乃恐惧之三;长城集团挖掘机在何家湾隧道被大卡车般大的落石砸扁后推下悬崖,此乃恐惧之四。
我对蓝升辉说,打死我也不进洞了,招了吧,招些内容出来。他也急得很,咕嘟了小半天,也没说清楚密电码。
我开始替他发挥想象,比如说,往老牛肚里掏内脏,还要掏得快,掏得光滑,肯定不容易。他说,当然啰。再比如,牛头山隧道,是甘陕段22条隧道中唯一通小车的,割圆拱断面尺寸要达到3X3.5米,拱壁要求光滑平整,另外,十个月内必须拿下来,心里肯定很急。
“那还用讲,急死了,1853.813米的隧道长度呢,甘陕段最长的隧道,接受任务时,虽然明确了要求,光面爆破也有一套经验,到了现场一看,傻眼了,唉呀,蜀道啊,怎么说那些词,四个字的。”他掏出手机,按了几个键,念了起来,“山势雄伟,林木葱郁,河谷狭窄,水流湍急,坡陡土薄,地块零星,典型的石质森林高山深谷地貌。”
赶进度,就要两面一起挖,一半人从北面往里掏,一半人从南面往里攻,也就是说,从牛嘴牛屁股同时发起攻势。大雨忘记了休息,蓝升辉一刻也等不住,硬是从北口把机械抬到了南口,让铁家伙也骑了一次牛头。我可以肯定,那要算得上负荷最重骑牛头的吉尼斯纪录,全上了吨位的呢。
“算了,不要纪录了,那个苦从来没吃过,最苦的是抬耙斗装岩机,那铁家伙,构件大,没法拆成小零件,全连的民兵都去抬了,有的地方60°陡坡,实在上不去,只好先砍树,先修路,感动了监理李平录,感动了腾格里狂飙团官兵,感动了当地老百姓,大家都加入了战斗,这么庞大的队伍,上下山才八公里,还是用了四天。”他叹了口气,笑容皱成了两眉间的“川”字,“唉,我们骑老牛头,铁家伙骑我们,搞来搞去,我们是两腿累,两肩也累,落了个两头不讨好。”
搬机械是苦力活,苦就苦点吧,最愁的是,工程质量怎么保证,这可是技术活,心要细,马虎不得,搪塞不得。蓝升辉也不是什么大能人,中专毕业,自己摸索着干了几年打洞的活儿,积累了一些经验,可心里还是不踏实,饿了两顿饭,这是他的脾气,心里有事就得空着肚子想法子。方法倒是想出来了,行不行没个定数。
王自孝对着我诉苦:“那些日子,白天上工地,晚上开会,饭嘛,倒是按顿数给吃着,就是觉不让睡够,磨了两夜三天,总算敲定了施工方案,叫‘矿山法结合新奥法’,八个字,他妈的,熬了我60个小时。”
矿山法也叫钻爆法,说土了,就是用风钻打眼,用炸药爆破。新奥法讲解起来就烦琐了,主要是解决光面爆破难题的,要求半孔率达到85%以上,所讲的半孔率,指爆破的直径尺寸。要达到85%的半孔率,就需要控制药量,打眼、装药都要考虑到岩石的硬度,这样才能对周边岩石起到保护作用,也就是说,才能尽量平整光滑。话说得简单,做起来就难了。比如说,每循环掘进断面,钻多少个孔合适。最好采用中空直眼掏槽法,把钻车拉上去。钻车太重太大了,上不到半山腰,更不用说翻山上南口了。蓝升辉不想再一次负重骑牛头了。那就得了,王自孝说,你是连长,你定了咋就咋,先试楔式掏槽法,打四个药眼。结果,一炸,面积太大。那就改吧,改成直眼掏槽法,打六个眼,四个空气眼,两个装药眼,加上电雷管起爆。结果,整个断面没下来。折腾来折腾去,总算摸出了一套对付牛筋牛骨的爆破方法:直眼小三角掏槽法,打九个眼,六个空气眼,三个装药眼,将炮孔的间距从40公分拉到45公分,软一点的岩石每个孔打两米深,放一卷药(150克),采取空气爆破,遇上硬的板岩,加大钻药量,每个洞眼放三卷,分三段装药,一次性起爆到位,尽量减少对围岩的破坏。为什么?因为岩层构造倾斜度大,岩层与岩层之间基本垂直于隧道走向,爆破周边孔时,很有可能造成壁岩悬挂,也就是说,里头爆了个大洞,外头的岩壁还像破条条一样悬挂着,那就麻烦了。
叙述本该到此结束,某天,指挥部总监王华见了我,哈哈一笑像冯巩,把冯巩爱说的一句台词倒了个儿:“趴下了,别站直。”他诠注道,“蓝升辉是隧道光面连抽筋坡也给你光面了,叫你上去时闹个狗吃屎,下来时摔个屁股墩连坐滑滑梯。”
原来,洞子打到一半,小张部长和王立金处长上去一看,满意得不行,忙在隧道北口搞“隧道光面爆破现场观摩会”,顾不得已是元月中旬,抽筋坡上的冰都结了四公分厚。腾格里狂飙团刚把毛坯路修出来,坡度未到位,宽度也不够,十几辆小车才上老龟尾巴就给刷下来了,唯有小张部长的沙漠王爬过了抽筋坡,结果打了个侧滑,爆了轮胎,差一点下到130多米深的沟谷。上山容易下山难,王处长瞅着明镜照人的路面,后悔开这个会了,问蓝升辉咋搞的,偏选了这个季节让指挥部检查得高兴,往后推推也行,往前移移也行嘛,说你是光面爆破大王,你连抽筋坡都给抹光了,这路咋走啊。蓝升辉推了推眼镜,啊啊了半天,刚要去扶王处长,自己先坐了滑滑梯。王华止不住笑,直唉哟,蓝光面啊蓝大王,面抹得太光了,别人走不了,你也走不了,趴下了,你千万别站直。王处长拄着拐杖挪着小步继续前行,向着揽他的蓝升辉摆摆手:“算了算了,我不敢挨你,光溜溜的,我年纪大,骨头脆,不要从龟尾巴嘟嘟嘟滑到龟脑袋,摔成了半身不遂。”
铁臂,一扫摆平抽筋坡
更新时间 2006-04-11 03:53:00字数 6992
牛头山北那条冲沟叫吴家沟,从山脚至位于半山腰上的隧道北口,三分之二处有一段四五百米长的坡度超过了35%,当地百姓称为抽筋坡,也就是说,走这段路,脚掌绷直得像跳芭蕾,小腿的筋拉得紧紧的,坚持不了几分钟就抽筋。过抽筋坡是有讲究的,走上百十米,必须站着休息一会儿,不能躺下,也不能坐着,一是山上林木茂盛,怕有蛇或其他动物突然袭击,二是剧烈运动后,一坐着,四肢弯曲,血液循环不畅通,对解除疲劳没好处,对心脏的压力也大。
尽管抽筋坡的路修得还是很陡,腾格里狂飙团七连和地爆连,为征服抽筋坡,还是想了不少办法,吃了不少苦头,演绎出不少动人有趣的故事。
老龟
劈你一个半边身
原先,指挥部看地形时,决定沿着冲沟西面的沟壁开一条路至半山腰的隧道北口,后来,腾格里狂飙团来了,军务股长李胜一看,沿沟壁而行基本上是条直线,坡度太陡,只有从山坡上到老百姓看守野猪的小房子,连着四个90°大拐后直插“一棵树”,就像隧道北口拴了一根线,到了沟口吊了个大问号,有了这个大问号,原本1300来米的山路就延长到了1900米,降低了坡度。问题又来了,山北岸门口的老百姓不同意干,为什么?原来,大问号的尾巴正躺在老龟身上。这老龟有来头,是老牛头的儿子,专管山北这片山林。有一天,老龟渴得不行,爬到吴家沟,沟槽太低,老龟伸长脖子,看得见沟谷清流,听得见潺潺水声,就差寸把高,解不了干渴,一怒之下,脖子猛一收缩,发了个毒誓:“娘的,把钱财全给我流走。”从此,本为富裕的岸门口一蹶不振,老百姓穷得叮当响。后来,大伙儿请了风水先生,在沟口挖了条小槽,引来冲沟里的水,谓之太子平河,老龟爬到山脚饮水,伸长了脖子,喝上了瘾,便在山脚安顿下了。老百姓在龟头龟背龟尾全种上了庄稼,五谷丰登,从此,山北富起来了。如今,要在老龟身上修路,岂不坏了山北的风水?可路还是要修啊,老百姓让了步,开路可以,不能把龟尾巴弄断了。最后,把问号尾巴向前延伸了十几米再拐弯,避过龟尾巴,不过,横不斩断,直得劈开。如今,从岸门口上到老龟处,我们便能看到,车子从老龟的东半身压过,先上到龟头,再到龟身,走过龟尾后,来了个右拐大直角。
老龟身子是个土石混合的小山包,爱夹钻,空压机不好使,全凭抡锤扶钎。虽说也就几十米高,为了拓宽临空面,增强爆破效果,减少药量,减轻作业量,更大效果地起到半挖半填的作用,必须在龟背两边打眼。坡度较陡,脚站不稳,只能用绳子拴住人,拉绳的在西半背,打眼的在东半背,脊梁上站着警戒的。参谋长彭毕忠自然是不信邪了,率先把绳子往腰上一拴,抡起大锤:“来,我打第一眼,看老龟如何发怒。”
爆破了一次,土松动了,石头直往下滑,打眼更加困难。吴新庆是个上等兵,个儿不高,块头不大,却爱抡个大锤,到了坡上,刚打了几锤,脚下一滑,赶忙扔了锤子,双手将脸和下巴撑起,看看滑了两米多了,也不见有人拉绳子,急得直喊:“快拉!快拉!”
西半背上的三个人被龟脊梁挡着视线,啥也看不见,听到排长喊快拉,嗦嗦嗦,一个劲地快快拉,猛听得排长骂开了:“慢一点,慢一点,拉死猪啊,底下全是石头,这么快,擦伤了咋办?”
真是的,快拉也是你喊,慢拉也是你叫,原以为拉绳索的活轻松,没想到……咳!三个人有牢骚不敢发,等到吴新庆上来了,对着他就是一通发泄:“喂,有多高啊,下就下了嘛,不是有绳子吗,再下也不可能下到沟底嘛,怕死鬼!”
“不怕?好,你们下去试试。”吴新庆很不高兴,老子冒的是险,你们躺在脊背那边享清闲,说话倒是轻松得很。
“算了算了,不说了,反正是,你这条命是我们拣的,要是不拉你,你不就下去了吗?”
“对,对,给点物资奖励。”
“球,你上龟尾巴吃龟粪吧。”
“好,你下去了,小心一点,看我们把你放下去。”
“随你的意,你放下去,我更舒服。”吴新庆回头动了动三个头顶,“先给五个大栗子,安慰奖,等我掏出了龟肠,送给你们下酒得了。”
三个人想追着嬉戏一番,又不敢挪窝,只好老实地待着,等着收了工再反击。
老龟更是气得无奈,待了上万年,都是人家来供奉它,现在呢,落在这批不知天高地厚的迷彩小子手中,嘻嘻哈哈不把它当神看,还把它的半壁江山给收拾了。
老龟
终于发火了
老龟,毕竟是神龟啊!
老龟很不高兴,很不高兴也,不教训教训这些野小子,枉为修炼万年。不过,它可不想费太多精力,已经去了一半精气神了,这一半要好好存放着。它看到小子们上到半山腰了,清理开植被了,好,机会来了。俗话说,龟蛇是亲家。老龟想到了亲家。
灌木丛的人群里,有人惊慌地喊了一声:“蛇!”吴新庆一惊,没见着蛇影子也跟着闹喳喳:“蛇!蛇!”一片山林里到处是“蛇蛇”的喊叫声。终于,有不怕蛇的站出来了,问蛇在哪儿。大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相互问着在哪儿。不一会儿,吴新庆大声地叫着:“妈呀,蛇呀!”大伙儿围过来一看,还真是条蛇,矿泉水瓶子一样粗,头竖着,嘴张着,那嘴好大哟,一个鸡蛋都能装进去。胆大的挥着武器打开了,吴新庆不敢打,撅起屁股刚想溜,蛇也是欺软怕硬,掉过头来就冲着他呵气。想咬人,这还了得!吴新庆一惊,来了气,挥起斧子打杀开了。
蛇给打死了,还给剥了皮,取了胆,丢到行军锅里煮成了佳肴。老龟气得不行,又请了一对小红蛇,夫妻俩。那天,地爆连的黑建军正在清碴,看到小红蛇,心想,这姓红的怎么就撞到我姓黑的手心里了呢?他搬起石头,往两个蛇头砸了两砸,挑起来玩了一会儿,雷管角线打了个活结,把蛇头套了进去。回到驻地,他拿了个瓶子,把蛇装进去,玩了几天,腻了,小的给抖断了七寸,大的给扯了皮。房东大娘见了,吓坏了,那山上的蛇打不得,还是夫妻蛇,要来报复的,就这岸门口,很早前有个人上山打猎,打死一条蛇,晚上回家,一大群蛇把他的家封死了,把一家人都咬死了。黑建军一听,有点怕了,第二天上山,放炮时,就他躲得远,跑到400多米处,结果,一块飞石偏把他的脑袋砸中了,安全帽右前侧陷了一个鸡蛋大的坑,血沿着额角往下流,人也昏迷了,幸好被身后的王鹏一把抱住,才没栽到悬崖底下。几个人抬着他,跌跌撞撞下了山,送到岸门口镇医院,又转到县医院,缝了四针。从那以后,一睡觉,黑建军就说梦话。连长刘立民想,可能是身体太虚了,烧个鸡蛋放点枸杞子吧。当晚,大娘上了老龟山,烧了黄裱纸,点了香,放了一串鞭炮。第二天一早,大娘问黑建军,咋天夜里做梦了吧。黑建军嗯了一声。大娘又问道,梦见一条红蛇走了,一条小一点的红蛇也走了。黑建军眨了眨眼睛,又嗯了一声。大娘松了口气,好了,不会说梦话了。
亲兄弟还得明算账,亲家算什么,还不是明哲保身,唉,靠不住啊,还得自己出面解决,算了,也别太吝啬精气神了,该放的时候还得放。积攒了几天,于中午时分,老龟用力向天空喷了一口粗气,顿时,乌云压顶,狂风呼啸,暴雨猛砸,燕子河畔,瓦片被刮得往下落,需两手合抱的梧桐树、核桃树也被掀倒了,树枝戳到地里一尺多深,学校的围墙被推翻了,学生压在了砖头下面……教导员许彦都接到通知,准备带人去抢救,连值日跑到房间来,哭丧着脸:“报告,教导员,呜呜呜,卫星接收器像飞碟一样飞走了。”
山下的驻地乱了方寸,山上的施工部队更糟糕。地爆连指导员龙海生放下碗筷,抬头间,看到一片尘土从沟口往上飘进,心想不好,喊了一声快撤,狂风夹着暴雨扑了过来,桔红色的安全帽全给飞转起来了。龙海生突然想起上面还有战士在装油,跟魏耀东说,快,上去看看。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山上跑去,狂风追过来了,暴雨打过来了,两个人只好趴到地上。过了一阵子,风雨小一点了,龙海生仍然不敢松开抱紧的大石头,抬头一看,不见魏耀东了,喊了几声也没听到答应,慌了,莫不是刮到沟里去了,这里离沟底可有百十米深啊。正担心着,见车底下露着一双脚,他想,那一定是魏耀东了。王建成捞过盖空压机的竹篱笆挡风,面积一大,阻力也加大了,人被刮倒,顺着斜坡与石子一块溜着,连长刘立民伸手去拉,俩人一道溜到了沟里。王鹏社正在盘空压机的风管,看到十来斤重的锅子被风吹转得像飞碟,咳,这阵势还真的收拾不住了,赶紧抱住了空压机……
年底,部队撤走了,老龟高兴了,解气了。不料,冤家路窄,第二年“五一”,两个连队又来了,还想把路整宽一点,老龟生气得很,挖了它小半边身体了,还想继续挖,这不是要它的命?
等到部队干到抽筋坡地段,机会来了,那地方爱塌方,老龟决定,整整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小子。
老龟总算等到了见到三个战士打风钻,赶忙施了个法术,掀下两块饭桌大的石头。对着突如其来的横祸,安全员林英站在一旁,张着嘴巴喊不出声。好在吓傻了,要不,打钻的若一转身撤人,这会儿早成了三张肉饼。
一箭不成,再射一箭。老龟看到两个兵开着推土机护路,赶紧运了运全身气息,把两块一米见方的石头推下了山崖……
段宝平和谢云展刚钻出驾驶室,想到前面看看路况,突然听到背后一声轰响,回头一看,车顶上落了块29寸电视大的石头,驾驶室滚着一块脸盆大的,履带上落了一块更大的……
嗬,这老龟还真的不肯罢休啊!
爱情
力量真伟大哟
邓超,四川宜宾人,1999年入伍到腾格里狂飙团地爆连,身高1.82米,腰板厚实,不爱多言,别人说话,他只微微一笑。不太大的眼睛似有一层薄而透明的朦胧晨雾,使蓄满深情的双眸永远含着微微的笑意;浓黑的大刀眉,笔挺的鼻梁,横竖皆是男子汉英气,乍一看,很像日本电影演员三浦友和,只是宽厚的唇让帅气无穷的形象平添了一分憨憨的爱意。
焦守洪,四川宜宾人,1999年入伍到腾格里狂飙团地爆连,身高1.60米,瘦小,典型的四川男孩。小脸庞方正,小眼睛明亮,小鼻梁灵巧,小嘴巴呱呱,怒也罢,喜也好,永远是一幅春意盎然的图画,灿烂明媚。
……
四个月前,宜宾火车站——
一位名叫柳红的姑娘,含情脉脉送给邓超一个打火机,着作训服的焦守洪一把夺了过去,看了看机体刻着的字:“哟,花花公子。”他转过身去,对着同一种服装的邓超说,“送你打火机,啥意思,就是警告你,在外面不要粘花惹草,否则,一不小心,就把火给你打燃。”
四个月后,康县吴家沟,山路在不断上升,年轻人的称呼也在不断改变不断升级——
邓超给柳红的去信落款在变:邓超↗超↗阿超。
柳红给邓超的来信落款在变:柳红↗阿红↗爱你的红。
“红娘”焦守洪对邓超的评价在变:花花公子↗痴情一号。
故事从这里开始。
邓超终于发展为一天一个电话,一周一封信,一个月50元津贴打不了20天就化完了,只好打传呼,或留密码,一会是5201314,意即“我爱你一生一世”,一会是7758520,偕音为“亲亲我吧我爱你”。那次老龟刮了15分钟大风,岸门口的电话线断了,打不成电话了,老天下着大雨,他等不及了,请了个假,跑到20公里外的康县。
6月28日是柳红的生日,他算了时间,提前一个多星期,趁焦守洪上县城买菜,让帮着买生日贺礼。焦守洪到了县城精品屋,化了70多元,挑了木头做的帆船和仿水晶的笔筒,让营业员用礼品包装纸包好。柳红生日那天,邓超跑去打了个电话,祝贺了一番,等了再等,不见对方说句表扬的话,才知贺礼没收到。20天后,柳红总算收到了迟到的礼物,打开一看,傻眼了,全颠碎了。等到邓超打电话来询问此事,她好笑又好气,说了一句:“收到一堆废品。”这句话叫邓超心里很是不安,碰上焦守洪回宜宾,托焦守洪买点东西给柳红,反复嘱咐:“一定一定,把这件事办好,从康县买,要从这里带过去的。”焦守洪点点头,心里却盘算着,7月上旬的火车最挤,路又这么远,得。到了宜宾,焦守洪买了串风铃,说是从康县带的,哄得柳红高兴无比。
焦守洪刚归队,邓超就缠上了他,要他帮着写回信。焦守洪想,恋爱礼物可以帮着买,帮着送,恋爱信嘛,不好帮着写的。他找了个理由,唉,施工这么累,天这么热,写信又费脑子。过了一会儿,邓超买了健力宝。瞧有好喝的,焦守洪很不客气,伸手要了就喝,答应晚上给写。
邓超半夜上哨,把焦守洪叫了起来。焦守洪一看,大黑夜的,大家都睡得好好的,有啥事啊。邓超说,有啥事,叫你起来撒尿。焦守洪说,你怪不怪,我都没想到要撒尿,你怎么想到我要撒尿?邓超坦白得很,你不给写信,我就不让睡觉。焦守洪晃着脑袋,疲塌塌地扭着身子,唉哟哟地叫着,白天要干活,晚上要写恋爱信,又不是给自己心上人写,好累喔!
施工间休,躺在抽筋坡,邓超望着蓝蓝的天,鼓了鼓勇气,掏出一封信,递了过去。焦守洪一看,吓一跳,唉哟哟,唉哟哟,这是啥嘛,写得甜腻腻的,骨头都得看软哟。
“别贫嘴,说,说你的感觉?”邓超拧着焦守洪的耳朵。
“唉,唉,痴情一号,我说我说。”邓超一放手,焦守洪就提开了要求,“你把信朗读一遍,要有感情,要感动我,要让我也有了感情,才能说出情绵绵意深深的感觉啊。”
邓超撇了撇嘴,咳了咳嗓子,还真的念开了:
亲爱的超:
……
自从你们上了工地,我的心就从心窝提到了嗓子眼里,没有一刻不为你担心。
每次来信,你总说,很好,只是苦了一点,没有什么危险的,我知道,那都是安慰的话,施工哪有不危险的,我在电视上看过部队施工的情景,给我的感受只有三个字:苦、累、险。
一到晚上,我总想着你,不是睡不着就是做恶梦,醒来后一身冷汗。每次去信,对你说得最多的,就是叫你多保重身体,自己多加小心。我在家里也不能为你做点什么,除了为你祈祷,只有给你最大的安慰,我会永远等你回来……
爱你的红
1999.7.20
唉呀,这恋人念恋爱信,跟旁观者看恋爱信,感觉就是不一样啊,麻酥酥的,还真的叫人来了力量。焦守洪挠了挠后脑勺,如果有一天自己也有了那个她,远方会不会飞来这么美、这么甜的问候?焦守洪正想着心事,邓超说话了,问他怎么回信。
“心里咋想的就咋写嘛。”
“心里想的很多,写起来就没词了。”
“一周一封,江郎还要才尽呢,不要说你。”
“也是的,要不,你代我写吧。”
“嗳,不行不行,我不想写,你的女朋友,你自己写。”
“我没灵感。”
“你看着她的相片,就有灵感了。”
邓超一咕噜坐了起来,从钱包里拿出照片,左看右瞧个没完:“唉,还是没灵感。”
“实在没,那就不写了嘛。”焦守洪懒洋洋地站起来,拾起钢钎,“干活吧,要不,任务完不成了。”
“哎,你写不写,我求你了。”
“好好,就一回。”
邓超抡起大锤,一口气打了十几下。
“换换吧,看你累的。”焦守洪说。
“不用换了,你好好休息。”
“哟,爱情的力量真伟大!”
“唉,要求人,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