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腹地战犹酣
更新时间 2006-05-01 06:29:00字数 368
秦岭腹地,一村挨着一村,一串怪怪的名字。
龙潭没潭,八海没海,安乐河倒有河,可惜,大家都不喜欢“安乐”二字。
龙潭有座岩根岛,坡上有块突出的巨石,形似黑鹰嘴,颔下有一风洞,谓之黑鹰洞。洞口像是安放了一架鼓风机,夏送习习凉风,如空调熨动周身毛孔,服帖舒坦,沸水往那儿一摆,三五分钟就成了冷饮;冬送融融暧风,依傍洞壁如烤火盆,热了血热了心热了赶路的双足;春秋弥漫腾腾烟雾,其中隐匿着妖也怪也仙也,诡秘难测……不过,有个传说可能不是传说,明朝万历年间,这里出过一个将军,当地百姓便将此洞奉为神灵降福之地。
颇有意思的是,贺兰战神副旅长汪新国胆大得要命,为了拓宽这段道路,竟然爬到鹰上唇,炸它个片甲不留,炸完了还道上一声你好,丢下一句:“谁言蜀道难,蜀道上的神灵我也敢叫它上西天集合点名去。”
可,不管怎么说,蜀道难,确确实实难啊。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更新时间 2006-05-01 06:29:00字数 9819
从龙潭向东南行进,便是陕西地盘,属宁强县管辖,经八海乡、安乐河乡、广坪镇的上河口,与四川广元下河口邻接。这一带已进入秦岭腹地,特别是龙潭至八海六公里段,八海河两岸山峦壁立,管线未修之前,高耸的峭壁夹着湍急的河流,犬牙交错的岩石阻挡着水波,碰出哗哗作响的吼叫……
为了开通这条峭壁之路,中国管道人和中国西部军人冒险作战,在岩壁上刻下了可歌可泣的足迹。
探路者
留下的百般感慨
蜿蜒在龙潭至八海峭壁上的公路,原先是八海河的第二洪水线。1999年7月,西参领了六个民兵在这段路上放线,欲从河床走,水流湍急,只好爬到山顶俯视观察地形。
站在河岸,抬头仰视,深褐色的岩壁上,一股股细流蹦跳着银晃晃的水珠子,不见树高,不见草长,只有一小片一小片墨绿色青苔。西参紧了紧腰带,脚尖蹬稳浅窝窝,五爪抓住微微凸出的小岩柱,身体贴紧岩壁,一寸一寸往上挪。好不容易爬了一半路,脚下一滑,湿溜溜的小岩柱再也成不了把柄子,两手一脱离可抓物,整个人就演算开了牛顿定律……
可,奇迹出现了,他的左脚稳住了。
一滑到底,竟然没见马列?
他试了试右脚,怎么也踏不到地面,睁开眼,想抬头看看,想低头瞅瞅,脚下有人叫着:“别动,一动全下去了。”
他吓一跳,不知咋回事,伏在岩壁上,大气不敢出一口。
原来,他滑了两米,就被下面的民兵托住了左脚,一个接着一个托着上面人的脚,组成了一道人梯。
下到河床,他靠着岩石躺了个把小时,汗都晾干了,仍心有余悸,偏来了个砍柴的老乡,说,前些日子,有人从这里摔下来,死了。他吓得站不直身体,两腿发软打颤,不敢再爬了,奶奶的,玩命啊。他回走了一公里,想想不成,要是大家都像他一样,这几年的管线勘察也就白辛苦了,总而言之,言而总之,穿了这身军装,不能给部队丢人,这是当兵人最起码的规矩。罢,罢,他摇摇头,坐在八海河边,给老婆孩子写了封遗书,揣好,贴紧在胸口,咬咬牙,紧了紧腰带……
行路难,越难的地方,董总越不放心,非得亲临现场掌握第一手资料不可,可他的运气也真是运气,三次千里迢迢来到龙潭,老天爷给了他三张阴脸,大雨夹小雨,哗啦啦没个完了。每次,他都要看一眼小张部长,每次,他都能从那张瘦削疲惫的脸上看到灿烂的笑容,似乎,那是一片蓝天里的白云,叫他坚信雨线里走峭壁不会有危险。
这一回是第三次走龙八大山,大家都做好了准备,雨地里勘探,来回最快也要14个小时,拐仗不能少,干粮不能少,仪器不能少,可偏偏少了个心眼……
他们走到了山顶上的小山神庙,实在饿得不行了,掏出干粮准备就餐,不到一米高的小庙龛躲不了雨,只能站在雨天雨地里解决温饱。刚咬了两口馒头,张总发现路旁有两座坟,一旁竖了块木板子:麻风病人坟地。上帝,第一次上此地勘探就听说这一带是麻风病多发区,绝壁山顶埋有麻风病死者,没料到,终有一天,他们还是走进了雷区。心一惊,看裹到膝盖上的黄泥巴,感觉着那点点黄色均是麻风病菌,大家的身燥热了,嗖嗖冒的却是冷汗,经雨衣一憋闷,内衣湿漉漉的,贴着皮肉痒痒地难受。长得英俊潇洒的于景,原来是兰州军区战斗话剧团演员,偏是神差鬼使爱上了工程,这次,又搞上了世界级成品油管道,还成了金陇公司的“副总”,用他的话调侃,是兰州军区打入公司内部的“间谍”。毕竟是年近50的人了,又是儒生出身,爬了大半天山,钻了大半天树林子,于“副总”中了暑,几番晕倒,又受了雨水浇打,身体本已虚弱,这回一听说走进了麻风病坟墓禁区,心里一紧张,整个人瘫痪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董总镇定了一下,看了小张部长一眼:“别急,别慌,既来之,则安之,有解放军在,正能压邪,不会有事的,再说,路还得探,你们看,就在我们脚底下打一条隧道,把伴行路放下去,不用上下坡了,还可以省三公里。”
古人说绝了,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谁能料到,其难,不仅仅在山路陡峭上啊!
指挥部第一测量队刚刚成立,来不及拉到八海,便委托当地交通部门放线。半山腰有龙潭村的一个小组,五六户人家,交通部门本着修了管线又方便村民的想法,把线又放到了原来的位置,上下山又从六公里成了九公里。这一整就得多化1200万元人民币啊。他们不知道,为了这笔钱,金陇公司和兰州军区管道工程指挥部的同志冒了多大的危险,受了多大的苦。“兰成渝”工程,一公里造价400万。这些年,两家人员几番番出生入死踏线、选线,一个点选五六次,甚至十几次,不断比选,不断优选,全线已经缩短了100多公里,省下了一笔可观的数目,这三公里,万万不能添加的啊。
在成县的小张部长接到金陇公司电话,心急火燎,速通知刚回到兰州站的西参和杨玉海处长立即返回八海重新定线。大家来不及换迷彩,一身毛料冬装被荆棘划了上百个洞。刚说着多买的五万块保险千万是谁也别领上,西参咚地掉到了悬崖下,好在被灌木挂住了,小张部长没辙,跑到老乡那儿搬兵救援;这边人没拉上来,那边杨处长又掉下去了……
行路难啊,选路难,选隧道洞口更难。
峭壁,峭壁,还是峭壁,上不到山顶观察洞口位置,也不敢到埋有麻风病者的顶上去,只有从河床里走,好在预定的隧道北口离河床也就30来米高度。
寒冬腊月正是枯水期,小张部长看准较为平缓的河沿,一会儿走河西,一会儿上河东。说是枯水期,其实也有水,只不过是人能踩着河床里的大石头跳跃着过河。石头上长着青苔,结了一层薄冰,好在石头与石头的间距不大,一迈就能过去。小张部长试着上到第二块,看看没多大问题,大着胆子继续前行,不料,一抬左脚,右脚稳不住了,咚地一下,整个人滑到了水里,水漫到了胸口,脚还没抵到河底,幸好双手抠住了石窝窝,亏了同行者帮忙才爬上来。大家劝他回吧,大冷的天,冻也要冻坏身子。他不行,非得看好标高位置不可。等到任务完成,他的衣服已结成了冰板子,嘴唇发紫,连说话都哆嗦了。
选好了洞口,进一步的测量也苦。指挥部技术处长王立金带着测量队上到八海测量洞口,第三天下午,留在山下的肖俊杰工程师打开对讲机联系,见没回音,急了,漫山遍野找人,才知道王处长爬一道十多米高的悬崖,对讲机掉了下去。肖工从兜里掏出两个半小馒头:“快吃罢,垫垫肚皮。”王处长把馒头掰成两半递了过去,肖工摇摇头,说,“我吃过了,你们吃吧,还要干活呢。”晚上9点半回到广坪,王处长问起留在车上八个半馒头怎么分的,才知道,从早晨出来到现在,肖工没吃一口饭。25年军龄的老工程师啊,身患肾炎,两腿浮肿,那是累不得的病,却在山野里挨着饿,这就是为西部开发忘我劳作的军人啊。
说到八海,小张部长交代我,有个人别忘了写,老张部长,一个将军,一个60岁的老人,踏线,看施工情况,八海段就翻了好几次悬崖峭壁。
老张部长原为兰州军区后勤部副部长、原兰州军区管道工程指挥部总指挥。说来,这位60年代毕业于哈工大的大学生,本该搞技术的,偏挨上了政坛风云,一晃40载,匆匆岁月催白了鬓发,未料花甲之年成就了青春梦,干出了世界级大工程,如今,他已弃甲归田,心还风风火火留在管道工程,从总指挥改为顾问,自称“布衣将军”。
我找到老张部长,问及八海,他沉默了片刻,嘘出一口气:“创业艰难百战多,那才是几次零星小仗。”
我没有采访到老张部长的八海故事,却从张总那儿得到了这么一番话:“今年6月底撤离甘陕段,我说,我就住在阳坝指挥所,就住在张老将军的床上,做个将军梦行不行?这次,我也是在指挥千军万马,拿破仑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睡了将军床,做了将军梦,醒来后才明白,21世纪了,将军在如此年代还是这么艰苦,非常简陋的一张床、一张桌子,我非常感动,非常荣耀。”
阳坝指挥所,北探铜之路,南视龙潭八海安乐河,一个将军,一个总指挥,就在一张床一张桌子的十平方卧室指挥世界级工程,不能不叫人惊叹。
铁马滚滚
碾出千里印辙
不管哪个部队在管线上施工,都有一批搞后勤保障的驾驶员,他们不畏艰险,他们也在冲锋陷阵,他们奉献得更为默默,所以,我想应该留下一纸空间记录他们的事迹,于是,便有几朵小浪花溅落于此,它是贺兰战神驾驶员的故事,也是线上所有驾驶员战斗生活的一个缩影。
贺兰战神参谋王广智带着驾驶员田刚、陈军,从安乐河出发,到康县领伙食费。两个皮箱70多万,全是百元票面,看得眼都发直了,三个人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怎么弄好啊?下午4点,下着雨,去燕子砭的路山高林密沟深,打滑,还落石头,田刚说,要不存银行吧,住上一夜,明天再走。王广智考虑了一下,不行,夜长梦多,还是立马走好,就算有人盯梢上了,想要组织跟踪也得有段时间。陈军回头看看,总觉得所有的眼睛都在斜视着他们,急得说话变了调,叫着快走快走。王广智要走勉县,田刚一听,妈呀,那要多绕300多公里呢。可那是大路,来往车辆多,村庄也多,保险一点。
刚从康县出来,后面就跟上了一辆吉普。一开始,他们也没注意,后来,越走越心慌,路上偏偏只有两辆车子。车上只有一把洋镐,还有一把摇把在后备箱放着。王广智交代陈军,要真有事,我拿洋镐先下去,你赶快取摇把,田刚保护箱子。
他们设计了几个方案:1.让后面的车先走;2.要是对方超车后拦车,那就撞了,拼个你死我活。一句话,钱不能被截走,要不就讲不清楚,这都是伙食费,弟兄们还在干活呢。
后面的就是不超车,不紧不慢一直跟着。到了勉县,已是夜里2点,三个人不敢往前走了,找到县武装部招待所,陈军站哨。
第二天一早,他们一出发,那辆吉普又跟上了。到了略阳,刚下车准备吃早饭,一看人家车上下来五个人,他们吓得赶忙爬上车去,王广智的屁股刚着椅子,右脚还没放进驾驶室,田刚猛踩油门,车子轰地冲出去几十米。王广智急急推醒睡熟的陈军,把摇把递给他:“准备战斗。”
陈军揉揉眼睛,敲了几下太阳穴,等了半天没见动静,肚子叫开了:“吃早饭了吗?”
“吃屎!”田刚把着方向盘,气烘烘地说,“钱这东西不是好东西,从昨天领出钱到现在,啥也吃不上,告诉你们吧,这一带,解放前是有名的土匪窝,专干拦路抢截的,你想吧,三省交界的大山沟,谁都管不着,又穷,谁也不想管,土匪来了,土匪管呗。”
那是不是虚惊一场?
谁也闹不清。
三个人都说,早知这美差事吓破心胆,不如开山劈路挖管沟去,光荣了也是光荣的。
古人走蜀道,长叹难于上青天,仅指没有路的难处,谁料今人,也有大路朝天的痛苦,这种痛苦,不只在运输钱钞上,其他方面也难。就说运油的事吧,两天时间,空压机、挖掘机就要吃掉四吨柴油,贺兰战神只有两辆车保障运输,军区的油库在凤县,正常来回得四天,两辆“141”必须马不停蹄地行驶。贺兰战神车辆助理员郝光辉说,马不停蹄不怕,怕就怕马停蹄了。
那些日子,留坝正修宝成公路,山体一塌方,堵车几千辆,老乡从新疆拉的哈密瓜烂了,鸡也饿得闷得活下来所乘无几。郝光辉拉的是油,不会有什么损耗,问题却比谁都严重。挖掘机租地方的,租金一天一台1000元。七月如火,太阳一暴晒,温度高,增加了气压,油罐里的气体出不去,说爆炸也许就爆炸了,油桶里不时发出“嘭嘭”声,这真是坐在原子弹上等通车,要命了。
再急也没用,负责分路的治安联防人员说,没办法啊,就算打起仗来,路不通还是不通,没法保证你们部队啊。
被堵的滋味太难缠了。白天要让群众躲远一点,怕一抽烟就引爆,可人都堆积在那儿,来来往往还是很频繁,没到爆炸,谁也不听警告;晚上要看着油,往油腻腻的油罐上一铺报纸,算是天然床铺,蚊子多得要命,黑蚊子是叮牛的,穿上毛衣绒衣脸上抹上清凉油也抵挡不住它的凶猛进攻,第二天起来,一个个脸上全被咬成了小红枣大的疙瘩。
第三天下午扫出了一条三米多宽的车行道,按规矩,南北车辆轮换着走。郝光辉实在等不及了,处在1000多辆的位置,啥时候才轮上他过独木桥。看到老乡提着竹篮子卖东西,价钱全涨了十倍,这时也心疼不了钱,他将几个人的腰包全掏空了,买了烟,买了啤酒,往分路工作人员那儿贿赂。人家笑笑:“你们辛苦了,你们先过吧,路还远着,这些东西你们带着吃吧。”
回首往事,郝光辉感慨无比,苦算不了什么,最大的感受是认识到一个道理,要是没有当地百姓的支持,工程就寸步难行,那才真正叫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黑蜂
那一剂致命毒汁
八海的黑蜂有三公分长,大拇指粗,信吗?
黑蜂窝像个大气球,圆形直径达一米,椭圆形长度更长,腰围不少于80公分,信吗?
叫黑蜂蜇上一口,24小时内不抢救就得呜呼哀哉,命归黄泉,信吗?
挺进旅有个叫郭东生的战士,被黑蜂蜇得手上、脖子、头上全是黑点点,眼睛发黑,啥也看不到,双腿一软,整个人就瘫倒了,全身发肿发青,脸肿得前与鼻梁一样高,两侧与耳朵齐平,嘴巴张不开,军医给挂吊瓶,无法找到血管,最后,从脚上把针戳了进去。挂了四个小时吊针,送到广坪医院,抢救了半夜才苏醒过来。贺兰战神十二连班长乔振峰的后脑勺被黑蜂蜇了一口,仅一口,仅起了个小疙瘩,耽搁了半天,呼吸中枢受到毒素抑制,不时出现呼吸停止,经过四个小时抢救,才脱离险境。
黑蜂,一剂毒汁能致人于死地,战友的真情却足以排挤那狰狞的魔素。八海黑蜂的记忆叫人恐慌,更叫人难忘,因为,那是一群官兵不顾生命危险、不怕担当责任谱写的生命之歌。
郭东生遭群蜂攻击的那天,是1999年9月1日,学生新学年第一天。排长韩晨利正负责量桩后的绘图,郭东生拐过一个弯,发出了一声声“唉哟唉哟”,韩晨利跑过去,见前面黑压压的一片,嗡嗡嗡刮着黑旋风,他忙蹲下。蜂是复眼动物,光追活动的东西,韩晨利懂得这个规律,却没有更多地考虑自己的安全,脱下迷彩抱住脑袋,趴下身子,晃着树枝向着蜂群进军,将蜂群引向自己……
无独有偶。
第二年,也是9月,贺兰战神十二连在离八海工地挖管沟,侦察班长乔振峰移树时后脑勺被黑蜂蜇了一口。他以为没事,一直坚持着劳动,傍晚5点,刚感到头昏眼花,便口吐白沫,呕吐不止,话也不会说了,气也喘得艰难……
连长郭伟带上五个战士背着乔振峰往八海跑,一路上,架胳膊,抬大腿,摁人中,人工呼吸……
随队军医龚成康一看,病人脸色苍白,嘴唇发黑,心跳上了90次/min,脉跳细弱,呼吸8次/min,少于正常人一半之多,舒张压80mmHg,收缩压40mmHg,特别是呼吸,隔上两三分钟呼一口气,就要停顿十几秒再吸气。
龚成康转身去配药,郭伟尾随进来了,圆圆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叫本来就显得小巧的鼻和嘴更是可怜,急乎乎的叫声将大块头个儿逼得像堵高墙,欲将小个儿的龚成康压扁:“医生医生,我们那个战士没气了。”
龚成康一惊,跑过去一看,病人呼吸停止了。
董建生一见龚成康过来了,急着问行不行啊行不行啊。前些日子,董建生右小臂被黑蜂蜇了一口,胳膊肿得大腿一样,不能动弹了,吃了“李季胜蛇药片”,打了“强力解毒素”,光是疼得厉害,也没见有啥事,这会儿,他忙叫着上药,蛇药,解毒素,全上,快快!龚成康被嚷得脑袋发胀了,求着董建生:“教导员,别给我加压,别给我加压……”
做完人工呼吸,龚成康赶快用药,打了一支2ml的“强力解毒敏”和呼吸兴奋药“尼可刹米”,在“5%糖盐”里加了抗过敏的“地塞米松”、1ml升压药“肾上腺素”,把“李季胜蛇药片”碾成粉泡成药水从病人嘴里灌下去……
一个小时后输完了液体,病人呼吸还是8次/min。
副参谋长冼福虎等不住了,从门外跑进房子,见乔振峰还是紧闭着眼睛,还是躺在那儿一动不动,问龚成康:“怎么样,行不行?”
原计划,一面就地抢救,一面联系在安乐乡的指挥组吉普把病人送往广坪,现在是,八海乡电话线路中断,与指挥组联系不上。
如果病人还能坚持三个小时,解毒药就能起作用,就有可能转危为安。
这就是事实。
老天爷,三个小时!
郭伟追着龚成康要好药,自个掏钱也行,只要好药全用上。
等在门口的战士冲着带队回来的陈健康叫开了:“指导员,指导员,乔振峰没呼吸了。”
陈健康吓一跳,几个箭步冲进房子,喊了两声乔振峰,叫着医生呢医生呢还有气快救啊,送啊快送大医院。
龚成康被喊急了,黏乎乎的性子一下躁了起来,瞪着眼睛挥着手骂着出去出去嚷什么!
呼吸衰竭的病人需要吸氧,中毒的病人需要化验检查,现在,这些最起码的条件都不具备,也好,送吧,一送了之,出了事,自己也就没有责任了。
龚成康颇有些沮丧:“副参谋长,送医院吧。”
“咳,送吧,只有抬着跑步前进了。”
抬着跑步前进?
就算到安乐河有指挥组车子,这一段路18公里,山路上黑灯瞎火的,怎么抢救?龚成康明白了,病人的生命全掌握在他手里,他没有任何退路,只有硬着头皮上,而且,必须把病人抢救过来,因为,这不仅是他的病人,更重要的是他的战友,他不能败在一枚小小黑刺上。
加速毒素排泄,添药……
“10%糖盐”加“维生素C”输液,加速血液的代谢,捉使毒素从尿里排泄出去……
冼福虎按了按龚成康的手:“我在外面等你,没事了,你再出来啊。”
郭伟不肯出去,说,龚医生,我给你壮壮胆吧。陈健康也不出去,说,龚医生,我帮着你喂个药吧。
龚成康的心热乎了,紧紧地握了握郭伟、陈健康的手。
也许,有了战友的情爱注射进静脉,便有了新鲜纯净的血液;也许,有了对生活的向往,便积攒起了无敌的力量……三个小时后,奇迹出现了,乔振峰摆脱了死神的缠绕,回到了战友中间。
从此,龚成康被战友们视为贺兰战神华佗。
提起“兰成渝”
一把鼻涕一把泪
在贺兰战神,我一说采访政治部副主任孙养宪,大家便叫着,唉哟哟,他呀,提起“兰成渝”,一把鼻涕一把泪。8月8日,我总算逮到了孙养宪,要他说说这句话的来历,他笑了,很有些不好意思,交代我,这话不好往文章里写呀。
他是去年6月15日到安乐河的。汪新国副旅长要回部队组织现场会,临时让他替换个把月,结果,一待就到了10月下旬部队回撤。
不过,说来也难怪孙养宪“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上任第二天,孙养宪和副参谋长贾洪坤随汪新国熟悉工地情况,到了龙潭村,听到惊天动地的轰隆声,回头一瞧,清碴的地方堆了两米多高的石头,妈呀,一块几十吨重的石头滚到了河沟里。他跟着汪新国往回跑,看到娃的安全帽都跑掉了,喊着快快清点人头,听说人头够呢,心里才掉下一块更重的石头,作着揖直念叨:“烧高香了,烧高香了。”
汪新国很沉着,一年多来,这种事遇到多了,这会儿拍拍孙养宪的肩:“老弟,接下去的日子,担惊受怕的事就交给你了。”
他越想越恐惧,这鬼地方,刚与他见面,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以后的日子咋过啊,自己不怕死,写个遗书也行,画个押也行,问题是几百号娃啊,年轻轻的,自己担当得起吗?
汪新国一走,孙养宪就满工地跑,坐镇安乐河,指挥八海龙潭铜钱,来回100多公里山路。
“八一”那天,他上铜矿看望七连,了解施工情况,快到八海,正是大中午,太阳很毒,看工具的兵睡得呼呼的香,脸上抹得黑黑的,他的心里酸溜溜地难受。平时一听到喇叭响,战士们忙着敬礼,这会儿他都走到了他们身边……娃太累了啊!让娃们多睡一会儿吧,他坐在一旁看工具。就这一耽搁,事情来了。晴朗的天空突然下起了雷阵雨,一块石头落了下来,把车后的加油口后轮毂砸了一下,田刚感到车屁股猛地一晃,心里一惊,这一带一遇雨就闹塌方,不敢再往前走了,前些日子,政委姬文战怕湿度太大病着官兵们,冒雨往施工连队送红辣椒,就在这一带,差点被泥石流埋进去。孙养宪不是不知道雨天走八海的危险,可这会儿未加思索,让加着油门往前走。话是这么说,他的心里也忐忑不安,刚才就差个一两秒,要是稍慢点,石头下来砸到车顶上,惨了,篷顶是塑料的,禁不起一砸啊。唉呀,看来,有他在车上就是运气好,命不该绝,烧高香了!
10月25日,活干完了,任务完成了,部队回撤时,老天偏与贺兰战神作对,滂沱大雨瓢泼而下,甘陕川的秋天像江南的梅雨季节,一片未遭污染的天空只有不知疲倦的倾泻,一片生长大山的土地只有寸步难行的泥泞。部队必须在这一天回撤,略阳那边订好的火车皮不容官兵们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八海到安乐河是管线伴行路,左是两米多深的管沟,右是百十米深的山谷,路宽仅能容纳一辆“141”。对中国军人来说,乌蒙磅礴走泥丸,算不得什么,可对军车而言,实为天大克星。带队的副政委陈建决定,“141”只运载机械物品,全体官兵徒步撤出工地。
拐过一个急转弯,冲在最前面的孙养宪左等右等不见第三辆车子,心里发毛了,回头往深沟里瞅,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老天有眼,千万千万,别让我看见那堆铁玩意儿,我给你烧高香了。”提心吊胆绕过弯角,他可真是抱拳作揖了,“高,高,十二连,高家庄也,只往管沟里伸爪子。”
十二连官兵手忙脚乱从车厢里卸空压机,十一连的干部拉起绳子滑到了悬崖处拽着车屁股。
一班长徐忠全冲到跟前一看,唉呀,车子要翻了,快快搭手,唉,就几个干部,拉不住啊,人手不够用啊。雨水朦胧了双眼,看不清前面不远处站着谁,看模样,瘦瘦小小的,尖尖的下巴,像新兵张启河,他边叫边滑向悬崖:“张启河,快去叫人。”
张启河看着悬崖下的阵势,直咕嘟:“唉,考验大半年了,临走时还要再考验一下。”
几个新兵边挪着小步跑着,边埋怨个不停。
湖南兵罗荣华骂着娘:“操!司机干啥的嘛,明摆着呢嘛,不能往右边多靠点儿?靠上个两三公分,右边还有七八公分呢嘛。唉,多事之秋啊。”
河南兵王玉接着他的话:“倒霉啊!这车子,才装了三台空压机,不太重就出事了,咱们还不知什么时候脱离苦海,唉,当兵干啥!”
四川兵曾刚兵附和着:“哪个连修的路嘛,日把差,这种路车子能过去才叫出鬼,要是俺老曾修,保准没这个鸭儿事。”
甘肃兵陈虎气呼呼地叫着:“一仗又一仗,看吧,用不了多久,车子还要往下陷,算了算了,别说了,快快下去拉吧,好赶紧走人。”
邵波跑到跟前,见老兵新兵都下了悬崖,想想自己平时干活算猛的,这会儿落到了后面不好吧,心一急就往悬崖下跳,脚下一滑,没站住,一个惯性冲力,直往空谷里飞去。排长蒋海平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左臂。人的求生本能叫邵波潜意识地伸出右臂,捞着了一旁的涂振峰。正全神贯注拉着绳子的涂振峰,猛地被邵波的冲击波一振,咣地撞趴在岩壁上,嗖嗖直往下溜,幸亏反应快,顺手抱住了邵波的脚。
孙养宪站在公路上指挥拉绳子,一见三个兵抓臂曳脚的杂技动作,吓得一身冷汗,气得七巧冒烟,娘的,简直是空中飞人嘛,这全是炮兵啊,没配发降落伞,来什么伞兵表演。他的食指腾地一弹,戳着十几米远的邵波:“你你你,我让你慢点,你看你看,着什么急,要不,今天我就赔上一双了。”
邵波抬头一看,妈呀,两毛二。他吓得不比刚才的惊险动作轻,心想,惨了,我才赔了呢,回到连里,挨连长的收拾少不了,遭班长的批评更不用说,唉,又要倒霉了。孙养宪看邵波愣愣地站着抓绳子不使力气,揣测着刚才的话说得重了些,把娃给吓着了,忙说,好了好了,把绳子抓紧,把脚站稳,听连里指挥。
十连的兵过来了,嘣嘣嘣,拉着另一根绳子,下,再下……
贺方元是新兵,瞧着悬崖上的两串子迷彩葫芦,探视着被雨线朦胧了的山谷,害怕得两腿发软,啊啊,这么深啊,没抓绳子手就疼开了,万一抓不住绳子滚下去,可不是擦破一点皮的简单。他突然听到两毛二叫着,你这娃,胆小吧,算了,别下去了。他很不好意思,叫首长看着自己胆小没用,还像个男子汉?他的脸上燥燥地发烧,硬了硬头皮,抓着绳子滑了下去……
“副主任,绳子快断了。”
听得背后一声惊叫,孙养宪回头一瞧,赶快回转身抓住绷得紧紧使劲往下坠的绳子,向着悬崖吼着:“快,快,松绳子。”
石军傻愣着不松绳,望着公路上喊着“一二”拽车屁股的十二连,望着穿梭般跑来跑去帮忙着的老百姓,望着几个旅首长吼着嗓门、挥着臂膀的指挥风采,再回过头看看身旁一大群悬崖好汉……这场面棒极了,跟98抗洪没什么两样,特别是叫他撞上了,也幸运地壮怀激烈了一回。嘿,这种事,只有当兵的才会干,也只有当兵的才能干,嘿,爽,这个时候,才显示出当兵的意义与价值。他正得意着,孙养宪指着他叫着:“哎,那个娃,说你呢,快,绳子来了,换一条,抓住,有劲往这儿使。”
整整三个小时,拉得官兵们的骨头都散架了,拉得几位带队的神经都绷断了,大队人马才轰隆隆继续开拔……
“烧高香了,烧高香了!”
对着八海河,对着八海山,孙养宪连连作揖。
就这种境遇,提起“兰成渝”,孙养宪能不一把鼻涕一把泪?
那一群,老油子新兵蛋子
更新时间 2006-05-01 06:30:00字数 4268
新兵蛋子,老兵油子。
新兵一个字:嫩!
这话不错。挺进旅有个小战士15岁,个儿长到了1.70米,瘦弱瘦弱的,名字却叫得很响亮——朱大虎。人家说,“猪”啊,“虎”啊,还是只“大虎”。可就这么一只又“猪”又“虎”的,干活的最后一天,竟然左右手各抱一块石头坐到坡上哇哇大哭,哭够了才说,袋子烂了,石头掉下去了,掉了四块。人家是面粉袋烂了拿迷彩抱石头,背篓穿底了用绳子捆住,朱大虎光知道哭。让下去拣,他说太累了,班里每个人给他匀一块,他不要,反正完不成任务他就哭。修好的公路要垒坡,每个人都是有任务的,一天要背足100块,一趟来回一个小时,每次就得背十几块。朱大虎被特殊照顾,完成人家的60%就算达标。这是最后一趟,没想到,用哭声为他的施工生活画了个句号。
新兵啊,嫩!
到了第二年,实行士官套改制度后,老兵走的多,新兵来的多,这一多,声势浩荡了,情况不一样了,同是在八海挖管沟,贺兰战神十一连的新兵没待熬成老兵,全滚成了老油子,做的事,干的活,叫人哭笑不得。
第一件事,物质食粮。
五个新兵偷核桃,吃得肚子发胀,一夜跑十几趟厕所,又拉不出来,最后,张启河在上厕所的路上被司务长抓了起来,刚说肚子不舒服,其他几个也跑了出来,一窝儿全给揪住了。毕竟是新兵,几句一吓唬,张启河带头招供了。司务长想,核桃是好东西啊,怎么会肚子发胀?他把卫生员叫醒,给了点药。第二天,五个人肚子还是难受,上不了工地。怪了,八海的核桃跟别的地方不一样?司务长上张启河说的地方一看,哪有核桃树啊,全是油桐。
一听油桐有毒,五个新兵全打蔫了,躺在床上起不来了,你怨他,他怨你,最后,全怨到邵波头上……昨日,邵波方便回来,神秘兮兮告诉张启河,坡下面有棵树,核桃长得满枝条都是,他吃了一颗,香死人了。啧啧啧,真的?张启河从邵波手里接过一颗,敲开来塞到嘴里,浓浓的瓜子味,果然很香。马志龙提议,趁班长不在,偷!三个放哨的假装清路面,张启河摘了一口袋,听得邵波喊着快干快干,吓得趴在坡上不敢动,抬头往坡上看,妈呀,是个戴红帽子的。有规定,干部戴红色安全帽,战士戴桔黄色的。他们侧着耳朵听着,是指导员。还好,指导员看邵波他们干得卖力,表扬了两句,满意地走了。上头的不敢换班了,让底下的多摘些,大家共产。正说着,班长过来了,见少了两个人,一问,坡下的两个人赶忙主动喊报告:“班长,我们拉屎着呢。”收工时,在河边洗漱,五个人迫不及待地敲壳剥皮,听到班长喊集合,皮没剥干净就往嘴里塞……五个人,雹孝忠和陈虎中毒最厉害,下拉不出来,上老呕吐,原因是,雹孝忠私心重,多藏了几个,陈虎贪吃,多抢了几颗。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大清早,连长王俊往工地去,看见邵波在路中央睡得呼呼的香,几十根钻杆一溜儿铺开当床板,身旁躺着饮料罐,还有装锅巴的塑料袋,还有瓜子壳……马志龙在帐篷里睡得熟熟的。最可气的,两个人睡着了,还紧紧地抱着空啤酒瓶子。
王俊一走,邵波就被过路的老乡弄醒了,揉揉眼睛,看到远处有个迷彩背影。老乡说是个扛星星的。邵波一听,坏了,一定是连长,忙把马志龙叫醒,商量对付的办法。马志龙说,不一定就是我们连里的干部,先别急。回到营地,他俩被叫去了,班长问昨天夜里上哨有什么情况,邵波说,班长我憋得慌要上厕所,马志龙抢在前头,边跑边叫着,不行我也上。
他们商量谁去认错。邵波说,都是你妈不好,给你寄钱,害得我犯错误。马志龙说,我化钱,你出嘴,你占了便宜还怨我,不行,你去。最后,石头剪刀布,三次见分晓。邵波输了,忐忑不安走出厕所。马志龙一直在毛坑里蹲着等邵波回来,一个多小时过去了,蹲得他脚都麻了,不见邵波的影子,又不敢站起来,只好用手趴着墙,缓解脚上的压力。
第二件事,精神食粮。
新千年都过了一半多日子,指导员杜通明从乡政府只借到1998、1999年度的报纸,仅有的一本杂志《当代陕西》全连人传阅着,实在太难等待,干脆撕成几份大家分享;报纸中缝看烂了还舍不得扔掉。邵波点子多,快放暑假了,上八海小学借语文课本。张启河、马志龙立即响应,三个人一晃一晃到了学校,捧回了一大摞,从第一册到第十册,对着大家吹嘘,瞧,别看我们新兵蛋子,干这活儿比指导员强。小学生的课本就是好看,吃的玩的一大堆,全是彩色的。有一篇看图识字,大家特爱看,越看越馋,画的尽是苹果、柿子、西瓜、桔子……
两个月一传阅,新书翻烂了,邵波一看,遭了,麻烦来了。果然,学校一看书烂了,要他们赔。连里不给发津贴,兜里全都没钱,他们只好瞒着连队干部,一次次愉愉跑学校,向老师认错。邵波能说会道:“老师啊,古人说,要读破万卷书才算读书,我们才读破十本,可怜可怜吧,实在不行,就收下我们当学生吧,你看我们求知欲多强,多好的学生。”
书是学生的,老师也作不了主。张启河说话老实,一一得一,一二得二,把没书看的可怜一窝脑端了出来,老师感动得落泪了,把藏书借给他们,有《围城》,有《三国演义》,有《复活》……他们用报纸把书皮保护得好好的,还规定了不准折页子。
回撤前,杜通明知道了搞坏课本的事,把三个兵狠狠地剋了一顿,问《三大纪律八顶注意》咋唱的,让唱了八遍,他们倒挺自觉的,多唱了两遍。他们想,一遍一本课本,错误行为该抵消了吧。杜通明说不行,得照价赔偿。三个人愣了,钱呢,哪来的钱,要是有钱,早就把事情摆平了,还用连队干部来罗嗦?杜通明掏出100元:“拿着吧,买些学习用品,给学校送去。”
邵波大方着,把钱一拿,挥了挥票子:“指导员,这钱算我的,从我的津贴费里扣。”
马志龙说:“算我的,我家钱多,不在乎这么一点。”
张启河不高兴了,推了马志龙一把:“你钱多,你也不能牛啊,损我们啊,不行,这钱我和邵波出了,你靠边。”
杜通明笃着他们的脑瓜子:“别争了,这钱连里出,你们把事情办好就行了。”
他们高兴坏了,把八海小商店里的铅笔、本子全买下了,还买了十块泡泡糖给十个课本小主人。
第三件事,训练。
中午饭时,副班长匡国松领着邵波、张启河、常自峰看工具,连长说,你们把沟里的这块大石头啃下来,送午饭时,奖你们一人一瓶啤酒。三个新兵听了,甭说多高兴,平时不让喝酒,这会儿让喝了还是奖励的。干了半个小时,匡国松说休息一会儿吧,几个人累得把雨衣铺在地上,全躺下了。匡国松很不顺眼,叫他们把雨衣折叠起来,还是不满意,要他们叠得像被子一样。三个人相互看看,新兵连三个月结束就上了工地,不会弄这玩意儿。张启河不知趣,报告了一声,副班长,我们不会叠,没教过。匡国松嗯了一声,新兵蛋子,这么多事,不会叠雨衣,就穿雨衣。他一屁股坐到阴凉地里,下了“穿雨衣”的口令,没等扣上扣子,又喊了一声“脱雨衣”,晃了晃手腕,说,我给你们掐表,一次一分半钟。脱雨衣比穿雨衣快,一分钟就够了,匡国松说,行,给40秒。邵波只解脖子上的扣子,像穿毛衣一样,往头上一套,30秒就够了。喊了十几个来回,匡国松说,我口干,太累了,你们一人穿100遍,穿完了向我汇报。一开始,三个人还数着数,后来干脆不数了,张启河也搞不清穿了多少遍,实在又累又腻,反正时间也不短了,打报告吧。
工程进入尾声,邵波、张启河和常自峰分在一个组清沟修路面。常自峰说,老兵快复员了,明年我们就是老兵了,当了一年兵,还没摸过炮,没专业,怎么带新兵?邵波说,这还不容易,可以给新兵炫耀我们劳动的成绩,“兰成渝”是个什么概念,国际级的,我们干的。张启河附和着,对,把新兵集合一块,给他们训练干活用工具。常自峰一想,好呀!他提议先训练一下,他当班长,其他俩人当新兵。邵波和张启河不乐意,凭什么你当班长我当新兵?常自峰说,那有什么的,待会儿你们当班长就行了。他拿着铁锹站在沟上面,向着沟里的两个人喊了一声:“立正!稍息!”手忙往沟里一指,“课目:劳动。内容:刨镐。目的:培养吃苦耐劳的精神,使同志们迅速掌握刨镐动作要领,为施工打下良好基础。时间:20分钟……”
“唉呀呀,太长了吧。”邵波耐不住性情,叫了起来。
“就是,我们刨那么长时间,你在上面发号施令,不行。”张启河把洋镐一丢,“不干了。”
“哎哎哎,不是说好的吗,我当完班长你们当,到时候时间由你们定。”见俩人很不情愿地拿起了洋镐,常自峰赶紧下命令,“地点:施工现场。要求:1.劳动人员严守劳动纪律,少说话多干活;2.姿态端正,精神饱满。标准:熟练掌握刨镐要领,动作要准确。方法:由我组织,你们两个具体实施。”
“我们具体实施,你干什么?”张启河没听明白刚才的话。
“我指挥,你们干活嘛,认真一点,别开小差。”
“连长指导员还干活呢,汪副旅长还装药呢,你算什么,不就是自封的班长吗,光指挥不干活,不行。”邵波意见大得很。
“好好好,行了吧,我给你们作示范,看着啊。”常自峰拿起洋镐,“首先讲解示范,两眼平视前方,左脚向前跨一步……”
“喂,我说常班长啊,你是左撇子,我是右撇子,左脚向前跨一步,我的右手怎么弄?”
邵波一说完,张启河跟着哈哈大笑。
常自峰喊了一声:“严肃点!”见俩人抿着嘴唇,他又叫道,“唉呀,那就右脚往前跨一步嘛……”
“所以嘛,明年新兵来了,左右手都要讲,要考虑得全面一点。”邵波颇有些得意地教训道。
“继续!先讲左撇子。右手扶镐后端,两手握紧,扭腰松胯,全身使劲,用力往下刨,方向要正,目标要准……”
“报告常班长,请你说具体一点,比如说,左手握三分之一处,比如说……”
“啊,你这么笨的,无药可救,有些事情嘛,要自己去领会的,给你做好了饭,就算喂你,也要自己吞下去的。”
常自峰刚教训完邵波,便被拉下了沟。
“来来来,我当班长,你下来。”邵波爬上沟去,两手叉腰,“现在,我讲解怎么用锹,常自峰作示范,张启河具体操作。”
“哎,你比我还能,光动嘴不动手。”
“笃!我是班长。”邵波拿手指头一戳,“当听到用锹口令,右手取捷径,协同左手,把锹从肩上取下,弯腰,右手握锹把后方,左手握前方三分之二处,把锹送出去,协力把锹插入土中,身体下蹲,左右手协力把锹端起,两腿挺直,头向左看,两眼紧盯左前方,扭腰松胯,左手松开锹把,右手全身用力,把锹送向左前方,反复练习,时间过久,可以自行换手。”
“报告班长……”
“报告班长……”
“干啥,班长班长的干啥?”
沟里的两个人正调侃地喊着,突然听得沟上传来了发问声,邵波扭头一看班长徐忠全来了,脖子一缩,忙溜下沟底。三个人不说话了,刨的不敢抬一下头,铲的不敢看一眼沟上,一个个想着,当班长就是好,牛,明年怎么说也要牛上几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