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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章:关山漫漫从头越

作者:占修萍 当前章节:1190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06

油龙,燃烧着一个宗旨

更新时间 2006-04-11 02:29:00字数 1749

急,急,航空煤油!

都江堰畔电波,飞向中央军委,飞向国务院……

1990年,西南战区告急!

成都军区航空煤油停供,缺少了燃料的战鹰像断了翅翼的大鹏,无可奈何翘首蓝天,息声静气停歇机坪。

西北的油出不去,西南的油供不足。

铁路运输紧张,一天只能供给70-90个车皮。铁道部运输局局长亲临西北,暂时缓解了军用航煤的紧缺,可又影响了西南民用油料的供给。春耕期间,农民们翘首等待柴油。

同年,一列运往成都的航煤列车,在秦岭腹地某隧道出轨,油罐碰撞石壁,摩擦起火,宝成线中断运输十多天。

铁路运输,已经不能保证西南军民的油料供需。

军地两方,都在寻找最佳解决方法。

管道建设提到了议程上。

西方某国管道专家来华考察后预言,铺设穿越黄土高原、秦巴山地的成品油输油管道,其险,其难,绝不亚于当年建造宝成铁路。

据说,宝成铁路平均每公里枕压着1.5个建设者的魂灵。

然,从古到今,中国人最大的优点便是敢想敢说敢干。

1993年8月,中国石油天然气总公司决定修一条原油管道进川,并着手于大西北进川管道的勘察准备工作。

1994年2月,兰州军区后勤部物资油料部仓库管理处处长张永红向军区呈交了2万字的工程报告,建议从西北到西南铺一条军用输油管道。

1995年5月,吴邦国副总理亲自过问兰州、四川油品供需间的矛盾和困难。

1996年,军地多次联合进行管线初步踏勘。

1998年4月,中国石油天然气集团公司重新组合,为避免重复建设,决定建设和经营“兰州-成都-重庆成品油管道”,以40亿元投资,以1247公里管线,以508mm管子口径,以500万吨年输送能力,以每吨成品油全程运费比铁路运费至少低38元经济效益,穿越黄土高原、秦巴山地;10月2日,朱镕基总理签字同意搞建设;11月8日,中国石油天然气集团公司金陇管道有限责任公司正式挂牌,吼响了西部开发又一曲战歌。

兰州军区党委认为,这条管道既是国家基础设施,对国防建设也很重要,解决了由西北向西南战区运油的难题,说到底,也是部队自己的事,部队参与建设,符合支援西部开发的大形势。副司令员陈秀代表军区党委向中国石油天然气集团公司提出军民共建管道:“劈山开路挖管沟,为管子的铺设冲锋陷阵,工程上,军队不要一分利润,如果集团公司党组认为可行,我们要以98抗洪精神支援管道建设。”

1998年12月1日,中国石油天然气集团公司党组研究决定,同意军队参战,由兰州军区准备开工典礼,为甘陕段管道铺设打好前站;12月3日,兰州军区司令员郭伯雄主持第十二次办公会议,确定部队参加管道建设;12月8日,军区召开协调会,成立支援西部开发领导小组,副司令员陈秀任组长,后勤部长樊根深为常委主抓,司政后副职为领导成员,后勤部副部长张广哲任兰州军区管道工程指挥部总指挥,后勤部油料部副部长张永红任副总指挥。

至此,国内线路最长、世界成品油管子口径最大、地形最复杂的成品油管道,终于以  一个宗旨蜿蜒于兰成渝崇山峻岭——

军民共建,军地两用,平战结合。

军与地,兵与民,在石油战线向来有着不解之缘。

1952年2月,毛泽东主席发布《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人民革命军事委员会命令》:“我批准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十九军第五十七师转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石油工程第一师的改编计划,将光荣的祖国经济建设任务赋予你们。”

毛泽东主席的发布令,揭开了中国石油史上军民共同发展石油工业的序幕,直至1956年该师集体转业到石油战线,成为石油大军的主力部队。1960年大庆石油会战初期,为解决大庆油田的供水紧张,沈阳军区抽调大部队承担了“八一”输水管道土方工程。1970年,因为处于文革特殊时期,由沈阳军区牵头领导并抽调部队参与建设,由燃料化学工业部作为主建单位,铺设了大口径、长距离的东北“八三”原油管道。   1972年,周总理批准铺设代号“530”格拉战备油管道,由总后直接领导,国务院抽调了全国各省市380多个单位在技术、人力、物力上给予了大力支持。

今天,在世纪与世纪交接的关口,“兰成渝”踏着前辈“军民共建”的足印,将管道建设的意义和作用推向了纵深的层次。

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更新时间 2006-04-10 21:14:00字数 677

指挥部下设机构呢,施工部队、机械呢?

十天时间,一切工作必须准备就绪。

偌大一个工程,除却张广哲、张永红两位总指挥,指挥部只调来四位成员:于景,李建明,西牧明,邓彦华。

准备开工典礼的日子,人称西参的西牧明在关山待了三天三夜。最苦的是征地,像老孙回花果山,哗啦啦里三圈外三圈,西参被围得水泄不通。一位大爷瞪着眼,往西参面前一站,吼了一声:看谁能征下一寸土地。

西参嬉笑着:“大爷,你看俺西参个高块大,一寸土地容不下磨大的臀啊,我呀,今天征上一溜儿,从这里到洞口,十公里。”

丈量第一户人家,老乡说是百合地。百合三年才有收成,一亩地赔款2万元。西参让老乡两米内挖出百合,闹了半天是块荒地。第二家,坎子上种了一溜儿两米多高的白杨。西参数了两遍,一棵树干给数歪了,心里一犯疑,顺手将树干一提,底端削得尖尖的,插了半米多深。

山下的两位总指挥,少了野战之苦,多了头疼之烦,写开工报告,调参战部队,协调营房部,调拨装备设备……

指挥部仅有3万元人民币,买了两台推土机、两台装载机。要撑面子啊,开工典礼上,不能叫人家看着部队只有铁锹洋镐。

指挥部看中的其中一个工兵部队正参加黑河引水工程。临战调换部队是用兵一大忌讳,可又有什么办法呢?支援西部开发,哪项工程都不能落下。郭伯雄司令员调兵遣将,由挺进旅、腾格里狂飙团、神威劲旅、邱少云旅组成第一支参战部队,火速开赴一线工地。

参加开工典礼的挺进旅,来不及做铁运计划,打起背包坐上CA141老解放,摇晃了两天,轻装上到关山隧道北口安营扎寨,铁锹洋镐都是四天后才运载上去的。

真是,剪不断,理还乱啊。

长焦距,最初一组对焦点

更新时间 2006-04-10 21:22:00字数 8770

踏过重峦叠嶂,透过溕溕云雾,迢迢千里,从关山到万家大梁,我开始寻找长焦距镜头里的最初一组对焦点,也许,因为有了这些最初对焦点,从此以后的施工日子,必将伴随艰难险阻,必将让家人跟随奉献,必将依赖百姓的支持。

对焦点1:

秦巴山岭第一桩

起爆时的冲击波蜕去了一小片绿装,赤裸的黄皮肤上刺进了油龙腾飞文身图……自豪的关山鸣响了第一炮,宣告了国际级成品油管道在华夏国土正式动工。

提起逝去已久的两团蘑菇云,挺进旅陈春根连长兴奋地回忆道:“听到点火命令,心提到了嗓子眼,信号员晃了两晃红旗,两把点火钥匙向右一扭,嘿,一个响声,绝了!”

是的,绝了,那绝对是历史性的一扭!

黄色的筋骨随着皮肉飞起来了,绿色的衣裳追着云彩飘起来了,古老的魂魄以蘑菇云的形状在涅槃中再生时,现代化管道注定要成为关山原始躯体里最为鲜活的脉搏。

次日,神威劲旅二营在全线制高点——海拔2453米的营盘梁,铲下了黄土高原段第一锹土。

而我更在乎康县万家大梁打下的秦巴山地第一桩,因为这道别致的动感风景带出了今后两年半奋战西秦岭的诸多悲与壮。直到今天,我们仿佛还能听到混合于腊子口枪声的现代机械隆隆声和原始空旷的锤击号子声……

战争时期,中国工农红军浴血疆场突破重围北上抗日;和平年代,人民解放军支援建设开发西部南下征战。古老而焕发青春的秦巴山地,像遥远时空飘浮而来的历史帆影,满载着六千年沧桑,积淀着深厚文化底蕴,闪烁着希望之光。

如今,曾飘扬在秦巴山地第一桩工地上空的腾格里狂飙团25米长的横幅还在,红底黄字:

  顾大局,讲奉献,支援西部开发

  展英姿,敷油龙,实践我军宗旨

当年,横幅下的景观更多的是纯朴。

万家大梁那片梯田,赶热闹的乡亲林立而成的风景犹如一杆杆憨实而熟透的苞谷,将冬季的荒芜站成了秋收的祈盼。挖掘机、推土机突突突哼哟着慢慢爬上山坡,在这里,现代化机械变得笨拙了,也变得憨厚了。上了年纪的老人齐唰唰跪了几排,风水先生点上三炷香,拎着大红公鸡围着点燃的香杆逆时针转了三圈,铲上两锹土,鸡血往地上一排横扫,烧掉黄裱纸:“山神爷高抬贵手,息怒消气,原谅部队惊扰了你的安宁,娃们是来搞建设的,你要保佑他们平平安安。”

漫山遍野的气氛变得凝重而悲壮。

但,老人们的心是真实的,老人们的祈祷多多少少能成为一道挡箭牌,隔离杀向心理的某些恐惧。

“谢谢,谢谢了!”对着朴素的乡情,二营长吕根来抱拳作揖致谢。

吕根来是躺在卧铺打着吊针到了作业点的。开工这天,他硬撑着起了床,洗了把冷水脸,清醒清醒发烧的脑袋,让通信员扶着上了工地。他没有想到,四方百姓冒着严寒早早云集于此,将本为简单化的开工仪式衬托得异常肃穆而壮观。他的心燥热了,劲来了,挺挺胸膛,噌噌噌,连上三个台阶,在颤抖的寒流里亮开了嘶哑却不乏有力的嗓门:“同志们——”

冲破寒流的嚓声将兴奋值升到了顶点。他喜欢听靠脚立正的声音,他能从声音里听出几百个心律搏跳是否整齐,他能从心跳中感受出几百号人马的力量是否足以排山倒海。

他对饱满的士气很满意: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腾格里狂飙团二营官兵,辗转千里,奔赴陇南,开发西部,建功立业。万家大梁即将开工,希望全营官兵发扬工兵‘特别能吃苦,特别能忍耐,特别能战斗’的精神,安全顺利圆满完成任务。同志们,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我们战天斗地,壮哉伟哉!”

“战天斗地,壮哉伟哉!”

呼喊声像潮汐上涨,一波高似一波;铁锹洋镐举向空中,大有杀向豪宅之气势。

现代与原始交织,文明与古老共存,军队与百姓协力,全为了一个心愿:明天,叫石油滚滚流向西南。

吕根来接过老人们递上的酒碗,轻轻洒向坡地:“山神爷,我吕某为开发西部到此一游,打搅你老了。”三碗祭酒之后,他禁不住有了些醉意,嬉笑着打诨道,“你老,都说天上一日,人间一年,你想发怒,喝了三碗酒美美睡一觉,等你醒来,我们也就开拔走人了;要是有心参与西部开发,你就耐心等着,届时,我们一定请你老到部队做客,同饮庆功酒。”

没等手下的兵笑出声来,他已回归到肃穆的神情,手臂一挥:“打桩!”

对焦点2:

关山月冷波心荡

唐代中叶,青海日月山升起浓浓狼烟,唐明皇降旨,命文武双全的郭子仪速去吐蕃。郭子仪率精兵武将,快马加鞭,抄小路,走捷径,一气登上关山,但见白雪茫茫,冰冻三尺。兵马难挡寒气,身不由己歪躺在雪地上,幸遇一老道用烧得暖烘烘的土窑接纳了官兵,才使西征不曾半途而废。

这是有据可查的关山驻兵史,可用“唯一”冠之。

惊扰了郭子仪老前辈,我也就想说说关山第二次驻兵史,不过,这已经是20世纪末的事了。

挺进旅,百团大战打得日寇佐佐木突击队屁滚尿流,上党战役消灭了阎锡山部队,解放战争挺进中原,淮海战役围歼黄维兵团。1962年,该部队在中印自卫战中更是名声显赫,一举歼灭印军王牌部队锡联旅,班长庞国兴集合失散战友组成三人战斗小组,占领印军夏马尔野炮团,缴获24门加农榴弹炮。毛泽东主席接见该部队政委徐肇基、副师长姜玉安时,用了九个字给予了高度评价:“走得好,打得好,撤得好。”

关山是幸运的,敞开怀抱,第一次接纳了一位千古名人,第二次拥抱了一支英雄部队。

不过,朝代也罢,人事也好,都如过往云烟,终要消失在天地之间,只有关山的冬天从未改变过酷冷的面孔。

地爆连驻扎的山北,无论哪个点都处于猎猎风口。面条捞到碗里,刚刚烫嘴着,转眼就结成了冰砣;接水的塑料壶往背上一贴,棉衣就给粘上了。官兵们住的是单帐篷,里外温度全在-30℃。睡觉时,绒衣绒裤、棉衣棉裤棉帽子全副武装,还要盖上被子压上大衣;一早起来,帐篷顶上布满了一夜呵气而成的霜花。连里决定自己动手盖简易房。元旦晚上,全连官兵乔迁新居,在生着炉子的屋里美美地暖暖地会着餐。大伙儿正品尝得高兴,忽见铁皮桌上粘了几滴黄泥水,凑过脑袋一看,邪门了,炉子一烤,温度一高,墙上的泥土变软了,流口水了,墙壁往里倾斜了八九度。干部们顶着砖墙,却不见有人拿木板子木棍帮忙,侧身一看,兵们全忙着找塑料布往椽上钉着,一边忙活着一边应答着:“来了来了,连长指导员,你们再坚持坚持,平时只吃面条,今晚好不容易改善伙食,千万别叫泥水弄脏了饭菜。”

驻扎山南的道筑连,五台机械,一台顶六个连兵力,可伺候起来全是老爷子脾气,-10#柴油一到晚上就结薄冰,机械班五个兵轮流着从零点给油底壳烤火,一直烤到6点半。火盆离油底壳5-10公分,人烤不上,还要裹着皮大衣趴在雪地查看会不会冒明火。新兵魏志民是4点钟的哨,迷迷糊糊起了床往火盆里加煤,左手不小心往机械上一贴,皮给粘住了,他吓得边哭边叫:“我的皮……我的皮……”

除却酷冷,关山的另一特点就是缺水,关山森林公园半山腰的一眼泉水便被视为神泉。

相传,某朝有位福赐侯,西征青藏回返途中,不小心把马鞭掉落在西海青海湖。福赐侯来到关山,经九天圣母指点,找到一眼泉水。忽然,平静的泉水呼叫如海啸,澎湃如海潮,一条马鞭从泉中荡出,福赐侯俯身拾鞭,大吃一惊:“此乃我之神鞭也。”故传曰,神泉通海,是西海的海眼。每当青海湖刮风起浪,这眼平静的泉水就沸腾起来,泉柱喷薄而出。另有一种传说,泉中有虬伏焉,大小无常,能呼风唤雨,封则霁,启则雨,云雨神也。礼祭法云:“山林川谷,能出云为风雨,皆曰神。”以此为据,神泉称为“神泉”亦不过分。

神泉毕竟是手鼓大小的小眼,深不过尺余,无法供给周围百姓生活用水,更不用说突然增加的几百号人马。

严重的缺水困扰着施工部队。

地爆连转点山南拉林沟,吃的是当地老乡挖的河沟水,味是咸的,色是红的,一喝肚子就发胀。不过,这一带产一种羊,专喝盐碱水长大的羊,须用盐碱水煮肉,不用放盐,又香又不膻,味道好极了。问题是吃羊者非羊也,野外生存,人类常常是很无奈的,远远不及动物的伟大。就一个连队,喝了那碱水,10%官兵患了疝气做了手术,三分之二者干燥得天天流鼻血,胃病更是人人皆有。李辉普得了糜烂性胃炎,肚子饿得很,看着食物吃不下饭,先是吐黄水,后是吐血。考虑到自己是一班之长,他一直咬着牙坚持在工地。第12天,收工回到帐篷,胃疼得受不了,他躺在地上打滚,被送到医院做胃镜,医生说,胃壁上有五个红晕圈,很快要穿孔了。就这身体,一出院,他又开始清沟了。

半年了,官兵们连身子都没擦过,脖子全是黑黑的污垢。嫌脏了衣服,大伙儿光着膀子干,海拔高,少植被,紫外线辐射强,一天下来身上起了泡,火辣辣的,像开水烫着的疼,睡觉躺不下去,一碰被子像刺扎一样,第二天开始脱皮,铜钱一样大块,掉了两三天,肉变红了,一出汗,像撒了一把盐。山上风大土干,铁锹往高处一挥,扬得浑身都是土,收工后,大伙儿只敢用湿毛巾轻轻吸吸伤口,没法子,还得穿上衣服干活,米黄衫衣、迷彩被红土和汗水染成了红灰色,像蛇头皮。指挥部送去了迷彩,战士们像是过大年穿上了新衣服,干活时穿又脏又烂的那套,收工后就把新迷彩换上。

新兵王涛拉空压机路过小山沟,看到一道瓶口粗的小细流顺着小水沟淌得弯弯曲曲,于夕阳里好惹眼啊!他舔了舔舌头,声音低得很温柔,不停地嘀咕着:“啊,水!啊,水……”干了大半天活,渴得不行了,他请了个“方便”的假,跑到山里找到一个马蹄大的小水坑。一看全是羊粪,他犹豫了一下,往前走了几步又折了回去,闭上眼睛,牙齿不敢张开,像吸娃哈哈钙奶一样吸完了水,嚷着好爽好爽,又去挖沟了。

在关山,还上演过一场上甘岭剧目。

一天下午,炊事班没送水来,大家渴得干不动了,坐在地上,想对着光秃秃的大山吼上几声,嗓子又干涩涩得直冒烟,连长陈春根望着刺眼的天空轻轻哼起了歌:“细雨溕溕落江南,船头撑起花纸伞,花纸伞啊花纸伞,你是母亲你是摇篮……”

他的嗓子干得发涩,曲儿唱得走调,可战士们说,从来没听过连长唱得这么动情,这么甜润,简直能拧出清粼粼的山泉来,世界上所有的歌手都赶不上连长的唱歌水平。

歌声里,仅有的小半壶水转了两圈,还是小半壶……

对焦点3:

冰心一片在首阳

《史记·伯夷列传》载曰:“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及饿且死,作歌,其辞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吾适安归矣?吁嗟徂兮,命之衰矣。’”

西山,即渭源首阳山,管道从山上蜿蜒而过。

人们对伯夷、叔齐的“义不食周粟”主要从气节角度赞美。而今,脚踏欲待搏动的油龙,面对首阳,在原始的感触上,我忽然拥有了新的蠕动:一个人,能为国家利益看轻自我,能为民族振兴牺牲自己,即使干得轰轰烈烈、回报得默默无闻,他的付出也是值得的,因为,他生命里的某一段已经凝固进永恒的国度。三千年前,首阳山上,伯夷、叔齐这么干了,他们在默默死去后扬名得轰轰烈烈;三千年后,管道线上,中国军人和他们的家人这么干了,他们在轰轰烈烈后沉寂得默默无闻。重社稷,轻自我,这,并非是历史的某种巧合,而是中华民族源远流长的品格。在此,我只想撷取“军人与妻子”、“战士与母亲”的几朵小浪花。

神威劲旅指导员黎伟,到了营盘梁下的尧店给爱人去了电话,没想到热线成了泪腺。爱人下岗,单位把住房收回去了。他没有勇气吐出请假的要求。静静的夜里,对着空旷的原野,对着一弧细细残月,他只有大声疾呼:“安得广厦千万间!”

连长丁顺良的妻子,分娩全靠邻居照顾。妻子信中写道:“一个女人什么时候最需要丈夫,做丈夫的不明白?为什么只叫我明白你是个军人,这是为什么啊?”

旅长刘志宇的爱人,病情已发民到肝腹水,躺在病床一周后才等到丈夫从工地回到祁连山下的驻地。临终前,她没有怨言,只是讷讷地说:“以后没人叮嘱你了,工地危险,多加小心,啊!”

……

身为军人,他们无法尽到丈夫的职责,也难以报答母亲的养育之恩,难以敬上一份本该承担的孝顺。

神威劲旅韩映武,家住首阳山近旁的文峰镇三台乡,一天跑文峰镇买菜,叔叔告诉他母亲病得不轻。父亲瘫痪,母亲生病,两个老人谁照顾谁啊!他想回去看看,母亲捎信来,不要想家,施工危险,不要分心。八个月后,部队转点暂住文峰镇,离家只有三公里了,宿营时,看连长忍着脚伤一瘸一瘸安排住宿,他把滑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第二天中午,部队上到八盘山,他站在山顶,凝视着远方伞子般大的浓墨绿团,那是棵椿树,小时候,母亲常抱着他在树底下乘凉,如今,树干粗得要五个大人才抱得过来,他家的大门就在树干左边一丈远处。此时的他,泪水在胸腔蠕动,鼓起的满满乡情塞得心疼,举臂昂天宣泄,仿佛自己便是那棵椿树。

腾格里狂飙团魏军峰,奔赴管线时留下一句话:哥,握住我的手,阎王爷就不敢拉走你。身患癌症的哥哥弥留人间之际需要一双健康有力的手时,弟弟在哪?母亲总在电话里骗魏军峰,家里一切都好,一直骗到施工结束。白发送黑发,怎样的悲痛?一次次面对小儿子电话里撩拨悲痛,一次次强忍悲痛独吞悲痛,痛定思痛,痛如何哉?

这些故事,叫我的心头压上一块沉沉的巨石,想正值一百天祭日的母亲,想她唯一的女儿为着采访输油管道无法回家为她烧上一张纸钱,想于谦的两句诗“一寸丹心图报国,两行清泪为思亲”……腾格里狂飙团偏偏叫来了上等兵谢少华,未说一句话,谢少华已是泪盈满眶。

谢少华是带着疑惑从康县工地星夜兼程赶回老家衡阳的。站在家门口不远的小卖铺旁,想赶快进家门,又怕回去,徘徊了半个多小时,决定打个电话给姨,听说母亲已经火化,他如雷轰顶,双眼一黑瘫在了地上……蹒跚走到家门口,看到灵堂,他把包一扔,喊了一声“妈——”,趴地跪倒在地,一步一挪移到母亲的骨灰盒前……父亲去世时他才7岁,母亲撑到他14岁,连学费都掏不起了,才决定改嫁。他想当兵,亲戚们不同意,母亲却很赞成。母亲说,男孩子就要出去闯闯。没想到,他走了才半年,母亲就……他在灵堂坐了四天。母亲的遗像是他当兵后拍的,是张笑脸,他一抬头,就见着母亲冲着他笑。那些日子,好像整个中国都在普降大雨,可能是这样的,康县在下,西安在下,衡阳在下,母亲是被洪水冲走的,五天后才找到尸体。处理好家里的事,他急着回康县,急着上工地。太阳毒,干得狠,心情不好,他两眼冒火星,哇哇吐了一地;第三天清碴,石头把指甲盖压没了……

谢少华泣不成声时,我的手机响了,神威劲旅说起一个叫陈健华的战士,征战分水岭时收到“母病重”电报,八天后又接到“母病逝”电报,可他一直坚守在工地……

我无言以对,只有热泪纵横。

中国军人在为管线的铺设奉献自己,谁能料及,他们的母亲也把伟大的母爱撒落在这条世界级的管线上啊!

不是每一位母亲都像岳母一样在儿子脊背上刻下“精忠报国”,不是每一位母亲都能因为儿女的为国付出而扬名千古,可是,中国母亲,尤其是中国军人的母亲,总是以宽厚的胸襟包容硕大的昆仑,所以,昆仑高耸,昆仑不倒,昆仑成了中华民族的精髓和脊梁。

不知该用什么言辞评价中国军人和家人,我倒是想起了一个故事。东汉时期,敌人将辽西太守赵苞的母亲和妻子押到城下,逼迫赵苞放下武器开城投降,赵苞在城头对着母亲哭喊道:“昔为母子,今为王臣,义不得顾私恩毁忠节。”赵母在城下昂首回答:“人各有命,何以相顾以亏忠义,尔其勉之。”妻子从容地向他挥挥手,留下了一句话:“君无愧与国,妾无愧与尔。”战后,赵苞护送母亲和妻子遗体回家乡安葬,在她们墓前悲绝而死。

自古以来,忠诚是军人和其家人必备的品质,是历史赋予的不容推卸职责。有了这种品质,便会生长不朽的信念。信念是一股无敌的力量,促使自我在陷于生与死、国与家的矛盾中做出正确选择。

对焦点4:

一夜除夕尽思乡

万家大梁隧道南口山脚下,流淌着康县人民的母亲河——燕子河。据说,燕子河的取名来源于康县南部某一著名景点——凤凰展翅。一座状若凤凰的大山横卧在峡谷中,有如展翅欲飞,它的一翼被一条清澈的河流凌空托起,另一翼沉入汨汨流水中,朝霞里远看,凤凰欲鼓翅欲飞,夕阳里近瞧,又如燕子回巢,故而,人们更喜欢以安宁与团圆来命名这条养育了祖祖辈辈的母亲河。另有一种说法,燕子总是与第一缕春风一起回到河滩上,当地百姓便把河流叫做了燕子河。

明天就是1999年春节,腾格里狂飙团六连的兵嘎子猜测着,小燕子一定做好了北归的准备,明早一定能如期赴约。正叽喳着,中央一台春节晚会开始了。看得尽兴时,荧光屏上大红屏风几开几合,夫妻孩子老人,哪一组都是合家团圆笑逐颜开,一男一女俩通俗不厌其烦唱着“常回家看看”。刚才还看得热闹,这会儿没人吭声了,掌也不鼓了,一个个呆愣愣的,心里全在掉泪,实在忍受不了,只好站起来走人。

六连的除夕夜过得算热闹的,不管怎么说,五六十号人,一大帮子了。相比之下,组织股干事魏孔谦就凄凉得很。吃罢年夜饭,炊事班的四个战士全跑了,留他一人在三官乡政府,平时爱静的他,这会儿待不住了,跑到小卖部,买了两串鞭炮,噼哩叭啦找了点感觉,安静地躺了一刻钟,想着过年了,家家户户团圆着,心里又烦躁了起来。他一咕噜起身出了大门,看见马路对面的门开着,高兴地跑进去,甜甜地叫了声:“大娘,给你拜个早年。”大娘把好吃的都给他端了出来,他正感觉着回家的温暖,大娘的儿女们来了,一屋子人,闹得他手脚搁哪都不自在,只好告别出门,心里酸溜溜的,茫无目的来到河沟旁的山路上,转过去,转过来,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除了他,就是他的影子,想对着大山喊上几嗓子,不知咋的,又没喊出声。他撩拨了几下河水,也许明天一早,河滩上就停满了燕子,他想,这是极有可能的,燕子河是嘉陵江的支流之一,属长江水系,春天来得早。但愿,但愿……转眼一想,若是如此,他岂不就是提早一夜停伫河滩的燕子吗?

驻扎在隧道北口的一连,年过得比较实在。电视里来了个小品《最后三十秒》,讲的是大年三十晚上五个炊事兵给家里打电话拜年。荧光屏前哄哄哄议论开了:到云台镇就八公里,跟连长指导员说说,我们也打电话去。快到子夜时分了,营里还是破格送他们上云台,一个班一个代表,要家里有电话的,要独生子,要新兵。摊上的战士比当英雄还光荣,全班的眼睛都盯着他,班长交代了又交代,战友拜托了再拜托,可真是委之于重任啊!

云台镇就三四家有电话,战士们到了镇上,家家户户都关门了。好不容易叫开一家,是个年过六旬的老人。大爷说,最多打半个小时。第一位打电话的战士听到父母的声音,哇地哭开了,排在后面没轮上的全哭成了泪人。大爷的心揪得疼,摇了摇头,陪着抹眼泪:“娃,你们在这里辛苦了,打吧,什么时候打好,什么时候关门。”

关晓峰一接通电话,母亲就问他施工苦不苦,吃的好不好,住的行不行。他抹了抹眼泪:“好着呢,挨着城镇,住着楼房。”心里却不平得很,好个屁,一施工开饭没个准,住的是牛棚,一尺厚的牛粪,铲了大半天,铺了小半天石子,老鼠像野兽,半夜里钻到被窝里,蹭够了大腿蹭耳朵……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说瞎话,没办法,在外头报喜不报忧,不能让父母着急。他发誓,以后回家一定向父母认个错。

关晓峰收了老兵侯孝超的礼,一袋虎皮花生米,一袋蚕豆,接受了很重要的任务,代打电话。他一拨通,用山东话说了一声“喂,我是康县”,对方便来了句“超,我想你”。他急了,直嚷着:“不是我,你别想我,我就是给你打电话。”对方还是甜蜜蜜的情话。甭说心里痒得难受,就耳根都热得发烫,他招架不住了,赶快坦白:“错了错了,我是侯孝超的战友,他让我代向你和家人问好。”对方的口气立马变了,生硬硬地问道,他呢?关晓峰说在连里忙着呢。对方怪罪道,再忙不能打个电话?关晓峰犹豫了一下,不知怎么回答好,想了想,啪地一个立正,语气很严肃,教训道:“这是命令,懂吗,军令如山倒。”对方噢了一声:“知道了,叫他注意身体,施工时小心一些。”唉,总算打完了电话。关晓峰出了一身冷汗,回过头想想,今晚也体验了一下谈恋爱,这个年过得算有滋有味了。

年三十,在关山,是另一番景象。

除夕,关山瑞雪纷飞,沙枣树一片“梨花”盛景,比起平日里的萧瑟多了几分壮观,且不乏柔和。大清早,挺进旅地爆连的车子开到兰州买了彩条、彩纸,扎了个四米高的彩门。忙活了大半天,没事干了,大伙儿心里憋得慌,决定把房子布置一下。刘冠雷喜欢英语,顺手剪了个“HappeNewYear”贴在墙上,后边不忘带上“!”。陈毅手巧,爱叠折些小玩意儿,提议用剩下的彩纸搞些小动物。1999年春节,折1999个动物。送虎年,老虎要一只;迎兔年,小白兔不能少;鹤是吉祥物,也得有它的一席之地;其他嘛,代表军人身分的玩意儿,海陆空二炮不能少,军舰、坦克、飞机、导弹都得齐全;既然是过年,红灯笼要多弄些……折叠了500多只,彩纸用完了,用边脚料折成小星星,可还是不够数。全连的手帕都汇聚一起了,兔子、老鼠、猴子……一串串,帐篷里挂得琳琅满目。王成挖了一棵两尺高的沙枣树种在黄脸盆里,翻出装放电视机的塑料泡沫,掰成小点点,做了些小花缀在枝条上,所谓玉树琼花飞雪迎春,把手电筒上的电珠子卸下来,用电线串成一溜儿,用通信干电池做电源,繁花似锦再添星光灿烂。怎么整也不到1999的吉祥数。把全连在位的56人都算上吧,可还是少三个。哗啦啦的一连队人拥到山坡上,十分钟后,三个大雪人堆好了,眼睛用啤酒瓶盖,嘴巴用红色雷管脚线,鼻子上抠了一刀,所谓立体感,显得鼻梁更高更挺,戴上松枝编的伪装帽,扎上彩色雷管脚线编的腰带……此谓关山哨兵也。

子夜12点,全连站在雪地上,每个人拿着两尺长的100响鞭炮。一声点火令后,陈春根领着大家喊祝福语,震耳的心声久久回荡在山野空谷:

“祖国母亲——”

“新年好!”

“爸爸妈妈——”

“身体健康!”

“输油管道——”

“圆满竣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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