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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三 章:两军鏖战分水岭

作者:占修萍 当前章节:1028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06

两军鏖战分水岭

更新时间 2006-04-11 02:34:00字数 287

分水岭为界。

岭北,曰大河沟;岭南,曰石沟里。

天然龙虎不相融。

神威劲旅打前站的副旅长郑黎,上到分水岭巡视一番后,偏将岭北岭南地段分别交给了两个好胜亦好斗的连队——一连和三连。

这是一座杀气太重的山。

相传,诸葛亮经此地六出祁山,这片崇山峻岭漾满了三国魂魄。

人杰地灵,地灵人杰。

是否,曾经刀光剑影、兵戈相撞的古战场,必定要左右一位现代军人的思维,必定要发出充满硝烟味的军令?许是出于无意识,许是鼓舞士气,许是军人生性就是如此,政委张殿元心血来潮,撂下车子,徒步至分水岭,左手一指大河沟,右手一戳石沟里,亮开大嗓门:

两军鏖战决雌雄,此处便是会师处。

嗬,好一群“石沟里饿狼”

更新时间 2006-04-11 00:04:00字数 1074

被誉为“战争狂”的三连指导员刘久胜,听到政委发话,迫不及待地站在石沟里,右臂向前上方一举,拳头变为手掌往分水岭一推,对着全连官兵喊出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动员令:

打过分水岭,活捉王兆祥。

一连呢,气得不行。奶奶的三连太狂了,不就是当年老山轮战时封了个“炮兵英雄连”绰号吗?指导员杨积军哗地撑开折叠式纸扇:走着瞧吧,看鹿死谁手,看我们怎么学孔明坐镇祁山堡,看我们怎么——

打过分水岭,活捉白建盈;插向石沟里,消灭战争狂。

都说祁山堡径溪逶迤,山高岩险,九州之名阻,天下之奇峻,刘久胜不以为然,那算什么,高不盈十丈,活脱脱一只伸出长颈的乌龟,趴在乌龟上的诸葛老先生能打赢横跨铁马的曹氏家族?

老先生说是六出祁山,其实嘛,只出了两次,一出祁山,前锋马谡为魏将张郃所败,失去战略要地街亭,功亏一篑,退兵汉中;再出祁山,木牛运粮,魏国司马懿率张郃、郭淮迎击蜀军,老先生也没能进军天水直取关中。后来,出不去了,老先生鞠躬尽瘁五丈原了。

刘久胜说:“算了,古人的事说多了也白搭,我们嘛,野心不大,不准备打出祁山,过了分水岭,得了,班师回府。”

“后来,谁先打过分水岭?”带着好奇心,我问刘久胜。

“他们啊,他们有洋鼠洋猫。”刘久胜站起来,语气里很不服输,“我们是野狼,噢地一嗥,把他们撵回了廖寺村。”

一席狂言,勾起我一段回忆。今年4月底在石沟里,小张部长一路现场办公,中央一台新闻联播开始了,大家还跟着他饿肚皮,西参一上沙漠王,边说拿来,边抢走我手中的“豆豉鲮鱼”,我愤愤编了四句半骂他:“石沟里头日昏黄,忽然来了一只狼,盯着鲮鱼眼发光,五爪一捏说真香:拿来!”现在想来,“战争狂”似乎不太适合刘久胜,按他的秉性,可以叫做“石沟里野狼”,不过,狼饿了才野,像西参,饿到极点时,动作都忘了文雅一点,说话也不绅士了。这么说来,干脆叫刘久胜为“石沟里饿狼”好了。

石沟里专产“饿狼”。

张殿元政委有车不坐,偏翻山越岭上分水岭,未出石沟里,腿肚子抽筋,气喘吁吁,又饥又渴,盯着小女孩手中的烙饼恨不得扑上去咬上一口,向60多岁老太太乞讨,结果,半个月前烙的饼子就乘孙女嘴里那一小块了。一个政委带着饿气和乞讨不上的霉气到三连,宣布两军鏖战分水岭,心情该会如何激烈,眼里的绿光能不感染手下的兵?

早上十多年,老山打仗时,田学然就有过“饿狼”历史,逮着老鼠野兔就吃,如今成了三连长,进了石沟里“狼性”不改,一饿,胆囊疼起来了,问老乡讨了个土豆,继续吃生的。

大小主官都是“饿狼”性子,小兵嘎子能不成“饿狼崽子”,能不蠢蠢欲动眨巴绿眼睛一口吞食分水岭?

我喊三个口号,他俩,咱仨

更新时间 2006-04-11 00:05:00字数 788

廖寺村,村南村北都打上了横幅,红布白字。

村南写着:勇斗风雨,苦战寒暑,注重质量,确保安全,促进建设,争创先进。

村北挂着:为民造福,虽苦犹甜;为国尽责,心甘情愿。

刘久胜手一挥,说:“嘿,我们不搞那玩意儿,我喊三个口号,他俩,咱仨,多他们一条。”

他清了清嗓门,喊开了:

第一句干活的话:共产党员一面旗,干部骨干一道堤。

第二句爱民的话:学南京路上好八连,做马元乡上好三连。

第三句争气的话:打倒“美帝国主义”,打倒“日本军国主义”。

第一句不用诠注了。

第二句嘛,奥妙还真不少,除却为老百姓做好事,还有个很有趣现象。群峰怀抱的马元,交通闭塞,能走出山里上趟西和县城就算见过大世面。这里的驻兵史得上溯到1936年8月红二方面军长征经过这里。不过,马元毕竟是乡政府所在地,一周后,营区旁的姑娘多了,打扮漂亮了,晚饭一吃,五颜六色的裙子就飘向了营房前小河边,说是乘凉,眼睛不时瞟向营区,搞得小战士待在闷罐子屋里不敢露面。刘久胜想,这不是长久之计,躲是躲不过的,关键要从思想上解决问题,要把对姑娘的爱慕变为对老百姓的爱戴,用实际行动赢得老百姓的信赖,要记住,军队打胜仗,人民是靠山。他宣布,从明天开始,扎腰带,喊口号,在街上跑两圈,唱老百姓熟悉的歌,唱表示决心的歌,两首,《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学习雷锋好榜样》。

第三句发泄心头的不爽。一连有挖掘机,美国cat牌;有推土机,日本D80。一台挖掘机抵上一个连队六天的劳动力啊。三连没有,全凭咱中国人的力气,可心里不服气,都20世纪末了,都讲现代化了,为啥就咱干哼哟哼哟的力气活?不服气也不行,只好找点理由骂娘。田学然说,cat,英语里是猫的意思。到乡中学问了英语老师,借了本英语词典,一经确定,刘久胜兴奋不已,右手叉开虎口,猛地向前下方一摁,左手握拳一捶,好,再弄一句形象化的:“掐死西洋猫,揍扁东洋鼠。”

霸王石,石破惊天的沙漠风暴

更新时间 2006-04-11 00:11:00字数 1868

大河沟坡度较缓,地下水丰富,一打眼就冒水,一放炮就臭弹。雷管炸药,用塑料袋包了里三层外三层,活儿危险,营长王兆祥总是亲自去干。

杨积军捎信到石沟里:“战争狂,别做活捉营长的好梦了。”

刘久胜嘿了一声:“应战,打平局没意思,我们有石沟里,有霸王石,等着吧,给他们邮一堆石破惊天的沙漠风暴。”

石沟里是条大峡谷,两侧山壁与谷底的相对高度300米。站在谷底,抬头向峡谷尽头看,青冈石山坡像一架60多米长的天梯,呈45°斜立着插向天空;爬上天梯,前方又是一段40多米长的峡谷,只不过坡度缓多了,约有20°之余;继续前行,至分水岭顶端是一片缓坡开阔地。从峡谷徒步,廖寺村到马元只有12.5公里,若是绕三马子路,须行110公里。往常,赶集的人和牲畜只能贴着山崖羊肠小道行走。崖顶上是风化石,行走者时不时被掉落下来的小碎石、小土块偷袭致伤,运气不佳者也有被砸落峡谷滚下谷地摔死的。打通这条路,不仅方便了管道铺设,更主要造福了当地百姓。

霸王石立在天梯中段,高约20米,宽约16米,像一柱长歪了的石笋,或者像一只高举起的巴掌,微微向着峡谷倾斜,后背虽紧靠大山,感觉中好似一有声响便像老虎下山,哗地扑下。

天梯太厚重了,无法抽走,只有抬高坡底,削去梯顶,才能降下坡度。教导员白建盈和刘久胜一商量,决定炸掉霸王石,拓宽路面,解决大量土石填方。当地百姓一听,奉劝部队,此乃女娲补天留下的五色石,一炸,坏了风水,修路要出事的。

女娲补天的事是有的。《淮南子·览冥篇》曰:“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烂焱而不灭,水浩漾而不消,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

女娲补完天后,多了一块石头,此事也是有的。《红楼梦》里写道:女娲氏炼石补天时,在大荒山无稽崖炼成高十二丈、方二十四丈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补天,将剩下的一块弃在了青埂峰下;这块石头,因为灵性已通,能大能小;一日,一僧一道于此峰下发现,石头缩成了扇坠大小的美玉,可佩可拿,僧便将它带至尘世间,后来,即成贾宝玉落下娘胎时衔在嘴里的通灵宝玉。

通灵宝玉的事大家都知晓,问题是,后来怎么就成了石沟里的霸王石。大概只有一种可能,女娲完成了贾宝玉成人成僧的大业,便将通灵宝玉收回,带到了与她生命相关的土地上。《开山图》记载:“仇池山四绝孤立,太昊之治,伏羲生处。”被中华民族推为三皇之首的人文始祖太昊伏羲氏,生于仇池山之首峰伏羲崖。《春秋世谱》云:“华胥生男子为伏羲,女子为女娲。”《独异志》说:“昔宇宙初开之时,只以女娲兄妹二人……议以为夫妻,又自羞耻。兄即与妹上昆仑山,咒曰:‘天若遣我兄妹二人为夫妻,而烟悉合;若不,使烟散。’于烟即合,其妹即来就兄。”伏羲女娲以兄妹为夫妻,我们全是他俩再造人类后的结晶。石沟里和仇池山同在西和境内,相距不足百里,女娲在此立起霸王石与伏羲崖遥遥相望,也是有可能的。

总之,霸王石和女娲有难解之缘,谁敢动它一根毫毛?

这是块整体石,又高又宽,一次性炸到位倒也可以,怕就怕一炮不彻底,霸王没自吻乌江,刘邦倒成了王八,自找烦恼。为了安全起见,旅首长不让炸,营长王兆祥不同意炸,连长田学然不赞成炸,当地百姓奉劝别炸,只留下白建盈和刘久胜两个顽固分子非炸不可,请了邱少云旅爆破组计算药量、研究装法、寻找人员疏散隐蔽方法。一箱炸药24公斤,16箱相当于一枚小型导弹,按一次性炸掉原则,只有干重量级的。集中装药爆破,警戒区必须在两公里以外。上坝村离霸王石只有1.5公里。

白建盈说:“不行,警戒区不能超出上坝,分散装药法,断面、纵面相结合,梅花桩布眼,扩大爆破面积,缩小警戒区直径。”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一团硕大的黄土尘埃里飞出一群麻雀,等到巨响的回声渐渐平息,山谷里便留下了轻盈美妙的叽喳声,官兵们翘首侧听,那一声声正歌唱着炮声轰鸣后来之不易的宁静。美妙的歌声令官兵们忘记了一浪滚向一浪的遮天蔽日烟尘,忘记了蓝天被锁定成末日的恐惧。

15分钟后,宇宙又是一个清新光明的天堂,曾经绿草茵茵的峡谷冲积扇面成了一片碎石乱滩,断头斩尾的蛇,缺胳膊少腿的老鼠,飞得一公里外的山地比比皆是,把征战后的一片狼藉残留给大地,告诉人们,这里经历了一场攻坚战。

用刘久胜的话说,一声巨响的意义不在于宣告一次性爆破成功,而是……而是什么?俗话说,你竟敢在太岁爷头上拉屎拉尿,胆大!瞧我们三连,敢把老祖宗补天的石头炸碎了铺路,狂否?

比赛结果,还需公布吗?

大家公认,那一刻,诞生了白建盈的绰号:爆破霸王。

输进度,看我赢石沟里精神

更新时间 2006-04-11 00:18:00字数 2051

三连战士何蜀峰操着一口四川话,满工地喊叫:“指导员,大事不好啦,出事啦!”

狂得要命的刘久胜吓呆在原地,脸色苍白,待明白咋回事,松了口气,敲了何蜀峰一脑勺:“去,侦察一下。”

刚才,廖寺村的老乡上马元赶集,问何蜀峰怎么没女兵,一连来了女兵,有个把星期了,天天在大河沟工地转。刘久胜可真生气了,那女兵一定是卫生队的,竞争要公平,一连已经多了西洋猫、东洋鼠,凭什么兵丫子也待他们那儿?

不到一个小时,何蜀峰回来了,眉色飞扬:“指导员,好事好事,马上叫嫂子来。”

原来,杨积军的爱人孙维剑,单位给了一个月探亲假,要是不用,这一年就没时间与丈夫团圆了,只好上廖寺村鹊桥相会。杨积军说,施工正忙着,我没时间陪你。孙维剑在乡政府搞妇联工作,说话做事活脱脱的川妹子,辣辣的:“我陪你嘛。”第二天一早,孙维剑拿出从家里带的迷彩,边穿边炫耀,“我就知道,到了这里非我上阵不可,幸好我有远见,带了这套衣服。”

刘久胜没辙,他的媳妇在千里外的家里待着,一个人管着一岁的龙凤胎,来马元不现实,就算来了,两个小皮蛋,这个要拉屎,那个饿了,伺候他们还来不及呢,哪像孙维剑,没孩子一身轻,上工地当安全员,帮炊事班送饭,没有一点负担。问题是,这种不打力气的活不能眼睁睁输给人家啊。他问田学然,怎么样,夫人能不能大驾光临。田学然说,人家挑战的是指导员夫人,不是连长夫人。那就认输了吧。心里这么想着,嘴里却不服气,刘久胜嘀咕着,家属嘛,一家之属,待家里做好后勤工作就行了,上工地来,婆婆妈妈,这不是动摇军心吗?

工期干到9月底没个完了,原来定下三个月回撤,一连长孙兴会准备“十一”结婚,现在没戏了。首长们考虑到,一营施工要延期到明年9月,这一拖时间太长了,况且请帖发了,亲友们都准备喝喜酒了,便给孙兴会一周时间,让他回去把婚礼办了。正是两军决战制高点,正等着谁先打过分水岭,为了赶进度,官兵们把空压机分解了抬到岭上,上下两点一齐干,一连之长能在关键时刻撤下半步吗?

孙兴会不结婚,那是孙兴会和他准夫人的事,可旅里借此鼓舞士气,宣传孙兴会“顾大局,舍小家”的事迹,这不是给三连一个下马威吗?这回是连长比武,刘久胜要田学然把荣耀夺回来。田学然性格内向,说话黏糊,问刘久胜咋个夺法,孩子都五岁了,总不能先离婚再来个推迟婚期吧。刘久胜恨铁不成钢,骂田学然,我看你还是上过老山的,还是立过二等功的,这事能比打仗难吗?田学然不吭声,输就输呗,这算哪码子事儿,可他心里也有不服气的,人家一连分解空压机,抬的不过是上坡路,三连呢,爬的坡比一连的陡不说,那哪是路嘛,炸掉的霸王碎石堆到了五六米厚,几块大石头卡在路中间,空压机分解成两半,一半是柴油机,500多斤重,刘久胜领着有线班抬着,一半是两个气磅,也是500来斤重,自己带着侦察班扛着,有谁见过驮着这么重的玩意儿走碎石堆翻大石头的?弄不好不是腿折就是腰闪,容易吗?郑副旅长凭什么一而再强调一连抬空压机的艰难?今天,指挥组又下了通知,考虑三连没有洋猫洋鼠,将三连500米施工段调整给一连,虎视眈眈的一连正张开血盆大嘴,想一口吞掉三连的自尊心。他和刘久胜都不同意让出500米。指挥组说了,让不让,看进度。看就看,他们已经决定,明天一早冲刺最后1000米,那可全是青冈石,要降下高度只有爆破。赶进度,四台空压机一天必须打下180个炮眼,必须24小时连轴转。晚饭一吃,田学然带了19个战士组成的突击队,把连旗插到了分水岭,帐篷也支到了上面。晚上,田学然住到驾驶室充当哨兵,半个月,夜夜都是眯上四五个小时,又高又胖的躯体往驾驶室一窝,四肢乏力,一劳累,胆囊老毛病又犯了。刘久胜心里痒痒地疼,对着文书吼着,写,就把这事写了,看旅里怎么宣传。

旅里没有宣传田学然,不过,有个后记也许可以说明问题。

春节过后,旅长凌坚来到工地上:“三连,你们辛苦了,从今天开始,我跟你们一起挖样板管沟。”

把甘陕段石质样板管沟重任交给三连,足以说明旅首长对三连的信任。

三连施工一周年庆祝会上,郑黎副旅长说了一句很中肯的话:“三连主官很要强很有工作能力,他们具备了一种精神,这就是敢打敢拼不服输精神,流血流汗不畏难精神,高举连旗争第一精神。”

副政委张毅为此总结了石沟里精神:“战天斗地勇无畏,敢打硬拼誓夺魁。”

旅首长对三连的关心、信任和评价,叫输了进度的三连官兵凝聚成了一种精神。胜败乃兵家之事,精神是不倒支柱。精神来之不易,精神是信心,是斗志,是人生的无价之宝。

采访中,我没见着田学然,他已调离这个部队。我想象不出他的形象,只能咀嚼他的性格。

据说,孙兴会带着一连弟兄和他的洋猫洋鼠打过分水岭,在三连地盘干起了活儿,田学然竟然憨得手足无措,跑步找到刘久胜,上气不接下气叫着:“坏……坏了,指导员,他……他们……打过……来了。”

刘久胜干脆得很,手臂一挥:“赶出去!”

“不……不行……啊,营长……在……那儿。”

“他们有营长,我们有教导员,炮兵英雄连,啥时候叫人家支援过,速速赶出去!”

我的蛇,厉害的

更新时间 2006-04-11 00:20:00字数 1071

说到捉蛇,两个连都来劲,都不认输。

一连的张红噱头极了,边做动作边炫耀:“有天半夜啊,起来解手,你说咋了?哎,手一撑地啊,软绵绵的,嗬,一定是条蛇,果然,手一摸,哟,一米多长哩,比拇指还要粗,我往七寸一捏,用两个钢盔一并,放在枕边,听着它在里边唆唆地乱蹿,就像催眠曲,得,继续睡我的觉,第二天早上,指导员特批我翻过分水岭,提到三连工地,哈哈,吓了一批三连胆小鬼。”

三连的乔扬多不服一连的蛇,舞着手臂叫着:“我的蛇,厉害的。”

乔扬多是青海人,藏族,一张口,比老外说汉语还老外,频率也来得快,嗓门又放得大,全是嗡嗡声响,还爱吹牛:“普通话,我的,最好的。”

石沟里潮湿,本来有腰椎风湿病的乔扬多,腰部酸疼疼的。军医说,给你开个全休,别上工地了。乔扬多想,人在位,哪能不上工地,任务都是分到班里的,连与连比赛,班与班也是竞争的,好歹是个班长,要是最后一名,咋混啊。老乡说蛇胆治百病,这里毒蛇多,可那东西花斑斑滑溜溜,他害怕,老家信喇嘛教,蛇和青蛙都是生命,不能抓,吃牛羊肉时,要先把肉吹吹,念完六字经才能张开大嘴。

实在疼得不行了,干不了活了,他下了决心,抓。

第一次,一翻石头蛇就出来了,两公分粗,一米长,草绿的,上面带黑花纹,还有红点点,三角扁头,边上两个牙齿特别长。用铁锹把扁头压住了,压得蛇身子蜷缩成了一团,他才敢掐蛇脖子,使劲地掐,又软又滑,手直发抖。抓蛇前,他先请教了连里的抓蛇大王,知道蛇脖子的皮最嫩,一撕,全身的皮就跟着下来了。果然,就这个动作,蛇只留下了白白的肉,上面还粘着血珠子。蛇就一根肠,胆附在肠上,一拉肠,胆出来了,青豆那么大,像心脏一样,还在唿唿跳着,软软的,墨绿色的,外面有一层白色薄膜。他往胆上一吹,边闭眼睛边念“嗡玛尼呗咪哞”,张开嘴巴,赶紧把胆扔了进去,还是热的。蛇胆能治百病,蛇肉也能治病,还能美容。他不喜欢黑,可他长得黑,他想,吃了蛇肉皮肤就白了。两公分粗的蛇,一煮就没肉了,他往蛇肉上撒些方便面调料,像吃大葱一样,咯吱咯吱生吃了,嚼着有腥味。

施工两年,吃了两年蛇,他的腰还真的不疼了。

采访结束前,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一天,刘久胜开了句玩笑:谁给我弄个蛇胆,我给他口头嘉奖一次。不到一小时,乔扬多就左手握蛇奔着干活的刘久胜跑来,大老远的,伴着一荡一荡的蛇尾巴喊开了:“指导员,蛇,蛇!”

我问有没有这事,乔扬多眼睛一瞪:“有。”

“就为了口头嘉奖一次?”

“口头嘉奖,不要,没用。”

“那是拍马屁啰?”

“蛇胆能叫眼睛亮,指导员眼睛不好,熬夜,看人两个影子,我给他治治。”

心换心,中国人一句老话

更新时间 2006-04-11 00:21:00字数 2196

驮着背的廖常恩老婆婆,瘦瘦小小的,76岁了,背了30多斤苹果,小脚一颠一颠,徒步翻了两座山,25里山路,从早上6点走到中午12点,找到转点马元的一连。

“没东西,自己种的,娃啊,尝尝,尝尝。”

婆婆掏出苹果往炊事班战士手里塞,听说连队在马家大山开路,她要上去看看,她最挂心的是她的五个娃。连队派了管延举、王彦平下山,婆婆高兴得左瞧右瞅看不够,心里惦记着杨晓斌,老问着,我那个班长娃怎么不来?听说杨晓斌脚崴了下不了山,她怎么地也要上山看看。

婆婆的五个娃是无线班的五个战士:杨晓斌,管延举,阴岩辉,王瑞波,王彦平。一连进驻廖寺村的第二天,管延举去打水,发现婆婆因挑水摔昏在河里,以后,他们一直替婆婆挑水。婆婆没吃过米饭,平常吃的都是黑黑的馍、浆水面,她常去部队,说“尝一下,解放军的米饭,好吃”,战士们隔三差五就给她送去米饭。

“娃啊,村里说了,老兵复员要过村里,你们把话捎给领导,一定要捎到啊。”婆婆再三嘱咐下山来看她的战士。

时近深冬,老兵复员的日子到了,陇南连日阴雨,山里倍加寒冷,新修的分水岭泥泞路面结了冰,石沟里坡度太陡,“141”无法通过,旅指挥组决定绕道西和县城。

听说不走村里,婆婆急了,冒着大雨一滑一摔交到了马元:“营长啊,教导员啊,一定要走村里啊,车子上不了坡,我叫村里的娃把车子拉上去,你放心,娃们听我的,我跟他们说好了。”听说线路是指挥组定的,不好随便改变,婆婆抹了抹身上的黄泥巴,愣了愣,说,“噢,部队有规矩,那就按规矩办吧,啥时候走告诉我一声,我要来送我的娃。”

驾驶员们听了婆婆一席话,心热了,纷纷向营里表示,鸟为食死,人为情活,百姓当兵来,当兵为百姓,我们不能叫这把年纪的老婆婆翻山越岭送我们啊,相信我们的技术吧,再险再难的路,轱辘子也要碾过去。

当了20年兵,副旅长、指挥组组长郑黎从来没有如此冲动,毫不犹豫,立马拍板,改变行军线路。

车队是11点左右驶近村口的,一声惊天动地巨响,官兵们还没有反应过来,田地里又传来五声巨响。老乡们用自制的雷管炸药做了礼炮,六发,一路顺风,事事都发。

小学生红着脸蛋敲锣打鼓,年轻小伙奔前跑后点起鞭炮,大姑娘倚着树干深情凝望,大婶穿梭着寻找侄儿兄弟,大娘眯着花眼瞅着熟悉的娃……

村长端起酒碗,递给白建盈:“教导员啊,这是送行酒,部队破一次例,老兵一定要喝,你要同意,看得起我们老百姓,你把这碗酒先喝干了。”

白建盈二话没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大婶大娘已把老兵围住,拣着各自的“兄弟”各自的“娃”往家里拉。婆婆穿过人群,拉着阴岩辉、王瑞波、王彦平的手,发现班长娃也在队伍里,边抹眼泪边说,我的五个娃复员四个啊。杨晓斌俯下身子,贴近婆婆的耳旁,轻声细语说道,婆婆,我没离开部队,我是跟部队回去训练新兵的。婆婆破啼而笑,抚摸着杨晓斌的手,连声叫好,留在部队好。

婆婆拉着四个娃,说啥也要上她家。早上两天,婆婆就借了白面,半夜里就把面和好了,一大早,包好了两斤饺子,数了再数,怕娃们不够吃,又和了两大碗白面。

“娃,水烧了一个时辰了,快走快走,上家里去。”

“婆婆,时间紧,不能吃饺子了,合个影吧。”

“先吃饺子,要吃的,一定要吃的,回家的面条离家的饺子,吃了吉利。”

“婆婆,你这句话就是最吉利的饺子,我们揣在心里头了,我们不会忘记的。”

部队要出发了,战士们登上了车子,婆婆急了,一边喊着等等,挡在车头,一边踮着脚往村里瞅。87岁的廖大爷脚上有疾,右手拄着拐杖,左胳肢窝夹着一个方便面纸盒箱,一晃一晃挪过来了。婆婆忙迎上去:“唉呀呀,老头子,你总算来了,急死我了。”婆婆接过纸盒箱,晃悠悠地端到大厢上,“娃,没啥好吃的,自家种的苹果,拿着,路上吃。”

来不及说声谢谢,来不及表白激动的心声,车子已驶出十多米远,四个战士泪光闪闪,向着婆婆默默举起了军礼……

刘久胜也在队伍里。

这是他施工半年来第一次收起锐锋沉默不语。

三连与马元老乡的关系也处得很好,也有很多感人的故事。我去马元,乡里人都喊刘久胜“刘书记”,都让我代问“刘书记”好。那年,马元乡中学要盖教学楼,有两根电杆要挪位置,让地方人干,800元,一分不少。校长没辙了,找刘书记,刘久胜没有二话,带领部队把电杆挪了窝。马元人说,老红军又回来了。九岁的男孩马林,特别喜欢刘久胜的风风火火,不上学就上营区玩,一开口就是要当指导员,当马书记。连队从马元搬到上坝村,第二天,马林背了多半筐黄瓜来到驻地,提上十几个空水壶,转回家里灌满水后,小小身体臃肿成一个个草绿铁疙瘩,一咣一咣把水送到了工地。马元的叔叔二丑,跟战士们同龄,看到当兵的受人爱戴,羡慕死了,徒步80里为战士寄信。望着马家大山上的浮云,他常爱想入非非,想着自己也穿上了迷彩,甚至也能像刘书记那样,叫一个连队的兵都听他的。连队转点白剑石,二丑跟在队伍后面,翻马家大山,一直指导三连送到30里外的晒经。

我找过二丑,也与马林聊过,大凡意思,当兵好,有出息。这些日子,我常想一个问题,三连没有营造催人泪下的气氛,可他们用炮火里带来的特有傲气,熏陶着马元百姓的中枢神经,让村民们把对生活的追求上升到更高境界,从而,把子弟兵学雷锋的意义提高到了新的层次。

两个连队别离驻地的依依惜情各有千秋。

人情,较劲的是个“真”字,其它别无可比。

那么,就最后的决赛,还需分胜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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