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大山雾缭绕
更新时间 2006-04-11 02:45:00字数 356
山很大,也很高,林却不密,仅是些草地和稀疏零散的低矮灌木丛。这就是陡峰骤起、重峦叠嶂的马家大山,这就是安于在沉睡与寂寞中经受岩层变迁、地壳隆起的古老山体。
这里燃烧过三国烽烟,这里烙下过红军长征的足迹,可惜,文人的笔墨没有留下丝丝痕迹。
或许如此,世纪与世纪碰撞的时刻,千年与千年交接的关口,中国管道人和中国军队要在这里腾飞起震惊环宇的油龙。
不过,一位开路先锋在此作过一首登山之作,大概,这要算献给马家大山的第一首赞美诗:“登高绝顶小众峦,只缘开路九霄天,烟雨濛濛多神气,错把凡世当仙间。”
诗的作者,也就是朗诵者,便是“战争狂”刘久胜。
这位长得颇为端庄洒脱的现代军人,逢人便很不谦虚地炫耀道:“怎么样,即兴之作也,若不是亲临其境,能有如此到位的感觉,能有如此丰富的想象,能有如此冲动的灵感?”
也好,选择死法吧
更新时间 2006-04-11 00:25:00字数 1185
小张部长带着助理王洪军,驱车到达马家大山北坡的马元乡,选定公路和管沟的开挖线路。离天黑还有半个时辰,王洪军拍拍胸膛保证,没问题,个把小时足矣到达朱家山村。他的自信容不得任何人怀疑,他可是第三次翻这座山了啊,他可是马家大山的权威人士也。
上到第一个崖,天快暗下来了,毛毛细雨像仙女散花扑面而来,山脚的白雾一浪连着一浪浮动翻涌,山尖裸露着的小包包呈一团团的黛青色,周身披挂着一层薄薄的轻纱,叫视线难以穿透其中的奥秘。
上第二个崖,天黑下来了。
上第三个崖,雨像瓢泼一般,打得他们浑身哆嗦,仅有的一件迷彩挡不住风寒,视野一片模糊,到处见着黑黑的大影子,一会儿突地出现在面前,他们吓得心脏快跳出了皮肉,待细细看时,唉,见鬼,老百姓放养的牦牛啊。
一边山壁,一边悬崖。揿着打火机上了山顶,到了三岔路口,王洪军往右走了两步,突然叫道,唉呀,不对,往左。折腾了几个左右,最后,他一锤定乾坤,没错,往右。
下了雨的山路特别滑,就是大白天,居住在半山腰的老百姓也不敢行走,甭说黑咕隆咚的夜晚。夜沉沉,几步一摔,无助到山穷水尽了,小张部长嘱咐王洪军,趴在山壁上,揪住草丛,一步一步地挪。不说则已,一说,王洪军吓一跳,歇斯底里叫着:“不行,草里有蛇。”
“你不是爱打蛇吗?”
这倒不假,一个月前,王洪军带着测量队上山,半天时间就打死了五条毒蛇。他不怕蛇,可不怕的是白天的蛇,大黑夜的,他没瞅见白素贞,白美人可能先爱上他了。
“不行,我不怕她,就怕她猛地亲我一口。”
“也好,那就选择死法吧。”小张部长的语调和雨水一样冷淡,却很平静。
“唉呀,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管道通。”
“别人见着一个样,说吧,快说,摔下悬崖就义,还是跟美女蛇进洞房当新郎?”
“你是首长,你下命令吧。”
“这回,你当首长,你说了算。”
“那……好吧,死到临头,小小的一毛二当一回首长指挥两毛四,这辈子也算活得有价值了。”话是这么说,王洪军还是有些犹豫,“部长,我真的不客气了?”
“你定吧。”
“摔!”
“决定了?”
“决定了。”王洪军耸了耸肩,想了想,“部长,有句话咋说的,宁可玉碎……”
“不为瓦全。”
“对,宁可粉身碎骨,不被毒液侵身,留下洁白给后人。”
“好!”
俩人为自己的英明决定鼓起了掌,那掌声被风声雨声遮盖得只有丝丝微茫,就像弱小的生命游丝于渺茫的山峦天地。
顺坡下了几百米,不见山底下有车灯,王洪军直叫,惨了惨了,坏了坏了,一定是往大山深处去了,快回快回,往左行。他顾不上蛇了,四脚落地,趴在山坡上一滑一滑爬回了三岔路口,改向左行。
爬了半个多小时,俯视下方,他们看到,半山腰洼进去的地方有一小点昏黄亮光。
唉呀,对了对了,肯定是朱家山村。
算他俩运气。白天村里死了人,那是盏守灵的电灯,是为魂灵的超脱引路的,竟然为两个迷津者指明了生的方向。
偷!他终于决定了
更新时间 2006-04-11 00:26:00字数 1790
线路定了,穿过马家大梁,直插朱家山口。
马家大梁,当地人也叫驴脊梁,用老百姓的话说,他妈的,那真是道梁。
连着南北两座大山的这道梁,长,半里许,宽,20来公分,左右两边都是50多米深的山谷,胆小的过梁,需将两腿跨着梁桥,两手抱住两壁,像是骑驴背,一步一步爬将过去。从驴脊梁到山上,至少有百十米高,陡得叫人仰头就要掉帽子,就算爬上一两步摔下来,像投篮一般得了三分球滚到脊背上,恐怕也很难稳住身子,大凡极有可能来个三级跳,咕噜几下子便蹦到了山谷里,创了奥林匹克新纪录。
古人云,聪明反被聪明误。按此逻辑,西参绝顶聪明,换句话,西参是个大笨蛋,上马家大山放线,把干粮全放给了民工,想轻装上阵保存体力提高战斗力,结果,到了傍晚饿得两眼冒火星,可真是,减去了身外负荷,连肠胃也减得空空如许。他看着民工们一蹦一蹦过了梁,头更昏脑更胀了,坐在驴脊梁南边的山冈上,低头瞅瞅深深的脊梁背,抬头望望西边的太阳从黄得透亮到红得不再扎眼。绕道吧,这一绕,没有七八个小时到不了马元。小张部长走夜路的故事早已扎根在指挥部每个人的心坎,谁敢吊着脑袋碰警戒线?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天黑前必须通过“景阳冈”,虽然山上没有老虎,可有食肉动物,他西参算不速之客,可惹不起山上的主人。奶奶的文明人,全是无奈的动物,不经饿,偏又粘了个山东大汉的硬名,长得人高马大,尽消耗热量,才少了一顿中午饭就四肢无力。越想着饿,肚子越往痉挛殿走,且不说能否下到脊梁上,就算平安下去,说不定,骑了一小半路,两手没抓稳缰绳,屁股没坐正鞍子,双腿没夹紧驴肚子,哪个部位或者哪个动作没协调好,人就咕噜噜滚下深渊做了屈死的冤鬼。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他不敢像狗爬犁一样一颠一颠挪过山梁去。
身后的山坡有老乡种的土豆。嘿,山里人能,爬十几里山路,把地种到了驴屁股。土豆苗子仅是些玲珑小巧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曳,越发翠绿,越发可爱,越发馋人,直向他这个莽汉挑战。瞅了半天,想了半天,他就是不敢动手挖。奶奶的,要不是这身军装,他能动眼不动手,让馋嘴饿胃委屈大半天?山风越来越烈,越来越冷,他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右手按了按胸口,硬邦邦的,拉开口袋拉链,探过手去,果然摸出了两块一元面值硬币。
偷?
他颇有些犹豫。
他是有过“偷”的纪录的,他是有过痛改前非洗手不干誓言的。两年前的“十一”,随小张部长选线,只抓了一瓶矿泉水,轻装出发了,爬了五六座山,走不动了,他神叨叨地说,部长,放心,我吃西餐,你吃中餐吧。一鼓作气,他哼哟哟爬到山顶,居高临下顾望,黄土坡上全是麦子。一拐一拐下到半山腰,像泄了气的皮球,往地上一躺,瘪瘪的。有贼心,有贼胆,竟然没有贼货,这年月,这地方,想做一回贼竟然成不了气候。他突然来了个鲤鱼翻身,跃起来就往山下跑,不到半个时辰,神采飞扬地从迷彩袋里掏出一个粘满黄泥土的白萝卜,豪爽地递给小张部长,从另一个口袋掏出咬了小半个的萝卜,咔嚓咔嚓连啃两口,见小张部长握着萝卜发呆,嘻嘻一笑,吃吧吃吧,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小张部长说,偷老乡的,不好吧?他又是嘻嘻一笑,坦白道,不算偷,才动手,没见着萝卜影子就给拉屎的小男孩抓住了,我把绘图橡皮和铅笔圈给了他,萝卜全是他拔的,算是送的,也算是货物交换,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提到政治高度,就是拥军爱民,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饥饿敢敌我?
他曾信誓旦旦保证,不偷了,再也不偷了,就这一次。
如今实属特殊情况。他不怕饿晕,就怕躺在绿草地借上一宿,房费太昂贵了,叫哪家走兽看上了美美打一顿牙祭,明早太阳一上山,老爹老娘给的一米八全成了兽粪一泡。
偷!
他终于决定了。
天晚了,不会有村民上来,他还是四下里瞄了再瞄,下了下决心,瞅准枝繁叶茂的一株子,伸出去的手犹豫了几下,狠狠一抓,竟然拔不动那根儿,抽出木桩子,对准黄土橇了几橇……两个快赶上拳头大的洋芋蛋见了天日,他好不欢喜,抓在手上来不及细看,往迷彩裤上用力地蹭了蹭,咯嘣一声,脆脆的,润润的。当地老乡是不吃生洋芋蛋的,嫩黄黄的载体上附着不讲道理的寄生虫,可他顾不上了。两个洋芋蛋下肚,顿刻来了力气,他把硬币摸了出来,在手心里掂了掂,用餐巾纸包了又包,埋在土里,放上方才拔下的苗子。走了几步,想想不妥,又挖出纸包包来,放在显眼的位置,找了块石头压在上面,左顾右盼,直到确定不管从哪个角度都能发现白白的纸,他才放心跨上“毛驴子”。
哦,你们是红军回来了
更新时间 2006-04-11 00:27:00字数 1247
神威劲旅派出政治部副主任王振明、教导员白建盈、干事禹兵科踏上马家大山,寻找西参打下的桩子,订出开路的初步计划。
翻了两座山,找不到桩子了,看到半山腰上有四五户人家,禹兵科说,到晒经了,房子来了,桩子没了。
一位老汉正赶着老牛往山上去。
白建盈迎了上去:“大爷,下面的村庄是晒经吧?”
老汉摇摇头。
“是哪?”
“周家阳坡。”
“晒经在哪?”
老汉指了指高耸的山,手臂划着弧线,一上一下:“爬上去,爬下去,爬上去,爬下去……。”
“还有多远?”
“近了,不到20里。”
帽子有颗五角星,,一边挂了水壶,一边挂了黄挎包,一手拿着雨伞,一手拄着拐杖……老汉想了想三个人的装束,往老牛背上挥了一鞭:“喂,回来。”老汉把三个人打量了几遍,“你们是干什么的?”
三个人莫名其妙地相互看了看。
“你们是干什么的?”老汉又追问了一句。
“大爷,我们是修路的。”王振明说。
“你们是干什么的?”
“大爷,你说,我们是干什么的。”白建盈反问道。
“嗯……我看嘛……”老汉叼着旱烟斗,抽了几口,烟嘴在鞋帮上敲了几敲,“哦,你们是红军回来了。”
禹兵科禁不住笑出了声,妈呀,红军回来了,从红军到八路军到解放军,都交接了三代班了,我们这些“兵马俑”该不是红军的孙子回来了吧。
老汉一听,对对,60多年过去了,那时他还是个孩子,现在都74岁了,面前这些兵娃子还真是红军的孙子回来了。老汉接过白建盈递过来的烟,凑近鼻子闻了闻,眯着两眼看了看,用手轻轻地捋了捋,唠叨着,唉,好日子了,红军也抽这么好的烟了。老汉说,那年红军从这里经过,拣的豆叶子切成丝,包的也是豆叶子,就算烟了,哪有你们抽的好烟啊。老汉摸了摸迷彩,围着他们转了两圈,直啧啧,布料也挺刮多了,衣服也好看多了,屁股膝盖补的也一个模样,那时候啊,全是粗布,东补一块,西补一块,针线活也没你们的细,没个样子啊。
新中国成立50年了,部队服装换了几套了,老汉对中国军人的认识还停留在30年代的红军身上。大山啊,全因为你太高太深,封闭了岁月的进化。白建盈说,大爷,我们是解放军。老汉听了很失望,原来不是红军回来了。他只见过红军,扛枪的红军。那年他12岁,红军给了两个黑黑的馍,叫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他欣喜万分,他想当红军。队伍里当官的说他岁数太小,没要他。他没出过门,没听说解放军。
老人不知道啥叫改革开放,不过,前年听说生孩子要搞计划了。他不管这些,他就管靠天吃饭的事,老天下雨了,能收上二三百斤,天一旱,说不准就颗粒无收了。
王振明看了看天,没有一丝污染的湛蓝;嗅了嗅清香的小草,清风摇曳的翠绿。他拉开迷彩拉链,掏出一张百元人民币塞在了老汉的衣兜里;白建盈把仅有的半包烟递给了老汉,摁了摁老汉的手。禹兵科摸出两个白蓬蓬的馒头,放进老牛背上打了几块补钉的蓝布袋,轻轻拍了拍牛背脊。
高高的山冈上,留下了无言的老汉和老牛。
老汉抽出一支雪白的香烟,擦着火柴,摸出人民币,又摸出一个馒头。他想不明白,这么好的人,怎么不是红军?
驴脊梁,我来了
更新时间 2006-04-11 00:29:00字数 1747
一看部队不到200人,一台挖掘机,一台轮式推,四台履带推,县交通局长很是担心,一个月能修到驴脊梁北就算不错了。
一个月?
从马元到驴脊梁北才两公里山路,接下去11公里的路延伸得更高,要几个月?神威劲旅的施工速度向来以炮弹出膛的瞬息感为准则,求快求准求一炮打响。当年修光缆,电信局看他们磨磨蹭蹭,一个月过去了,队伍还在大炮前喊口号,几番催部队动土开工,要和旅里订协议……旅里说,赔款的数额就别写了,到时,你要赔多少,我们给你多少。最后,部队提前了29天完成了施工任务。现在,面对大自然的又一次挑战,该是神威劲旅再显神威的时候。
“同志们,三天扫平两公里,红旗插向脊梁北,有没有信心?”大臂一挥,是营长王兆祥的习惯。
“有!”振天动地,是半个营官兵的雄心壮志。
“同志们,三天后,驴脊梁北,我为你们摆好庆功酒,好酒啊,酒名暂时保密,想不想喝啊?”白建盈习惯地往上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叫斯文的举止、文雅的谈吐更具韵味。
“想!”这一声喊叫更是惊天动地,似乎要唤来漫山云雾,振落一山云雨,酿上一川佳酿。
王兆祥像在战场上指挥战炮轰鸣,右手向上一举,瞬息间向下一劈:“预备——放!”
“驴脊梁,我来了——”
犹如炮弹出膛,官兵们呼喊着挥锹舞镐冲上了山路……
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人工给机械开路。以中间的梯田高度为基准,把上一层的土填到下一层,开出一条简易路。轮推压出了三米宽的路面,日本小松牌大履推削山拓路,小履推紧跟后面修整回头弯坡度……三天,让局长大人目瞪口呆的三天,一条四米宽的简易公路修到了脊梁北。
三天干了一个月的活,此纪录确是叫炮兵们值得自豪。这仅是万里长征第一步,要填高填宽驴脊梁,让挖机顺利通过,比起三天的开路有如登天之难。局长说,别急,我上指挥部说说情,你们呢,一个月拿下来。
半里地,一个月?
偏在这时,三连派出11人先遣队进驻白剑石,老兵离队时间也到了。转眼间,三分之一兵力离开了主力。怎么说也要给两个连队加些时间。看到王兆祥的为难神情,局长说,我再说说情,再加半个月。
炮弹装在炮筒里待上60天,不生锈才怪呢。
“十天,怎么样,让你和县长的小车在驴脊梁交会。”
呵,牛皮是吹的,火车是推的?
那就吹一次,那就推一回吧。
驴脊梁南风光无限,翠绿的土山上趴着一座百十米长、十几米高的褐色岩体卧狮,头向山顶,斜目苍穹,甩尾驴脊梁,大有横扫一切进犯者的气势。
机械过不了驴脊梁,咬掉狮尾的任务交给了“土枪土炮土八路”的三连。妈的,可真是块风水宝地!官兵们望着脚底下又深又窄的脊梁背,感叹一声,将一箱炸药分成两半,12公斤重的炸药往肩上一扛,晃悠悠过了“独木桥”。
空压机抬不过去,只能人工打眼。一声振天轰鸣,三连的第一炮以神威劲旅的冲击力镇住了狮威,而后,第二炮、第三炮……一炮威力胜似一炮,斩断了狮尾,削掉了狮屁股半小块皮毛。
炸走了岩石层,官兵们站成梯田形,传递着向山下挥锹铲土,扬起的尘埃茫茫苍苍,犹如千军万马踏过疆场。场面颇为壮观,可进程太慢了。第二天,战士们用炊事班的米袋子、编织袋装土。虽然少了硝烟弥漫的气势,袋装土往脊梁底下一滚,山壑的回声里便吼起一声动地的“嘿哟”声,四五十个嗓门声声交融,挑战着梁那头洋猫洋鼠的喵喵叽叽声。
“美帝日本佬”武装着的一连干得也不省心。靠近驴脊梁北这段路面只有三米宽,洋机械没有作业平台,军号吹响的第一天,眼睁睁看着对面的三连干得人欢马跃,他们只能望山兴叹,埋头拓路。第二天,挖掘机吼开了,岂知,山是三层大饼。第一层,一米多高的土层,挖掘机用了半天时间就给削平了,接下去的三米层土加石,挖掘机上不了阵,空压机也不行,爱夹钻,没有办法了,只能仿效土八路创业法,靠人工打眼爆破填沟。手工掏药洞不省心,碰上硬石头,一锤子下去只打出鸡蛋大的坑。一干就是三天,好在最后一层全是硬石头,空压机大显神威,叫抡锤扶钎、挥锹铲土的土八路又一回患了红眼病。
七天后,驴脊梁长高了,长胖了,四台机械下到脊梁背上,可谓如虎添翼。
百十号人马站在驴脊梁挥手雀跃,迎来了第十个日出。
百十个嗓门和着战旗摇醉的猎猎晨风,用战鼓般擂响的呼喊振碎蓝天白云,让轰轰的共鸣回荡在山峦峰谷:
驴脊梁,我来了——
丢魂球,滚出的支线路
更新时间 2006-04-11 00:30:00字数 2669
自从春末那个深夜村里来了位肩上扛四颗星的军人,朱家山村老老少少的心便骚动开了,翘首盼着解放军修路。听说,住在马元的解放军从山脚往山上修路了;听说,路修到驴脊梁了;听说,部队过了周家阳坡就要往山下撤了……一村老少急了,催着村支书赶快找部队。年近六旬的老支书,拦着回撤的部队:“解放军啊,有个叫小张部长的解放军,半年前就睡在我家炕上,下雨了,下不了山,睡了三天呢,他答应的,等大部队来了,就给我们村修一条路,接上你们修的大路。”听说部队没有接到修支线到村里的命令,老支书急得不行,捧着一个大大的藏蓝色花碗,“我这么大岁数了,还骗你们这些娃?你们看,这个碗就是小张部长吃过酸菜面的,不是尊贵的客人来,我们能给他做这么好的饭?他说了,忘不了朱家山的酸菜面,忘不了给朱家山修一条支线。”
望着老支书珍藏的大花碗,望着老支书手捧花碗的虔诚之举,望着老支书用衣袖轻轻拭了拭碗沿上的尘土,战士们无言以对。军人以服从为天职,大家几步一回头,默默告别了站在斜风细雨里的老支书。
队伍消失在山包那边,老支书站在山坡上,心在风雨里寒得发酸发疼。酸菜面吃了才半年,小张部长怎么就记不起说过的话?
三天后,天没亮,一个年轻人站到了部队驻地。
下着小雨,新修的路打滑,从马元到驴脊梁北44个急拐弯,徒步不好走,机械不好行,怎么办?年轻人的双眸就像被雨水浇透般润湿,满含着期望的光泽。昨晚,村里派他下山接部队,他兴奋得一夜没睡,不到3点就打着火把上路了。上朱家山执行修路任务的马明、刘龙龙和四川石油管理局三公司的代疆宏被感动了,三双眼睛相互看了看:走,不能再叫老乡们失望了。
天暗乎乎的,他们出发了。路太滑,挖掘机不好走,履带老往下滑,全靠单斗抓土钩住山地一步步爬坡,沿途尽是山体滑坡,机械一边清理塌方一边行进,到了村口已过中午12点。
全村人淋着雨在三岔路口等了两个多小时。
红被面一剪两半扎成的大红花,挂在了机械的挡风玻璃上;老支书不忘给每台机械放上一瓶“陇南春”,图个吉利;山谷里到处是噼哩叭啦的回声,鞭炮一直响到三岔路口;年轻人争先恐后,从车上抬下柴油桶……
油饼加羊肉、牛肚、凉皮、蕨菜。
老支书有些不好意思,说,中午饭随便吃点,晚上再好好地吃。说话间,老支书往小伙身上塞红梅烟。马明想,出来施工大半年了,还没吃过这么排场的菜呢,再说,村里穷,也不好让乡亲们太破费了。老支书咳了一声,不破费不破费,就怕你们吃不饱,还要干活。
晚饭十个菜,满满一桌,碗筷都没地方搁了:整鸡、整鱼、野鸡、野兔、土豆丝……三个小伙傻眼了,把酒杯子一撂,老支书,要这样吃喝,这活我们不干了。老支书一愣,忙应和着,好,好,依了你们,吃酸菜面,行吗?
村里最好的房子是晒经乡粮站主任家的,早上两天,主任就把家搬走了,把房子收拾干净了。三个小伙屁股没粘上炕头,老支书提着开水进门了。第二天一早,等在门口的邻居听得一声吱呀,忙将洗脸水打好,一家三口端了三个脸盆过来了。小伙们愣愣地站着,老半天才缓过劲来。
早饭一吃,全村人一个不落地陪在工地,青壮年提着钢钎镢头等在一旁随时准备参战。上午10点,下午4点,妇女们准时提着油饼往小伙手里塞:“饿不饿,多吃点,噢!”
支书、村长领着村干部尾随着机子,看到挖掘机一停,马上送水递烟。代宏疆不敢让机子喘口气,心里暗暗嘱咐自己,老乡这么好,我们一定要干好。平时挖掘机放六七个油门,这回干起活来,为了挖得快一点,为了让乡亲们少操点心,代宏疆直接开了十个油门。
第一天的黄昏,挖到一座坟包前。这是座祖坟,老乡坐在坟包上舍不得迁移。老支书走过去,做了工作,全村人帮着,不到半小时就迁了坟。第二天,挖出一块十几米长的青石,要爆破,青壮年从山坡上冲下来,打眼,放炮……村口的泉水是唯一的生活用水,一边是山和泉,一边是100多米的深谷,不挖掉泉眼的话,路只能开到这里。老支书说,挖吧,没水了,有路了,可以沿着大路上山顶挑水。三个小伙被感动了,开出路后,用斗齿狠狠地往山壁旁的岩石上抠出了两个泉眼。到了村口,一间房子立在路中央,主人说挖吧,一句话把小伙们的心说得痒痒的疼。拆房子五分钟的活儿,绕过房子得往深谷里填土,起码干两天。他们实在不忍心让老乡付出太多,决定填土开路……
朱家山,地处陇南西和县晒经乡,世居深山,交通不便,村民生活极度困难。
兰州军区管道工程指挥部和中国人民解放军神威劲旅官兵,视村民为父母,急村民之所急,想村民之所想,用汗水和爱心劈山凿石,沿村口至西晒公路修筑了一条长4800米、宽约6.5米的进出道路,结束了朱家山无公路的历史,铺就了一条通往文明富裕之路,实现了全村数代人的梦想……
今年4月30日,我在老支书门口看到篆刻好的大理石碑文,据说,立碑那天,要召集全村人,要放鞭炮,要找乡长书记念碑文……
正说着立碑的事,朱家儿媳妇在院子里喊着:“酸菜面做好了,进屋吧。”
一进屋,小张部长便躺在了炕上,半天不起来,直说,暧和啊,这炕;端起碗来,吮了一根面条,连声叫香,好吃啊,这面。两年前,他和王洪军困在朱家山三天三夜,冻得不行,睡在老支书烧的热炕,结果,虱子跳蚤大动员,咬了他们一身红疙瘩;天雨,老乡们上不了山打不了山货,下不了坡买不了菜,小张部长他们顿顿吃酸菜面,三天吃得胃里直犯酸。可乡情难却,乡恋难忘啊!那三天,要不是朱家山人接纳了他们,不说冻,不说饿,不说蛇,不说兽,就20公分宽的山路,够他们滑滑梯的。
可,并非如此,小张部长才答应修支线路。
修路的缘委,得追溯到魂归幽谷的篮球。
朱家儿媳妇是村小老师,三天了都在家里做酸菜面,小张部长过意不去,吃啥都行,千万不敢误了孩子们的功课。朱家儿媳妇笑笑,学校建在山顶上,一下雨,路滑,大人不敢走,孩子们更不敢冒这个险。三天两头下雨,孩子们能上几天学?朱家儿媳妇叹了口气,没法子啊,县教委发了个篮球,孩子们刚拍打开,球就滚到山脚下了,村里青壮年全出动了,攀岩下到谷地,找了三年也没见影子,要是有条路就好了,下雨天也能上学,球掉到山下也能顺着大路下去找了。
这番话叫小张部长的心揪得紧紧的。
那一夜,他失眠了。
如今,大路修到了村口,村口停放了一辆三马子。
村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不知道张永红是谁,却都知道,解放军里有个小张部长。
小张部长撂下碗筷,又问起了篮球的事。朱家儿媳妇说,找了,还是没有。我异想天开,都三年了,该不会让狗熊抱走了吧。西参待在一旁,直叫道,别急别急,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下回上山,我给孩子们抱个篮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