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往东南方向追了很远,信息素越来越单薄,最后终于在城市远郊的地段彻底消失了。他们又不甘放弃地在附近兜转了几天,但依旧没有什么突破性的进展。一直以来被动的局面令人倍感压抑,中途车上安迷修的无线电频道还切来一次塔的消息,高层指挥员严厉的苛责和限时结束任务的最后通牒也使所有人愈发焦灼起来。
而恰恰是在这时,金却突然发起了高烧。
“向导力透支了,”安迷修把体温计凑到车内灯下看了看,转头对格瑞道,“我们这几个向导里,只有金能捕捉到残像。这应该是他近一年来第一次回归这样强度的任务,身体素质短时间内还是跟不上精神。现在也没什么更好的解决方法,普通人的抗生素也对向导体质没有作用,还是只能由结合哨兵安抚一下,试试能不能自愈吧。”
车厢的后座都已放平,挪开了尽量大的空间好让金平躺着休息。因为精神力衰弱,金刚刚恢复没多久的精神体动物也无法被召唤,格瑞让自己的精神体灰狼卧在座椅一端,又把金的脑袋轻轻靠放上去。烈斩柔软蓬松的动物皮毛在此时很好的充当了靠枕的作用。灰狼低吟了几声,身体一动不动,幽绿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躺在自己身上脸色潮红的金发向导。
金这一觉睡得非常不安稳。他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居高不下,脑子里所有的神经都像失去弹性的弹簧一样呈现疲态,让他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都注了铅似的无比沉重。他不断地陷入纷繁复杂的梦境之中,先是梦见秋,梦见他们在登格鲁那个“家”。她璀璨的金色长发和昏暗阴郁的背景色构成了鲜明的对比。秋冲着他温柔地微笑,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金下意识地跟着她的背影追了过去,但还没跨出几步,小臂就被身后的一股力量牢牢地拉住。他回头去看,映入视线的却是格瑞熟悉的脸。
画面开始变得破碎,潮湿的黑色逐渐蔓延过来,遮天蔽日般将金拖进了一个封闭的空间。熟悉的恐惧让他浑身颤抖不已。这个近似囚室的地方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无数张疯狂扭曲的人脸伴随着痛苦的哭嚎一起涌入金的脑海,所有人都在冲他呐喊“救救我,救救我”,金头痛欲裂,精神过载使他已经开始分不清这究竟只是自己的臆想还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那段遗落记忆。
迷迷糊糊之中,他感到有人在亲吻自己的脸颊。那一丝微弱的暖意在此时此刻却显得异常强大,像一脚刹车停下了一辆正失控狂飙着撞向悬崖边的车辆。一双手捂住了他的耳朵,如墙壁般隔绝了所有来自地狱的呻吟,金的神经倏地放松了下来。是格瑞的信息素,金默默想道。在精神图景中,他迫切地伸出手拽住了格瑞,费力地扭头去看,终于撞进那双深沉的紫色瞳孔之中。
他不知道格瑞能不能感同身受自己的欣喜若狂,但这份感情的依赖显然已经超越了一切。金想要抚摸格瑞的脸庞,却在这时看见结合哨兵的嘴角慢慢溢出了一道极细的血。
像被惊雷劈中一般,金不敢置信地僵硬着身体挪动视线往下看去,却发现格瑞的身上不知何时裂开了数不清的伤口,而鲜血如泉般从那些伤口处汹涌地喷溅而出。
金猛地睁开了眼睛,从梦境之中抽离开来。身体的热度好像已经下去,但此刻他却像一个哮喘发作的患者一样,呼吸困难、动弹不得,浑身汗湿地程度就像刚刚从水中打捞出来一样。
一道黑色的身影从车外蹿了进来,带着冰凉的夜风牢牢地搂住了金的身体。
格瑞将自己的向导整个人抱在怀里跳出了车门,支撑着金僵硬的身体,让他靠在车外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同时不断地在他的额角印下重重的亲吻,低声呼唤着向导的名字:“看着我,金!”
金模模糊糊地有了一点反应,他轻轻哼了一声,随后吐出一大口浑浊的气来,双眼终于对焦,看向夜色中格瑞表情严肃的脸。
向导慢慢缓过劲来,撑着格瑞的手靠自己的力量站了起来。他依然有些头晕,但意识很是清醒:“……我睡了多久?”
“一天半。我们遇到了莱娜,”格瑞道,“其他人已经追着她过去了,我不放心你。
“我们被袭击了。”他补充道。
金愣了一下,低头去看,这才发现格瑞腰间已经配上了武器。格瑞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便顺手拔出了一把后坐力较小的枪递给了金。
青年向导立刻接过枪,生怕格瑞改变主意似的利落地上了膛,似乎也没想到一直反对自己参加高级任务的格瑞在这种情况下会如此爽快地同意。格瑞也看出他的惊讶和疑惑,沉声解释道:“你呆在这里会更危险。跟着我,不能擅自行动。”
“好的长官。”金吐吐舌头应了。气氛因为这一句俏皮话稍稍缓和了一些,格瑞叹了口气,又补充道:“帮我调节五感。”
这个环节无数次出现在他们曾经一同执行过得高危任务之前,但自从一年前的意外发生之后,金的精神力受损,已经很久没能成功地为格瑞修改过五感。格瑞此话一出,金的脸上便立刻流露出了兴奋的表情,踮起脚双手捧住了格瑞的脸颊。他似乎也有些紧张,下意识悄悄舔了舔唇角,问:“我可以吗?”
格瑞点头,主动闭上眼睛贴上了金的额头。两个人同时深呼吸,金色的箭头藤蔓般小心翼翼地绕了过来,温柔地与格瑞的触稍互动。哨兵能够感觉到自己的五感被渐渐调制一个最佳状态,金为他关闭了所有可能干扰格瑞做出判断的感官,又将其他有助于行动的机体能力统统提到了一个较高的水平上来。
就像有人在马拉松前卸去了他的所有负重,再次睁开眼睛时,哨兵的状态已然完全不同。
“我成功了?是不是!”
格瑞握了握金尚未放开的手表示肯定,金笑得像个孩子,更加用力的攥紧了格瑞的手。
“现在是什么情况?”
金双手握枪举在耳畔,半跪着躲在集装箱后小声问道。深夜已至,他们所处的位置又靠近城市边缘,临近港口,所以四周异常的安静。
格瑞目光沉沉,平视着前方的黑暗,开口道:“安迷修给我的讯息只指示到这片港口,在收到他的讯号前不要轻举妄动,对方也有一名向导,而且级别应该不低。”
金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向导?你们见到那个向导了?”
“没有见到人,”格瑞一顿,“但已经捕捉到了他的精神波。”
哨兵话音未落,突然从他们左前方不远处的一个港口仓库里传出了一声枪响。两人俱为一惊,格瑞立刻皱紧了眉头:“在那边,我们过去。”
金与格瑞迅速地赶到了仓库门口,里面的光线非常暗,但S级哨兵天生的超强夜视力还是让格瑞一眼就锁定了目标,冲黑暗中连开三枪。雷狮正在仓库深处与一个人影缠斗,重物撞击地面的声音被环境扩出回音。金反应很快,正想借助哨兵开枪的掩护加入战局,脚下却被一下绊住,他低头去看,没想到却看到了昏倒在地的雷德和凯莉。
金蹲下身去大喊了几声他们的名字,还没看清两个哨兵的伤势就被一边突然冲出来的安迷修拽到了一旁。
“怎么回事!”金冲安迷修大吼,看到安迷修脸色苍白身形不稳的样子,又急忙扶着对方靠坐在隐蔽的墙角。安迷修按住他的手臂,语速很快:“那个向导的向导素,放倒了我们两个人。”
“向导素?什么向导素?”金追问道。安迷修痛苦地摇头:“我也不知道,完全陌生的味道,但非常强烈,他的等级肯定比我还高,不然不可能做到这样。”
安迷修已经是A级中非常优秀的向导,理论上几乎没有任何向导素可以使他如此溃不成军。金马上意识到情况不对,安顿好安迷修后立刻扭身去找雷狮和格瑞。
而另一边,莱娜在打斗中狠狠撞在了集装箱上,狠厉的女性哨兵迅速地爬起身来,握着枪对准雷狮的后背举平,却在开枪的瞬间被及时赶到的格瑞精准地踢中了小臂,枪支瞬间脱手,在水泥地面上滑行了一段后停在远处。在没有干扰的情况下,哨兵肉搏之中的等级碾压几乎是绝对的,莱娜很快就无法支撑,终于被格瑞反剪了双手强制着跪在了地上,却依然在疯狂地挣扎。
雷狮从旁边踉跄着走过来,他的呼吸急促,算得上汗如雨下。这样不正常的状态让格瑞看了他一眼就知道雷狮之前肯定也受到了强力向导素的直接攻击。没有直接陷入昏厥或发狂,已经是他凭借意志抗下的最极限了。随后赶到的金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他连忙从裤袋里取出方才安迷修在最后关头塞进他手里的一只抑制剂,打进了坐在地上的雷狮的后颈。
黑发的哨兵青筋暴起,闭了闭眼睛努力平静自己的情绪。抑制剂中的人工合成向导素正在慢慢发挥效用。雷狮渐渐平静下来,伸手揩了一把脸上擦伤处溢出的献血。就在这时,仍处于警备状态的哨兵突然察觉了什么,猛地站起身来用枪指住了黑暗处一个角落,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暴戾:“谁在那?滚出来!”
黑暗中传来一阵模糊的笑声,月光透过仓库顶端唯一一盏天窗投射进来。一个人影慢慢穿过集装箱之间的间隙,鞋跟与地面碰撞的声音在偌大的空间里显得极其清晰。
来者慢慢向他们靠近,最后站定在那道追光似的月影中,露出一张年轻的男性脸庞来。
“终于见面了,”那人笑着说,“这可算得上是久等啊。”
空气沉寂了三秒,一旁的格瑞盯住那人的脸,从唇间吐出一个冰冷的名字来:“……鬼狐天冲。”
鬼狐弯了弯眼睛,转向格瑞的方向,像个正在谢幕的话剧演员一样夸张而优雅地鞠了个躬:“竟然还能被您记住名字,实在是非常荣幸,格瑞队长。”
金对面前这张脸毫无印象,但格瑞的反应足够证明他们之间存在联系。
“你并没有退感,”格瑞面无表情的凝视着鬼狐,“你骗了塔。难怪基因库没有你的档案。”
“一点小聪明罢了,承蒙夸奖,”鬼狐笑道,“是那段在最强哨兵手下工作的经历给了现在的我这样的启发,我还要感谢您才对,不是吗?”
他这样说着,视线却慢慢转向一旁站着的金:“不过我最该感谢的还是您的结合向导,没有他的‘帮助’,我又怎么能做到这样的程度呢?”
金敛了表情,充满敌意地用枪指着鬼狐道:“把普通人非法改造成哨兵向导的人是你吗?你到底想干什么?”
鬼狐哈哈大笑起来,忽然伸出一只手平摊开,向众人展示他手心躺着的一枚白色胶囊。“你还是太蠢了,”鬼狐用一种极其蔑视和唾弃的眼神看着金,“我想干什么?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它。”
“普通人的身体还是太差劲了些。我在他们身上尝试了这么多次,依然没有改造出让我满意的‘实验品’,真是废物。”
名叫鬼狐天冲的人慢慢露出一个诡谲的笑容来:“我区区一个低级向导,哪里能有这样霸道味道。我要把所有哨兵和向导踩在脚下,就必然需要金字塔顶端的向导素为我所用。”
“你不是想知道这里面藏着的究竟是谁的向导素吗?”
“——就是你呀,金。”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