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格鲁是这个国家最西缘的一座城市,与大部分地方不同的是,这里被当做大半个国家的垃圾场而存在。它像是倒退了五十年不止的另一个世界,被现代文明用围墙和铁闸拒之门外。
格瑞经常在黑夜中彻夜难眠,也许是因为之前的噩梦,也许是因为别的原因。他侧躺在床的左侧,看着窗外漏进的一点星光,默默听着背后另一个孩子平稳悠长的呼吸节奏。格瑞白天补眠、夜晚苏醒的生活节奏与金恰好相反,直接导致了两个人明明躺在一张床上,几天来交流的言语却用一只手就数的过来。
这一天,格瑞是被东西砸在地面上的巨响吵醒的。他从床上坐立起来,窗外的阳光充足而明亮。就在昨天,秋因为有些推不开的事情暂时离家了,所以今天除了他和金,家里不该再有外人。银发的男孩赤着脚下了床,向着发出声音的方位慢慢踱步而去,一眼就看到坐在壁橱边地面上的金。
男孩正伸手揉着头顶,一边揉一边发出低低的嘶声。一个格瑞从未见过的小盒子掉在他脚边,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显然是从高处掉下,正好砸到了金的脑袋。
格瑞轻轻地走了过去,金听见他的脚步声便立刻回头,在看清来人时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你,你起来了啊?”金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伸出一根手指挠了挠脸颊,看起来有点局促,“那个……”
银发男孩蹲下身,伸手捡起一颗滚到脚边的白色药丸看了看,复又抬头,一双紫色的眼睛盯着金,慢慢开口:“这是药?”
金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认清自己已经瞒不下去的事实,放弃般重新坐了下来,沮丧地说:“……是啦,是药。”
出乎金意料的是,格瑞并没有再继续追问什么。两个人一站一坐,相顾无言。金隐约觉得,对方这几周来吸血鬼一般的作息好像使他本来就孤僻的性格愈发沉郁了下去。偷偷拿药的事情已经被发现,金没有别的办法,只好主动扯了扯格瑞睡衣的衣角,请求的声音轻得要命:“……你能帮我上个药吗?我自己……够不着。”
格瑞跪在金身后的床边,慢慢掀开他身上那件又旧又脏的T恤,露出男孩子的后背来。尚未长开的骨骼上仅仅覆盖着薄薄的一层肌肉,又因为对方弓背的姿势,脊骨节节分明的浮现在了皮肤之下。但最令人侧目的还是在那大片白皙的后背上纵横交错的、渗着鲜血的伤口。
格瑞的动作明显地停顿了一下,身前抱膝坐着的人也察觉到了这一点,自知无法绕开,便也不再扭捏什么,嘟嘟囔囔地开始解释:“其实平时根本没有这么严重的,也不用药,它自己就会好的。”
“你千万别误会啊,”金扭过头来拼命和他强调,“我打架可是很厉害的!要不是因为今天拿东西的时候运气不好被发现了,对方又是个大叔,居然还用皮带——”
“你偷东西了?”格瑞冷淡地打断他,沾着白色药粉的棉球抵上伤口。
金先是疼得浑身一缩,听到他的话后又急不可耐地大声反驳:“偷什么偷,我可没有!那个本来就是我姐姐的项链,我只是把属于姐姐的东西拿回来而已!——喂格瑞,你轻点啊!”
格瑞没有理他,把药粉尽量均匀地抹了开来。金倒出来的药只有几粒,对他背上的伤口数量来讲是远远不够的——当然,有总比没有好。银发的男孩到底比金年长些许,知道在登格鲁这个地方,药品是比黄金更加值钱的东西。
刚上好药的背部不能接触衣服,金便索性脱了上衣。格瑞看着他小心翼翼地从裤袋里掏出一个金色的箭头吊坠,蹦蹦跳跳地跑进秋的卧室,悄悄把东西放在了柜底的抽屉里。末了还一本正经地警告“同谋”的格瑞,不许将这件事告诉秋。
大人不在家,两个小孩的伙食就全靠自力更生。格瑞站在下面帮金扶住椅子,金发的男孩垫着脚站在椅面上去够厨房最上端的橱柜。金从那里隐蔽的角落拎出两个真空压缩的锡纸袋丢了下来,格瑞双手接住,看到包装背面的角落里印着一个小小的圆形标志,圆圈的正中央有一个大写的英文字母“T”。金较之他大大咧咧许多,看样子似乎也不是第一次干这样的事了,撕开一个边角便开始大口咀嚼里面装着的压缩饼干。吃了一会,抬头看到格瑞一动不动地站着,金颇为奇怪,揪了他一把,示意对方快吃。
“没事的,”金以为他是怕被秋发现,安慰道,“其实姐姐应该知道我会找这些来吃,因为我真的不会做饭嘛。就算最后怎么了,反正有我陪你一起挨骂,你怕什么?”
格瑞不想解释,只好摇摇头不说话,手上倒也学着他的样子撕开包装吃了一块。
饼干是烤肉味的,但又干又硬,实在谈不上好吃。包装袋上那个明晃晃的标志,对于出生在塔内哨向家庭的格瑞来说再熟悉不过——这分明是塔配发给下属作战哨兵及向导的军粮。
草草填饱肚子后,两人便在家无所事事起来。夏季午后的太阳太过毒辣,尤其是在登格鲁。上午在外跑了半天的金此刻也不想出门,歪倒在床边和格瑞有一搭没一搭的讲话。
破开第一层隔膜后,金慢慢发现格瑞也并不真的像他表面看起来那样油盐不进。他虽然话少,但只要自己提问,对方怎么也会回上两三个字。也许是因为那晚自己被姐姐牵着叠上对方的手,也许是因为孩童天性里的柔软善良,使得金在对格瑞的抵触、好奇之外,又多了一层若有若无的保护欲。格瑞是需要被自己保护的人之一,这样的念头在金的心中迟迟徘徊不去。
金问格瑞要不要参观自己的宝库,银发的男孩有些不解,但还是点了头。得到对方肯定的答复后,金兴高采烈地拉着人趴到了床底,从里面拿出一个木制的箱子。
金把那个箱子当着格瑞的面打开,格瑞凑过去看,发现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比如缺页的童话书,断了一条腿的墨镜,废旧的玩具车模,一小块碎掉的钻石,甚至还有女明星的海报——这些东西中的绝大多数都是金在外面闲逛时随手捡到的。“这里是‘垃圾场’啊,”金说,“外面所有的人丢掉的东西都会被运到这里来,所以只要留心,偶尔还是能找到好东西的。”
金用双手在里面拨弄了一会儿,捡出一颗透明的弹珠放在手心展示给格瑞:“看,我捡的。”
格瑞盯着那个弹珠看了一会儿,还没发表什么意见,金就迫不及待地将东西塞给了格瑞,兴奋的说道:“你对着阳光看,快点快点!”
银发的男孩不明所以,但还是用食指和拇指捏着那颗珠子对着窗口的方向举在了眼前。
阳光透过小小的玻璃球从不同的角度折射过来,神奇地散做五颜六色的光芒,像一道雨后彩虹,弯弯的映在格瑞紫色的眼睛里。他楞了一下,一瞬间忘记了眨眼。
“好看吗?好看吗?”一旁的金一声迭一声地问他,似乎是看见了他面上惊愣的表情,笑得更加得意了些。
“送给你吧,”金很大方地开口,“这是我们成为朋友的见证。”
格瑞心中一动,拿着玻璃球的手指却没有动作。
“……还不行吗?”金以为他要拒绝,语气顿时沮丧起来,“那我再和你说个秘密吧,这样总可以了?”
格瑞抬头看他,男孩迅速地往左右方向各看了一眼,趴过身来凑到他耳边,拢着半个手掌挡住自己的嘴巴,压低了声音道:“我能听见别人在心里说的话。”
格瑞微微皱起眉头,紫色的瞳孔露出一丝惊疑。
金依旧睁着那双漂亮的蓝眼睛:“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撒谎?可这是真的,我不骗你。”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虽然还算不上什么都能听见,但是如果你在拼命地想那件事的话,我肯定能知道。如果不信,你可以试一试。现在就想吧,就想我们一会儿晚饭吃什么好了。”
格瑞抿着嘴,表情有些犹豫。金真诚的样子并不像在开玩笑,他心想,无论晚饭吃什么,只要不是中午的那些饼干就好。
坐在他对面的金露出了一点为难的神态:“你不喜欢吃吗?”
格瑞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反问了一句“什么”。
“因为我觉得还是挺好吃的,那些饼干。本来以为你也会喜欢,”金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你刚才在想‘饼干很难吃,晚饭不要再吃了’这样的事情吧?”
银发的男孩浑身一震,紧紧盯住了他:“……你听到了?”
金点头:“听到了。现在你相信我了吗?”
格瑞的脑子有些混乱,一个不太好的猜想渐渐浮现在脑中,忽然又记起对方的特异能力,赶紧甩了甩头,告诫自己不能深入思考,却看到了对面的人露出一个不高兴的表情来。
“我不会随便听的,”金撇过脸去,“你不用这么怕我,我才不感兴趣呢。”
孩童的情绪本就来去自如,更不用说金这种本身就活泼开朗、感情外放明显的孩子——他几乎是在用全身每一个细胞表达着自己的委屈和难过了。即使是格瑞,这时也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无意之举伤害到了眼前的人。两人梗了半天,最终还是格瑞率先退了一步。
他在金的注视下将那颗玻璃球妥帖地收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里,继而闷声问道:“还有谁知道?”
金明白他是指自己的能力,坦荡地转回脸回答:“只有你和姐姐。姐姐说不可以告诉别人这件事情,所以我一直没说。今后这就是我们俩之间的秘密了。”
格瑞未置可否,金却不管,继续兴奋地冲他说话:“其实你也喜欢这个吧?”他指了指格瑞的口袋,“我还知道很多地方,可以捡到这种东西。所以,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格瑞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紫色的眼睛太过平静,好像金口中这样乐趣无穷的事也不能引起他半分好奇。就在金几乎以为对方会拒绝他的时候,格瑞突然出了声:“等你伤好。”
“……你说什么?”金发的男孩愣了一下。
格瑞叹了口气,放慢语速又说了一遍:“等你的伤口好了,我们再出去。”
因为缺少药物,伤口愈合的速度很慢。也许是体质问题,也许是运气使然,所幸没有导致更严重的感染并发症。不知算不算因祸得福,很多譬如洗澡之类原本金一人就能独立完成的事情,此时都需要来自另一个人的协助,倒是在无意中使他们的关系好转了许多。在秋离家的这一小段日子里,他们窝在家里一同分享玩具和食物,在夜幕降临后点起油灯趴在床上,肩并着肩阅读同一本绘本。
格瑞认识的字比金多得多,这使得金在心中对他慢慢起了一种微妙的崇拜感。他把被子拉过两人的头顶缩进去,侧着脸盯着格瑞慢慢开合的嘴巴出神。格瑞讲故事时并不如秋那般情绪鲜明,几乎算是平铺直叙的声调甚至显得有些过于死板,但却意外的令金觉得非常有趣。而对于格瑞来说,他遵守了两人的约定,对金的特殊能力三缄其口。金也确实如他自己所言,并不会突兀地随便读取周围人的心声,这让格瑞对这个同伴也有了不少改观。金告诉他,这是秋嘱咐过的重要事项之一,而金对姐姐的要求一向非常在乎。总的来说,这对他们双方都算是一件好事。
好在到秋回家之前,金背上的伤总算完全好了起来。金色长发的女性笑着把跑到门口迎接她的两个弟弟拨开,转身从随行的包裹里取出了礼物。
她将大小刚好合适的帽子规正地戴在金的头上,又拿出一把木刀的模型交给了格瑞。
“从今天开始,我会教导你们修行。”秋宣布道,“有没有什么问题?”
金把手高高地举起来:“关于什么的修行,姐姐?”
秋摆了摆手臂做了一个攻击的动作,对着自己的弟弟抬了抬下巴:“明白了?”
金发出一声拖出了长音的感叹,眼睛闪闪发光。秋哈哈大笑起来,推着金的肩膀让他去厨房给自己倒一杯水。
看到金欢欢喜喜地跑远了,格瑞才把视线重新收回来。他抬头望着秋的脸,轻声问道:“出了什么事吗?”
秋叹了口气,蹲下身子揉了揉他的发顶:“没有。什么也没发生。只是觉得你们差不多也到了学习一些技巧的年纪了。”
格瑞低头不语,秋看着他又用那张孩子的脸做出大人般深沉的表情,就有些啼笑皆非,只能板正他的肩膀让银发的男孩正对着自己。“格瑞,”她笑着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告诉过你,不用刻意去忘记那些事情。”
“人活下去的理由可以有很多,”她的语气轻轻的,“可以因为财富,可以因为美食,可以因为爱,当然也可以因为仇恨。哪怕它们会导致不同的未来,美好或不美好都有——但执念本身并没有对错。”
“但你是我的弟弟,所以,你,还有金,我希望……我希望你们能拥有最好的那个未来。”
“——而在你们有足够的能力自己选择所追求那个未来之前,我会一直保护着你们。”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