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陈列很简单,几乎找不到任何有关格瑞的私人物件。金把玩着桌面上唯一的一支钢笔,弯腰拉开了手边的第一个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大摞文件,应该是曾经送到这里来给格瑞签字的任务委托书。纸张的最上面倒扣着一个简单的木制相框,金将它翻正看了一眼,发现那是一张他们和秋的合影。
金小心地打开相框背后的搭扣,把那张薄薄的相片取了出来。照片的边角已经有一点泛黄褶皱,看得出质量并不是很好。照片里,秋穿着蓝白色的T恤,笑得非常开心。他和格瑞两个人被她展臂一左一右地搂在怀里,金戴着帽子,格瑞还握着木刀,背景是一片小小的园子,应该是后来他们在登格鲁共同的家后面自己开垦的那个。照片的背面角落里还残留着一行浅浅的墨迹,写着“我的弟弟们”几个小字,是秋的笔迹。金推算了一下落款时间,应该是在他十岁的那一年。
时至今日,他依然记得这张照片拍摄时的情景。起因是格瑞和他在外面捡到了一袋植物的种子,在秋的鼓励下,他们努力了将近半个月的时间把自家后方杂乱的一小片空地整理了一番,搭建了一个简易的小花园,把那袋种子一一播种了下去。说来奇怪,那时他们播下种子似乎一直没有发芽,不知道是因为适应不了登格鲁的气候还是两个小孩照顾的方式不对路,总而言之,直到今天,金仍旧不清楚那天他们捡到的种子究竟是什么样的植物。
从回忆中重新抽身的向导笑着摇了摇头,将相框按原位放了回去。他越过了中间的两格,直接伸手拉开了最下方的那个抽屉。
那个抽屉相比上一个空旷许多,只有两张钉在一起的A4打印纸悄然沉睡在最中央的位置。向导轻轻地把它取了出来,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在真正看到纸张抬头“手术报告书”那几个黑体大字时,他的心还是猛地向下沉了沉。
金捏着报告书的手指微微用力,将薄薄的纸张勒出了一道褶皱。快速扫过第一面那些复杂的图表数据,大量专业的医学名词让并不懂得医理的普通人有些烦躁。金没再浪费时间,直接翻到了第二页。第二页似乎是一张病历复印件,金将报告书横放在手上仔细看了一眼,病人姓名的一栏填的正是他的名字。
在下方的详细说明里,写着病人接受了结合标记植皮修补手术。但因为切伤过深以及前期大量失血,维持原标记的半数结合精神稍末端坏死,且已经丧失了自主再生能力。而在右下角手术后果责任人的一栏,则签着格瑞的名字。
向导盯着那几行小字,反复在心中默读了多遍。他明明每个字都认得,但却完全不能理解这些文字中所代表的含义。
金的预感没错,这份报告书显然是被格瑞刻意藏放在这间办公室里的,为的就是向自己隐瞒真相。他突然有些恍惚,下意识地伸手再次摸向侧颈。标记肿起的一小块皮肤和之前的触感别无二致,证明手术进行得很成功。但在表面的完美粉饰之下,内部却早已完全腐烂不存了。结合精神稍丧失再生能力,这个结果几乎等同于给他们的关系宣判了死刑,因为没有健康结合精神稍的向导,将永远无法和哨兵建立起真正的链接联系。
迟来的绝望感击中了他,金感到自己有些呼吸困难,仿佛四周的空气都在瞬间被抽干了一样。
就在这时,办公室天花板角落里的警报器突然尖锐地鸣叫了起来。金发的向导吓了一跳,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金马上意识到这不像光是办公室警报的声响,而是包括走廊、大厅在内的全塔警报都在同一时间被拉响了。
他快速地将手上自己的手术报告书折了三折塞进上衣口袋里,转身便跑去打开了办公室的大门。从楼下传来人员跑动的声音和模糊的叫喊,金立刻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又冲回办公室粗暴地掀开了窗帘从窗口往下看去。
刺目的灯光照亮了黑夜,所有原本待在大楼内工作的哨兵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跑,而向导们则由警卫哨兵组织着往反方向撤退。无法再继续等待下去,金用最快的速度冲下楼梯,跑了出来,逆着疏散向导的人流艰难地往前走。
他随手拉住一个警卫哨兵的衣领,厉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那名年轻哨兵也被他一时间的气势震慑到了,结结巴巴地回答道:“——是、是哨岗,有人入侵哨岗了……欸!这位向导!你、你不能过去啊——!”
金把对方急切呼喊地声音完全甩在了身后,灵活地钻入人群的缝隙,朝着哨岗所在的位置飞奔而去。
塔的哨岗一共有十二座,围绕着塔基地的最外缘边线正好一周,是塔面对外来入侵最初的保卫线。金一路跑过去,远远地便听到了那头传来的激烈枪声以及重物碰撞的声音。所有后勤人员和向导都已经被安全转移到了后方,而眼前这些穿着作战服的哨兵应该都是直接从校场过来的精英,此时正有序的将哨塔附近的地域隔断开来。其中有一名哨兵正拿着无线对讲机,似乎是在与前方上级汇报情况。金觉得他有些脸熟,仔细回忆了一番,才确定这名哨兵应该是曾经格瑞的直系部下。
听见了外来者的脚步声,哨兵立刻警觉地回过头来。在看见金时随即怔了怔,想是也认出了对方,赶紧把对讲机挂回胸前,向前几步便拦住了金发的向导。
“金向导,”哨兵的语气很是焦急,“这里现在有些情况,非常危险不能靠近,请你马上回到后方!”
金执着地摇头,把他阻拦自己的身体隔开,一边开口问道:“格瑞在哪?我有事找他。”
“‘不能让任何非作战人员接近哨岗’,”哨兵后退几步再次拦住了想要继续往前走的金,语气有些无奈,“这个命令本身就是格瑞哨兵下的,抱歉,您不能过去,请别为难我们了……”
像是被他口中的某个称谓触到了情绪点,金猛地顿住了脚步,突然反身欺向对方,在哨兵还没反应过来时就出其不意地取走了他挂在胸前的对讲机。哨兵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又不敢真的推搡对方,正想伸手夺回,就被金用左手肘部重重击打了腹部,整个人痛得闷哼一声,缩了回去。
金按住开关按钮,语气不善地对话筒那头沉声道:“格瑞,让我进去。现在,立刻!”
对讲机里沉默了三秒,才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你怎么来了?”
金没有回答他,冷着脸把机器丢回原来的主人身上。哨兵手忙脚乱地接住,赶紧连通通讯向格瑞解释:“抱歉,队长,我——”
“……带他到我这里来,”对讲机里传来格瑞低沉冷静的声音,“保护好他。”
“啊……是!”
距离真正的哨岗只有一小段路,金在那名哨兵的掩护下迅速进入了战斗圈。夜幕已深,他这时才发现入侵者是一群气息明显异于常人的人。他们身形扭曲,反应却异常灵敏,且数量众多,从远处看颇有些末日电影中丧尸围城的架势。数名精英哨兵正与这些人缠斗在一起,金微微抬头,便看到了正站在一侧哨岗上指挥作战的格瑞。银发的哨兵穿着黑色作战服和军靴,腰肩上绑着枪套,金甩开跟在他身边的那名哨兵部下,绕过障碍物冲进楼梯,几大步便登上了哨岗顶。
他刚气喘吁吁地与自家哨兵对视了一眼,便被不远处入侵者怪物般的嘶吼打断了。现在不是想其他事情的时候,金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走到格瑞身边冲他亮出掌心,勾勾手指道:“给我把武器。”
格瑞顿了顿,皱着眉从身后拔出一把枪,在手上转了一圈,保持枪口朝向自己的姿势递给了金发的向导。金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把博/莱/塔/M9,这是自己进入塔执行任务以来用得最多的一种枪型。
没再说什么,金熟练地将子弹上膛,将手平举为射击准备姿势,转身和自己的哨兵背靠背站着,微微侧头用只有他们俩才能听见的音量低声问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们是什么人?”
银发的哨兵面无表情地开枪击毙了一个企图越墙爬进哨塔的人,这才开口回答他:“改造哨兵。”
“……什么?!”金大吃一惊,“这里少说也有一百多人,都是改造哨兵?”
格瑞轻声“嗯”了一句,继续道:“他们在一小时前发动了夜袭,但入侵哨岗时触发了警报机关。”
“为什么不让高级向导过来试试,”金问,“大规模作战的话还是精神控制更有利些吧。”
格瑞摇了摇头:“已经试过了,没有任何作用。这些人和我们之前遇到的有些不同,他们好像没有自我意识,所以对精神攻击免疫了。”
金心中一跳,才意识到这问题果然棘手。
在哨兵和向导的历史中,无论等级再高的哨兵终归都是会受到来自向导的精神约束。如果没有这种约束,哨兵们极有可能在战斗中被本性中的暴力因子控制从而患上“神游症”,在流尽身体最后一滴血之前,都会一直身不由己地不停战斗,直至走向完全的自我毁灭。但也曾经有过这样的传说,在过去的某个世纪中,曾经出现过极少数被称为“黑暗哨兵”的特殊哨兵。黑暗哨兵的出现概率比自然觉醒的S级还要低,他们有着极端变态的自控能力,理论上不存在难以自控的状态,所以也不需要来自向导的任何辅助。黑暗哨兵是否真的存在过,他们的形成原因又是什么,至今也未有人能给出准确详尽的答复。
现下所发生的一切,都将箭头指向了鬼狐天冲。作为可能是目前唯一掌握了违禁药最新研究数据的人,这次夜袭的骚动毫无疑问是他的手笔。而他的目的也是显而易见的——他希望通过人工药剂的作用,改造出真正可以站在时代金字塔顶端的黑暗哨兵。而现在所有的“改造人”,都是鬼狐为了完成这一目标而造就的实验品。
现在看来,他怕是已经离成功越来越近了。
金侧身躲开最后一只扑上来的改造人,一枚子弹破空而过钻入了对方的脑门正中,敌人哀叫一声跪倒下来,混着乳白色粘稠液体的血溅了一地。
格瑞收了枪,伸手把向导拉到自己身后,冷着脸环视四周。
“这是最后一个了吧?”金开口道,抬头望向已经破晓的天空。格瑞点点头,用脚将蜷躺在底下的尸体翻正,蹲下身去解开对方的领口,在他的后颈处摸索。
就在这时,格瑞别在耳后的通讯器再次响了起来。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按下了开关:“什么事?”
“活捉了一个,”雷狮被电子化后的声音从耳机那头传来,“不过事情有点不对,你最好亲自过来看看。”
金看见哨兵慢慢站起身来,眉头也皱得愈发紧,连忙开口询问原委:“怎么了?”
格瑞看了他一眼,又马上收回了目光,缓缓答道:“我要去雷狮那边看看,你——”
“那就一起吧,”金朗声打断他,垂下眼来,“眼下你的事更重要。不过在这之后,我也有话要和你说。”
格瑞没有反驳也没有允诺,两人间的气氛有些尴尬。金听见哨兵轻轻地“啧”了一声,抛下一句不痛不痒的“随你”。等他再抬头时,格瑞已经自顾自走下楼去了。
金追上他,两人一前一后的来到哨塔西侧的一处死角。几位在刚才的战斗中负伤了的哨兵正坐在树根下互相包扎伤口,见到迎面走来的格瑞时便立刻站起身来敬礼致意,齐声喊道:“队长。”
格瑞抬手还了一个礼,越过他们径直走到稍远处的雷狮身边。黑发的哨兵冲他点点头,闪开身体让他看自己身后被两个塔内哨兵摁死在地面上的一个改造人。
“虽然我也试着帮你问了一下,”雷狮耸肩道,“但可惜他指名道姓地要见你格瑞,像是有话要和你说。”
格瑞没有动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改造人的脸。金站在他身后一齐向下看去,发觉这个改造人应该是在之前的打斗中伤到了肺部,侧脸着地,呼吸急促,且嘴角还在随着吐息不停地溢出血沫,看上去奄奄一息。
似乎是感知到了格瑞的到来,那名改造哨兵的挣扎更剧烈了些。他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了塔哨兵的钳制,拖着一条扭曲角度诡异的右腿一寸寸向格瑞和金的方向爬了过来,最后伸手一把攥住了格瑞的军靴,向上仰起脸来。
“……队长!”站在周围的其余哨兵见到此番景象皆是一惊,下意识就想上前将人拉开,却不料格瑞抬了抬手,向他们下达了停止的命令。
金拉了拉格瑞垂在身侧的手臂,本意是想提醒他小心为上,恰恰就在这时,那名改造哨兵却像被人下达了暗示一般,在那张扬起的脸慢慢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三天后……地下室……”
他嘶哑的声带如同破碎的风箱,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明显。
“——用你的真相……交换……我的……真相……”
改造人拖长的气音戛然而止,反应过来的格瑞迅速伸出手去掐他的下颚,但仍然为时已晚。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过突然,雷狮蹲下来掰开他的嘴,在往里看见对方血/糊/糊的口腔之后神色沉重地冲格瑞摇了摇头。
金侧头看向格瑞,才发现银发的哨兵脸色非常难看。他从未看到过格瑞摆出如此恐怖的神色,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用力攥紧的对方的手腕。
哨兵深吸了一口气,将金握住自己手腕的手指一根根掰开,语气冰冷地向自己的部下命令道:“把尸/体拖到地下牢,让之前那个鬼狐天冲的同/党确认一下,究竟是不是他们的人。”
语罢,哨兵便转身离开了。
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他看着格瑞的背影,抬脚便想追上去。不料后方一股力量捏住了自己的衣领将他往后硬生生拽了一步。金堪堪稳住身体,回身向后与雷狮怒目相对,低声骂道:“你干什么?!”
雷狮毫不在意地单手叉腰站在原地,探究地扫视了他几眼:“看来你都记起来了?卡米尔的方法很管用嘛。”
金正了正衣领,道:“我没空和你说这些闲话。”
雷狮坏笑了一声:“喔?但我要说的可不是闲话。”他拍拍金的肩膀,又伸手指了指格瑞离开的方向:“你的哨兵最近不太对劲——我只是好意提醒,信不信随你。”
TBC